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N生話題

時序進入六月，制服也從冬季換成了夏季。天氣還有點涼意，可以看到很多學生在夏季制服外加穿針織外套。

一度走出校門的我，因爲想起有東西忘記拿，又回到了教室。幾乎所有的學生都回家了，教室裏只剩下幾個女生。

我拿起掛在桌子旁，裏面放了體育服的托特包，正打算離開教室時，卻被人叫住了。

「吉村同學，你要回去了嗎？」

叫住我的人是……想起來了，印象中是叫真柴的同班同學。她留着一頭很適合她的俐落短髮，修長纖細的身材令人印象深刻。

「誒，你要不要過來和我們聊聊天？」

女生這種生物總是會想要組成小團體。在外表、言行舉止或興趣等方面類似的女生會聚集在一起形成團體，就連我也不例外，經常會與特定羣體的女生一起行動。而真柴同學是屬於在班上特別顯眼，也就是時髦又比較符合現在女生形象的羣體之一員。

也就是說，我想說的就是，她和我之間毫無共通點。

「呃……我嗎？」

「對，坐吧。」

真柴同學把她旁邊的椅子拉過來，對我說了句「請坐」。她的笑容有着不容許對方拒絕的魄力，我只好牢牢地抱着裝了體育服的托特包，乖乖聽從她的指示……我做了什麼嗎？

「吉村同學，不好意思喔，真柴硬是把你留下來。」

「你還有社團活動對吧？如果時間來不及就直說喔。」

當我因爲真柴同學那股無言的壓力而縮起身子時，跟她在一起的兩個女生親切地和我攀談了起來。

其中一個人是田邊同學，是班上個子最嬌小，同時也毫無疑問是最可愛的女生。

另一個人則是塔元同學，把頭髮染成栗色的她友善地笑着請我喫零食。

我一邊回應她們的對話，一邊在心裏猛擦冷汗。

和平常沒往來的女生羣體聊天比和男生聊天還要讓我緊張。我這種人和她們聊得起來嗎？如果要聊流行時尚的話就THE END了喔。

我會不安害怕也是很正常的。因爲她們講究外表的程度甚至會讓我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和她們一樣都是女高中生。短短的裙子、若隱若現的首飾，還有精心修剪過的指甲。眼前的這三個人正在春日坂寬鬆的校規中盡情享受着時尚。可以說我和她們的共通點只剩下同爲女性這一項了。

「不過，我其實之前就很想跟吉村同學聊聊了，上次數學課的時候真是快笑死我了。」

「我喜歡長得高的人。」

「唔哇——沒錯！等等，爲什麼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啊！」

田邊同學一邊把零食塞進嘴裏，一邊興趣索然地說道。塔元同學也點頭同意。看來這兩個人早就知道真柴同學真心喜歡的人是誰了。

「你其實是故意假裝搞不懂題目的吧？」

「真的耶。」

「不過，我也覺得鱷淵老師就是那種個性才吸引人喔。他要是很溫柔的話，總覺得就太普通了，很無趣。」

「嗯，我也喜歡他的臉喔，只有臉。」

順便一提，教數學的鱷淵老師是個在女學生間非常受歡迎的年輕男老師。他有着一張俊美又端正的臉，戴着無框眼鏡，而且講話還很毒舌。毒舌！你是女性向遊戲裏一定會出現的角色嗎！他的存在完全正中我的喜好，甚至讓我在看到他的瞬間就想大聲歡呼。

「香坂學長好帥喔——！」

不過，在二次元的世界裏，眼鏡加毒舌可是主流到不能再主流的屬性。

「那就趁現在跟你要簽名好了！」

「鱷淵老師雖然長得很帥，個性卻太冷酷無情了呢。」

「……那是誰啊？」

有幾名網球社社員察覺到熱烈聲援他們的女學生，便抬頭往上看。五味也是其中之一。

我問心無愧。

「如果只是被罵也就算了，他還處罰我去做雜務耶。我那天原本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真柴同學對我們暢談了鱷淵老師的魅力將近十分鐘，直到另外兩個人舉白旗說「夠了，我們都知道了」才停止。而我在不知不覺間被她當成喜歡鱷淵老師的同志了……呃，我雖然是他的粉絲，但是並沒有狂熱到想被他罵喔。不過她完全沒有把我說的話聽進去。

「對啊，我好想被高大的人緊緊抱住喔。」

「我哪知道啊。不如說，我沒辦法理解爲什麼有人不會喜歡上鱷淵老師。」

「啊，他們轉過來看了，呀～！」

「我之前一直想問你，你和巖迫同學是什麼關係啊？」

「那個人有女朋友嗎？應該說，他對女人有興趣嗎？」

以外面傳來的「跑操場內側十圈！」吆喝聲爲開端，一個人跑到了陽臺上，其他人也跟着出了教室。動作最慢的我也走到陽臺上時，便能看見一個充滿男子氣概的集團跑了過來。

巖迫同學也說了，我們是朋友。所以我根本不需要慌張。要是在這裏說出奇怪的謊言或表現出動搖，不就對巖迫同學很不好意思嗎？

「你們要加油喔！」

「……你們沒有在交往嗎？」

後來我們聊起了漫畫，並約好要借她們幾本。四個人聊起以前看過的少女漫畫聊得非常熱烈。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聊到一半，突然詢問起我的意見，害我嚇了一跳，忍不住回了聲「嗯」。真柴同學像是覺得找到同志般摟住了我的肩膀，又讓我嚇了一跳。剛纔那種充滿敵意的態度怎麼啦？

她用力地拍着我的肩膀，而我說不出口這是從漫畫學來的知識。

「跌個狗喫屎吧——！」

沒錯，那件重要的事就是畫漫畫！

「還可以聽到對方的心跳聲呢。」

「感覺很可疑呢。對了對了，之前有女生問他『請問老師喜歡女生留哪種髮型呢？』結果你知道老師怎麼回答嗎？他竟然說『我對別人的頭髮沒興趣』耶！我覺得他身爲人真的很奇怪呢。」

「在哪在哪！」

「哦，這次來的是籃球社喔。」

那個笨蛋，這樣子不是害我變得超顯眼的嗎！

「這個嘛，他的臉的確是挺好看的啦，但只有臉。」

「你有在畫漫畫嗎？」

原來如此，我和她們都只是普通的女孩子啊。

我們之間本來就沒有區分開彼此的又高又厚的牆，只是我擅自認爲她們和我合不來而已。她們率直地對待我，我卻對她們採取退縮又帶有戒心的態度，真是太失禮了。

大概是感覺到氣氛有些尷尬吧，真柴同學噘着嘴抗議道：

田邊同學和塔元同學拼命地想化解兇險的氣氛。總而言之，這兩個很會炒熱氣氛的人似乎對我在畫漫畫這件事沒什麼厭惡感的樣子。我剛纔以爲她們會出現和我妹類似的反應，所以有點錯愕。我可是抱着拜託橋到船頭自然直，還有可能會被她們討厭的覺悟坦白耶。

「巖迫同學笑得太誇張，嗆到了耶。」

田邊同學和塔元同學的表情無奈到了極點。我也眨了好幾下眼睛，盯着真柴同學的臉。她對我有着天大的誤會。說起來，我看起來像是那種會在兩名男性間猶豫不決的人嗎？不過，如果換成二次元角色的話，別說是兩個人了，在四五個人之間猶豫不決，對我來說都是家常便飯啦。

所以我必須把事情好好說清楚。

「真柴真的是隻要一講到鱷淵老師就會完全變了個人耶。會認真喜歡上那個人的大概也只有你了吧。」

「那是兩回事～！」

「吉村同學，你不理她也沒關係啦。」

「不要爽快地說出這麼變態的話好嗎？」

「裏穗學姐——！」

在人羣中有個正朝着這裏揮手的高大男學生，於是我也揮手回應他。

我好像聽到了五味大喊「裏穗學姐太過分了」，而網球社的人一下子就消失在校舍另一頭了。剛纔忍不住大聲叫喊的我直到現在才覺得害臊，拼命地解釋着。

她那銳利無比的視線突然射向我，我着實嚇出了一身冷汗。

「因爲五味畢竟是漫研社的，我忍不住就……」

「巖迫同學——」

當我握住陽臺的扶手，一個人默默反省時，塔元同學突然「啊」了一聲。

「是阿森。」

「我知道，是一年級的五味吧。」

不過還真是驚人呢，我明明是個御宅族，卻能和大家很自然地對話耶。我們一起看男生，一起尖叫笑鬧，就像是在跟和我相同的女生聊天。

「啊啊啊！那件事……快忘了它！」

不過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

「有身高差很不錯對吧？」

「因爲，如果是這樣的話，就代表她果然對鱷淵老師有意思吧！」

「鱷淵老師的魅力纔不是只有臉呢！你說是吧，吉村同學！」

「我還是覺得同年紀的比較好，我好喜歡巖迫同學喔。」

「有什麼問題嗎！」

「原來是這樣啊～嚇我一跳。」

「爲什麼是『跌個狗喫屎』啊，裏穗穗？」

「吉村同學，你們兩個經常聊天對吧？真的沒有在交往嗎？」

「你都畫什麼漫畫啊？下次拿給我們看吧！」

「田邊，你剛纔不是還說喜歡巖迫同學嗎？」

「沒有沒有！」

「田邊，你之前就說過這件事了嘛。又會打網球，長得又帥，我也很喜歡。」

在數學課時打瞌睡，最後還口齒不清地說「窩醒着」，這件事足以列入我高中生活的黑歷史前三名。

「嗯，算有吧。」

「我教他怎麼解數學題之後，我們就開始會聊天了。而且我會借他漫畫，也經常一起聊遊戲的話題喔。」

「之前我數學題解不出來，他還對我嗤之以鼻耶。」

「……因爲我是漫研社的。」

「喂，真柴，你也太煩人了吧。」

我今年很早就開始動工，原本想試試能不能悠哉送印的，叫我做雜務多麼浪費時間啊。而且還是叫力氣小的我去搬大量的題庫，簡直不可饒恕。我的手不是用來搬運題庫的，是爲了讓衆多妄想成形而存在的。

「後來你就被老師叫出去了對吧？他有罵你嗎？」

那也是沒有沒有。我拼命地否認，但她還是沒有聽進去。

「來，吉村同學，好好訓斥她們幾句！」

「與其說是罵，他跟我說了『我對你太失望了』或『我有種被自己養的狗咬了手的感覺』之類的話。」

「塔元，籃球社裏有你喜歡的人嗎？」

「啊！網球社的在跑步！」

看着朝我們這邊跑來的籃球社社員們看到入神的塔元同學，因爲身高矮的關係，連要把身體探出陽臺都很困難的樣子。我在拼命踮起腳尖的她身旁，自然而然地說道：

「這樣啊，纔想說你們最近好像都會聊天，原來是因爲漫畫啊。」

從打瞌睡中驚醒的我，也同時從鬼畜眼鏡的夢裏醒來了。

我感覺到有種冰涼的東西涌上喉頭，帶着不自然的笑容僵在原地。

在嘰嘰喳喳地談論着鱷淵老師的田邊同學和塔元同學身旁，真柴同學周遭的氣氛變得愈來俞蔭惡。

「要訓斥什麼？」

「裏穗穗，跟他說幾句話嘛。」

教室裏頓時陷入了沉默。

我抬起了剛纔趴在欄杆上的臉。

「對吧！和只會討學生歡心的老師比起來，鱷淵老師簡直太出色了！他會用打從心底瞧不起人的眼神看着你說：『你連這種問題都搞不懂嗎？』這不是讓人很受不了嗎！」

我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惹人怨的事情，但這個世上還是會莫名其妙就惹人怨。看樣子我惹來的似乎就是這種怨恨。

「網球社的人都笑翻了耶。」

因爲我數學成績一直都很好，這件事似乎讓鱷淵老師相當失望，不過我完全不記得自己何時變成了他養的狗。

「對啊，裏穗穗是鱷淵老師的粉絲。不過只能當粉絲喔。只有like的話我可以接受，love就不行了。」

「什、什麼事？」

「誒，有人在揮手耶，那是誰啊？」

「吉村同學。」

不過——

「我和巖迫同學是朋友喔。」

他是雨宮森。現在我都親密地稱呼他「阿森」。

其實是籃球社社員的阿森，似乎曾下定決心退出而提交了退社申請的樣子。但在上次的騷動結束後，其他社員積極地挽回他，現在他又重新繼續參加社團活動了。

「阿森？難道是裏穗穗的男朋友！」

「纔不是呢，他是二班的雨宮森。我們是朋友。加油喔～！」

「你聲音那麼小，他哪聽得見啊！」

「爲什麼塔元你這麼興奮啊？」

「等一下，裏穗穗！你喜歡的不是鱷淵老師嗎！」

「真柴，冷靜一點啦。」

「啊，田邊同學，網球社跑完一圈又繞過來了喔。」

「香坂學長——！」

「田邊你好吵！」

我們吵吵鬧鬧了一陣子後，就一起離開學校了。真柴同學問大家要不要在回家路上繞去喫冰，其他人也都表示贊成。

我的心已不再感到畏懼了。

「對了，話說你們已經決定要叫我裏穗穗了嗎？」

「現在才問！」

「太遲了啦，裏穗穗！」

「我一直在等你吐嘈耶！」

這一天，我獲得了新的綽號，還有新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