8 吾等是字宙人

某一天，當在社辦喫完便當的我返回教室時，看見有具高大的身軀擋住了二年六班的入□。

「是阿森啊，怎麼了？」

「吉村。」

是的，我是吉村，能請你稍微讓讓嗎？

我從他高大的身體旁穿過，回到座位後，把喫完的便當盒收進了書包裏。就在這個時候，還待在門附近的阿森對我說道：

「你有帶現代國文的課本嗎？」

「嗯，有喔。」

我應該是放在教室後的置物櫃裏。雖然學校說不能把課本放在學校，但根本沒有學生會乖乖遵守這規定，老師也不會三不五時就檢查。

「我找到了，給你。」

「謝謝。」

阿森一臉如釋重負地接過了課本。雖然看起來感覺做事很一板一眼，但他實際上好像是個經常忘記帶課本的迷糊蛋。

「你們什麼時候變這麼熟的啊？」

原本一直默默看着我們互動的巖迫同學開口說道。

我和阿森同時看向對方的臉，然後又不約而同地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呃，這有點難解釋……對吧？」

「有點難解釋……嗯，是啊……」

「什麼意思啊，快告訴我啦。」

我怎麼可能跟他說我們兩個一起進過警察局啊。

而且，之前我頂着臉上的淤青來學校的時候，巖迫同學非常地擔心我。所以我哪能告訴他實情呢。

「呃～就是那個啦，那個！」

「總覺得不太對耶。我認爲巖迫同學是覺得自己好像跟我們不是同一國的才生氣。」

阿森敏捷地轉動他高大的身體，離開了我們教室。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事情沒那麼簡單。總覺得巖迫同學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巖迫同學猛然把臉背對我，然後就不再說話了。

我只是稍微搞笑了一下而已啦，甲斐同學。並不是真的在懷疑自己是因爲鏡片髒了纔會覺得你看起來很可靠喔。

甲斐同學看起來好可靠！真不可思議！

「巖、巖迫同學？真的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情啦。」

這帶給我的打擊出乎意料的大。雖然原因之一是巖迫同學當時的聲音非常冷淡，但我莫名地有種他好像突然遠去的感覺，不禁心想「像我這樣的人不該跟他說話」，然後被這樣想的自己搞得更沮喪失落。

或許不要再繼續說下去會比較好。順其自然地等待他氣消好了。

怎麼啦怎麼啦，這樣不就顯得好像是我的錯嗎？但是我又不能跟他說實話，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啊？

然後給了我糖果，說是謝禮。因爲他給我兩顆，我就先把一顆放進嘴裏，然後飛快地瞥了甲斐同學一眼，再把剩下的那一顆收進口袋。

「說吧說吧，我來陪你想辦法。」

「我不是跟你說算了嗎！」

第六堂課結束後，我正打算回家，但坐在後方的甲斐同學卻拉住了我。而且一開口就這麼問：

就算你噘嘴我也不會說！

這下麻煩了。早知道我一開始就不要態度很奇怪地含糊其詞，只要說「我們是在路上轉角撞到才認識的」就好。不，這樣行不通，太敷衍了。

「還同一國咧，又不是小學生。聽好了，巖迫同學是……」

我把擦乾淨的眼鏡戴回去，跟甲斐同學說了午休時發生的那短短五分鐘的小事件。

「你和巖迫發生什麼事了？」

☆

我面對座位正面坐好，一邊注意隔壁動靜一邊準備下一堂課。我拿出課本並悄悄地偷看他的情況。但我們的視線一次都沒有交會，上課鐘就這麼響了。

但是，就算那天的課全部結束了，他的氣也還是沒有消。

「是那個沒錯。」

「哪個啊？你們兩個是怎樣，難道是不能跟我說的事情嗎？」

「我一直在後面觀察，感覺好像只有巖迫一個人在生氣。你們午休時發生什麼事了？」

他、他在生氣……！

「啊……果然看得出來嗎？」

「既然如此，簡單來說，就是巖迫他在懷疑你跟那個叫雨宮的人的關係。」

「阿森，午休馬上就要結束嘍。」

不擅長數學的巖迫同學總是會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而我之前每次都會偷偷告訴他怎麼解，但今天他卻很冷淡地說「不用了」，拒絕了我。

已經沒有人的隔壁座位。巖迫同學剛纔不發一語地去參加社團活動了。平常他總是會跟我說些什麼的，但今天一上完課，他就馬上拿起裝網球拍的袋子走出教室了。

「唔——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爲什麼你要突然擦起眼鏡的鏡片啊？」

這時，教室的門突然打開，截斷了甲斐同學的話。我們兩個同時往門看去，發現阿森站在那裏。

休息時間我們當然也沒有交談。但最讓我驚訝的還是第六節數學課時的情況。

這時我的想法還很樂觀。依照巖迫同學的個性，應該馬上就會找我說話了吧。

「對呢。那我之後再拿來還你。」

「算了。」

「我來還課本了。」

我是不會被你可愛的舉動哄騙住的。雖然我微微……不，是嚴重地頭昏目眩了一下。幸好上課前五分鐘的預備鈴在這時響了。

「我覺得沒有你說的那麼誇張啦……大概。」

「當然看得出來啊。巖迫心情有夠糟的。怎麼了，你們吵架啦？」

「不，呃，什麼事也沒有。」

「喂，照理來說應該會分給我纔對吧？」

「可是這個超好喫的耶！」

「我可以再給你一個。」

阿森真有大人樣。

之後我們稍微聊一下，他就去參加社團了。

「那就是雨宮嗎？長得真帥氣啊。」

「他是籃球社的先發球員喔。」

「籃球社今年不是打進了全國大賽嗎？好厲害啊～」

「喂，我們下次一起去看他們練習吧。就當作是謝謝他送我們糖果，兩個人去幫阿森加油！」

「這點子不錯耶。那我們現在就去……不對——」

他不輸給搞笑藝人的自我吐嘈讓我深深佩服。

剛纔那段無論是長度還是時間點都非常完美。甲斐同學，你有天分啊。接下來就是選擇要進哪間經紀公司了，這時該腳踏實地地選擇吉本或松竹嗎？不，太田製作也很難割捨啊。喂，甲斐同學，你覺得哪個比較好？

但不知道爲什麼，他卻對原本在思考這種事的我說教了起來。

「你就是這樣子纔會惹巖迫生氣啦！」

「什麼意思啊，我完全聽不懂耶。這樣子是哪樣啊？」

「算了。好，我們別去籃球社了，改去網球社吧。」

甲斐同學站了起來，拿起他和我的書包走出了教室。我便急急忙忙地跟在他的後頭。

「你要去那邊幹嘛？」

「去解開誤會啊。」

「誤會？」

「咦？真的假的，超可怕的耶！」

「有個人上課的時候一直在看你喔。」

「啥？」

「那我們兩個都是宇宙人呢。」

「甲斐同學，你是宇宙人嗎？」

「吉村你什麼都不用再思考了。聽好嘍，你待會兒要說，你跟雨宮同學只是一般朋友，請巖迫不要誤會喔。」

不知道爲什麼，甲斐同學聽到我的回答後，臉上就露出了好像難以忍受的神色。那簡直就像是在煮幹泡麪時要把熱水倒掉卻倒失敗的苦悶錶情。真希望他可以不要看着別人的臉露出這種表情。

「……我要回去了。明天見。」

「我從剛纔就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我覺得甲斐同學應該盯着我的臉看了整整十秒吧。因爲他實在是盯得太專注了，害我也不認輸地盯了回去。最後先撇開視線的人是甲斐同學。我贏了。

我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嗯。」

「我很清楚誰在上課的時候看着誰。」

甲斐同學說完這句話後就真的回去了。

「……或許如此吧。」

甲斐同學露出十分疲憊的表情，把書包還給了我。然後我們兩個人緩緩地繼續往前走。當我們走到室內鞋櫃前，正在換鞋子時，甲斐同學像是在泄漏什麼祕密似的小聲對我說：

就算我試着回想至今交談的內容，也完全無法理解，所以我決定放棄回家。問題來了，我該怎麼跟巖迫同學和好呢？

「就我看來，你才比較像是宇宙人咧。」

「總覺得事情會變怎樣都無所謂了。因爲你完全聽不懂，而且巖迫大概也沒有自覺吧。那只有我一個人認真得要命的話，不就跟笨蛋一樣嗎？」

「……吉村，我覺得你的態度可以再更自滿一點。」

「我啊，不是坐在最後面的位子嗎？所以可以看到很多東西喔。」

「那是什麼意思啊？這樣聽起來，簡直就像在說巖迫同學喜歡我嘛。」

我一邊目送他離去的背影，一邊在心裏想着：爲什麼我周遭的男生都是那麼任性隨便的傢伙呢？自己下完結論之後就跑回去了，到頭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嗯。」

「你不是要去網球社看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