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我想要理由

『來自——的吉村花菜子小姐。您的同伴正在找您。請到一樓的服務櫃檯來。』

哈哈哈哈，都上高中了還被人用尋人廣播呼喚的感覺如何啊？

花菜聽到這個廣播，肯定會覺得很丟臉而立刻趕來。沒有像無頭蒼蠅般四處尋找，而是使用廣播尋人的我真是太聰明瞭。

可是，十分鐘過去了，二十分鐘過去了，妹妹還是沒有現身。

「不好意思，能麻煩你再廣播一次嗎？」

「好的。」

「這次請你換一個更能煽動她羞恥心的說法。」

「這我沒辦法呢。」

服務櫃檯的大姐姐露出困擾的微笑後，就對着麥克風說起了跟剛纔一模一樣的臺詞。我只是開個小玩笑嘛。

話說回來，花菜那傢伙到底跑去哪裏了啊？就算去上廁所也太久了吧？已經將近一個小時嘍，難不成是便祕？

「哇——媽媽——！」

順便一提，剛纔我旁邊就一直有個迷路的小孩在哭，希望他的媽媽也快點過來。

「別哭了，少年。你現在還會這樣哭着找媽媽，再過十年後你就會改說『吵死了，老太婆』了。我家的哥哥就是這樣。」

「阿龍纔不會說那種話呢！」

「真的嗎～？大姐姐不太相信耶～因爲阿龍是愛哭鬼嘛。」

「我纔沒有哭！」

狠狠地瞪着我的阿龍好像不再哭了。作戰成功。不過拜託你別用拳頭打我。竟然瞄準我的側腹，也太沒品了吧？

我承受阿龍的可愛暴力攻擊約五分鐘後，他的媽媽就趕到了櫃檯，激動地和阿龍互相擁抱。

「拜拜，大姐姐。」

我目送和媽媽牽着手離開的阿龍後，便向櫃檯的大姐姐道謝，然後也跟着離開了。大概在過了中午之後，這裏的人就愈來愈多了。要在我眼前穿梭的人羣中找到花菜幾乎是件不可能的任務。

他試圖伸手拉我的手臂，我便牢牢抓住了椅子。哪有什麼理由啊？我用困惑的雙眼抬頭看巖迫同學，他則傻眼地嘆了一口氣。

還有家人買了同款式的洋裝給我們時，花菜更是將她的任性發揮得淋漓盡致。花菜聽到問自己要粉紅色還是黃色，就選了粉紅色，黃色給我。但是到了隔天，她又吵着說還是黃色比較好。纔想說要跟她交換，沒想到她卻哭着說兩件都想穿，最後只好兩件都給她了。

我應該早點察覺到她跑走時什麼東西都沒拿的。

我想在吹着冷氣的房間裏看DVD。我纔不想買新衣服。姐妹一起出門根本就是場笑話。

那又怎麼樣？和冋答得有氣無力的我相反，巖迫同學心情很好。他露出得意的笑容，看着我的臉說：

「但是你們今天不是一起來買東西嗎？」

「那我問你，如果我去找妹妹的理由是因爲我是姐姐，那巖迫同學你幫我的理由是什麼？」

我哈哈傻笑着，又打了一通電話到家裏。但這次依然沒有人接。

爲什麼我非得讓妹妹高興不可呢？

喔喔，幹嘛，要吵架嗎？告訴你，別以爲你能靠吵架贏過我喔。御宅族雖然不擅長對付陌生人，但遇到已經稍微摸清楚脾氣的對手時可是會狡辯到底的。因爲I am正義。

感覺和理組的我無法互相理解。

他說話的口氣比以往還強硬，我忍不住點了點頭。

「什麼意思啊？我又沒說錯！」

「所以我沒有任何理由必須去找她。」

我腦海裏浮現了那些看到花菜時露出畏懼表情的男生。

「等、等一下啦！」

巖迫同學環顧周遭，想尋找我妹妹。不過我們兩個長得一點也不像，就算她在這裏，我想他也認不出來。

此時我的推測能力和體力已經耗盡了。

「喂，吉村，你那是什麼表情啊？」

說穿了，對姐妹之間的感情相當淡薄的我們而言，「因爲是姐姐」是個根本算不上理由的理由。

「我纔要問你爲什麼呢。你爲什麼老是想那些麻煩的事情呢？那我問你，如果沒有理由就不去找的話，代表只要有理由就可以去找了對吧？」

「你終於發現我了。」

沒錯沒錯，回家吧！別管那個任性的妹妹了！

……換句話說不就是任性嗎！仔細思考之後，反而覺得有點火大耶。

我們無言地互瞪對方。

「不，有一半是我妹妹的。」

「你其實很擔心她不是嗎？真不坦率呢。」

「呃，等等，你可以不要這麼說嗎？我認真地拜託你，不要隨便把這種事定義爲姐妹情深好嗎？」

「我是被花菜硬拖來的。我根本不想來買東西。」

我之所以沒有在她不見時就立刻回家，是因爲罪惡感作祟的關係。我其實還是有那麼一丁點的良心。

「好了，你也站起來吧。我們一起去找她。」

已經走投無路了。乾脆回家吧。

我們絕對不是感情很好的姐妹，但有些事情我還是看得出來。妹妹經常笑、經常哭，也經常生氣。她不是那種會隱忍自己心情的女生。

「對、對不起，我完全沒有察覺到。」

「是啊。」

我用有些尖細的聲音問道，他便讓我看了看印有知名運動品牌商標的購物袋。

「吉村你好麻煩喔。」

「放心放心，她大概先回家了啦。」

是被他們的態度傷害……不對，花菜纔沒有那麼軟弱。

她現在肯定正在家裏喫冰淇淋。一定是這樣。然後心裏想着買的東西怎麼還沒回來，好慢喔。可惡。

「好累……」

說穿了，爲什麼我非得在這裏尋找跟我感情一點也不好的妹妹呢？快想起她至今對你做的事。她不久前還一直罵你「噁心」喔。

我在視野的角落發現了一張椅子，便像是癱倒似地立刻坐下來。我打電話回家，猜想花菜說不定已經回去了，但沒有人接電話。

因爲從小就被她耍得團團轉，所以我很明白這點。

大概一個小時——聽到我小聲地補上這句話，巖迫同學愣住了。

「那她已經回家的可能性就更大了。花菜……我妹妹老是這樣子。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完全不考慮別人的想法。」

哥哥出門了嗎？這麼說來，花菜她有沒有帶家裏的鑰匙啊？

基本上我還是會抗議一下，但我的意見從來沒有被採納過。花菜總是把我耍得團團轉，再用離心力把我扔出去，然後連我會摔到哪裏都不管，就這樣自己跑掉。

當我一邊發着呆，一邊妄想着天使與惡魔的爭吵情景時，察覺到有人坐在我身旁。因爲我坐下來的時候旁邊還沒有人，應該是我在想事情的時候坐下的吧。我原本想側眼確認一下就馬上移開視線，但對方也正在看我，所以兩人的目光正好對上了。

插圖61

大概是這種想法表現在臉上了吧，巖迫同學彈了我的額頭一下。好痛！我按着隱隱作痛的額頭，在心中對行蹤不明的妹妹說道：

他用力地拉着我的手臂，我最後還是站了起來。這麼說來，巖迫同學是運動型的人呢。

「都過了一個小時，你還沒有回去呢。」

「你妹妹已經不見超過一個小時了吧？」

不，先別管我的憤怒了。現在重要的是妹妹。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反應過來。我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對方，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

「如果她知道有人在找她，應該會覺得高興吧。」

因爲我原本以爲是陪家人買東西而累得半死的大叔，根本沒料到會在這裏看到同班同學。當我一邊解釋，一邊以奇怪的動作上下揮舞手臂時，巖迫同學的視線看向了放在我腳邊的大量購物袋。

「就算我去找她，她也只會問我『你幹嘛來找我？』而已。我簡直看得到那景象。」

「你不要突然翻臉不認人啦。」

「誰知道呢？她去了廁所就一直沒有回來了。」

我的手臂已經抬不起來了，腳也好痛。

「喂，你真的不去找她嗎？」

「這種時候才該感情用事啊！因爲是姐姐所以要去找人！就這樣！」

「呃，因爲……咦？這就是你的答案嗎？要改口就趁現在喔。」

「那不是很嚴重嗎！」

「翻臉不認人有什麼不對嗎？」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也請你不要用那種溫柔到極點的表情看我。

「巖、巖迫同學？」

我不想打開妹妹留下來的小提包。要是打開來檢查了，我的心情肯定會變得比現在更焦急。

無論他回答什麼，我都有自信可以反駁他。

「不管你們感情好不好，要是知道姐姐爲自己做了些什麼，她一定會覺得高興的。」

「……爲什麼？」

爲了表示堅決不肯去找人的意志，我故意說出冷淡的話。真是的，爲什麼我得演個壞人啊？這也全都是失蹤的花菜害的。

惡魔和天使在我的腦中打起了舌戰，但天使說的話卻明顯地殘酷許多。我的腦中真的有天使嗎？

「你跟你妹妹一起來的？她人呢？」

以前全家一起去露營的時候也是如此。我覺得很危險所以一直說不想去，她卻硬是拉着我跑進山裏，結果徹底迷路了。當我察覺到時，花菜已經不見了。我一個人在陰暗的山裏迷失了方向，等我終於找到路下山時，卻發現花菜正大口吃着烤肉。

巖迫同學突然這麼說，然後站了起來。他受不了我，想回去了嗎？先說清楚，我可沒有錯喔。

聽我抱怨妹妹的巖迫同學顯得不知所措。畢竟我是在罵一個他不認識的人，會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

巖迫同學竟然比我還擔心，好奇怪。是我太無情了嗎？不，不對，這只是巖迫同學太溫柔了而已。

「也有可能是她沒聽到廣播啊。」

「咦咦～？用『因爲是姐姐』當理由沒問題嗎？身爲理組的我覺得有點太感情用事了，很難接受耶。」

太好了呢，花菜。連你的面都沒見過的男生，比和你有血緣關係的我更擔心你喔。

於是他露出一副拿我沒辦法的表情，告訴了我答案。

「……我真的不懂。」

「因爲你是她姐姐啊。」

「會說『和你沒關係』就證明了你還是小孩子。」

她之所以沒那麼做，一定有什麼理由。一定有什麼東西讓花菜覺得與其按照本能行動，不如直接逃走。

而且我提着兩人份的東西，手臂被勒得好痛。我忍耐着不發出嘆氣聲，決定從較高的樓層往下一層一層找。

「明明住在一起，我們之間的對話卻盡是『滾開』或『別擋路』之類的。我們的感情一點也不好。」

「我已經叫你好幾次了，沒想到你竟然一臉認真地無視我呢。」

你要用像是臉上寫着「得意」兩字的得意表情說這句話是無所謂啦，不過，難道這就是你的答案？

雖然是事後諸葛，但花菜離去時的態度很明顯地不太對勁。她面無表情得很不自然，說不定是在拼命壓抑着不讓自己的情感表現出來。

巖迫同學一個個拿起放在地上的購物袋，說道：

「你頭腦明明很好，爲什麼還不懂呢？」

「話說回來，這和巖迫同學又沒有關係，你可以回去了啦。」

我無法想像花菜會壓抑着自己的情緒像是逃跑般不見人影。因爲妹妹每次在房間跟男友吵架，都潑辣到會把對方轟出家裏，她根本不可能只因爲見到區區同班同學就逃之夭夭。她是個跟哥哥一樣衝動的人，如果有什麼地方讓她不高興，應該會立刻發難纔對。

「每一層都沒找到，也請人幫我廣播了，所以我想她已經回去了。」

「那些全都是你的？你買了好多東西喔。」

「十七歲本來就不算成年啊。」

她不僅不會感謝我，還會覺得我很礙事。說不定她連自己找我一起買東西這件事都忘記了。

成績好跟頭腦好是兩回事喔，巖迫同學。

不行啦！雖然她的確很任性妄爲，也不肯把跟你借的遊戲還你，而且化妝前跟化妝後的樣子截然不同，讓人想問：「你誰啊？」但她還是你的妹妹啊！

「要理由的話，不是早就有了嗎？好了，我們去找她吧。」

反正他一定會這麼說吧：「因爲我是吉村的朋友。」肯定是這句話。話說回來，怎麼辦，在這幾分鐘之間，我表現出來的個性真是差勁透了。而這當然也是妹妹害的。

「理由？如果你聽了能接受的話，就會去找你妹妹嗎？」

好啊，找就找啊。

好了，快回答吧。等你回答後，我就會這麼反駁：「什麼忙都幫的朋友纔不算是朋友呢。」

他挑戰般地站在從容不迫的我面前，一貌堂堂地開口回答：

「因爲我喜歡吉村啊。」

我爲了反駁而張開的雙脣以半開的狀態僵住了。

怎麼回事？這是什麼發展？

喜歡——我一意識到這兩個字，臉就猛然熱了起來。

爲什麼人類覺得害羞的時候會先臉紅呢？進化成紅在更不顯眼的地方不是很好嗎？

我在開着冷氣的室內，汗流到不自然的地步，腦袋跟發熱的電腦一樣快當機了。

人羣的喧囂聲離我遠去。我難以置信地盯着巖迫同學那張端正的臉。

我們一起聊天、一起唸書，還曾經有過小爭執。在我們一起度過的時光裏，他開始對我產生友情以外的好感……

「不可能。」

「吉村？」

「我是不會受騙的！」

「咦？你怎麼突然……」

看到巖迫同學的表情後，確定我果然搞錯了。

腦內的電腦逐漸恢復正常功能。冷靜想一想就知道了，這種狀況一定是那個。他的意思是（朋友的）喜歡吧。不要省略括號裏的內容啊，那可是最重要的部分耶！

雖然對一瞬間會錯意的自己感到丟臉，但我覺得他也有責任。巖迫同學應該要對自己是個帥哥這件事更有自覺纔對。

「可惡，我找就是了嘛！」

還有，你不要隨隨便便就說出喜歡這兩個字啦。我雖然也很喜歡小北，但卻從來沒有真的說出口喔。連朋友之間都需要勇氣才說得出來了，爲什麼這孩子能如此輕易地把這兩個字掛在嘴上呢？

「……二十三點五公分嗎……」

也不想想是誰害的。雖然會錯意的我也有責任，但一般來說都會往那種方向想啊。

不是教你別省略括號的內容嗎？你在寫數學的時候不也曾寫到一半就省略算式，結果因爲算錯被鱷淵老師警告嗎？

與鞋子的尺寸吻合的腳跟因爲冷氣太涼而覺得有點冷。臭花菜，女生的身體可是不能着涼的喔。

欸，裏穗。我們的腳一樣大喔。

當我因爲羞恥和悔恨而陷入沉默時，對我有所誤會的巖迫冋學一臉不滿地湊了上來。

「吉村，你的臉從剛纔就一直很紅耶。」

「我和花菜的腳的尺寸。我今天才知道，我們的腳一樣大。」

我按着還有些發熱的臉頰，低下了頭，正好看見了妹妹借給我的有跟涼鞋。那雙裝飾了許多亮晶晶石頭的華麗鞋子，尺寸和我的腳剛剛好。

「想幫助自己喜歡的人有那麼奇怪嗎？」

如果我真的想反駁的話，其實理由隨便找都有。巖迫同學的說法怎麼想都很感情用事，又很孩子氣。不過，正因如此，他的話也筆直地刺進了我的心裏，這是事實。我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習慣把事情想得那麼複雜呢？當我浮現這個想法的瞬間，勝負便底定了。

我從巖迫同學手上搶走一半的東西，邁步走向手扶梯。我打算再把整棟商場找一遍，並請人再廣播一次。

「什麼？」

我方原本佔有絕對優勢的，但局勢卻在不知不覺間逆轉了。原本想把對方玩弄在鼓掌間，最後被玩弄的卻是我。原以爲是受，結果其實是攻，這是哪來的BL漫畫劇情啊！

第一次發現的姐妹的共通點——這個推了我最後一把的理由實在太丟人，所以我決定保持沉默。

總覺得再這樣下去，巖迫同學會變成舉世無雙的結婚騙子。你再這樣毫無自覺地散播好感，哪天突然被捲進複雜的感情關係裏時，我可不管你喔。

我想起了花菜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