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身爲人的軸心偏了

「我有美術館的門票，裏穗美眉你有興趣嗎？」

神谷是個總是有驚人之舉的男人。

這天他也一如往常地沒敲門就進入我房間，然後說了這句話。

我對他有諸多怨言，但按照這個男人的個性，肯定是左耳進右耳出。既然如此，說了也沒用。我的主張就是不做白費功夫的事。

「這兩張票是之前一直沒人要，最後才落到我手上的。如果是遊樂園或水族館也就算了，會有興趣去美術館的女孩子又不多，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要不要考慮一下？」

我一看，發現那是任何人都聽過的畫家的美術展。但是如果問我是不是很想去的話，我的答案是不。既然都要看展了，去看漫畫的原畫展應該會比這有趣一百倍。

「不過，如果你要給我的話，那我就收下了。」

「你要去看嗎？」

「反正是免費的。就當作是爲了未來充實自己。」

既然有兩張票，來問問看小北好了。嗯，小北好像意外地喜歡這類型的展覽。

「那就明天早上十點在車站前的鐘塔集合嘍。」

「啊？」

我正想說些什麼，神谷卻已經離開房間了。

☆

隔天，十點都過了，神谷還是沒有出現。

看來我似乎是被耍了。心裏覺得半信半疑，但還是乖乖來到這裏的我是個笨蛋。

神谷你這個混蛋。你這傢伙最好被女人刺傷住院，又遇到資深歐巴桑護士對你窮追不捨，害你留下心理創傷啦。

等時間到十點半就回去吧。對了，難得到外面來，或許順便繞去漫畫喫茶店也不錯。好，就這麼辦，手冢老師，等着我吧。

「抱歉～裏穗美眉，你等很久了嗎～？」

結果，在整整晚了三十分後，神谷出現了。

已經等了超過三十分的我實在超了不起。正確來說，我在約定時間的十分鐘前就到了，所以實際上我等了四十分鐘。

「你的意思是要跟小鳥一樣小口小口吃嗎？」

「是是是，你說得對。」雖然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我還是如此敷衍過去。

這次的美術展是以油畫爲主，除此之外還展示了素描、雕刻和陶器。我心生佩服地想着：「真是個多才多藝的人呢。」每一個作品都停下來好好欣賞時，卻感覺到有人拉了拉我被牽着的手。

「你們有去游泳池吧？有沒有拍照啊？」

「我纔不要。這樣一起來就沒有意義了。」

他在我睡着時牽住我的手，直到抵達我家時都沒有放開。

幸好排隊的隊伍位於建築物的陰影處，所以沒有想像中難受。我們在陰影下等待三十分鐘後，隊伍很順利地往前推進，我們進入了美術館內。

「我可沒有這麼說。」

我的害羞一聽到這句話就消失無蹤了。

「那樣子就夠了。會覺得這些畫很漂亮的心是無價的。」

「明明是先提議的人卻遲到，而且一句道歉的話都沒說，這就叫約會？」

「……你真的跟一般人有所偏差耶。」

待在溫度和溼度都設定好的建築物中真的好舒服。天花板也很高聳，來參觀的客人竊竊私語的聲音大概也是構成這種氣氛的要素之一。

「而且，人家可不是隻有把東西畫出來而已喔。喏，你看這幅畫，畫家刻意把人物畫在邊邊，而不是畫在正中央對吧？這是利用空白處來表現這個人很寂寞的感覺。」

「啊？你在說什麼？」

「想看。畢竟是我送你的泳裝嘛。」

「喔……」

只要三個字就好。跟我道歉。知道了嗎？趁現在道歉的話，裏穗美眉我還會原諒你。

「你在幹嘛？我們快走吧。」

「神谷哥。」

「這是我第一次跟你兩人單獨出來呢。」

☆

不不不……不不不不！

你的說法很猥褻耶。

「不對嗎？」

「對了，神谷哥，我可以用炸蝦跟你換一個奶油可樂餅嗎？」

我很喜歡美術館的氣氛。

「等下，美術館可不是讓你這樣子快步走過去就算逛完的地方喔。」

不管我怎麼甩，神谷都不肯放手。這完全就是在捉弄我。

「一般來說，在男人面前喫東西不是會優雅一點嗎？」

「如果是你的話，不要這麼做或許比較好。你那種態度會惹火女朋友的。」

雖然蠻不講理，卻很會察言觀色。以後稍微尊敬他一點好了。

「……現在是幾點了？」

服務生帶我們就座時，我才察覺到自己一直跟神谷牽着手。手上的溫熱感消失反倒讓我覺得不對勁而焦慮起來。話說回來，爲什麼我們會牽着手呢？

我們搭了一個小時的電車。下車後再走十分鐘，就會抵達目的地美術館。

「你的臉好紅喔。怎麼，你喜歡我嗎？」

……嗯？

美術館周圍林立着西洋式的建築，算是個小小的觀光景點。因爲靠海，有時候還會聞到海的味道。我們在具有時尚感的街道上走了一陣子，就看到了沿着建築物排隊的人潮。

「你在玩猜謎嗎？」

看到排隊隊伍只有一排就已經讓神谷覺得不耐煩，就能輕易地知道他是個至今從未接觸過美術展的傢伙。

當我正沉浸在這獨特的氣氛中時，突然有人拉了我的身體。

「會嗎？我根本不知道這有什麼意義。雖然的確是很漂亮啦。」

這麼不情願的話一開始就不要來啊。都已經高三了想法還這麼天真。

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有錯的神谷激怒了我。自己先約我的還遲到，太不合理了。這種態度不會惹毛他的女朋友之類的嗎？還是說，他覺得他大爺肯賞光前來就該感激涕零了嗎？啊？

當我正想着要尊敬神谷時，他卻說出了奇怪的話。

「我知道了，走吧。」

握！

「不需要看照片，我有實物，現在就拿給你看喔。」

纔開始參觀沒多久，神谷就膩了。

「不不不，等一下，誰說我要看那件泳裝了？」

後來，我一邊擅自追加解釋，一邊和他瀏覽着畫作。神谷有時候會吐嘈我隨便編的故事或被逗笑，至少看起來並不覺得無聊，讓我鬆了一口氣。難得來看展覽，不好好享受就太浪費了。

「我請你，儘量點你喜歡喫的吧。」

「對了，謝謝你買泳裝給我。」

要不要讓他看照片我得考慮一下，總之先爲今天的邀約向他道謝。畢竟他不只請我喫午餐，連搭電車的錢都幫我出了。說到這裏，我才發現自己跟這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從來沒花過錢。

「這很正常吧？」

「什麼？真的要排嗎？」

我也希望自己的漫畫總有一天能打動很多人的心。這個夢想或許太遠大了，但懷抱着這種夢想的心也是無價的。

「這怎麼可能啊！我大概連跟公猩猩牽手都會臉紅喔。」

當我正在喫自己點的食物時，神谷突然說出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偏差。他今天已經說了這個詞彙好幾次。

「什麼事？」

因爲這個漢堡很好喫嘛。肉汁飽滿，醬料又是我最喜歡的多蜜醬。和附餐的馬鈴薯沙拉一起喫簡直令人無法招架。

他很習慣呢。

當我正想着要把一直沒來的神谷的手機信箱刪掉時，那傢伙就看起來毫不着急地出現了，連喘都沒喘一下。

「雖然沒寫，但還是希望觀衆察覺到啦。」

「要是很優雅地喫，餐點會冷掉的。喫美食最好的方式就是一邊品嚐味道一邊繼續喫下一□。」

「那我們分開行動好了。」

無論程度大小，只要能打動人心，都是非常厲害的事喔，神谷。

我們牽着手耶！不行！不可以這樣子啦！除了握手之外，我從幼稚園以後就沒牽過男生的手了耶！

「我以後約會絕對不會選美術館了。」

我在回家的電車上不小心睡死了。當我醒來時，發現自己靠在坐我旁邊的神谷身上，感到非常尷尬。

「喂，很熱耶，我們快點去排隊啦。」

還真的有耶，這種覺得遲到很潮的人。

「我要排。如果你不要的話，看是要去那間咖啡店喝茶還怎樣。」

大概是因爲肚子餓的關係，我的喫相相當豪爽。雖然還不到狼吞虎嚥的程度，但應該是喫得又猛又快。

「有是有。你想看嗎？」

「我想快點看完快點出去。」

「這些作品說明板上都沒寫耶。」

「這隻手是怎麼回事？」

「裏穗美眉你喔，行爲偏差得很嚴重耶。」

在對送我回家的神谷告別之前，我再次就泳裝的事向他道謝。我今天是因爲對於他出錢買泳裝給我有罪惡感，才接受他的邀約。

「裏穗美眉，這很有趣嗎？」

最後我們經過商量，決定還是一起參觀。如果這是同人活動的話，分開行動纔是理所當然。對於已經習慣單獨狩獵的我而言，神谷完全就是個礙手礙腳的存在。

他像是在說「總覺得已經無所謂了」地取笑我，讓我有些在意，但是面對眼前熱騰騰的奶油可樂餅，心中的疑問全變成了食慾，消失在我的肚子裏了。

☆

「喂，我們以後再來約會吧？」

「約會？」

我放棄地決定兩人一起行動，但在順着參觀路線欣賞畫作的過程中，我逐漸忽略了對方的存在。

知名畫家的展覽會出現排隊人潮是理所當然的。如果這個畫家受歡迎的程度再高一點，那人潮就更不是目前的情況能比擬的了。

我們小聲地爭論着，卻被排在我們後方的老夫婦笑了。超丟臉的。神谷，都是你害的。

「哇，快兩點了耶，裏穗美眉。我們待了滿久的嘛。」

「十點半啊。你忘了帶手機嗎？」

「很有趣啊。」

我覺得現在的自己什麼都喫得下。於是我心情很好地點了炸蝦與漢堡的套餐。

「你走太慢了。」

「裏穗美眉你還是一樣跟正常人有所偏差耶。」

「不會吧，真的假的？」

插圖179

「對啊。」

我們離開美術館時，肚子當然已經餓了。從車站走到這裏的路上有好幾間餐廳，我們走進了其中一間。

「你不要明知故問好不好，我想看的當然是裏穗美眉你的肌膚緊貼着我挑的泳裝的樣子啊。」

還不快點跟我說「對不起」！

太好了。我要盡情喫到飽。

「嗯，我也這麼覺得。」

「好啊。」

「才三十分鐘而已，還好吧？」

不不不，一點也不好。

OK，我懂了，我明白了，他一直都是這樣。覺得讓對方等理所當然。

「唉～」我故意帶有挖苦意味地嘆了一大口氣。

「神谷哥你有行爲偏差，很嚴重的偏差。」

「那是裏穗美眉你吧？」

「我今天可是在集合時間前就到了喔！我等了超過三十分鐘，周遭的人都在想『那個女生被放鴿子了噗噗！』喔！結果你出現的時候還慢吞吞地走過來，快跟我道歉啦！」

「約十點的話一般來說就是超過十點的意思吧？」

「這種說法我聽都沒聽過！『電影是前戲』也是，神谷語錄裏沒幾句話是正常的！」

「那你傳個簡訊跟我說不就好了？要是知道你已經到了，我也會用跑的啊。」

「竟然反過來惱羞成怒！如果你乖乖道歉的話偏差行爲還稍微有救，但現在看來是沒希望了！你這偏差谷！」

「偏差子沒資格說我啦。」

欠揍嗎？我該用拳頭揍他嗎？

擁有一個會帶頭打架的哥哥的我，只要有心也是辦得到的。就算只是碰運氣也行，我一定要打中他。要給這傢伙扭曲的個性帶來一點刺激。

「我明明是在問你下次要不要再約會，你自己纔是不要老說那些偏離主題的話啦！」

「哇——」

他抓住我握起來的拳頭，硬是拉向他自己。因爲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完全來不及站穩腳步。

我正面撞上神谷後，按着被撞痛的鼻子抬起了頭。神谷的臉離我好近。

「裏穗。」

後方傳來哥哥的聲音。神谷的身體頓時僵住了。

「唔、嗯。」

放開我——在我說出這句話之前，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從後方拉住了我的肩膀。我硬是被推進家裏，而哥哥取而代之走到外面，並關上了玄關的大門。

他是不是心情不好啊？因爲哥哥看起來非常生氣的樣子，我決定乖乖聽從他的話。

我想把被抓住的手抽回來，卻感覺到小小的抵抗。我聽見哥哥嘖了一聲。

「神谷哥，那就再見了。」

我覺得很害怕，便迅速地爬上樓，逃回了自己的房間。

「不要在家門口吵吵鬧鬧的，快點進去。」

「神谷哥！」

我戰戰兢兢地從二樓的窗戶低頭看向玄關，但那裏已經沒有半個人影了。

數秒後，我聽見了什麼東西被打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