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危險的泳裝

日本的某個城鎮好像打破了最高氣溫的紀錄。滿頭大汗的主播也正在這條創下日本第一紀錄的城鎮進行採訪。

因爲人類居住的地方都是填滿水泥的土地，所以我覺得會比以前熱是理所當然的事。這麼說來，我上國中後就不曾回去祖父母住的鄉下了，但我記得那裏就算夏天也很涼爽。

「裏穗，你的冰是哪來的？」

妹妹一走進客廳，看見我喫到一半的冰，就馬上衝了過來。

「冷凍庫最裏面還有啦。」

我喫完好不容易纔死守住的冰，切換了電視頻道。當我懶散地癱在沙發觀看早上的重播動畫時，妹妹拿着冰在我旁邊坐了下來。

「好懷念喔，這部動畫。」

「以前經常看對吧？」

開始放暑假後，好幾年前曾播過的懷念動畫開始在早晨連播兩個小時。我有多久沒和妹妹坐在一起看動畫了啊？當我正不時因爲動畫的內容而發出笑聲時，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

『呀呼～裏穗穗，你現在人在外面嗎～？』

是同班同學真柴。

「嗯，我出門了。哎呀～太陽光真是刺眼啊～」

『少騙人了，你正在家裏看動畫對吧？』

魔法少女正在我身後發出可愛的聲音，拼命地跟敵人交戰。這是這部動畫最精彩的場面，連花菜也看得相當入迷。

「真柴同學今天有社團活動嗎？」

『嗯，要到下午才結束。然後啊，我要跟你說的事情是……』

當我們講完電話時，魔法少女的戰鬥也結束了。我把說出「比想像中還好看呢。」感想的妹妹留在客廳，自己回到了二樓的房間。

我想找的東西在放暑假後還沒有用過半次，所以花了一點時間思考它在哪裏。

我把它曬在陽臺，然後呢？我完全沒有把它收進來的記憶。好怪啊～

「你在找什麼？」

「給我閉嘴，你這土包子！」

因爲冷氣開太強了，我有點想上廁所。這個嘛，就在廁所裏躲一個小時左右好了。我纔剛往前跑，就有人從後方架住了我。

「她很慌張、她很慌張。」

「很像裏穗會做的事。」

「喂——不管怎麼說，這都太誇張了啦。」

「我不需要買泳裝啦。」

「你要學校泳裝幹嘛？學校有游泳課嗎？」

「很適合亞美喔～！」

「經常在廣告的那間？」

「喂，裏穗，你爲什麼要逃走啊？」

雖然我有一瞬間停下腳步，最後還是裝作沒聽到，繼續移動雙腳。是錯覺，是我的錯覺。我沒有聽見神谷或淺野或澤田的聲音。

「我只是不想隱瞞自己的本性而已。」

「淺野雖然一臉無慾無求的樣子，其實是最色的呢。」

總覺得不久前才發生過類似的狀況，是我記錯了嗎？當時買了一大堆我平常不會買的衣服，但這次是泳裝，可不是一句一時衝動就能了事。

「你不覺得這件比基尼超可愛的嗎？」

根據妹妹所言，似乎只要避免挑連身泳裝就行了。得到這項籠統又高難度的建言後，我抵達百貨公司的賣場已經超過三十分鐘了，卻還沒有作出任何決定。

「那這件呢？」

「好了好了，不要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嘛。」

「不好意思，我的遊戲機被妹妹搶走了。」

「好了，停～停～冷靜一點。」

「……你要穿那件泳裝去？」

幾分鐘後，不知道爲什麼，我在妹妹逼迫下跪坐在地。

「佐倉木高中第一的花花公子。」

「走，去買泳裝。」

我覺得她說得太誇張了，但想到要跟我去游泳池的是哪些人後，就開始覺得花菜說的話好像也沒那麼離譜了。

我試着在腦中與那些青春洋溢的女孩對話，但還是有很明顯的疏離感。在我視野所及的範圍內沒有客人是獨自前來的，大家都一邊跟朋友熱烈地聊天一邊挑選泳裝。其中甚至還有情侶，我覺得自己見識到了次元的差異。

粉紅色吧？但是那件泳裝的布料會不會太少了一點啊？

不過，要是在這裏表現出羞澀純情的反應，也只會讓他們更高興而已，這我早就知道了。既然如此，我該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總而言之，先全部試穿過再決定吧。」

「穿這種東西，要是繩子鬆掉不就完蛋了嗎！」

你問我花菜去哪兒了？那傢伙爲了戀情而拋棄血親了啦！

「一個女人都要十七歲了。竟然還打算穿學校泳裝去游泳池？你腦袋沒問題嗎？」

「綁着兩條辮子、戴眼鏡，還穿學校泳裝，是在拍A片嗎？」

「性別呢？」

我隱約窺見了澤田那與可愛長相徹底相反的超好色思想，不禁後退一步，卻撞到了某個東西。是淺野。他那雙位於反射光線的眼鏡後方的細長眼睛，讓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

我猛然伸腳一踹，卻很可惜地被躲過了。我悔恨不已地瞪着他，結果又有人把別的泳裝遞到我眼前。

因爲年輕的女客人而相當熱鬧的泳裝賣場裏，充斥着奔放的年輕氣息與興奮氣氛。日本好有精神啊。雖然有人說這個國家的幸福度偏低，但請看看這個空間，不是正有一羣夢想在夏天製造刺激回憶的少女在吵吵鬧鬧嗎？

找我去游泳池的人是真柴同學、田邊同學跟塔元同學。在班上算是特別時髦的三人組，將穿着學校泳裝現身……怎麼可能啊！

「這是性騷擾喔，澤田哥。」

「泳裝。」

「你要選我的對吧？」

我們離開家不久，二之木少年就打了電話來，不知道他們聊了什麼，但花菜講完電話後，就意氣洋洋地拋下我走掉了。

真是的，爲什麼我得爲了一件泳裝如此煩惱呢？話又說回來了，學校泳裝到底哪裏不好啊？這在部分狂熱人士中可是擁有極高人氣耶……穿的人也很重要？是這樣嗎？

「那傢伙明明聽見了，卻無視我們耶。」

「裏穗，你還是穿這個吧。」

「神谷哥！快放開我！」

雖然這裏有個孤零零的女生啦。

「噗哈！那傢伙終於走到競技泳裝區了耶！」

我不想回頭。

「不用了。我有學校泳裝，所以已經要回家了。」

「學校的嗎？放在我房間裏喔。」

那或許才正是我應該尋找的泳裝。判斷力因爲疲勞而降低的我，踩着搖搖晃晃的步伐走向競技泳裝區。

「等等，裏穗美眉，你是認真的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比起這個，澤田哥，請把你借走的漫畫還我。」

「今年十七歲。」

「欸欸，你們覺得粉紅色跟橘色哪個比較好？」

「咦？」

「學校指定的泳裝。」

「這是什麼？」

我以前就讀的國中在暑假也要上游泳課。因爲至少得出席十次，我記得討厭運動的我每次都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去上課。不過春日坂高中並沒有這種陋習。

當我正重複着拿起看到的泳裝又放回去的舉動時，不只是身體，連心也漸漸疲倦了起來。不管怎麼說，這些泳裝都太暴露了。太不知羞恥了。這裏不是缺乏露出多餘肌膚的勇氣的我應該獨自來逛的地方。雖然對真柴同學她們很不好意思，但我必須作好穿着學校泳裝現身的覺悟。

「那你明天絕對會很丟臉喔。你無所謂嗎？」

我是否該呼叫警衛呢？反正這些人一天到晚都在找警察泡茶，區區警衛對他們來說是小菜一碟吧？他們該爲犯下逼迫女高中生穿傷風敗俗的泳裝的罪行而接受社會制裁纔行。

真、真是太驚險了。暑假寶貴的一天差點就因爲我的學校泳裝而糟蹋掉。不愧是時髦女孩花菜！

只要她說出這句話，我就沒輒了。怎麼抵抗都沒用沒用！

我半眯着眼審視這件破布二號。這是綁帶泳褲嘛，你在開玩笑嗎？

當我正翻找着衣櫥跟包包時，妹妹在身後探頭問道。

而My學校泳裝則像是即將被處決的犯人般懸掛在我眼前。妹妹啊，你這麼做究竟有何目的？

「太扯了。」

「女。」

「嗯。」

「啊，逃走了。」

出現了，破布三號。你們拿來的爲什麼全是布料這麼少的泳裝啊？這可是比勇者鬥惡龍的危險泳裝更危險的事喔。

「我是認真的啊。叫我穿的人不就是神谷哥你們嗎？我會讓你們好好欣賞我穿泳裝的窮酸樣子。」

「你在說什麼？你在對一個女生說什麼？」

神谷把拼命掙扎的我像小孩子一樣抬起來，一臉樂在其中地走回了泳裝賣場。而跟我料想的一樣，哥哥的跟班（以前我這麼說，結果被揍了）淺野和澤田正笑臉迎人地等待着我。

「別那麼認真啦，我們是開玩笑的。」

那你就早點說嘛。還有，照理來說，當發現在你房間裏時就應該拿來給我了吧？

「不是學校啦，最近不是新開了一間，什麼世界級怎樣怎樣的浴場。」

我纔不是土包子，是你姐姐！還有，不要踩我的泳裝！雖然屁股部位已經起毛球起得很嚴重了，但我明年還想穿它耶！

說不定還有競技用泳裝這個選擇。看，那個將裸露抑制到極限的設計，還有專注於如何在水中更快速前進的剪裁。裸露度不是低到簡直在找那些在沙灘或游泳池打情罵俏的情侶的麻煩嗎？

神谷手上正拿着一件只能以破布來形容的傷風敗俗泳裝。我以像在說「你腦袋有問題嗎？」的表情抬頭看他，他卻說出了「絕對很適合你」這種問一百個人一百個人都會說「你吹牛」的話。

我的女子力太令人絕望，讓妹妹抓狂了好一陣子。我趁這段期間打開房間的冷氣。希望她能因此冷靜下來。

嗯，我知道了。這些傢伙根本就樂在其中。

「啥？爲什麼啊？學校泳裝更引人犯罪好嗎！」

能看到這些傢伙表情僵硬的樣子真是痛快。這就是自爆的價值啊。只有淺野一個人臉上還掛着微笑，感覺有點可怕。

就來表演一場把對手一起拖下水的盛大自爆秀吧。我會陪你們玩到最後的。絕對會讓你們後悔調戲我。

「裏穗，你決定選哪一件啊？」

「裏穗，我們之前不是約好要一起去打獵嗎？」

「那塊破布是什麼啊？」

我的泳裝該怎麼辦啊？

「裏穗，你幾歲了？」

出現了，花菜的「太扯了」！

「對對對。聽說那邊也有游泳池。朋友約我去，所以明天要去看看。」

「那就是這種泳裝的醍醐味啊！」

我一說出回答，妹妹就把學校泳裝用力丟在地上，還以跟鬼一樣恐怖的表情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我粗暴地搶走三人手中的破布，踏着大步走向試衣間。連我自己都知道自己正兩眼發直。

插圖91

「裏穗，別因爲這點小事就生氣啦。」

「裏穗，穿這個吧。」

「別說那些了，先試穿一下這件泳裝吧。」

「咦？這很正常吧？」

「我知道了。那我去換。」

「我心領了。」

「你們想說的話只有這些嗎？」

我一邊拉開試衣間的簾子，一邊轉過頭，三人便互相使起眼色來。最後，站在正中間的神谷往前踏出一步，雙手合十老實地跟我道歉了。

「我們玩得太過火了，對不起，裏穗美眉。」

最先開我玩笑的神穀道歉後，澤田也走上前來。

「我也跟你道歉，所以，請你至少放過綁帶泳褲吧。」

幹嘛，你就這麼不想看我穿綁帶泳褲嗎？

「既然你都說要穿了，我其實滿想看的，不過現在好像已經不是那種氣氛了呢。」

你根本沒在反省吧？除了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有錯的淺野之外，其餘兩人都道歉了，所以不需要穿自己根本不想穿的泳裝的我，在心裏鬆了一口氣。

「那我們現在開始認真替你選一件合適的泳裝吧。」

「真拿你沒辦法。」

「我一開始就很認真在選喔。」

我以爲可以就此擺脫他們，所以聽到神谷等人的發言後，我愣住了。他們三人自顧自地討論起泳裝，根本不管我的意見。喂，等等，我剛纔不是說不用了嗎？

「她討厭太暴露的對吧？那就要選小可愛式的泳裝啦。」

「我覺得連身裙泳裝比較好。」

「幫她選那種可以放胸墊進去的款式啦。」

聽到淺野以溫和語氣說出失禮發言，讓我太陽穴的血管抽痛了起來，但我愈是生氣，那些傢伙就愈不可能收斂，反而會更高興。話雖如此，我也不想積極參與他們挑選泳裝的討論。我試着沉默表示了遺憾之意，他們卻把應該是主角的我晾在一旁，專注地挑選泳裝。

「裏穗美眉，你喜歡什麼顏色？」

「安全的顏色。」

我原本期待他們看到我毫無幹勁的態度後，就會覺得自己像笨蛋一樣而離開。

但神谷卻以充滿憐憫的眼神看着我，對我說「我會幫你選一個適合你的顏色」，並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真是氣死人了。

☆

我把兩隻手舉到臉前面，擺出裝可愛的姿勢想矇混過去，澤田的手指便陷進了我的臉頰。對不起，我已經在反省了。

當我的臉在他的玩弄下變得跟火男一樣時，神谷拿着一件泳裝走了過來。我心想反正大概又是辣妹會穿的那種款式，便不抱期望地看了一下。

「不用了。」

「別管這個了，我想早點回家耶。可以請你們快點把適合我的泳裝拿過來嗎？」

這世上真的有所謂的一見鍾情。神谷手上的那件泳裝正是如此。

「這麼說來，翔太交往的女生從濃妝型到清純型都有，範圍很廣呢。」

「你不可以化得比現在更濃喔。我討厭那種眼睛旁邊弄了一堆東西的女人。」

「你今天有化妝嗎？」

「裏穗美眉，你覺得這件泳裝怎麼樣？」

「花菜子嗎？那傢伙品味不錯嘛。」

「挑完泳裝之後，我也幫你挑衣服吧？」

「你在說什麼啊？裏穗子都聽不懂耶。」

畢竟是高中男生，該做的還是會做吧。不過，要是在十幾歲就奉子成婚的話，哥哥打算怎麼養家啊？我覺得必須好好思考這個問題纔行。

澤田突然轉過頭，以極近的距離觀察我的臉。他的睫毛近在眼前，長到讓身爲女人的我產生了挫敗感。我覺得他要是化了妝應該會變成一位美少女，但我並未說出口。因爲澤田聽到這方面的玩笑會真的抓狂，所以還是沉默爲上。

我已經持續拒絕他們遞給我的泳裝超過一小時了。和開始思考是不是還是穿學校泳裝就好的我相反，那些傢伙看起來一點也不覺得厭煩。

「不過，每次只要說這種話，她們就會生氣地說你不懂啊。」

感受到他們帶着興奮期待的眼神，我不禁歪了歪頭。說到我哥，我記得今天出門的時候好像沒看到他的鞋子。「他今天沒跟你們在一起呢。」我一這麼說，神谷等人就同時露出了不懷好意的表情。

「再努力一下下吧。選完泳裝之後我買冰給你喫。」

你們幾個，不只是行爲舉止，連表情也一模一樣嗎？三個人都在賊笑。感情真好啊。

「妝也是我妹幫我化的。」

「裏穗美眉，拜託你，千萬不要在翔太面前說出避孕這種字眼喔。」

說來說去，還不是你們先開始任性妄爲的。不過我不會抱怨的。因爲我想喫他們請的冰。

突然間，神谷的手臂摟住我的肩膀，在過度親密的距離下對我低語：

而在嚴肅思考的我面前，三人組用手按着臉垂下頭。連姿勢都一模一樣，你們感情真的很好耶。

神谷等人露出無奈的表情，開始敘述他們的前女友有多無理取鬧。喂，你們的周遭全是女人喔。我想你們的女朋友肯定覺得你們這種遲鈍的地方很令人厭煩喔。

「剛纔那件就可以了，我們去結帳了啦～」

「不準輕易妥協，我們是在選你的泳裝耶。」

「純情的高中女生終究只是幻想嗎？」

我原本以爲他們會更不客氣地批評我化妝的事，例如「明明只是個高中生」或「你不適合化妝」之類的，結果他們一個字也沒提。大概是因爲交往的女生都把化妝當成家常便飯吧，他們非常自然地接受了我化妝的樣子。

「你知道男人送女人衣服的理由是什麼嗎？」

「裏穗美眉，這麼說來，你今天穿得滿可愛的耶。」

「我現在就想喫啦～」

他們三人突然聊起哥哥，接着就全都看向了我。

「……你不要先回答好不好。」

「至少應該不是跟男人在一起。」

我無法理解他們爲什麼會各自出現驚愕、頓悟和懇求的反應。最近的高中女生都是這樣的喔。

「是爲了把衣服脫掉吧？」

我纔想叫你不要說這種老掉牙的玩笑呢。我覺得只要身爲御宅族，無論是誰都曾經在妄想時出現過這句話喔。（裏穗子的調查結果）

「我也不太能接受假睫毛呢。」

「沒想到裏穗美眉還挺任性的呢。」

當我跟在三人後方繞來晃去時，神谷不知不覺地來到了我身旁。

「既然是選我的泳裝，就尊重一下我的意見嘛～」

「是在女朋友那裏嗎？他有沒有做好避孕措施啊？」

只要我一鬧彆扭，澤田就會捉弄我一下，淺野會安撫我，神谷則在一旁插嘴幫腔。老是重複同樣的流程，我也累了。竟然把暑假寶貴的一天浪費在陪朋友的妹妹挑泳裝，這些人很閒嗎？

「這世上可找不到像我這麼細心體貼的人了，你們很沒禮貌耶。」

我不耐煩地吐出這句話後，他們又一臉複雜地盯着我看了。我用下巴使喚人的樣子似乎跟我哥一模一樣。喂，誰是「小一號的翔太」啊？

「這是我妹幫我選的衣服。」

「……我們今天是不是老是被裏穗耍得團團轉啊？」

「是去找女人了吧。」

雖然她最後拋棄我就是了。

「你之前不是曾經教唆不良少年揍我們嗎？」

「啊～是在那裏吧。之前跟他搭訕的當模特兒的女人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