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溫柔時間結束了

這天從早上開始就一直下着毛毛雨，到了第六節課結束時則變成了傾盆大雨。

在室外活動的網球社很早就叫社員們自己找地方練習，五味便踩着雀躍的腳步跑來漫研社社辦了。他現在一邊看漫畫一邊深蹲。沒想到他會是這麼守規矩的人。

跟他一樣是一年級的真裏和惠惠則感情很好地兩人合看一本雜誌。她們對着動畫雜誌而不是時尚雜誌尖叫的樣子實在很有漫研社的風格。

至於我則一個人畫着圖，同時等待去參加社團活動會議的小北。

「學姐，雨水噴進來了！」

雨滴伴隨着激烈的水花聲弄溼了社辦的地板。於是所有的社員都開始忙着把因爲悶熱而敞開的窗戶關起來。

上了年紀的窗戶非常難關。舊校舍的窗戶不是那種往旁邊滑動的類型，而是要以生鏽的鐵製零件當支撐點來開關。當臂力不足的我正獨自跟窗戶奮鬥時，五味從旁邊伸出手來，輕輕鬆鬆地就幫我把窗戶關上了。

「謝謝你，五味。」

「這點小事就包在我身上吧。」

今天的五味一反常態地可靠。這種時候我纔會想到他也是男生。

「雨下得好大喔。明天會不會連操場都不能用了啊？」

「太好了，體育課說不定會暫停。」

體育館能容納的人數有限，所以可能性很高。討厭運動的我寧願安靜地看着健教課本，然後裝清純地大喊「討厭～好害羞喔！」也不想活動身體。

雨一點也沒有要停的跡象，反而更加激烈地拍打着窗戶。明天不用上體育課雖然是件好事，但今天要回家時可就麻煩了。我一這麼想，厚度増加的烏雲便發出令人不安的低鳴，落下了閃電。

緊接着是一道轟隆巨響。以可愛的聲音發出尖叫的只有真裏和惠惠兩人，我和五味則一起「唔喔喔喔喔！」地吼叫。

「不會吧，停電？」

我們只興奮了一下子，日光燈就熄了，室內頓時陷入黑暗。這裏原本就因爲朝北而沒什麼日照了，停電之後連腳邊的東西都看不清楚。

「走廊的燈也全滅了。」

從走廊走回來的五味說道，興奮之情完全寫在臉上。我看得出來喔。

「怎麼辦？暗成這樣，今天干脆就回家吧？」

我好像搞錯了。擅自讓你得了老人失智症，真抱歉，爺爺。

「裏穗，過來一下。」

「那是因爲你還參加了網球社吧？」

「啊？你在說什麼啊！」

難、難道她爺爺得了老人失智症？畢竟大家都說看起來最不可能得老人失智症的人反而危險性最高……喂喂喂，真的是這樣嗎？小北和爺爺感情那麼好，會大受打擊也不奇怪。

真裏在社辦角落找到了酒精燈。這裏原本是生物化學準備室，還留有已經沒在用的設備。

但是外面沒有發光，也沒有聲音。

我在極近距離下又呼喚她一次後，她才突然睜大眼睛並看向我。小北驚訝地眨了一陣子眼睛後，表情就又變得跟一開始一樣陰沉了。她好像想說什麼似地張開嘴巴，又立刻閉了起來。我從她的態度察覺到那是不方便在一年級生前開口的事。

「你回來啦，小北。」

類似爆炸聲的響雷好像和剛纔一樣落在附近了。我忍不住看向微微震動的窗戶，然後才發現自己完全沒聽清楚小北在說什麼。

「那我們來聊天吧，聊天！我一直覺得大家跟我的親密度太低了！」

「感覺好像在露營喔！」

真裏和惠惠的臉上都寫滿了不安和震驚，仰望着站在樓梯轉角處的我們。五味則出乎意料地冷靜，但他也頂着相當嚇人的表情慢慢地走上樓梯。

「所以說……」

難道又要砍我們的預算嗎？幸子社長嘆氣的表情在我腦中浮現。這時外頭突然亮起來，白光照亮了樓梯轉角處。

要是說出真心話會讓他得意忘形，所以我不會告訴他，其實我對一年級三人組的親密度都一樣高喔。我絕對不會說出來就是了。

「小、小北，究竟是怎麼了？如果你很難開口的話，也不用急着現在告訴我啦……」個性乾脆俐落又心直口快的小北會像這樣支支吾吾的真的很不尋常。她究竟是遇到什麼不好的事情了呢？

一看就知道她的樣子不對勁。她被搖曳的火光照亮的臉神情呆滯，讓我感到一絲不安。

「……你……」

「北川學姐還沒回來耶。」

「雨爲什麼不快點停呢？」

「是我剛纔在會議上聽到的。」

「竟、竟然沒有否認！」

「你呼氣太大力了，五味，火會被你弄熄。」

「我大概猜得到你在想像什麼，不過這就算了。裏穗，你聽了之後不要太震驚喔。」

「真裏、惠惠，連五味也……」

剛纔的對話似乎減輕了小北的緊張。她的臉上露出了比先前稍微放鬆的表情。

當我繃起身子等待第二次打雷時，小北打開社辦的門走了進來。過了幾秒之後，我聽見遠處響起了雷鳴。

我說不出話來。我不知道爲什麼傻笑了起來，卻無法忽視自己的臉正在抽搐的感覺。要把漫研社廢掉？開玩笑的吧？告訴我這只是個玩笑。

好像又有一個特大的雷落下來了。

「這是真的嗎？」

「小北，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的，小北！就算得了老人失智症，爺爺還是爺爺啊！」

你在說什麼？

正在微微震動的不是窗戶的玻璃，而是我的心。

「又有閃電了！」

我從來沒像今天這樣子如此痛恨準備離開學校的學生們開心的喧鬧聲。

我一頭霧水地跟着朝我使眼色的好友走出社辦。學弟妹們則在我身後好奇地面面相覷。小北一走出去就立刻爬上旁邊的樓梯，並散發出一股很難向她攀談的氛圍，和平常不同，像刺蝟一樣緊張。感覺好像在生氣，又好像在難過。總而言之，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負責打掃的人肯定不會掃到這裏來。就算我們已經在有點髒亂的樓梯轉角處面對面，小北卻還是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

但是小北的眼裏充滿了不甘心，一直凝視着我。

從樓梯下方傳來了說話聲。

大家都跟過來了。

發出不滿大叫的人是五味。

社團活動會議應該是在舊校舍的一樓舉行，如果因爲停電中斷的話，也差不多要回來了。我可以輕易地想像出小北看見我們圍着酒精燈之後傻眼的樣子。

「他們說要廢除漫研社！」

果然是預算嗎？不過也不用到廢除吧？這樣子我要怎麼買畫具跟發行社刊啊？

因爲焦急所以語氣有些慌亂的小北往前逼近我一步……

「這是我剛纔在社團活動會議上聽到的消息……」

「這是……騙人的吧？」

「抱歉，剛纔打雷，我沒聽到。他們要廢除什麼？」

「難得我今天這麼早就過來漫研社耶！不要不要，我不要回家！」

「他們說要廢除——」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時候，外面不知不覺安靜了下來。雨好像停了。

「也容不得你說不要吧，這麼暗連漫畫都沒辦法看了。」

最後，小北在四樓樓梯的轉角處停了下來。這裏堆着一些壞掉的桌椅，積了一層灰塵。她似乎想在這個昏暗又沒有人的地方談重要的事。

校舍內溼氣很重又有一股黴味。因爲舊校舍內部是木造的，只要一下雨，吸了水的木頭味道就會變重。呼吸着潮溼的空氣，讓我覺得更加不安了。

「咦——！」

「小北？」

我原本還期待着小北會對酒精燈有什麼感想，卻落空了。小北進入社辦後，就搖搖晃晃地走到平常坐的椅子坐下，一直盯着酒精燈的微弱火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