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妹妹啊

雖然我只會在對自己有利的情況下相信占卜的結果，但不知道爲什麼，我還是會忍不住在每天早上看新聞的時候確認自己的運勢。

根據星座運勢所言，我今天的運勢是最糟糕的。

『牡羊座的你今天會被別人耍得團團轉！就算反抗也沒有用！』

播報員的大姐姐，這種事情有必要笑着說嗎？

一大早就被潑了桶冷水的我把電視轉到別的頻道。結果在其他頻道的星座運勢裏，牡羊座仍舊是最後一名。

我不服輸地確認了所有的新聞節目，全部、全部都說牡羊座的運勢糟透了。這種東西不都是電視臺的工作人員隨便決定的嗎？搞什麼啊，你們跟牡羊座有仇嗎？

幸好，現在是暑假期間。我今天並沒有要出門跟誰見面。雖然我不相信占卜的結果，但我決定今天要乖乖待在家裏看動畫。不，我說真的，我是真的不相信。

當時的我，認定了家裏是最安全的地方。

☆

「花菜妹妹，你冷靜一點啊啊啊啊！」

悽慘的尖叫聲響徹洗手間。站在我眼前的是單手拿着剃刀，正一步步靠近我的妹妹花菜子。

占卜超準——！我今天開始會相信的！我會相信，所以就拯救我這匹可憐的羔羊吧！

「你亂動的話會受傷喔。」

對方不僅比我高，力氣也比我大。正如占卜所言，就算反抗也沒有用。妹妹把我壓在牆上，將剃刀抵在我臉上，讓我覺得她看起來根本就是個惡魔。

最近她不會罵我噁心，也沒有輕視我，很正常地跟我說話，害我還以爲她終於明白姐姐的偉大了，結果根本就不是這麼一回事。那只是爲了讓我大意而展現出來的演技而已。

唰！

「啊嗚！」

「不要發出噁心的聲音。真是的，都已經高中了，竟然還沒修過眉毛，實在太扯了。」

一直覺得只要讓眉毛中間不要連起來就已經叫修眉的我連吭都不敢吭一聲。就算我含糊地辯解「不是有人說崇尚自然纔是最好的嗎？」也只會被露出恐怖表情的妹妹瞪。

「不準說話。我要剃嘍。」

好，我不說話。我想成爲一顆貝殼。

……這是我嗎？不會吧，簡直換了個人。

「你竟然連化妝品都少得可憐，真是太扯了。」

當我正目不轉睛地盯着看時，站在我身旁的花菜拿起了位於我視線前方的五分袖襯衫。

「可以啊，我是姐姐嘛。」

原本很會亂翹的頭髮也變成了我根本不知道要怎麼綁的髮型。雖然只是綁成了包包頭，但感覺比我平常綁的還要複雜。我伸手想摸摸看，結果就被罵了。妹妹還說最好用直髮夾夾一下，那是什麼啊？我只知道快打二。

「這次又要做什麼！」

話說回來，我覺得嘴脣黏黏的耶。而且還有什麼東西出現在我的視野裏，啊，是我的睫毛嗎？

「當然是裏穗你啊。你不是有男朋友嗎？」

花菜以我擁有的衣服爲基準，接二連三地把自己的衣服或鞋子借給我。不，應該不能說借，而是強硬地塞過來要我穿上。

可是、可是，這又不能怪我。我是絕對不會在這裏買衣服的。這裏的衣服不適合我，也不符合我的喜好，踏進去不會被罵嗎？

「現在已經是連小學生都會化妝的時代了，高中化妝不會太早啦。好了，這次輪到我要化妝了，閃一邊去。」

「……你在幹嘛？」

「咦？」

「我有想買的鞋子。」

「等一下，花菜，你走太快了啦。」

☆

「所以你的皮膚才那麼白啊。真羨慕。」

「找到了。就是這個。」

我換好衣服後，妹妹又硬是替我化了妝。雖然不是像妹妹那樣的辣妹妝，但一下子裝這個一下子弄那個，也花掉了半小時。

我應該是姐姐纔對吧？照理來說我應該可以對妹妹展現極大的權力纔對，現在這樣子真的很奇怪啊！

結果，我買了一堆平常根本不會買的衣服。

花菜在鏡子前迅速地化起妝來，動作之俐落跟我拿筆畫圖時有得比。她一個接一個地熟練使用擺在梳妝檯前的化妝用具，替臉上好妝。

「是裏穗太慢了啦。」花菜嘴巴上這麼說着，還是放慢了腳步。

「你的衣櫥裏都是這種顏色的衣服嘛。改穿這種吧。」

而看穿我想法的花菜則說「搭配這個會很可愛」，又拿了一件輕飄飄的衣服過來。這件衣服只有一個釦子耶，這樣子有釦子存在的意義嗎？不過我最後還是買下來了。

「……謝謝。」

「因爲我不常出門嘛。」

我們兩手提着購物袋前往位於一樓的美食街。這裏擠滿了來購物的客人，但我們最後還是找到了空位。

「穿的時候要好好愛惜喔～」

我完全不知道——如果我哥哥是打架的頭頭的話，那妹妹就是流行時尚的教主。時尚服飾的樓層簡直是花菜大顯身手的舞臺。

不敢置信吧，這件衣服沒有袖子耶。

我不停地抱怨抗議，但我妹妹花菜是不會那麼簡單就作罷的。再強調一次，我妹妹比我還強硬。

「可是，我還在唸高中耶？而且我也不知道該買哪些化妝品比較好。」

那件衣服好可愛喔。

「我一定要穿這件嗎？」

雖然我覺得那雙鞋子看起來很不好走，花菜穿着它卻健步如飛，真是厲害。我每次看到那些就算偶爾會差點跌倒，卻還是穿着高跟鞋的人，都很好奇她們爲什麼要如此堅持。不過花菜走路的樣子倒是充滿了自信。

「你在說什麼？誰的男朋友啊？」

如此大聲說道的妹妹，腳上穿着鞋跟說不定有十公分高的鞋子。這種鞋子好像叫羅馬涼鞋。你現在是準備要去打仗嗎？

「那就買茶色的好了。」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

就跟我有一大堆漫畫一樣，妹妹也擁有大量的衣服等裝飾品。和幾乎被漫畫佔據一大半的我房間的衣櫥不同，花菜房間的衣櫥充分地發揮了原有的功能。

見妹妹體諒我，我又仔細地看了看花菜。她的腳好長啊。體型跟模特兒一樣。我一直盯着她短褲下的長腿和纖細的雙臂，結果不小心又絆倒了。

我應該爲此高興嗎？我的眉毛沒有像妹妹一樣只剩下一半的長度，我該感到鬆了一口氣嗎？

雖然心中有所不滿，但我並未說出口，而是乖乖地洗了臉。把泡泡洗掉之後，我的臉部肌膚摸起來十分光滑。但是，事情還沒有結束。

「欸，裏穗，我們去那邊喫點什麼吧。」

☆

「換衣服啦。陪我去買東西吧。」

——結果根本沒出現這種跟少女漫畫一樣的發展，鏡中的人影毫無疑問地就是我。雖然眼睛看起來比平常還有神，不過，嗯，還是我。

好像終於完成了。我看到鏡子裏的自己，嚇了一跳。

「那我們走吧。」

還真是直接啊。

我沉默之後，花菜拿起剌刀，俐落地剃起了我嘴邊的雜毛。她原本說只是順便剃一剃，最後把我整張臉的雜毛都剃乾淨了。她說這些雜毛會在化妝時害粉底不服貼。這我哪知道啊？

「我喜歡茶色的。」

我呆站在到目前爲止從來不曾靠近的辣妹系商店前，一步也踏不出去。我覺得這裏有一道看不見的圍牆耶。就連要把目光轉向這裏都有點躊躇耶。「不要傻傻地站在這裏，快進去啦。」

花菜露出了十分傻眼的表情。

「講究流行要從腳開始喔，裏穗。」

「好土。」

等到一切都結束時，雖然不至於少掉一半，但我的眉毛明顯地比之前細了不少。

「好了，那接下來要剪眉毛嘍。」

「就已經長得夠土了，爲什麼還老是穿這麼樸素的顏色啊！」

我們決定喫完午餐後再逛幾間店就回家。午餐喫的是漢堡套餐。喫到一半，花菜突然問我：「男朋友還好嗎？」

「什麼！我不要！」

今年夏天的作戰名稱就決定是「儘管放馬過來」了！

她一邊不客氣地說着，一邊把一件連身裙塞給我，藍底的裙子上印着大大的花朵，我只能用「花俏」這兩個字來形容。

「唔哇！」

「不小心買太多了呢。」

「好了，把泡泡沖掉吧。」

「這就是你要的鞋子？」

「好了，大概就這樣吧。」

「那還用說。」

「對。裏穗，你有內搭褲嗎？」

花菜常光顧的店就在大型購物商場裏面。

我才羨慕妹妹的身材呢。感覺不管穿什麼衣服都很合適。

「你在說什麼啊？那這個呢？」

因爲我前陣子超級迷戀的角色生日跟你一樣嘛。沒什麼，小事一樁。

我看向時鐘，已經快一點了。聽到她這麼說，我才終於感覺到自己肚子餓了。

「只買這些還有點不夠呢。裏穗你啊，衣服那麼少，竟然還夠穿。」

「我、我可以進去嗎？」

在被妹妹捉住後一小時，我和她一起離開了家。

「打、打擾了……」

竟、竟然是黃色……

「這種衣服只有黃戰士適合穿啦！」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我當然記得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啊。

那是一雙加了許多金屬配件的皮鞋。既然花菜說很帥，那大概就是那樣吧。

妹妹啊，就算是會錯意，但你也未免太豪爽了吧。我什麼時候表現出有男朋友的態度了啊？

下一間店該不會也是辣妹系的吧？我們搭着手扶梯上一層樓，我發現這層樓和剛纔那層不同，都是一些販賣休閒服飾的店。

……事後回想起來，我應該是天氣太熱腦袋怎麼了吧。

化着有些恐怖的妝的店員好像覺得很欣慰地微笑看着我們，一邊說「祝你生日快樂～」一邊把裝着妹妹買的鞋子的袋子交給了我們。

「啊，不過也有黑色的呢。欸，你覺得哪一種比較好？」

因爲一時衝動……或該說已經自暴自棄的我，對花菜的建議照單全收，連之前敬而遠之，根本沒有考慮過的迷你裙或熱褲都買了。

五分鐘之後，我就被她拉着走上樓了。

「你還在發什麼呆啊，要去樓上嘍。」

穿這種露出肩膀的衣服實在是丟臉丟到家了。我絕對會在外面加穿其他衣服。

正如她所宣言地，我拿起來的衣服她每一件都駁回，不是說「這個顏色不適合你」，否定我喜歡的顏色，就是罵我：「不要老是買圓點花樣的衣服！你是圓點星人嗎！」

喂喂，依照我的意見決定沒問題嗎？如果之後又說黑色比較好的話，我可不負責喔？我和寶貝地抱着鞋子的妹妹一起前往結帳櫃檯。在花菜從包包裏拿出錢包之前，我就先拿出鈔票幫她付清了。

「你已經有那麼多鞋子了，還想買啊？」

我已經決定今天要懶散地過一天了。

「可以嗎？」

這次她拿給我的是粉紅色。那種東西我的衣櫥裏一件也沒有。

「嗯。很帥吧？」

相較之下，我連穿着鞋跟不到三公分的有跟涼鞋都能絆倒。好矬。

「你在幹什麼啊，動作實在很遲鈍耶。」

「今天你只能買我點頭許可的衣服喔。」

「生日禮物。雖然早就已經過了。」

「你不是會跟他互傳簡訊嗎？那個住在關西的上班族。」

「緒方大人嗎！」

「還加大人？你男朋友興趣真特殊。」

我突然想甩正喫着薯條的妹妹一巴掌。

緒方大人呢，是我尊敬崇拜到極點的網站的管理人喔！我們在之前的活動上突然變得很親近喔！你不要亂說話好不好！

「那個人也是御宅族嗎？」

「是啊，不，不是。」

「到底是不是啊？」

是御宅族，但不是男朋友。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會想知道我的交友關係啊？之前別說感興趣了，連找我說話的次數都很少不是嗎？

現在想起來，根本疑點重重。在放暑假之前，妹妹老是輕視我這個御宅族，別說一來一往地傳接球交談了，根本是一直丟很危險的球過來。但在開始放暑假之後，所有的辱罵都不見了，還會跟我進行一些比較像樣的對話。

爲什麼呢？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你不用隱瞞啦。你跟御宅族的男朋友都聊什麼？快告訴我啦。」

「我就說緒方大人不是我男朋友了！附帶一提，我們總是聊最近在播的動畫聊得很熱烈啦！」

「動畫啊……」以莫名認真的表情陷入沉思的妹妹，不經意地看向我後方，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突然瞪得更大，身體也僵住了。

我順着她的視線轉頭往後看。有個戴着眼鏡的少年正拿着放了漢堡的托盤站在那裏。

「吉村？」

他不是在叫我。好像是妹妹的朋友。我看向花菜……不知道爲什麼，她的態度變得很詭異。

不僅目光遊移，嘴巴還一張一和，臉頰上塗的腮紅之類的東西比剛纔更顯紅潤。最後整個身體都扭動起來，並低下了頭。是想去廁所嗎？

「你的同班同學？」

二之木少年雖然一臉奇怪地目送花菜離去，但後來似乎是覺得站在這裏也無濟於事，便對我稍微點頭致意，然後就和同伴一起離開了。

「他、他叫二之木……」

「……我要去廁所。」

「你好，我妹妹受你關照了。」

「你經常跟她聊天嗎？她偶爾會說出很失禮的話，也請你多多包涵了。」

他會嚇一跳也很正常。如果跟別人說我們是姐妹的話，看起來像妹妹的反而是我，再加上我們根本長得不像，會認爲我們是姐妹的人實在很少。

「裏穗！」

「咦？你是吉村的姐姐？」

看到我妹妹有什麼好「呃」的啊？

「我看你感覺也滿厲害的啊。」

「別看花菜這副德性，其實是個好孩子喔，還請你多多指教～」

妹妹滿臉通紅，又低下了頭。她連耳尖都泛紅了。

這些人一臉乖巧，感覺卻有點討人厭。竟然露出那種不小心遇到麻煩人物的表情，很沒禮貌喔。喂，花菜，你也說幾句話啊。

當我正覺得很稀奇地看着一反常態的老實妹妹時，二之木的同伴走了過來。同樣戴着眼鏡的兩人向他打招呼，接着就看到了花菜，並驚訝地瞪大雙眼。

她說到最後聲音太小聲了，幾乎聽不見。嗯？爲什麼突然變得這麼安分，難道是被這個男生握住什麼把柄了嗎？

「因爲她老是偷拿我的遊戲去玩啊。」

花菜遲遲沒有回來。

平常總是爲暴政所苦的人民，有一天也會起義暴動的。課本上不是都有寫嗎？

不過，同班同學啊。不管怎麼樣，這時我可要稍微展現一下姐姐的風範嘍（爲了捉弄花菜）。

我再次轉頭往後看，正好和二之木少年四目相對。不知道是不是眼鏡的關係，他給人一種很正經的印象。而且還有跟我類似的氣質，是我的錯覺嗎？

「我們經常聊遊戲的話題。吉村對這方面還挺熟的。」

「裏穗！別再說了，笨蛋！」

二之木少年一開始顯然被嚇到了，但知道是同班同學的姐姐後，就很友善地露出了笑臉。是膽子比較大的類型啊。明明感覺很正經，笑起來卻有種親切感。

花菜突然站起來，放着自己的東西和喫到一半的漢堡不管，就這樣跑走了。要去廁所不是走那邊喔。

「什……裏穗！」

「呃，是吉村。」

「所以吉村的姐姐也是遊戲迷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