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Complete Control』

「圓環」（circus）這個字含有「道路彙集的圓形廣場」的含意。

而皮卡迪利圓環正如其名，該廣場以愛神雕像爲中心，擁有許多劇場的沙夫茨伯裏大道與商店林立的攝政街彙集於此。

這裏是倫敦最熱鬧的觀光街，人潮、公交車與出租車不曾間斷地四處交錯。

愛神雕像既是市民約定見面時的一大景點，皇家美術館與國家美術館也近在咫尺，因此實際上可說是倫敦市裏人潮特別聚集的場所。

這附近常常傳出偷竊或搶劫的犯罪事件，畢竟就慣竊犯來說，這裏可是絕佳的工作場所。

不過，在這裏持續進行此種「生意」越久的人，就越能感覺到今天的皮卡迪利圓環飄散着一股不祥的氣氛。

交通管制已經解除，城鎮總算漸漸恢復成平時的模樣了。

如同往常熱鬧的街角處傳來令人厭惡的氣氛，這也是慣竊犯們最厭惡的緊張與警戒氣息。

而此種氣氛卻如同煙霧般從各個角落飄散而出。

看來今天實在不太適合做生意。

目前時刻爲上午十一點四十五分，還是喝杯下午茶後就立刻捲鋪蓋開溜吧。

「注意四周的狀況，尤其是特別盯緊東洋人。」

米爾茲、艾里歐特與裘克正在能夠俯視皮卡迪利圓環的大廈某個房間裏嚴陣以待。

室內有近百個監視屏幕，分別映照出附近監視攝影機所拍攝到的畫面。

警方、MI6與特殊工作部將近三百名的人力喬裝成一般民衆負責戒護。

有些人假扮成觀光客，還有裝扮成情侶檔的警官，就連販賣冰淇淋、可麗餅與氣球的攤販都是由官方成員假扮而成的。

所有人的視線都頻頻轉向愛神雕像的方向。

「不管他們從哪裏現身都會立刻落網，我已經配置成兩秒內就會有五個人撲上去的位置了。」

聽到米爾茲洋洋得意的語氣，艾里歐特隨即潑了他一盆冷水。

「對方不是普通人，用平常的對應方式根本沒用，要是對方從空中出現要怎麼辦?」

愛神雕像就在他的正前方，他的任務就是負責從這裏支持讀子。

「真是的，怎麼會挑在這種時候出現!」

不過，這段佳話卻在今天即將劃下句點。

見到此種情景，裘克對仍然看着狙擊鏡的多雷克如此詢問。

『萬一搞錯的話，有可能會將真正的交易對象嚇跑，還是先觀察情況吧。』

「要是對方開車過來怎麼辦?」

就連多雷克都覺得自己似乎正在做夢。

如果沒辦法維持平常心，這份工作就會無法順利成功。

『目前還沒有發現。』

此時，多雷克正在大廈的屋頂嚴陣以待。

「狙擊班會把對方打下來的。」

讀子總算想起這名男性，他就是讀子回到英國那天，在黑昂歪舊書店見過面的劉王炎，是個從香港來的商人。

「兩位，在確保女王殿下的安全前，希望兩位不要做出不顧後果的舉動。」

他們並不知道這裏已經處於警戒狀態，甚至完全沒有得知私底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多雷克，你有看到他出現嗎?」

「啊……」

只見觀光客正帶着笑容，用單手拿着地圖邁步前進。

爲了避免刺激對方，他並沒有讓讀子隨身攜帶通訊機。

話雖如此，特殊工作部每次派遣的任務總是會讓平常心瞬間煙消雲散，不過也總是成爲能讓瑪吉開心的故事來源。

「…………………………」

她把裝着贗品的文件袋抱在胸前，臉上還浮現出有些緊張與困惑的表情。

「……他是跟着正午的鐘聲一起出現的，而且是突然冒出蹤影。」

『到處都是。』

對現場戒備的人員來說，根本沒有任何可供判斷的線索，所以要怎麼判斷可疑人物也是困難至極。

「有可疑人物嗎?」

「咦?」

而敵人就在這羣人海之中。

「………………呼……」

這時，讀子突然想起昨天與浮士德說過的話。

「可是到底在哪?而且是哪個傢伙?」

「……那您有找到什麼好書嗎?」

讀子忍不住把胸前的板子藏進懷裏，眼前還能看到男性手上拿着一本黑色的書。

就在她下定決心的同時，對而言貨公司的機械鐘突然傳來正午的鐘聲，刻度盤下方的牆壁緩緩開啓，許多天使形狀的玩偶開始環繞前進。

她的手裏拿着某個較大的文件袋，裏面裝着封藏贗品的板子。

「……啊!啊啊!」

米爾茲滿臉不悅地瞪着屏幕。

兩個人的視線互相交錯，男性臉上浮現的驚訝表情緩緩轉變成微笑。

她仍然一如往常地穿着大英圖書館的大衣與制服。

不過話說回來，他們的行動總是如此大膽並脫離常軌。

「我已經派警官在各大路口待命了，馬上就能封鎖道路把對方一網打盡。」

「沒有……有個男的準備接近『THEPAPER』，靜靜地包圍那個男的，記得盯緊對方的一舉一動。」

「……對方應該已經到了。」

讀子轉頭看着時鐘，目前時間爲十一點五十八分。

十一點五十九分。

此時要保持既慎重又冷靜的心情。

到底有多少戀情是從這裏起飛的呢?

雖然自從紙龍襲擊倫敦以來，外界傳出許多要求說明的聲浪，不過高層仍然避免公開特殊工作部的存在，因爲他們打算等到解決女王綁架事件後再行考慮。

讀子邁步走向愛神雕像的下方。

艾里歐特立刻用無線電發出指示。

米爾茲的咋舌聲頓時響徹整個房間。

多雷克將手指扣在扳機上隨時準備擊發，然後再度從狙擊鏡窺視情況。

讀子轉頭環視周遭的狀況。

也因爲如此，纔會在每個地方佈下層層警力負責戒備。

讀子嚇了一跳並轉頭看往聲音的方向，只見有名男性站在眼前，那名男性留着一頭長達衣領的長髮，黑色襯衫外面還隨意地披着一件夾克。

某輛停在路邊的休旅車打開車門，讀子從裏面走向人羣。

煩惱與迷惘是掌握真實心情的道路，獲得的答案纔會在自己的心底屹立不搖。

「……王炎先生，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讀子在心中告訴自己，現在自己必須以特殊工作部的THEPAPER完成這項任務。

珍就是要這樣纔行。

「……很好。」

而目前時間爲十一點五十五分。

「因爲在黑昂歪被妳搶走不錯的書，所以我纔會到查令十字路找找看有沒有好書。」

「瞭解。」

裘克從房間發出指示。

「我記得您是利德曼小姐吧?」

她正逐漸轉變成執行任務時的堅毅神情。

幾百名觀光客正在廣場四處往來交錯，因此在人潮中進行狙擊需要相當程度的注意力。

「他們可是負責提供外資的重要客人喔。」

雖然文件袋印有小小的特殊工作部圖案，不過現場並沒有人發現，畢竟特殊工作部仍然是不得讓外界知曉的單位。

多雷克再度俯視整個廣場。

因此讀子的模樣從各個角度映照在屏幕上，雖然現場也有設置集音麥克風，不過由於人潮比想象中還要吵雜許多，所以相當難以收聽所有對話內容。

「距離預定時間還有一分三十秒，所有人各自注意完成自己的任務。」

讀子緊緊地抱着文件袋，雖然外觀看起來與普通文件袋沒有兩樣，但這其實是耐火、耐水與耐衝擊的特製文件袋，連小口徑手槍的子彈都無法打穿。

「那有東洋人嗎?」

「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裏見到您，您在這裏與人約好見面嗎?」

皮卡迪利圓環是倫敦有名的約會景點，將這裏指定爲交易地點可說是大膽至極。

多雷克正趴在大廈的屋頂處，從狙擊用步槍的狙擊鏡裏看着讀子。

就算情況再怎麼悲觀，最少也要掌握到對方的行蹤。

「喂!你有看到他嗎……」

「您忘記我了嗎?我就是在黑昂歪的……」

裘克一邊用這句話暗指現場主導權是由誰掌控，一邊緊緊瞪着屏幕。

看到王炎掛着爽朗笑容緩緩接近，讀子的腦裏排列出這幾個關鍵詞。

這道聲音裏似乎含有警戒的音色，該不會……

他突然發現男子出現的位置有幾張紙落在地面，是工讀生髮的傳單嗎?還是從劇場掉落的海報呢?又或者是……

多雷克吐出一口氣，並且稍微放鬆自己逐漸僵硬的身軀。

這時，只見艾里歐特如此喃喃說着。

「…………………………」

當秒針轉到三十秒的位置時，多雷克從狙擊鏡裏看到讀子的表情突然改變了。

「那個男的是怎麼回事……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他從鏡裏看見讀子正站在愛神雕像下方。

因爲再過幾分鐘，這個地方就會從英國消失了。

畢竟沒辦法在古騰堡書頁的贗品裏偷偷設置發訊器，因此只能以儘量接觸到對方爲主要目標。

非常不巧的是，附近都擠滿了從日本造訪的觀光團，似乎是因爲前兩天管制外出而一口氣湧現的人潮。

這座愛神雕像是爲了紀念兒童保護法之父——沙夫茨伯裏伯爵而建造，這也是參考希臘神話中愛神EROS的邱比特神像。

裘克轉頭看着時鐘，指針指在十一點五十分的位置。

「………………對方越來越靠近THEPAPER了，怎麼辦?」

由於外觀相當羅曼蒂克，因此許多情侶會將此處做爲約會時的見面場所。

就某種角度來說，或許這裏就是整個世界的縮影。

「不、不是的……啊……不過我在這裏要辦點事……」

如果不是這樣，多雷克認爲自己根本沒辦法把性命託付給她。

只見身邊有數不清的人，就連肌膚顏色、服裝與外表都是形形色色。

就在這個時候，讀子的耳邊傳來一道短促的驚訝聲。

東洋人與書本。

封鎖整個圓環，就代表會讓現場變得極爲混亂，但現在此種場合沒有其它選擇了。

米爾茲驚訝地瞪圓雙眼，因爲他的視線絲毫沒有離開過屏幕，直到幾秒鐘前，讀子的身邊都沒有看到那位東洋人的身影。

讀子一邊說着話，一邊用視線環視周遭的情形。身旁並沒有其它東洋人的蹤影，只有幾個帶着嚴厲眼神的男性正在緩緩接近，似乎是警方或MI6的成員。

「嗯……雖然有幾本不錯的舊書，不過還是沒找到那本讓給妳的書，讓我越想越覺得可惜。」

只見王炎毫無防備地靠近讀子，讓讀子的思緒變得更加混亂。

讀子轉頭看往時鐘，目前時間爲十二點一分。

「我記得那本書是……」

「沒錯，就是亞歷山大·波普的『秀髮劫』。」

裘克、米爾茲與艾里歐特緊緊盯着屏幕的畫面，並且努力地從集音麥克風裏聽着兩人的對話。

「要把他抓起來了嗎?」

「還沒……」

看到米爾茲迫不及待地準備對部下發出命令，艾里歐特便如此出聲制止。

裘克集中所有精神聽着讀子與男性的對話，他們並不是首次見面，因爲會話內容聽起來似乎曾經見過面。

只是普通的朋友嗎?怎麼會在這個時間點在這裏出現?

王炎已經走到讀子的面前，甚至還能看到他的手中拿着一本黑色封面的書，上面繪有金色的漩渦形圖案，而且沒有看似書名或作者名的文字。

「那是您的戰利品嗎?」

王炎露出笑容回答：

「不，這是我從祖國帶來的書，也是我非常珍藏重視的書籍。」

他將書拿到讀子面前，一股紙張的味道瞬間竄進讀子的鼻腔。

「……………………」

紙張有股老樹與塵埃的味道，讓讀子莫名地冒出懷念的感覺。她發現自己曾經聞過這種味道，而且還是最近聞到的。

東洋人、書、紙張的味道。

「……請你……」

王炎頻頻察看幾次板子後，便開口喃喃說道：

同樣知道那名男性的艾里歐特也如此放聲大叫，不過狙擊班都將注意力放在王炎身上，根本無法立即察覺凱歌的位置。

王炎掏出一張紙片，當兩人擦身而過時，便用紙片把讀子的一撮頭髮切斷。

「……我們到中國再見吧。」

「別開槍!以確保女王的安全爲優先!」

「『再見了，這位美麗的女孩』……這個國家實在太過狹窄而步調過快了。」

「……就因爲同樣都是人類，纔會沒辦法相信對方。」

王炎顯得相當冷靜，讀子露出嚴肅的表情互相看着彼此。

一聽到指示，米爾茲的部下靜靜地開始移動。

「……………………王炎先生。」

就在這個時候，王炎突然被讀子抽出的紙片抵住脖子。

「THEPAPER，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再見到妳。」

「一直以來，人類總會做出令人傻眼的同樣愚蠢舉動，之後也會繼續做出這些事，這些都是無法改變的業障。就這樣持續欺騙、爭吵與掠奪，你們不也是同樣做着這些事嗎?」

「……請容我偷走妳的頭髮。」

「唔嘎!」

「!」

「讓一般民衆避難並縮小包圍網，記得別放鬆戒心。看到對方出現奇怪的舉動，狙擊班就立刻開槍，不過要儘量瞄準四肢。」

王炎說出與幾秒前完全背道而馳的話語。

「妳確實是個很令人感興趣的女性……不過，看來沒辦法在這個國家好好與妳聊天了。」

王炎以沉靜的眼神看着讀子。

「!?」

「…………………………」

「我能相信你這句話嗎?」

「交易結束後，我就會把她送回宮殿的。」

「凱歌，辛苦你了……這裏沒問題了，你趕快離開吧。」

「我們是英國警察!」

「嗯?」

接着，現場突然冒出陣陣有如海浪般的沙沙聲。

「……這樣纔好，就是這樣才簡單易懂。」

不過，這個故事卻像是惡夢般實在太過可怕了……

凱歌對王炎的話點點頭並轉身離開，現場圍觀的民衆嚇得讓出一條路。

某個男性發出慘叫聲倒在地上，從他用手按着臉頰的縫隙間被紙劃出汩汩鮮血，不只是那名男性，同樣留在現場的所有男子也紛紛倒地。

「多雷克!?」

「這樣總算比較方便走路了，那我也該告辭……」

縱使被團團包圍，王炎仍然顯得相當平靜，甚至看起來非常享受此種情況。

一道由紙風構成的龍捲風以愛神雕像爲中心四處肆虐，而由於颱風的中心處總是無風無雨，因此風並沒有波及到雕像下方的讀子與王炎。

多雷克以反射動作趕緊翻滾移開，這個動作讓他撿回一條小命，因爲迅速飛來的紙飛機已經把狙擊槍瞬間「縱向」切成兩半，只要稍微慢個零點一秒，紙飛機的前端應該已經直接貫穿多雷克的腦袋了。

米爾茲興奮地發出高亢的叫聲，站在街頭的幾個人也忍不住將手伸進懷裏握着槍。

艾里歐特連忙如此補充說道。

「!」

「別動!你已經無路可逃了!」

不論是附近賣報紙的攤販、將下午茶運往嘴邊的紳士或情侶都同時舉起槍。見到此種情景，觀光客與碰巧路過的人都嚇得發出尖叫四處逃竄，監視員們一邊強硬地推開羣衆，一邊衝向愛神雕像的下方。

「王炎先生……」

一說到這裏，讀子緊緊地盯着王炎。

「狙擊班，趕快對那個男的開槍!」

米爾茲以反射動作如此喊叫。

「米爾茲!這樣是違反命令!」

反而是讀子顯得非常害怕，王炎便趁機從她的身旁錯身而過。

「……很好。」

除了讀子以外，地面與風都開始劇烈搖晃，不論是樹木、人或車輛，在圓環周邊的所有物體都浮了起來。

所有潛伏在皮卡迪利圓環的監視員也同時做出動作。

「那女王陛下呢……?」

幾張紙片甚至飛向大廈的屋頂或飛進窗戶，朝着狙擊班的成員發動攻擊。

「唔喔!?」

攤販的報紙、地面散落的傳單、垃圾桶裏的紙屑與包裝紙同時飛向空中。

多雷克從屋頂看着這場異變。

「哇!」

他把化身爲英國人的「假面具」甩掉後，裏面明顯地露出東洋人的模樣。其實王炎會突然出現也是使用相同的手法，他們都是用紙化身成白人，並且反向利用「操紙師與東洋人」的觀念混在人羣裏接近讀子。

王炎發出大叫，而叫聲也讓遠方圍觀的某個路人突然癱倒在地……或許該說是整個外觀都突然崩落，原來是把幾百張紙貼在身體，化身成他人樣貌的凱歌。

多雷克窺視的狙擊鏡突然冒出一個白點。

「……………………」

王炎打開黑色封面的書，現場突然發生一陣天崩地變。

艾里歐特認爲對方根本不喫這套，但既然已經展開行動也就沒辦法了。

這股旋風總算緩緩止息，全身被劃傷的男性們倒在各處，裏面甚至還能見到被切斷的手腳。

「凱歌!」

就在這個時候，讀子突然喃喃地開口說話。

裘克立刻在屏幕前握緊拳頭。總算成功騙倒對方了!再來只要在人羣裏替他裝上發訊機偷偷跟蹤就行了。

「逮捕犯人!」

「人類總是想要從背後偷襲敵人，不只是我們，就連四處分散在這個廣場的監視員也是一樣。」

皮卡迪利圓環頓時變成與平常不同的喧囂景象，但這些聲響卻都是尖叫聲與怒罵聲。

「你這個白癡，再等就來不及了!只要把對方抓起來逼供就好，情況不對再把他當成人質!」

「各位請趕快避難!」

「同樣都是操紙師，我不會騙妳的。」

「……再動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是目標!」

讀子將手伸進懷裏，畢竟已經演變成這種地步，就只能逮捕王炎迫使對方交換女王了。

「沒錯，趕快把古騰堡書頁交給我吧。」

王炎向前跨出一步，而這個動作也讓脖子的皮膚被微微劃出鮮血。

以愛神雕像爲中心，皮卡迪利圓環描繪出道道負傷者與鮮血的漩渦狀圖案。

只見王炎將眼前的書稍微挪開，黑色封面的另一側還能見到王炎露出銳利眼神的臉龐。

王炎不動聲色地看着讀子。

這根本是天方夜譚，周遭的所有東西都像是一場夢般被吸進王炎的書裏。

就像是立方體突然昇華成煙霧般，所有物體都開始扭曲並聚集到某個點上，並且緩緩地被吸進王炎拿着的書本里。

「……請你投降吧，爲什麼我們必須互相爭奪這張紙呢……我們不都同樣是人類嗎……只要好好溝通絕對能互相理解的……」

拿着槍的男性從四面八方逐漸逼近，而且槍口都對準王炎並隨時準備開槍。

王炎以流暢至極的動作將書與板子疊在一起，然後一把丟出懷裏的紙飛機。

讀子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含意。

「……當然。」

「……………………」

凱歌的聲音乘着風……或許該說化爲一陣風吹遍整個圓環，這股有如歌劇高潮時發出的音量，讓人們瞬間變得相當恐慌。

說完這句話後，王炎便將空着的另一隻手伸向讀子。

讀子緩緩地將文件袋遞給王炎，王炎接過文件袋後，便順手將板子從裏面抽出來，這個動作讓現場的成員倒抽了一口氣。

「糟糕!」

「包圍犯人，不論對方往哪裏逃走都別跟丟了。」

王炎所說的話其實是『秀髮劫』的其中一節，當讀子轉過頭時，幾根頭髮「啪唰」地落到地面。

裘克曾經從軍方調閱的錄像帶裏看過那名男子，當颱風式戰機攻擊白龍的紙龍時，伸出援手的就是那名男性。

「!?」

只見讀子一邊激動地發着抖，一邊緊緊地盯着王炎，還儘量不讓自己注意視野邊緣的滿地鮮血與負傷者。

只見凱歌大大地張開嘴巴，他的口中發出一道聲響。與其說是聲音，性質上還比較像是聲響，接近半數以上的監視員不禁轉頭看往凱歌的方向。

「快趴下，不準動!」

甚至還有人忍不住擊發槍枝，子彈朝完全不同的方向擊毀路旁的街燈。

「……妳真的有辦法動手嗎?」

「原來您就是讀仙社的操紙師……」

「憑妳是沒辦法做到的。」

所有物體漸漸地被剝走顏色並化爲一團黑煙，一股風也將黑煙吹得頓時覆蓋住讀子的視線，即使她立刻從懷裏掏出紙張，也是瞬間化爲黑煙被吸進書裏。

「………………!」

原來王炎就是用這種方法，把待在白金漢宮的女王連同整個房間直接帶走的。

身旁突然「轟」地吹起一陣強風，讓讀子頓時雙膝跪地。

「…………………………啊……呼……呼……」

呼吸變得相當紊亂，心臟也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

身旁緩緩地傳出聲響，包括人們的吵雜聲、車輛的喇叭聲以及巡邏警車的警鈴聲。

「……THEPAPER。」

耳朵突然聽到一道粗獷的聲音，原來是多雷克，看來他並沒有被捲進這場異變中。

「…………多雷克先生……王炎先生他……」

讀子甩了甩頭並站起身，而且立刻轉頭環視周遭的情況。

「…………………………!?」

她甚至不知道目前站在哪裏，還以爲是自己的眼睛出問題了。

多雷克滿臉呆滯地站在約三十公尺遠的位置。

讀子正站在某個白色圓圈的中央，而白色地面的周圍並沒有見到愛神雕像、負傷者與水泥地，甚至連空間的顏色都被王炎完全奪走了。

在皮卡迪利圓環中央設置愛神雕像的位置，也變成了有如被白紙覆蓋且空無一物的空間。

彷佛被放在白紙上般，讀子孤零零地站在裏面。

這時，裘克、米爾茲與艾里歐特正緊緊地盯着屏幕。

只有讀子一個人留在這片純白色的空間裏。

「……聽說女王陛下平安回到宮殿裏了。」

女王卻只是恍惚地聽着侍女泫然欲泣的叫聲。

「不會錯的……因爲不論是摺痕或皺摺的位置都……」

而理所當然地，這也代表讓特殊工作部的精神層面受到非常嚴重的打擊。

「……真是輸得太徹底了……」

這些聲響從女王的寢室傳至耳中，讓隨侍的老侍女緊張地帶着侍衛前往房問察看情況。

但即使如此，浮士德一個人還是讓特殊工作部徹底掉進陷阱。

「……王炎先生當初是把女王關在那本書裏，就像是剛剛在皮卡迪利圓環所發生的事一樣。」

就連牆壁的顏色、傢俱、掛在牆壁的繪畫，都完好如初地回到裏面了。

「那是個很令人懷念的夢……就像是走進童話故事裏一樣……」

如同從一開始就沒有皮卡迪利圓環似地，現場只剩下一整面的純白景象。

浮士德與真正的古騰堡書頁同時消失蹤影，這是他趁着特殊工作部與王炎交易而分散戰力時做出的行動。

「……………………通知留在現場的人……立刻撤退……」

爲了對付王炎與凱歌的操紙技術，研發新的戰鬥用紙可說是當務之急。

就連王炎這種擁有高度技巧的操紙師都會輕易收下贗品，說不定也是爭取浮士德逃走的時間。

『浮士德先生的監視員都被關在倉庫裏面了!』

看過錄像帶後，基奇如此喃喃說出自己的意見。

裘克按下桌面通訊器的按鈕開口說道：

直到這個時候，讀子仍然對王炎使用敬稱，這讓裘克感到非常不高興。

一聽到這個回答，讀子突然「啪」地拿起桌面的板子。

「當然是真跡，把贗品放在上面根本沒有意義吧。」

如果被紳士發現的話，絕對會受到相當嚴重的懲罰。

老侍女趕緊以差點跌倒的速度衝向女王。

最後，連服侍超過半個世紀的女王都靜靜地躺在牀鋪上，她微微地張開眼眸。

因爲女王的寢室已經完全恢復原狀，就與三天前發生綁架事件前一模一樣。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基奇將夾着古騰堡書頁的板子放在桌面。

讀子、多雷克、基奇以及聚集在此的成員都露出同樣的表情。

就在這個時候，通訊器突然傳出一道呼叫聲。

浮士德的研究室裏沒有任何回應。

「雖然這麼說並非相當有風度……不過要是讓我碰到那死小鬼，我還真想把他抓起來大卸八塊呢。」

找遍特殊工作部、大英圖書館和大英博物館的每個地方，都還是沒有發現浮士德的蹤影。

聽到這道近似慘叫聲的高分貝音量，裘克不禁皺起眉頭。

「之前我們曾經在黑昂歪見過面……可是就只有那次而已。」

而讀子所說的板子，其實是引誘連蓮掉進陷阱時所用的贗品。

「……基奇先生。」

『我正在找……可是還是找不到!』

一見到裘克質疑的視線，讀子低下頭回答：

而且像是強風或打雷般的巨大聲響。

他們已經聽說今天大英圖書館將與綁匪進行交換女王的交易，不過結果還沒有回報到宮中。

畢竟他所說的「能解讀古騰堡書頁的人就只有我」確實是事實，就讀仙社的角度而言，他也是個夢寐以求的人才。

此時，讀子仍然緊緊盯着屏幕裏的影像。

讀子用手拿起板子，並且與屏幕裏複製的數據互相比較。

讀子拉了拉基奇的白袍如此問着。

裘克的話中似乎混有不悅的語氣，而這當然是朝着王炎那羣人發泄的怒氣。

基奇發出有些顫抖的聲音如此響應。

讀子也不知道原因爲何，只要把她關在書裏的話，應該就能瞬間解決掉她了。

「話說回來，那個小鬼分析得怎麼樣了?」

王炎從綁架後刻意留四十八個小時，或許也是爲了接觸浮士德所留的空檔。

「……我做了一個夢……」

不只是需要抵禦外敵，還要忙着對付內賊。

「不管怎麼樣，我不覺得他們不會再度發動襲擊，我已經向紳士申請移動本部的位置，在那之前必須趕快把古騰堡書頁分析完成。」

不只是侍女，連侍衛都對裏面的景象瞪圓雙眼。

「那浮士德呢!?他在哪裏!」

「……妳認識那個操紙師嗎?」

「……我是裘克。」

浮士德離開前還刻意刪掉古騰堡書頁的檔案，因此留在特殊工作部裏的，就只有讀子目前看着的展示畫面與贗品了。

『是裘克先生嗎……我是溫迪!』

「……這個是贗品……」

只見讀子上下襬着頭，不停地對照屏幕與手邊的板子。

既然女王已經安全獲釋，古騰堡書頁也仍然留在掌中，因此這場作戰算是相當成功，雖然有數名館員不幸犧牲，但應該還在紳士的容許範圍內。

『古騰堡書頁』作戰已經在這時觸礁變得難航不前。

基奇忍不住如此喃喃說着，畢竟雙方都不是因爲感傷而產生連帶感的人，只是靠着達成目的的執着與反過來利用策略的聯想。

「其實我剛剛就已經要他出來報告進度了……」

裘克渾身無力地癱坐在位置上。

裘克對讀子的奇怪舉動皺起眉頭。

在特殊工作部的會議室裏，裘克正擺出複雜的表情如此說着。

「陛下?」

「黑昂歪也同樣發生過集團失蹤的事件，這應該也是他們做的好事，不過我比較在意的是，爲什麼他們只把讀子妳留在原地呢……?」

「那些傢伙的能力與我們的操紙師有很大的不同，與其說是技術，還比較像是仙術或擁有許多超乎常理的因素。」

「浮士德先生，各位都在外面等你，請你趕快出來吧。」

多雷克看着裘克的臉如此詢問，裘克微微露出擔心的表情。

「其實研發部在完成贗品的階段已經幾乎完成工作了，最後只剩下浮士德的解析作業。」

「陛下!」

看來他先前出入基奇的研究室時，就已經收集藥品調配出有催眠效果的藥了。

同一時間，白金漢宮突然傳出陣陣奇妙的聲響。

「什麼事?」

老侍女戰戰兢兢地打開寢室的門。

沒錯，只要繼續待在紳士的控管下，浮士德就不可能重獲自由，反而帶着古騰堡書頁投靠讀仙社還比較有機會。

據說監視員是在監視浮士德解讀書頁時突然昏倒，醒過來已經發現自己倒在倉庫裏了。

裘克只能擠出最後一點力氣，朝着麥克風喃喃說出這句話。

「應該是讀仙社……」

展示畫面只有單面，剩下的贗品已經被改寫過文章了。

而特殊工作部就是完全中了對方的圈套。

「不只是陛下，就連裏面的裝潢也完全恢復原狀了。」

「浮士德先生?有監視員能回個話嗎?」

「也因爲這樣，我們必須趕快進行古騰堡書頁的分析作業。」

「讀子……?」

「他是認真的嗎……那裏可是敵陣耶!?」

「……屏幕裏的是真跡還是贗品呢?」

讀子用手指着屏幕放大的影像，將手邊板子的差異指了出來。

「………………!?」

「您還平安無事吧……」

所有人被這句話嚇得站起身。

女王靜靜地露出微笑，並且如此開口說道：

而且縱使是爲了任務，王炎等人還是接納了這位曾經殺死同胞的他。

「這怎麼可能!?我今天早上還檢查過很多次才運送出去的……」

裘克在桌上交握雙手並如此說道。

「……可是爲什麼……他帶着古騰堡書頁到底要去哪?」

「!?」

「我知道。」

溫迪的報告立刻傳到所有人的耳中。

裘克對難掩驚訝的基奇開口說明，雖然他的心底感到非常不高興，不過還是很容易推測出他的目的地。

「………………」

「不過，嚴格說來我們並不是他的夥伴。」

裘克的疲勞神色變得更爲濃厚，出人頭地的機會就這樣完全崩解了，根據情況或許還必須用到那個竊聽檔案。不過，現在的紳士會有意答應交涉嗎?或許哪天被一個命令「處理」掉都不奇怪。

「…………………………」

在特殊工作部絕望的氣氛裏，讀子突然想起某件事。

就是她在交易前天夜晚曾經與浮士德說過的話。

然後，還有在交易場所與王炎說過的那番話。

在被凱歌打倒的犧牲者前，自己又開始遲疑着殺人這件事。

「憑妳是沒辦法的。」

王炎已經看穿了讀子的想法。

讀子把手抵在自己的頭髮上，還能摸到被王炎偷走並變短的頭髮。

「我們到中國再見吧。」

當時王炎只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

「………………………………」

讀子的心底有股難以磨滅的煩躁感。

就像是推理小說的最後一頁被撕破，也像是腦筋急轉彎的答案被塗掉似地，又像是戀愛小說高潮劇情的書頁掉頁的感覺……

「儘量煩惱吧，而且要比現在煩惱好幾百倍，當妳發現答案後記得告訴我。」

那天晚上，浮士德只留下這句話。

雖然他欺騙了整個特殊工作部，不過奇妙的是，讀子並不覺得那天兩人所說的話有任何謊言。

沒錯，因爲讀子知道自己還沒有得到任何答案。

而且要是這樣繼續下去，這件事將會在自己無法掌握到答案的情況下就結束了。

「裘克先生……」

就連多雷克都似乎對王炎用紙飛機攻擊的事懷恨在心。

讀子突然開口說道。

她靜靜地攤開這些折成四折的信紙，月光微微地灑落在信紙上。

有個信封夾在畫的邊緣處，而且是個不曾見過的信封袋。

卻因爲這幾張信紙，當時的感情在心底鮮明地重新復甦了。

「作戰名爲『古騰堡書頁奪回作戰』。全員立刻開始進行準備!」

兩個人甚至沒有互相摸過對方，只是從柵欄的兩側說着話而已。

「我不想讓自己輸得這麼不甘願，而且這樣也沒辦法對犧牲者做交代，所以我要到中國把古騰堡書頁搶回來。」

聽到這句含有堅定決心的話語，男性們轉頭看向讀子。

接着，四個人分別踩着意志堅定的步伐定出房間。

連平時冷靜的裘克也用激動的語氣如此宣佈，因爲他很清楚這是人生的重要分水嶺。

女王的胸中立刻冒出一股情愫。

她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以儘量不傷到手指的動作慎重地用拆信刀打開封口，光是這點動作就讓她感覺到自己確實年事已高了。

「原來如此，確實就像讀子說的，與其說是英國或是特殊工作部的事，這樣被對方玩弄在掌中的確沒辦法乖乖就範。」

讀子倒吞了一口氣，因爲特殊工作部的命運就這樣重重地壓在她的肩頭上。

一道柔和的月光照進室內。

「裘克先生!」

即使能夠比一般入睡在更爲舒適的牀鋪上，但也僅只如此而已，自己還是隻能像其它人一樣在夢中尋找年輕時的歲月。

「好吧。」

「基奇先生……」

「……真是的……」

「……那就趁早擬定奪回書頁的作戰吧。」

落下的淚味微微地滲進信紙的文字裏。

「我記得你以前曾經說過，有個情報員正在幕後打聽讀仙社的消息吧?」

女王的眼瞳沿着紙面的文字不停轉動。

讀子深切地感覺到兩人的贊同之意。

從北海將古騰堡書頁帶回來時，裘克曾經對讀子與多雷克說過有關讀仙社的事。

不過……

只見讀子緊緊地握起拳頭，並且擺在桌面開口說道：

「爲什麼?」

雖然自己在皇室中生活成長，卻仍然無法擺脫歲月的追趕。

明明整個工作部都無法從震驚中打起精神，那個只會對書本會展現執着精神的讀子，居然能表現出如此強勢的態度……

女王緩緩地走下牀鋪，地面傳至腳底的冰涼觸感讓她感到相當舒服。

「…………………………」

確實需要由守轉攻纔有辦法挽回局勢，只要能搶回古騰堡書頁，就能有機會對紳士重新強調己身的存在感。

「請您替我聯絡那個情報員。」

雖然時間不長，但他們經歷過不少次的幽會。

要是能繼續待在那個夢中，那該是多麼美妙的事呢……

「……………………?」

在沒有人知曉的情況下，英國女王在月光照耀的房間裏緩緩流下眼淚。

「這次佣金就算你們便宜點吧，畢竟我也欠那個男的一筆帳。」

視野裏的手腕充滿皺紋，甚至不需要刻意照鏡子，女王也知道自己的臉佈滿歲月的痕跡。

「什麼事?」

「……反正俗話說，攻擊就是最大的防禦嘛。」

「正合我意，不管是什麼特殊用紙都會幫妳準備好的。」

反正無論如何，現在這種情況對裘克可說是前途一片黯淡。

見到她的模樣，基奇發出咯咯的笑聲。

基奇再度咯咯地笑着如此說道。

「多雷克先生……」

「爲了搶回被奪走的古騰堡書頁與遭到踐踏的尊嚴，特殊工作部正式開始進行最終作戰，」

她抽出這封沒有署名的信封袋，那是一張隨處都能見到的純白色信封。

裘克站起身，讀子、基奇與多雷克也跟着他同時起身。

這幾天以來，她一直待在令人懷念的夢境中，而且是個幾十年來都未曾經歷的安詳美夢。

「沒錯……那個情報員正潛伏在中國境內。」

「因爲我要去中國。」

女王從微微的酣夢中緩緩睜開眼睛。

看到讀子從未有過的態度，所有人都露出相當意外的表情。

寄信的是半世紀前曾經見過的某位男性，對方是個被囚禁在大英博物館深處的神祕男子。

即使思念之意隨着見面次數與日俱增，兩人卻分別踏上永遠無法產生交集的人生，這是無需贅述就能知道結果的事。

聽完這些意見後，裘克開始思考。

而信封裏有幾張信紙。

夜晚的空氣讓她再度體認到自己正身處於現實世界中。

「不過，這次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只要失敗的話，特殊工作部就會難逃解散的命運。」

這時，眼前突然出現一道反射月光的光芒。

「…………………………」

那時候他曾經說過「有別的情報員在幕後打聽情報」。

『……獻給我心底無法磨滅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