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姐姐

在巖迫同學的協助下，我們的搜尋範圍除了商場內部之外，還延伸到周遭地區，整整找了大約一小時。

最後，我們終於在購物商場附近的公園裏發現了我妹。

喂，混蛋，開什麼玩笑啊！爲什麼要跑到外面去啊？真的太扯了，你根本忘記我的存在了吧？

當我揮舞着雙臂想發泄再也剋制不住的怒氣時，卻被巖迫同學從後方架住了。

「放開我，巖迫同學！我要狠狠揍她一頓！」

「她的樣子不太對勁啦！」

誰管那麼多啊！姐姐在教訓人時可是毫不留情的！

「花菜！」

當我正想大喊「給我跪下！」的時候，眼睛卻看到一滴水珠落了下來。我亂動的身體頓時停了下來，直盯着妹妹。

「嗚……嗚……嗚、嗚……」

其實我有好多好多話想說，但我放棄了。

巖迫同學放開安分下來的我，看向我的眼裏流露出擔心的情緒。我點點頭表示沒問題後，他便放下我和妹妹的東西，離開公園了。

好了，這是我們姐妹睽違兩小時的重逢。

我在啜泣的妹妹身旁蹲下來，她的肩膀稍微震動了一下。平常的暴君到哪兒去啦？竟然跟小動物一樣瑟瑟發抖。

我粗暴地把手帕壓在她臉上，並拍拍她的背叫她別哭了。真是的，老是讓人措手不及。爲什麼不像平常那樣大聲抱怨呢？

當妹妹的嗚咽聲稍微停止時，我看了她的臉一眼，結果嚇得忍不住往後仰。

「怪物啊！」

應該是因爲伸手去揉的關係，她的眼睛周圍變得跟黑炭一樣，鼻水還流了出來。說真的，好髒。

聽到我率直的感想後，花菜臉上浮現看不出來剛纔哭過的恐怖表情，二話不說地伸手擰住了我的臉頰。

「真是不敢置信，這種時候一般來說都會先關心對方纔對吧！」

不過，原來如此，她喜歡二之木少年啊。回想起來，她剛纔反應的確挺典型的，這樣子就說得通了。

我好不甘心。

相較之下，正如我所說的，二之木少年是個御宅族。他好像都在教室和擁有相同興趣的朋友大聊遊戲。原來如此，遊戲宅啊。跟以前的男友是完全不同的類型呢。

「只要你喜歡他不就夠了嗎？那還抱怨什麼相不相配的事，看了有夠不爽的。你不是喜歡他嗎？既然這樣，就要對你的感情有信心啊，不管別人說什麼都要保持自信！」

「嗯，很像。像是都喜歡漫畫跟遊戲，還有笑起來的樣子之類的。」

「不，我不覺得好笑。」

「是二之木傳來的。」

「什麼！」

「咦～我之前問你的時候，你不是不要嗎？還說比較喜歡喫便利商店的東西。」

「啊！」

「騙人——因爲你之前交的男朋友都是看起來很輕浮的男生啊。二之木看起來很正經，又有點像御宅族，那種人不是你討厭的類型嗎？」

她不敢置信地責問我，我想起了只見過一次面的他。

基本上不會對親人感覺到萌的我，卻因爲剛纔那句話而心動了一下。可惡，沒想到妹妹還挺行的嘛。

「你也問問我爲什麼哭吧？」

也就是說，她對我的態度之所以軟化，是因爲二之木少年的關係嘍？是愛改變了花菜的世界呢。

「你明明很難過，明明就喜歡着他，不要笑着隨便決定自己的價值。」

「你這麼說害我覺得他有點親切了。」

我好希望自己可以早一點找到她。因爲我是姐姐。

至今妹妹交往過的男友全都是同類型的人，不是褲子拉得很低，就是留着很礙眼的瀏海的輕浮男或GAL男。順便一提，那些傢伙總是對身爲姐姐的我非常沒禮貌。

「你不告訴他你喜歡他嗎？」

要在此時大喝一聲「別鬧了！」再帶她回去是很容易的事，但我覺得要是現在回去，就再也沒機會問她爲什麼搞失蹤了。而且，一想到她說不定在這裏哭了兩小時，她囂張的態度也就沒有那麼不可原諒了。

一直吸着鼻子的花菜側眼看了看一語不發地坐下來的我，接着就低垂着頭說明了起來：

「缺乏緊張感的地方也一模一樣。」

剛纔應該不是我幻聽吧？她上次這麼叫我是念小學的時候耶。

那是在誇獎我嗎？雖然我有點想追問下去，但妹妹說話時看起來真的很開心，所以還是算了。

浮現在我腦海中的他傻眼地說道：「你還不明白嗎？」

「我想你應該看得出來吧，我喜歡那傢伙。」

「什麼？你說這是什麼話啊？」

「因爲我被前男友狠狠地甩了的時候，他曾經安慰過我。雖然對方應該只是碰巧遇到所以聊了幾句而已，我還是很高興。等我察覺到時，自己已經一直盯着他看了。」

我再也說不下去了。

「笨的人是你吧？爲什麼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啊？」

「會嗎？」

「請你做便當給我，姐姐。」

戴着眼鏡，氣質溫和的少年。背景不知爲何是放牧的草地。綿羊在四周奔跑……呃，連多餘的東西都出現了。是因爲我覺得他看起來像草食男嗎？

「怎麼辦，我好高興……！」

「少囉嗦！」

「還不夠。振作一點，你是個好女人啊。」

喜悅的淚水沿着她的臉頰流下。我一邊聽着花菜的嗚咽聲，一邊想：她喜歡上的是二之木真是太好了。

「我知道周遭的人都覺得我是個外表光鮮亮麗，卻腦袋空空的女人。」

「存、存起來！快點！」

花菜一邊扭着手帕，一邊解釋她是如何喜歡上二之木少年。

「你頂着那張醜臉害羞也沒用啦。」

我的眼睛好熱，甚至覺得有點痛。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隨時都會流下來。

「……真的？」

等一下，花菜，這代表你之前真的覺得我很噁心嗎？原來那不是因爲叛逆期才口出惡言啊……

我也不服輸地去擰她的臉頰，結果暑假期間在公園裏玩耍的小學生們全都盯着我們看。大概是覺得我們比足球還有趣吧。我們察覺到他們在周遭圍觀後，便暫時休戰了。

『你沒事吧？因爲你樣子很奇怪，我有點擔心。是我搞錯的話，先跟你說聲抱歉。』

「我、我有什麼辦法，都已經喜歡上了！」

妹妹長得漂亮又精明，所以我一直以爲她應該可以在社會上過得如魚得水。但是，現在這孩子正因爲思念喜歡的男生而哭泣着，因爲現實中的不如意而唉聲嘆氣。看到她這副模樣，不知道爲什麼連我也感傷了起來。

「早就存了！」

「你少得寸進尺了！我有來找你你就要心懷感激了！我纔不會像阿龍的媽媽那樣抱住你呢！」

如果你希望我問你的話，好歹改一改你的態度吧？爲什麼你會長成一個態度這麼囂張的人呢？爸媽也真是的，因爲你排行最小，所以把你寵過頭了啦。

當我們離開公園時，踢足球的小學生們已經不見了。我們姐妹倆的妝糊得很嚴重，每次與人擦身而過時，都必須低頭往下看。

插圖79

「如果說得出口就好了……不過，大概會失敗吧。你也看到跟他在一起的那些人的表情了吧？我和那傢伙太不相配了。」

巖迫同學，告訴我好嗎？爲什麼我現在會這麼悲傷呢？

害原本充滿信心的妹妹產生這種想法的那些人，讓我氣得不得了。明明受到傷害的不是自己，究竟是爲什麼呢？我不久前不是還想拋下她自己回去嗎？

「真、真拿你沒辦法。」

我們一起看向手機螢幕。是一封很短的簡訊。

「裏穗，暑假結束後你也做便當給我吧。」

「我好像真的喜歡上那傢伙了。因爲我以前明明只覺得御宅族很噁心，現在卻不一樣了嘛。」

我揉着眼睛，結果手背被染黑了。我忍不住「噗嗤」一聲，然後就笑得停不下來了。等察覺到時，花菜也跟我一起捧腹大笑着。

☆

「不要笑着說這種話。」

妹妹所談的絕不是一場充滿苦澀的戀愛。

花菜突然叫了一聲。她看着手機，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想更瞭解二之木。這是我第一次主動想了解男人的興趣。欸，你會覺得好笑嗎？」

花菜的淚水又奪眶而出了。

「當然是二之木啊！搞什麼啊？你完全沒有發現嗎！」

最近她老是跟我借遊戲，也是爲了要跟遊戲宅二之木少年聊天。太讓人不捨了。

「總覺得裏穗你和二之木很像呢。」

「咦？誰？」

「誰是阿龍啊！」

「裏穗……」

這傢伙究竟在說什麼啊？喂，別這樣，不要看向遠方，看我這邊啦。

「好了，回去吧。」

「真的。幹嘛，有什麼意見嗎？」

「裏穗，夠了。」

花菜以溼潤的雙眼盯着單純感到震驚的我，輕笑了起來。

「簡直莫名其妙，花菜，你纔不是笨蛋呢。」

花菜的嘴脣微微顫抖，並喘了一口氣。她緊抓着手機轉頭看我。

我頓時覺得非常火大。那是什麼話啊，氣死人了。是誰說她腦袋空空啊？

在眼眶中的淚水快要落下的前一刻，我用手掌捂住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