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盛夏狂想曲「笑臉惡魔」

我們被帶到了一間已經廢校的高中。

我原本還在想我們要怎麼從緊閉的正門進去，結果根本沒那麼複雜，他們利用正門附近的樹叢當立足點，輕輕鬆鬆地就進入了校內。

「你們也跟上去。」

他們帶有催促之意地推推我和巖迫同學的後背，我們便翻過了學校的圍牆。

我聽說這裏在大約三年前就廢校了，但校內卻看不到荒蕪凌亂的景象，就像是一所因爲放暑假而沒有學生的學校，讓我不禁覺得能想到把這裏當成基地的人還真是聰明。

我們穿過校舍，走到了穿廊上。沒有一扇窗戶的玻璃破掉，真是不可思議。我還以爲現在的小混混會把窗戶都打破，看來是我搞錯了。

「我們遲到了，村瀨老大會不會生氣啊？」

其中一人看了看手機的時間，不安地說道。

我沒有聽過這個叫村瀨的男人。我偶爾會聽說誰誰誰又跟哥哥大打一架，但是其中應該沒有叫村瀨的纔對。到目前爲止從未跟我哥哥正面交鋒的人物。也就是說，採取這種卑鄙手段的人就是村瀨。

我看到了一間老舊的體育館。明明已經廢校了，裏面卻有着模糊的亮光。推開鐵門後，雖然裏面光線有些昏暗，但還是可以輕易地辨別對方的長相。

「慢死了！」

尖細的嗓音和現場的氣氛實在很不搭。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看到的景象。在充滿了男人的體育館裏，竟然有一個女生。

她穿着熱褲和連帽外套，打扮得很休閒。這名化着濃妝、感覺隨處可見的女生穿着喀喀作響的鞋子走向了我們。

「對不起！那個，我們已經儘量加快速度了……」

其中一個人開口道歉後，其他人也全都低頭鞠躬，顯然很害怕。

「我啊，最討厭等人了喔。」

她低了一階的聲音讓我寒毛直豎，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她的視線緩緩地轉向我們。

「呀——討厭，好可愛！」

她直直地走向我們，我只能緊閉雙眼，繃緊身體。但她卻一直線衝到巖迫同學身邊，開始以極近的距離觀察他的臉……對不起，我以爲你說的是我。我的確長得不可愛啦，嗯。

「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天啊，你長得超可愛的！」

「不過，要是翔太也在這裏的話，感覺應該會更棒吧？」

「你說什麼？」

「請你放開你的手。還有，吉村她現在很害怕。你也該放她走了吧？」

雖然我剛纔就在想該不會是這樣，但實際聽到後還是嚇了一跳。

小北的態度比平常還要挑釁。這代表她非常生氣。爲了尋找逆轉形勢的機會，她仔細地檢視周遭，以便能隨時採取行動。

「……啊？」

「我可以答應你的願望，只要你願意親我。」

「五味小弟真的很容易害羞呢。你這一點我也喜歡喔。」

好可怕。當我腦中浮現想立刻避開她的視線的念頭時，她卻出乎我意料地勾起嘴角，笑了出來。

「啊？這個醜女嗎？真的假的？」

時鐘停止了，卻還有燈光，真是不可思議。變得比剛纔還明亮的體育館裏因爲大門緊閉而又悶又熱。

因爲我們都是女生，所以感覺更可怕。叫我看她根本是強人所難。我的頭抬不起來。

雖然態度很惡劣，對待妹妹又很粗暴，但不只是如此。我已經知道哥哥其實擁有笨拙的溫柔，只是不會輕易表現出來。

阿森那件事的時候我雖然半信半疑，但現在我可以肯定，哥哥絕對會來救我。

我想像了哥哥在不久後踹開體育館的門衝進來的樣子。

村瀨老大讓巖迫同學和五味分別坐在她兩側，心情顯得相當好。她往下看着我們的眼神愈來愈銳利，看起來對現況陶醉不已。

發出尖銳叫聲的當然是村瀨老大。被叫到名字的五味臉頓時皺成一團，躲到了小北身後。

被這種黏膩又無理取鬧的聲音追問，讓我覺得很噁心，皮膚甚至因爲起雞皮疙瘩而刺痛起來。小北低聲說了句「變態」，我完全同意她的話。

她身旁的手下們顯得很震驚。要親的話你們去親她啊。

煩死了，有本事就讓我看看你沒化妝的樣子啊。但我不敢這麼說。我根本不可能說得出口。

「是，村瀨老大。」

她踹了同夥的男生好幾下之後，又突然笑着說：「算了，沒關係。」看着表情不斷變化的她，讓我產生了類似恐懼的莫名其妙感覺。

「啊？」

「喂，告訴我啊。」

「好像沒問題耶。聽得很清楚嘛。」

「所謂的左擁右抱就是這種感覺吧？」

如果世上真的有人能不用一根手指就摧毀對方的話，這個人一定就是那樣的人。

她好像想起什麼，喫喫竊笑了起來。既然她看到巖迫同學後反應那麼大，那五味的臉應該也很合她的胃口吧。希望五味沒有被怎麼樣。

☆

「啊啊，翔太怎麼還沒來呢？」

「好吧，我讓你們見面好了。因爲我很溫柔體貼嘛。喂，誰去把那兩個人給我帶過來。」

開口說話的人是巖迫同學。

「只親臉頰是不行的喔，要真的嘴對嘴。」

手下們慌慌張張地拿來了椅子。他們到底爲什麼要這麼聽她的話呢？實在是難以理解。

「那個……」

「一點也不像。」

她朝我的對面看去，像在看着人不在這裏的哥哥。我移開視線，不想看到她那彷佛迫不及待的表情，她卻重重地踏了一下地面，威脅我正視她。

「請、請不要碰我！」

「你只能許一個願望喔。」

這個把體格比自己還壯碩高大的男人們像僕人般使喚的女生，就是他們的頭頭村瀨。

她好像覺得巖迫同學說了什麼有趣的話，大笑了起來，小北則冷冷地瞪着她。就算只有萬分之一也好，真希望我也能像小北那麼堅強。

我緊緊摟住小北的手臂，希望這段時間快點結束。我不想告訴這個人任何事。甚至連她想像的樣子也不想看到。

「那麼，請你放那兩個女生走。」

「大概……」

「幹嘛？」

好友的聲音在體育館內響起，我猛然抬起頭。小北等人正站在體育館的入口。

「那個，他不喜歡你這樣子，請你住手。」

不行，我受不了了。

「五味小弟——！」

「村、村瀨老大！」

我很慶幸自己能在巖迫同學回答之前開口說話。

「這傢伙是吉村翔太的妹妹。」

「大個子女給我坐地上。」

「你們兩個都沒事吧？有沒有被怎麼樣？」

我們家沒有裸睡派喔。

「你們聽到了嗎？他說你們是女生耶！」

太陽應該已經完全下山了吧。

一道銳利的視線刺向了我。是她帶着輕視和侮蔑，又沒把我放在眼裏的視線。

插圖223

村瀨老大坐在摺疊式鐵椅上，看着坐在地上的我的眼神不只是單純地往下看，而且充滿了輕蔑。在她身旁的則是同樣坐在摺疊式鐵椅上的巖迫同學，她從剛纔就一直刨根究底地詢問他的個人資訊。還有那些圍在她後方的男手下們，正在用扇子替他們的女王大人扇風。

但是，如果她怨恨我哥的話，還會口氣那麼親暱地稱呼我哥的名字嗎？

我不能讓他們見面。

快住手。不要讓巖迫同學做這種事。不要碰我的朋友！

「就、就很普通地穿T恤和短褲睡覺。」

她的目的果然是哥哥。但是，爲什麼？和阿森一樣是爲了復仇？

「我也要坐地上！我不要坐在這個人旁邊！」

哥哥一定會出現的。

兩人之間迸出了火花。小北的眼睛露出了彷佛宣示覆仇的戰士般的眼神。

我顫抖着抬頭看向村瀨老大，又說了一次。

「不耍找藉口！」

她的手指在巖迫同學的臉上摸個不停，巖迫同學不禁眼眶含淚。這讓她更是大叫「好可愛」，身體上的接觸也愈來愈大膽。雖然巖迫同學並非沒有抵抗，但好像因爲對方是女生的關係，所以也不能太粗暴的樣子。

「所以，翔太呢？他會來嗎？」

「喂，小妹妹，翔太平常睡覺的時候都穿什麼衣服呢？」

「真是謝謝你喔。」

看來這個人是屬於對同性毫不留情的類型。絕對是這樣。

雖然光線昏暗，我卻清楚地知道巖迫同學的臉正漸漸失去血色。村瀨老大再次對睜大雙眼且身體僵直的他索吻。

「這樣啊，我好想看喔。」

「我不會逃的。」

「對、對不起！我們已經聯絡他了，但是他馬上就掛斷電話。」

話說回來，她剛纔不是還那麼冷淡地看着我嗎？爲什麼突然轉變態度了？我頓時寒毛直豎，緊靠着坐在我身旁的小北。

「那個女的耳朵是不是有問題啊？」

「我不會逃的。所以請你放開巖迫同學。」

「他穿的是什麼內褲？該不會睡覺的時候都全裸吧！」

她似乎對此很不滿。如果是花菜的話，因爲長得像，她會認同吧？不，在那之前她們兩個女人肯定已經扭打在一起了。

但是，我該怎麼做才能阻止她呢？我要怎麼保護哥哥呢？

「你害羞的樣子真是太可愛了。啊，來坐我旁邊吧！喂，好歹幫我準備一張椅子吧！你們真的很不會察言觀色耶！」

「那你就親我啊。」

掛在體育館正面牆壁上的時鐘，大概很久以前就停止走動了吧。時針指着錯誤的時間，完全沒有前進的跡象。

「小北和五味……我的朋友在哪裏？」

她把表現出厭惡態度的巖迫同學及五味的手臂和自己的手勾在一起，滿足地眯起眼睛。當她的眼睛看到我時，眼神馬上變得非常猙獰。

其實我一開始在盛怒下撲向了手下一號，但我選擇隱瞞這件事。我點點頭表示自己沒事，小北便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如果只聽聲音的話，她就是個戀愛中的少女。但這是錯的。這個人絕對不是這樣。

「請你住手！」

「啊？這個醜女是誰啊？」

村瀨老大用撒嬌的口氣說道，巖迫同學卻直直地盯着她，說：

「我們沒事啦。那你呢？應該沒有做什麼衝動的事吧？」

只要安分地等他來就不會有問題。我想到這裏，忍不住咬了咬嘴脣。我總是在心裏的某處期待着有誰會來救我。明明是自己先牽連別人的，這樣不對吧？笨蛋。

「幹嘛啊，你的表情好嚴肅。」

「大概！」

這次輪到我被觀察了。她很不客氣地打量我的視線好可怕。每檢視一個五官就冷笑一聲也令人相當難受。

「喔，你說那個大個子女和五味小弟啊？對喔，五味小弟，呵呵。」

「裏穗！」

但是她絕對沒有樂昏頭。我覺得她很清楚巖迫同學和五味都討厭她，所以正順着情勢在扮演一個不講理的女人。

這個人好可怕。

很熱的時候他會把上衣脫掉，只穿一條短褲，但我覺得她知道了只會更高興，所以沒有說出來。

快思考。不是跟她硬碰硬。只要能製造出破綻就行了。

村瀨老大可能誤以爲我低下頭是因爲害怕吧。同時，她也對我失去了興趣。她不斷地捉弄着巖迫同學和五味，很專心地和他們說話。

我盯着滿是塵埃的體育館的地板看了一會兒，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我一邊靠近小北，一邊悄悄地環顧四周。

找到了。

「裏穗？」

我的身體微微顫抖，不知道是因爲恐懼還是因爲興奮。小北很擔心地摸了摸我的背。村瀨老大的講話聲愈來愈響亮了。站在她身後的手下們也不再集中精神戒備，紛紛閒聊起來，降低了對我們的注意力。

小北，聽我說。

我小聲地說明了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以及希望她幫我做什麼。

「快住手，這太亂來了。」

小北的表情沒有改變，但她以焦慮的口氣制止我。

我無視她的聲音，猛然跑了起來。

「她逃跑了！」

一個人大叫之後，隨即傳來了摺疊椅被推倒的聲音。村瀨老大正在大吼大叫。我沒有多餘的心力注意後方，頭也不回地衝到體育館入口附近的牆壁，打開了電源開關箱的蓋子。我不知道哪個是燈光的開關，但我沒時間思考，就把所有的開關都關了。

一片漆黒的體育館裏一時陷入了混亂。怒吼聲此起彼落，還有相互交錯的腳步聲。好像有人撞在一起了，我也聽見了呻吟聲。

我伸手摸索着牆壁，朝我剛纔走進來的門前進。我從稍微打開的門縫看見了外面的亮光。剛纔門應該還是緊閉着的，看來小北他們已經平安逃脫了。

我沒想到事情會這麼順利。當我握住門把的瞬間，一股安心感讓我差點全身無力。

我必須逃出去，跑到學校正門纔行。然後在那裏跟小北他們會合——

「我原本以爲你是個更遲鈍的傢伙。」

當我回過神來時，自己正仰望着體育館的天花板。

我的頭好痛。視野不停地晃動，指尖也麻痹了動彈不得。

「翔太一直沒出現，好無聊。我想回去了。」

她好像無法忍受我發出傻笑的樣子。她舉起拳頭的模樣緩緩地浮現在我模糊的視野裏。我的眼鏡纔剛買不久，要是摔破可就傷腦筋了。

我的領口被人抓住，頭稍微離開了地面。我恍惚地看着眼前的臉。她的妝真的化得好濃。

我覺得自己好像在遠處聽見了哥哥的聲音。

結果，沒有成功逃走的好像只有我一個人。虧我途中還覺得自己的動作靈敏到難以想像呢。

「但是，在那之前，我要讓你付出耍了我的代價。」

「哎呀，打到頭啦？抱歉喔，希望你不會死。」

從開了一半的門可以看到外面。要是我不快點過去正門，小北他們說不定因爲擔心我又折回來。

——只要我一跑，小北你就把村瀨老大連摺疊椅一起撞倒，然後帶着巖迫同學和五味一起逃走。

有人不知道在說什麼話。聲音忽遠忽近，老實說我聽了有點想吐。

我無力地仰望着逼近自己的拳頭。

裏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