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兩位老師』
《R.O.D》 · 倉田英之 · 2.3萬 字
彷彿春天所殘留的碎片一樣,櫻花的花瓣仍然四處散落在柏油路面。
在通往校門的斜坡上,身穿制服的男女學生們正以相當均衡的比例緩緩前進。
由於開學已經過了兩個禮拜,每個學生的表情都不再緊張,反而若隱若現地露出倦怠或無趣的神情。
一年級學生髮現高中只是國中的延長線,二年級學生依然在享受大學學測前的片刻猶豫空閒,三年級學生則是擔心地想像一年後的自己會獲勝或失敗。
要說的話,都立垣根坂高中的通學路途可說是相當寧靜。
若從學生的個人觀感來看,雖然多少有些煩惱,但是沒有發生值得刊載於報紙或雜誌的事件。
以學校的觀點觀察,雖然這是地方中學教師被稱爲「中規中矩」的主要原因,不過對都立高中而言,風平浪靜可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就在通往和平校園的坡道上,有位女性混在學生羣中緩緩前進。
雖然陽光非常暖和,然而她的身上卻披着一件粗俗的白色大衣。
不知道是準備旅行或是踏上歸途,她反手拖着附有小輪子的行李箱,輪子也在地面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握柄是直接由箱身拉出使用的類型。
她頂着一頭黑色長髮,臉頰還戴上一副黑框眼鏡。
外表看起來就是個與流行品味完全無緣的女性。
年紀大約二十五歲左右,或許比外表還要年輕。
幾乎所有學生們都對她毫無興趣,畢竟在學生眼中,她就像是個準備旅行而恰好經過上學路段的粉領族。
附帶一提,她本人也對所有學生沒有任何興趣,因爲她的意識幾乎完全集中在眼前的文庫本上。
「…………………………」
她忙碌地將視線遊走於字裏行間,偶爾會熟練地用拇指與小指翻閱書頁。
文庫本的封面標題名爲『在貓咪居住的城鎮』,還能見到插畫中有個少女帶着笑容抱着幾隻小貓,似乎是本年輕人取向的少女小說。
這名女性雖然一邊走路,一邊專心看書,但是她的腳步相當安穩,並沒有任何危險的動作,不論是即將撞到的電線杆或自行車,她都能逐一躲開,正確度就如同安裝自動躲避裝置一樣,而且本人似乎毫無自覺。
或許是因爲她出門時總是邊走邊看書,畢竟這種『熟練動作』不是一、兩天就能夠練出的技巧。
「雖然前作『在天花板裏側唱着情歌』也很好看,但是這部作品真的太棒了!真是讓我太感動了!」
不論如何,學生們的注意力與視線也在此時紛紛集中到臺上。
「奈奈奈其實在圖書室……」
「嗯……那這個問題就由堇……」
「說到電影,一定會提到春假時公開播映的『愛情的ICBM』,就是那部雷聲大雨點小的電影,其實那部電影是有原作漫畫的喔……就是這本,原作本來叫做『愛情的IRBM』,難道電影公司的人都認爲,ICBM比IRBM還要能被大衆接受嗎?」
「嗯?」
「那個老師是怎麼回事?平常都帶着那麼多書走路嗎?」
「…………………………啊~~」
讀子不斷拿出書籍疊在講桌上。
在這間三年A班的教室裏,橋本老師似乎想要加快速度,因此將算式密密麻麻地寫在黑板上。
「你該不會喜歡那種戴眼鏡的吧?」
「讀子?」
「唔……啊~~!」
可是讀子卻對橋本完全視若無睹,就在教室內師生的注目下衝向講臺。
話還沒說完,一道開門的聲音就把橋本的話打斷了。
「果然很奇怪吧?」
「那個……」
「恕我打擾了!我是從今天起承蒙照顧的代課老師讀子·利德曼!」
讀子從口袋裏拿出一本書,是一本會引起他人注意的厚重精裝書。
目前正在舉行每週一的朝會,對學生們來說,校長的漫長致詞也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見到這副需要一定特定嗜好才能稱爲「充滿魅力」的裝扮,讓大部分的男學生都失望地嘆氣。
「打擾了!」
看到她喃喃自語的模樣,經過身旁的學生們都露出訝異表情。
她穿着蓬鬆的白色大衣,戴着一副黑色粗框眼鏡,臉頰完全未經粉飾,眼眸也像是剛睡醒般呆滯。
「……不過話說回來,她其實長得還不錯。」
聽到這番發言,臺下也傳出一些類似失笑的笑聲。
「圖書室?」
就在這個時候,橋本突然停下書寫的動作,看來已經將問題全抄在黑板上了,隨着他一轉過頭,學生們也立刻將視線移回桌面。
折衣上刊有作者的臉部特寫與簡單介紹。
她重新看向校舍,並且傻傻地露出笑容。
他們不停加油添醋,對翹掉朝會的同學述說她的事:
「…………………………哇~~!」
有個學生開口接話,雖然這番發言也含有嘲笑的語氣,但是讀子似乎完全沒有發現。
接着,讀子又從內袋中拿出一本書。
有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女性站在門外,手上還拿著名叫『在貓咪居住的城鎮』的文庫本。
「堇川奈奈奈……目前就讀於都內某間高中,過着被夾在課業與執筆寫作中的日子……」
「嗯……那麼,接下來……向各位介紹一位新老師。」
在一片鴉雀無聲的教室裏,有個女學生舉手發言:
而黏在橋本西裝上的鼻涕,也在這個時候滴在地板上。
她帶着混雜興奮、感動與陶醉的表情,高分貝地繼續說:
「因爲阿部老師,從這個禮拜起要開始請產假,所以臨時請這位老師,來負責世界史的部分。」
一說到這裏,讀子又將手伸進口袋裏,將另一本書拿了出來。
「……說到好看的書,這本也是。」
就在說完這句話的同時,校舍內傳出模仿鐘聲的鈴聲,站在鞋櫃前的學生們也加快速度趕往正門。
聽到教務主任有些特殊的分段式宣言,讓學生們意外地將注意力集中到臺上。
「堇川老師!」
沒有人告訴她位置,她只靠着自己就完全沒有迷路抵達這裏。
「各位聽到名字應該就會發現,我其實是個混血兒。我的父親是英國人,母親是日本人,而且兩個人都非常喜歡看書,所以就取了這個名字,既然都叫做這個名字,當然會變得很喜歡看書羅。」
「各位看,就連現在也是一樣。這本書叫做『逐漸退化的歷史』,只要比較近代與中世歷史學者的論文,會發現其實還滿有趣的喔!對歷史有興趣的人,希望可以去找這本書看看!」
然後她吸進一口氣,深深低頭一鞠躬,這當然也不是對着任何人做出的舉動。
雖然剛入學的一年級學生還不習慣,紛紛露出不耐煩的表情,然而二年級與三年級卻只是偶爾看看手錶,達觀地認爲「已經過五分鐘了,大概還會再撐五分鐘吧」。
「聽說名字很誇張,我記得叫做……」
說到這裏時,臺下又略增些微笑聲,讀子似乎也相當愉快地繼續暢談:
不過這位名叫讀子·利德曼的女性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她爽朗地露出笑容打招呼:
原來是話題的主角讀子·利德曼。
一聽到教務主任的介紹,學生們也開始交頭接耳。
「我好感動!真的是太感動了!」
甚至還刻意停頓片刻,不過當然沒有任何學生出聲回答,她似乎真的很期待學生做出這種有如幼童般的反應,因此她失望地稍微垂下眉毛。
「老、老師……你有什麼事嗎……」
「堇川老師!請您幫我籤個名!我絕對會當成傳家之寶的!我會待在這裏直到您簽名!請快點乖乖幫我簽名吧!」
在場沒有任何人回答她的問題,不知道讀子已經猜測到這種結果,還是隻要能說出感想就會相當滿足,然後她開始介紹起另一本書:
但是學生們竊竊私語的話題主角仍然是早上的讀子。
橋本發出從未聽過的慘叫聲,因爲這套西裝是首次任教時,女兒買給他的紀念品。
女性突然在校門前方停下。
「嗯……我是從今天起負責世界史的讀子·利德曼,寫法是讀書的讀與女孩子的子,利德曼的拼法是R、E、A、D、M、A、N,剛好就是讀者的意思,感覺好像整個名字都是讀書的感覺唷。」
後方則是持續傳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立刻衝出教室。
她將書抵在胸前,並且輕輕地吐了一口氣,雙頰也緩緩泛出紅暈,而在上面的雙眸則是微微含着淚水。
「因爲快到截稿日了,所以她應該在那裏趕稿。」
「聽說那個譯者好像是小說的書評,評論全都收集在這本『讀書王』裏,不過真實內容和標題不太符合,因爲挑選的種類都太過偏頗,而且都沒有收錄電影改編的小說,你們覺不覺得這是偏見呢?」
讀子用力抓着一輩子鑽研數學的橋本,還用西裝大聲擤了鼻涕。
接着,那名女性沒有說給某個人聽的意思,只是將介紹的文章隨口唸出:
「他剛剛說老師叫利德曼?是個外國人?」
她眼鏡深處的眼眸突然一亮,就像準備捕捉獵物似地……
「各位好~~~~~~……」
最後,讀子足足講了二十七分鐘,她一共介紹三十三本書,最後還是被男老師們半強迫拉下講臺才結束演講。
作者是個後方頭髮向外翹、帶着笑容的少女,而且年輕到與「作者近照」這四個字可以說是非常不相襯。
而讀子就這樣將黏答答的鼻水,擦在這套讓橋本相當窩心的西裝上,並且再度轉頭看向學生們。
隨着書量不停增加,朝會更加充滿困惑的氣氛。
聽到這番話,沒有見到本人的同學似乎很感興趣,因此對目擊者(?)發問:
「既然要拍成電影,我還比較希望改編這部『永遠無法追上』,雖然有些人會因爲這是少女漫畫而不想看,不過這本真的很感人喔!寫出這本書的作家叫做薪澤宇理,她還用另一個筆名寫出這本『豆德的新婚生活』,這本書曾經出現在暢銷排行榜上,各位應該也知道這本書吧?不過跟這本『結婚的猴子』相比,因爲有很多共通點,所以這本書也很有趣喔,說到猴子,我之前參加安原壽的簽名會……就是這本書,不只是簽名,她還在上面畫出自己的自畫像,不過畫出來的居然是猴子……」
但是那名女性仍然沒有理會周圍的視線,自顧自地將書收進大衣的口袋裏。
讀子站在圖書室的門前。
受到那位與衆不同的代課老師影響,開始上課的時間也被迫大幅延後。
「呵呵呵呵呵呵……」
就「讓學生留下印象」的層面來說,讀子的確非常成功,卻也只有在這層涵義奏效。
在旁的校長高興地點了點頭,似乎對她用心教育的熱誠相當感動。
「那個老師叫什麼名字?」
「……但是,人就是在鬆懈的時候最容易遭遇不幸……」
「這是一本叫『伊利諾熱浪』的動作小說,之前總算推出翻譯版了,雖然我已經看過原文書,不過出了還是要再看一次!而且翻譯翻得還算不錯,看的時候會給人不少刺激感喔!」
「這位是讀子·利德曼老師,請上臺。」
事實的確如此,因爲這本書的作者——堇川奈奈奈目前十七歲,仍然是個在學中的女高中生。
她拿出綴有緞帶的書籤夾進書中,並且打開書的折衣。
看到她突如其來的拜訪,橋本難掩驚訝的神色,他仍然以較爲紳士的說話方式詢問。
突然有件白色大衣在學生正對面的教師列中動了一下,並且就這樣直接走上講臺。
「她在朝會居然說了三十分鐘,一直介紹哪本書比較好看。」
學生們紛紛以拍手目送她離開會場。
「代課老師?幫阿部代課的老師?」
會成爲校長大多都是老年人,而老年人都喜歡漫長致詞,因此以演繹推理的角度來看,校長喜歡漫長致詞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事。
而今天也是致詞將近十分鐘,一看到校長低下禿頭敬禮,全校學生都放心地吐了一口氣,這也在無意識中成爲一道合唱。
教師們的表情開始逐漸變化,學生們似乎也感覺到一直拿出書的讀子不太對勁,因此紛紛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從我小的時候,就沒有玩過玩具與電視遊樂器,總是一直看書看書看書,所以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就變成非得要看書的個性了,就連出門在外時,都一定要拿着書纔會放心。」
「畢竟是個作家,工作應該很忙吧?」
「所以你們纔會這麼晚回教室?」
發現這是朝會開始前的預備鈴,讀子也慌忙加快腳步。
不管在哪裏,讀子總是能找到圖書室的位置,因爲大量書籍散發的芳香就能領着她來到門前。
她將臉頰緊緊地貼在門扉上。
「就在裏面……」
不論表情或聲音,都開始傳出熱情的感覺。
「堇川老師就在裏面……」
讀子憐愛地將臉頰上下磨蹭,她就像是個談戀愛的少女一樣,臉上還微微泛出桃紅色的紅暈。
「嗯……咳!」
她突然端正姿勢,並且咳嗽清了清嗓門。
「啊……吾輩是貓,還沒有名字……」
她還試着練習發聲,而且是以相當文學的方式。
「打擾羅……」
然後,她靜靜地拉開門走進裏面。
首先看見負責借貸書籍的櫃檯,稍遠處擺有閱讀用的桌椅,房間深處有許多書櫃平行整齊排列……
因爲現在是上課時間,裏面沒有任何人影,只有春天的陽光從窗戶照進室內,讓室內的氣氛顯得相當和緩。
這裏算是相當常見的高中圖書室。
「……………………嗯……」
一走進室內,讀子也充分享受到這股圖書室的香氣。
裏面充滿由各式各樣的紙張混合散發的香氣,這股美妙的氣氛又與書店截然不同。
「嗯……嗯?」
就在讀子盡情釋放嗅覺的同時,耳朵突然聽到一道聲響。
這就是正在執筆寫作的作家。
「堇川奈奈奈老師!」
「老師!請問一下!」
奈奈奈立刻轉身坐回椅子上,並且將手指放回筆記型電腦,奇怪的是,她的左右手居然放在不同的電腦上。
雖然奈奈奈比讀子矮了半截,但充滿氣魄的表情仍然讓讀子無從抵抗。
讀子只好更加靠近並且提高音量,但是奈奈奈依然無動於衷。
讀子趕緊用手捂着耳朵,拼命搖頭頑強抵抗。
讀子將嘴中的口水吞進肚裏,讓高昂與緊張的情緒在身體裏均衡打散。
奈奈奈說出的名字,其實是她寫出的小說中某個角色的名字,讀子當然也看過。
讀子壓着耳朵當場蹲下,接下來的劇情就是要自己看纔有樂趣,就算是作者本人,直接說出劇情也不會令人高興。
雖然主角身處困境是這類娛樂作品不可或缺的條件,但是在劇情高潮轉折的地方如此鋪陳,這個困境實在太誇張了。
就在這個時候,圖書室的空氣突然產生變化,之前安穩的氣氛也從桌邊少女的周圍開始急速冷卻。
她偶爾會轉動椅子,在原稿間來回移動,同時進行四份原稿的寫作,更令旁人對她的頭腦構造摸不着頭緒。
「哇……」
她輕輕地吸了一口氣,下個瞬間便迅速敲起鍵盤。
「把從小時候就一直待在一起!把待在身邊的妹妹殺掉!該怎麼辦!你會怎麼安排這件事?」
「堇川老師!」
讀子不禁將疑問脫口而出,並且趕緊轉過書櫃。
就算每個部位的確相同,然而散發的氣氛卻是天差地遠。
褐色的後發高高向後翹起,與作者近照頂着相同的髮型。
名叫奈奈奈的少女突然發出大叫並且站了起來,也順勢將附有車輪的椅子往後一推。
她癱軟地坐倒在地,奈奈奈則是大聲斥喝:
隨着腳步前進,旋律的音量就跟着提高,這代表已經慢慢接近演奏者了。
「唔~~~~~~!」
「老、老師!如果馬獨塞雅做出這種事的話!那巴克斯要由誰打倒呢!」
奈奈奈以有如能聽到聲音的動作迅速回頭,首次看往讀子的方向。
就在讀子走到背後伸手準備搭肩的時候,只見奈奈奈突然轉過身。
「老師!這樣真的好嗎!」
於是讀子搖搖晃晃地跨出步伐。
說時遲、那時快,旋律在這時突然停止。
「……對……對了……!」
在書櫃間呈現凹字型的空間裏有張桌子,上頭堆有夾着書籤的數十本書。
「啊嗚……」
「啊~~!」
「看我的~~!」
說到圖書室,大多都是類似這樣的場所。
「………………」
然而圖書室內充滿敲打鍵盤的聲響,甚至把讀子的聲音蓋了過去。
「對、對不起……」
即使身體不算高大,不過仍然感覺得到引擎正在運轉的強烈壓迫感。
「堇川老師……?」
「馬獨塞雅的劍會砍到保護德利得的法爾希絲啊!是你會怎麼安排……」
讀子戰戰兢兢地提出問題。
也在那裏看到了她。
那道背影卻是沉默以對。
「呼……」
讀子只能在繼續寫作的奈奈奈背後,探頭探腦地偷偷察看螢幕。
「啊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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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不好意……」
「好耶!這樣沒問題!」
讀子忍不住拿出口袋裏的『在貓咪居住的城鎮』,並且拿作者近照對了一下。
讀子被嚇得身體一縮。
手指就在狹窄的鍵盤上以無法目測的速度快速舞動,畫面也隨着動作編織出文章,最令人驚訝的是,左右兩臺電腦都分別冒出不同的文章。
少女雙手的手指突然抖了一下,由於動作非常微小,因此讀子沒有發現。
雖然對方沒有表明身分,讀子相當確定她就是貨真價實的堇川奈奈奈。
奈奈奈用力地搔了搔頭,細發也像被爆風吹過般凌亂不堪。
之前聽到的聲音原來是打鍵盤的聲響。
於是讀子試着發出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叫聲。
讀子被漸漸逼近的奈奈奈嚇得往後退縮,直到靠上背後的書櫃。
但是一看到讀子的模樣,奈奈奈的眼神突然改變。
就在這個時候,仍然沉醉在憧憬中的讀子突然想起自己的目的。
那是一道斷斷續續而規律的聲響,這道複雜交織的音調就像是旋律般美麗,相當類似鋼琴的連彈曲。
「老……老師?」
看來圖書室的一角已經被當成書齋了。
「別打擾我!」
而那道聲響來自書櫃後方。
「喝!」
「咦?咦?什麼?」
另一方面,奈奈奈卻對讀子的感動毫無感覺,只是專注地拼命敲打鍵盤。
再加上室內擺設讓陽光不易照進此處,因此書櫃間很容易讓人聯想成迷宮,甚至有種與外部空間完全隔離的感覺。
讀子則是稍微提高音量,第三次向少女開口說話:
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攻擊打中發線,雖然驚訝遠大於疼痛感,讀子還是頭昏地晃了一下。
「寫不出來啦~~~~~~!」
「對啊!劍會因爲密爾德伍得的祕藥失去控制!會被馬獨塞雅殺掉!」
就彷彿旅人在森林中迷路般,或是如同被妖精吹奏笛子的旋律吸引一樣。
「堇川老師!」
「等……咦?法爾希絲會死掉嗎?」
「我沒有想那麼多!」
「……那是『葛連達德的小丑們』的劇情嗎?」
沒錯,因爲眼前書櫃的轉角就能聽到聲音。
「……哼!」
「哇~~!我什麼都沒聽到啦!喵~~喵~~!」
讀子立刻按住頭,不自覺地當場端正坐姿,看來大聲斥責足以讓她退縮。
但是,奈奈奈卻將讀子的擔心完全打碎。
「請問……您應該是……堇川奈奈奈老師吧?」
她自信滿滿地斷言,這讓讀子驚訝地睜大雙眼。
身爲主人的少女就坐在中間的椅子上,她背對讀子、雙手高舉擺出朝天空仰望的姿勢。
奈奈奈發出無法判斷是肯定還是否定的叫聲,並且朝讀子衝了過來,讀子被嚇得慢慢往後退。
「……………………」
也許因爲閱覽次數不多,書櫃裏的多數書都覆有一層薄薄的灰塵。
那道聲音是從書櫃互相遮蔽、圖書室深處死角傳出來的。
不過如果將前面的聲響比喻成旋律,那現在就像機關槍掃射般,氣勢與魄力可見一斑。
讀子的語氣也稍稍露出疑問。
「馬獨塞雅會很後悔!會對殺死妹妹的自己感到絕望!會塞住耳朵、戳瞎自己的眼睛!將自己逼進黑暗與寂靜的世界裏!」
「不、不要再說了!這樣就會失去看書的樂趣了!」
「咦?」
讀子向着背影開口:
「堇川老師!」
「因爲妹妹會被殺掉啊!怎麼辦!你說怎麼辦!」
對方的雙眼充滿血絲,髮型也相當凌亂,雖然制服胸前的第一顆鈕釦已經鬆脫,但是濃厚的『疲勞』神情卻是遠遠超過嫵媚,嘴脣也完全沒有擠出笑容的餘力,只是亢奮地不停喘氣而已。
一個漂亮的手刀也立刻打在讀子的額頭上。
她的聲音充滿興奮的語調,看來她已經替陷入瓶頸的劇情找到出口了。
還有四臺筆記型電腦穿插其中,每臺似乎都是開着的,畫面都顯示打字用軟體。
雖然她不太喜歡先聽到故事劇情,卻似乎對書寫的內容很有興趣,這或許也算是一種複雜的支持者心態吧。
奈奈奈當然不知道讀子的心態,她只是不停挪動椅子左右移動寫稿,剛好像是故意想要遮蔽投往螢幕的視線一樣。
讀子只好在她的背後擺動上半身,努力地想看到螢幕的內容。
從旁人的視角來看,她們的動作跟籃球的進攻與防守相當類似。
兩人就這樣持續這種舉動一段時間。
「寫完……了!」
用網路將最後的原稿傳給編輯部後,奈奈奈愉快地叫出聲音。
今天截稿的四本書總算來得及交出去了。
都是因爲有個出乎預料的麻煩,平常行程根本不會逼得這麼緊。
……下次還是跟別人商量看看會比較好。
或許是因爲放下心,剛剛還不自覺打了個大呵欠。沒辦法,畢竟這幾天都沒什麼睡覺,連重要的睡眠時間都偶爾會有人打擾。
轉頭看看手錶,時間已經下午四點了。
總之先回家,先回家好好睡覺,之後再來考慮這些問題。
奈奈奈從椅子站起身,並且轉頭看向後方。
「哇!」
只見讀子還保持跪坐的姿勢跪在地上。
「堇川老師,辛苦您了。」
還帶着非常和善的表情對奈奈奈說話。
「你是誰?」
奈奈奈似乎已經早就忘記剛剛的那場鬧劇,她冒出滿腹狐疑的表情。
「都是因爲這封信,不只害我睡眠不足,還讓四份原稿的截稿日全部重疊,就是沒辦法在家裏做事,我纔會跑到圖書室寫稿的。你知道嗎?」
奈奈奈似乎越講越興奮,還在圖書室裏四處踱步。
「啊……」
「所以,我一直都很喜歡老師。」
「咦?可是……」
聽到這句話的讀子才注意到,因爲她在圖書室跪坐長達七個小時,直到奈奈奈寫完原稿爲止,當然會蹺掉自己負責的世界史,到任當天就做出這種事非常糟糕。
「……原來是這樣……」
「沒錯!就是這件事!」
「作家與作品是不一樣的,要求作品以外的東西只會讓我很困擾!」
「我……看過老師的書後,真的非常感動,所以一直想像寫出這麼美麗故事的人,到底會是什麼樣子……」
「……我說過那個是我的書,而不是我本人。」
「那個……交給警察處理不是比較好嗎……?」
「我不知道對方想對我做什麼,我只希望對方做出一件事,就是別再煩我了!就只有這樣!」
奈奈奈也恢復成先前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聽到這種猶如戀情告白的話,奈奈奈露出像是困擾,卻又有些憤怒的表情,讀子則是靜靜地將信紙遞了出來。
「什麼?」
「你在這裏做什麼呢!你不是要上課嗎!」
讀子的表情變得越來越開朗,奈奈奈卻反而皺起眉頭。
「那個……拜託您!請您幫我簽名!我從很久以前就希望請老師簽名了!」
那是一張連線條都沒有的紙。
她用拇指向胸口一比,以肯定的語氣宣言,雖然態度有些狂妄,卻還頗適合奈奈奈這個人,當然也是因爲她擁有剛強的個性與自尊,因此兩者纔會如此匹配吧。
「……上課時間早就過了,現在大家都已經回家或參加社團了。」
「……所以呢?世界史老師爲什麼會在這裏?」
「到最後就是這張信!到底誰是保羅?我叫奈奈奈!我可是堇川奈奈奈!」
讀子的話中沒有任何迷惘,就像純真孩童般毫無隱瞞。
讀子立刻露出像是小狗得到稱讚的表情,重新拿出『在貓咪居住的城鎮』的文庫本。
就連旁若無人的讀子都不禁臉色發青。
然後還以毫無防備的笑容看着奈奈奈。
聽到這個不熟悉的姓氏,奈奈奈重覆說了一遍。
讀子的音調很明顯地高了一階。
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嚴肅口吻,奈奈奈的怒氣也稍微減退。
「什麼人?」
「哎呀!」
「我知道!可是聽到您這麼說,反而會讓我更想……」
「這個人一定也是懷着這種心情,所以只要好好談談……」
讀子以三指抵地,並且深深地低頭鞠躬。
「這到底是什麼呢?」
書櫃轉角突然冒出一位身穿體育服的男老師,他是負責體育的榆老師。
「啊嗚……嗚……」
並且把準備繼續說話的讀子中途打斷。
「不是的。」
「困擾?」
沒錯,奈奈奈從出道以來,就不曾舉辦類似簽名會一類的活動,對這個層級的作家可說是非常罕見。
「……難道就是你嗎?最近一直來煩我的那個人?」
「這是昨天放在信箱的信,不是你寫的嗎?」
讀子說完這句話後,兩人陷入一陣奇妙的沉默中,目前她們都還不清楚這句話中含有何種成分。
看到讀子的模樣,奈奈奈傻眼地拋出這句話。
「我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歡老師的書!剛剛看過這本書之後,也是感動得流出鼻水了!」
一聽到這個要求,奈奈奈的視線便變得有些冷淡。
「其實是那個!我找堇川老師有事!」
而且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寫在中間。
「老師貫注多少心血在作品裏,紙張都會全部告訴我的。」
「……如果有這麼感動,拜託你流眼淚吧……」
「我知道!在十三歲的時候以『很清楚我的你』出道,到現在熱銷五十萬套,是個在少年小說界的超有名作家!喜歡的食物是乳酪蛋糕!洗澡都是從右腳開始洗的!」
不過奈奈奈卻將信紙伸手打掉,信紙輕飄飄地落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
「最近這種東西真的很多,不只是常常接到沒說話的電話,出門也有被別人跟蹤的感覺,所以都被害得沒辦法寫稿了!」
「可是……」
「……你很清楚啊。」
「啊……」
就在這個時候,沉默突然被第三者的聲音打斷。
「支持者?我又不是偶像或藝人,而是個小說家!只要我寫的故事能讓你感動,這樣不就好了?那爲什麼還需要簽名這些東西呢?就只是個名字吧?」
「……………………」
現場再度陷入一片沉默,而且很明顯與先前的氣氛完全不同。
但是讀子卻因爲奈奈奈總算做出正常的反應,反而面露喜色地開口回答:
「是的!因爲我是老師的熱烈支持者!」
那是個毫無特徵的純白信封,連郵票與郵戳……甚至連住址都沒有書寫,似乎是某個人直接丟進信箱裏的。
男老師的冷淡聲音也立刻澆到讀子的頭上。
「我叫讀子·利德曼。」
「對、對不起!我現在就……」
奈奈奈突然用出乎意料的音量,大聲地將讀子的話壓過。
「是喔……」
「是的。恕小女子不才,以後還請您多多指教。」
「我有拿過去啊!可是他們只說『我們會加強巡邏』而已!那種半吊子的回答是怎麼回事!收了我繳的稅金就要工作啊!」
因爲長時間跪坐,讀子的腳已經完全麻掉了。
隨着氣氛越來越熱絡,讀子的聲音也變得更加激動。
「那個也是一樣,就是妄想失控的最好證據喔。」
「我其實是個混血兒,我的父親是英國籍,母親是日本人,從今天開始是這間學校負責教世界史的代課老師。」
「利德曼老師!」
奈奈奈伸手指向交給讀子的信。
「………………」
只要是出名作家,常常都會收到瘋狂支持者的信或『禮物』,當成爲奈奈奈這個等級的作家時,這種事發生的比例也會大幅提升,因此她絕對不是第一次碰到。
看來她真的完全忘記剛剛與讀子的對話了,只要到了截稿時間前,她就會變得相當神智不清。
「………………真笨……」
讀子將信紙與書疊在一起,並且將視線移到書上。
讀子發出不知所云的悲鳴聲,並且難看地趴在地上擺動上半身。
「都是一樣的,老師也說過『將所有的自己裝進裏面』這句話吧?」
「如果是我的支持者,應該知道我從來不簽名吧?」
讀子以非常憐愛而且溫柔的動作,開始翻動『在貓咪居住的城鎮』的書頁。
讀子重複看了幾遍信封后,就伸手拿出信封裏的信紙,並且打開閱讀。
「這樣會讓我很困擾!」
奈奈奈表情變得更難看了。
「世界史老師?那阿部老……啊,好像請產假了。」
「利德曼?」
「不管你怎麼說,對現在的我來說,這還是阻礙我的東西。」
讀子慎重地搖頭表示否定。
「喜歡?你是說喜歡我嗎?我們還只是第一次見面吧?」
聽到奈奈奈的激烈語氣,讀子只能輕輕地回了一句話:
「……我以爲其他人都和我一樣,畢竟只要是自己喜歡的人,都會想要知道對方的一切吧?」
『給我的保羅·S,我馬上就會過去接你。』
那是用文書處理器打的字,是張毫無特色、特徵與人類味道的信紙。
「我已經把所有的自己裝進作品裏了,所以請把興趣放在作品上,而不是我這個人。」
讀子將書迅速遞給滿臉訝異的奈奈奈,而且還是保持跪坐的姿勢。
正當讀子準備站起來時,身體突然往前一倒。
「是的,因爲我一直都看着老師的書。」
奈奈奈從桌上散亂的資料中拿出一個信封,並且將信封遞給讀子。
「堇川老師!」
將圖書室整理恢復成原狀後,突然有個人對拖着疲憊身軀前往校門的奈奈奈搭話,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不過奈奈奈在轉頭前就知道是誰了。
「堇川老師!請您等一下!」
原來是出現在圖書室的那個女人……名字好像叫做讀子,聽起來還滿奇怪的,不過自己似乎也沒有資格說別人。
讀子拉着喀啦作響的小型行李箱,從後面追趕奈奈奈。
「……已經罵完了嗎?」
「……是的,抱歉讓您擔心了。」
讀子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深深地鞠躬行禮,看起來已經不知道誰是學生誰是老師了。
「我根本沒有擔心你。」
雖然奈奈奈冷冷回應,讀子仍然笑臉盈盈地盯着她。
「……所以呢?你有什麼事?」
「那個……接下來我打算做個家庭訪問。」
「家庭訪問?到我家?」
聽到讀子突如其來的提案,奈奈奈忍不住提高音量反問。
「是的。」
「爲什麼啦!你只是個代課老師吧!又不是我們班的級任導師!」
「話是這麼說沒錯……」
說到這邊,讀子就開始四處張望,並且放低音量輕聲細語:
「……其實我是想保護老師。」
「保護?」
「……………………」
這時,有兩位放學的女學生對師生關係完全倒轉的兩人搭話:
結果到最後,讀子還是沒有離開奈奈奈身邊。
與剛剛經過時剛好相反,兩人尷尬地加快腳步離開。
「有趣?」
「真是的,你好煩……」
「像是這本『廣播少女』,就是一本可以輕鬆閱讀的小說唷,這是描述某個深夜廣播節目裏,有個女生聽衆會常常寫明信片投稿,而有個男生就這樣喜歡上她……」
然後抓住雙頰,往左右用力一拉。
「書?」
女學生們面面相覷,完全沒有聽進讀子的說明,因爲朝會的惡夢0;?1;又重新出現在她們的腦中了。
聽到奈奈奈大聲喊叫,這次換成讀子全身僵硬,差點讓書掉到地上。
讀子趕緊坐起身,她一邊拍掉臉上的泥土,一邊氣鼓鼓地表示抗議,而且臉頰還相當紅腫。
「……那個……老師……」
「先不管書店!我不喜歡在朋友面前拿出自己的書!」
「堇川老師……?」
讀子還沒說明完畢,就已經伸手拿出另一本書,動作有如變魔術般流暢。
讀子抬頭仰望眼前的高級公寓,聲音裏含有非常讚歎的含意。
看到能拉出超乎常人一倍的長度,奈奈奈也忍不住發出驚歎的聲音。
「偶爾辦個一、兩次又沒關係,堇川你也別顧着寫小說,稍微放鬆心情出去玩玩吧!」
「剛、剛剛那個是偷襲……這樣太狡猾了……」
「你終於要轉行當搞笑藝人,準備在演藝圈出道了嗎?」
「……那個……老師……」
奈奈奈將手伸向讀子的臉頰。
「堇川,你在做什麼?跟老師演搞笑短劇嗎?」
「別再說了!」
「聯誼?」
雖然奈奈奈想攔輛計程車直接把她甩掉,可是讀子卻一邊拉着行李箱,一邊在後面大叫「老師~~~~!」然後拼命追趕,因此奈奈奈只好放棄,對計程車司機來說,一名不顧身上大衣的女性在後面披頭散髮追趕,的確也沒有比這個更難開車的事了。
「堇川,我們先走羅。」
「可是……今天晚上被攻擊的話會很危險吧?」
「噫!秋蒜戶賀樣哈,猴黑福嘿哼!」(就算是這樣拉,我也不會痛!)
「……可是呢,說到年輕取向的小說,我還是最推薦堇川老師的『很清楚我的你』喔!」
奈奈奈在搓揉扭捏一陣子之後,才終於放開讀子的臉頰。
「好了好了,就到這邊爲止吧,我要回去睡覺了。」
「不,說不定會有新發現……」
「這樣會讓我很不好意思!不要在別人面前拿出我的書!」
「……………………」
讀子也不自覺地跟着轉身往後看。
「喔……原來這裏就是老師住的公寓啊……」
讀子伸手指着並排的信箱,這些當然是公寓住戶使用的,話說回來,自己確實因爲太累而忘記檢查信件了。
「……爲什麼呢?」
下一瞬間,奈奈奈便朝讀子毫無防備的背後輕輕一踢。
「那個……」
「不行啦,堇川的支持者大部分都是女生唷。」
「害豁橫喊壞晃嗨……」(拜託您趕快放開……)
「看我的!」
只剩下讀子與奈奈奈留在原地。
因爲信箱已經完全發揮出自己的存在意義了。
聽到這個直截了當的名詞,奈奈奈不禁開口回問。
「是啊,不然會跟不上流行喔。」
「哇,可以拉好長喔。」
「啊。」
「啊……那我們約的時間快到了……」
「對啊,聽說北澤與西中的人感情不錯喔。」
原來是奈奈奈的同班同學,分別叫做河原崎紀與三島晴美。
「對不起……可是……」
「根本是充滿破綻啊……與其保護我,我看你還是先照顧好自己,到空中大學學些柔道防身吧?」
即使奈奈奈非常激動,讀子仍然忍不住詢問:
「是這個老師自己找上門的!我只想趕快回家好好睡覺!」
「可是什麼!」
「可是……」
「兩位覺得聯誼很有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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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子拉着行李箱喀啦喀啦地跟在後面。
「是的,就是保護您不受寄信的人傷害。」
「辛苦羅~~我們等一下要去聯誼喔!」
臉頰泛紅的讀子開始發出哭泣聲,眼鏡下的雙眼也微微泛出淚光。
「什麼事啦?」
「什麼?不用啦,明天我就會請個保安人員了。」
就連奈奈奈本人,從後照鏡看到追趕的讀子不只一次的跌倒模樣後,實在沒辦法忍心直接將她丟下,她感覺就像是個需要人照顧的表姊。
讀子則是拍了拍大衣的泥土並且站起身。
奈奈奈沒有回答,只是轉身準備離開。
讀子握拳敲了一下胸口,比料想中更顯豐滿的胸部也傳出「咚」的聲響。
「……其實我要到緊要關頭纔會發揮實力……」
奈奈奈揮了揮手,準備走進大門的另一邊。
不知道她們是刻意還是不自覺,語氣聽起來有點隨便,似乎還有一些諷刺的成分。
「是的。」
「就算是這樣,你也派不上用場吧。」
「別跟過來!快點回家!」
就像是不知道書是什麼一樣,她們分別露出疑惑的表情。
氣氛凍僵了,不過只在這兩人之間。
「兩位要不要試着看看書呢?」
「怎麼了?」
就算沒有什麼特殊的裝飾,奈奈奈的信箱還是非常顯眼,首次拜訪此處的讀子都能一眼看出來。
「……啊,還有這本『將吻還給我』,這是女主角尋找小時候初吻對象的故事,雖然線索只有以前的相片,最後卻碰到意外的結果……」
雖然公寓十分龐大,但是由於劃分的住戶並不多,因此信箱大約只有一百格左右。
「……咦?」
「像是找自己的男性支持者怎麼樣?」
對兩位女學生而言則是絕佳的良機。
「哪裏很強了?只是被拉個臉頰就快哭出來了。」
雖然兩人面對面吵鬧地笑個不停,但是當事人奈奈奈卻沒笑也不生氣,從頭到尾保持冷靜的表情。
讀子也爽快地大大跌倒,她用舉起雙手高喊萬歲的姿勢倒地。
「老師,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是很厲害的喔!」
奈奈奈身爲女高中生,會說出保安人員這句話感覺很奇妙。
「……只要到書店,就會看到很多老師的書……」
「哇啦啊!」
看到讀子拿出自己的書,奈奈奈不禁變得有些僵硬。
讀子從大衣內側拿出一本文庫本,那是本年輕人取向的小說。
「!」
就在這個時候,奈奈奈突然將視線轉往讀子的背後。
「什麼?」
別說是老師,她們幾乎不把讀子當成人類看待,這時她卻突然主動向兩人搭話,因此兩人相當意外。
「國中生?你們從什麼時候有這種嗜好的?」
儘管一邊碎碎念,奈奈奈還是一邊將手指伸向公寓一樓入口設置的密碼盤,當她按壓數字鍵打進密碼,就聽到通往大廳的門開鎖的聲音。
「啊,不過既然是朋友,應該已經看過了吧……?」
「嗚~~~~」
狹窄的信箱口塞滿信件。
「……什麼?」
「應該是信件或是包裹之類的東西吧?」
讀子輕鬆回覆,然而奈奈奈的音調卻顯得相當僵硬。
「……怎麼可能一天出現這麼多東西,早上明明還是空的……」
在今天早上上學前,奈奈奈就已經確認過信箱,那時連一張廣告傳單都沒有。
由於工作因素,雖然偶爾會收到小說或散文雜誌,卻不曾出現信箱滿出來的狀況。
於是奈奈奈走回讀子身邊,並且轉動信箱的把手打開蓋子。
「!」
就像等待這個瞬間般,一打開信箱,有許多紙張如同瀑布一樣啪嚓啪嚓地掉到兩人的腳邊,鋪滿灰色地磚的地板也立刻被染成白色。
「哎呀……」
讀子撿起其中一張紙,奈奈奈則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仔細一看,那並不是普通的紙片,而是一個信封,由於上面沒有任何裝飾、文字或顏色,因此纔會誤認爲白紙。
「請問我可以打開看看嗎?」
讀子將信封拿到奈奈奈面前,仍然保持緘默的奈奈奈點了點頭。
「那就失禮了……」
讀子用手指摸着信封背面,雖然是個普通的動作,封口處卻像是被拆信刀劃過般自動打開了。
她從裏面拿出一張摺成四折的白紙。
裏頭不是信紙,而是普通的白紙,讀子輕輕打開信紙的同時,奈奈奈從旁邊探頭察看。
上面也寫着意料之中的內容。
「目前二十五歲。」
「沒關係的……」
「一直穿那套……你是說那件大衣嗎……」
「是喔……可是,老師這樣不會寂寞嗎?」
持續看着這些幾分神似的相片,讀子突然發現一件事。
「嗯……那些我偶爾也會看,不過都很難吸收,我還是比較喜歡印刷整齊的字……啊,不過我都是穿這套衣服,出門只會到舊書攤,也只注意有沒有拍賣舊書的活動,所以沒有電視也是沒關係的。」
「啊,沒有……請問老師的雙親果然還在工作嗎?」
「………………………………」
「……………………」
「我不知道,大概年底左右就會回來了吧?」
「那麼……老師是自己一個人住嗎?」
讀子讓身體躺在客廳中央的沙發上,當她躺在椅背時,就有種身體逐漸沉進沙發的感覺傳來,因此她趕緊坐起身子。
「話說回來,建議你最好多瞭解這個社會的事,這又不是古早漫畫中出現的情節,你沒看過電視嗎?」
「已經沒有了嗎?像是爸爸會生氣地把和式桌整個翻過來,看到電視播出親嘴鏡頭,媽媽還會變得很尷尬之類的……」
奈奈奈有點不悅地嘟起嘴巴,不過看起來不是完全出自內心,有一半應該是裝出來的。
「說是還在工作也沒錯。」
「那要怎麼知道流行的衣服、約會地點還有各種活動……啊,難道是看雜誌嗎?」
於是讀子緩緩握起奈奈奈的手,奈奈奈驚訝地微微顫抖,並且轉頭看過來。
簡單說來,就是沒有看到任何食品類的東西。
「哇……好寬……好大喔……」
「那我去換件衣服,等我一下。」
一聽到奈奈奈的話,讀子似乎也被感染而露出微笑。
「……嗯?」
雖然在房間裏穿着大衣有點奇怪,但是奈奈奈沒有強迫讀子一定要脫掉,所以她沒有再度強調。
雖然奈奈奈的語調非常平淡,聽起來卻反而有種隔閡感。
「………………」
「不,我有很多件這種大衣、襯衫、領帶和裙子……因爲設計都是一模一樣的,所以別人常常會搞錯……」
「我根本沒有回答,因爲聽起來就很煩悶。」
『我的保羅·S,你是逃不掉的。』
雖然奈奈奈理應相當疲累,現在卻露出更甚以往的緊張神色。
奈奈奈讓自己躺在沙發上,將發育良好的雙腳向前一伸,並且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現場氣氛帶有一些工作後的疲倦感。
「老師,請您放心,有我陪在身邊。」
「那就快點改過來啊!你好歹是個女生吧!」
牆壁旁有個巨大的投影機,以及錄影機與DVD播放器等等多媒體機械,冷氣機之類的遙控器則是擺在桌上。
「你應該也有看小說或漫畫吧?像我這種年紀,一個人住就跟天堂一樣,既沒有門限又沒人囉嗦,根本不用在意這些事,可以盡情玩耍。」
不,應該不是藉由郵局投遞,而是直接放進這個信箱裏的。
雖然讀子的感想很簡單,但確實完全掌握到房間的樣子。
「因爲我在家都是一直看書,所以也不太需要……」
她帶着笑容的臉難看地垮了下來,不知道到底想起什麼往事了。
「……你現在到底幾歲?」
原因在於人類居住的感覺非常稀薄。
最後在這間房間裏,讀子總算發現爲數稀少的居住者用具,在展示櫃裏有幾個放進相片的立架。
讀子又走回客廳,四處觀察周遭的環境。
讀子立刻用整張臉擺出大大的笑容,雖然這副表情還是隻能用傻笑形容。
這間房間的確相當寬廣,也只有這樣而已。
「我就是不想被別人這樣想。」
「……那個……應該不能說『算是』,我其實是個非常完整的女孩子……」
讀子從沙發站起身,邁步前往廚房。
連餐具櫃都頂多只有幾個茶杯而已。
就連在圖書室與歸途中,都不曾看到她這麼柔弱沒精神。
走進奈奈奈居住的二八零二號室後,讀子最先說出的感想就是這句話。
讀子坐在奈奈奈的對面開口詢問。
雖然有點失禮,不過她還是擅自打開冰箱,裏面放有許多礦泉水與低糖飲料的瓶子。
她只說出這句話,身影便消失在走廊裏。
「可是……那家族交流怎麼辦呢……」
「啊……那就打擾了……」
不知道她是從哪裏學來的,這些還比較類似刻板印象,舉的例子都與家族交流的定義天差地遠。
目送奈奈奈離開後,讀子重新環視整個房間的擺設。
突然聽到這個單字,奈奈奈露出相當驚訝的表情。
「爲什麼沒有!」
那是堇川家的全家福相片,裏面的奈奈奈似乎還是小學生,頭髮依然是向上捲翹的,看似父親與母親的人則是帶着笑容,分別從旁牽着幼小的奈奈奈,奈奈奈也露出孩童應有的純真笑容。
「啊?」
「我家沒有電視。」
『我的保羅·S,我馬上就會過去接你。』
畢竟是拜訪憧憬作家的家,身爲支持者必定會非常興奮,然而某種不協調感卻持續將興奮感澆熄。
奈奈奈輕輕將讀子的手撥掉。
「我已經好久沒聽到別人這麼說我了……」
一看見內容,奈奈奈的雙眉也微微向中間一皺。
「爲什麼?難道你不想打扮得漂漂亮亮嗎……」
「哎呀……」
有很多女性不喜歡談到年齡問題,讀子卻老實地直接回答。
雖然內容有些差距,不過很明顯是同一個人寄出的信件。
「你不把大衣脫掉嗎?這樣會壓皺喔。」
「女生……嗎?」
「請慢慢來……」
「你在做什麼?」
『我的保羅·S,在那裏等着我吧。』
這句話讓奈奈奈嚇了一跳。
難道是繼母嗎?兩種全家福合照就如同搞錯般放在架上。
說到工作,應該就是指執筆寫作吧?
但是那張雙親一起拍照的相片……女方很明顯是不同人,沒有與奈奈奈合照的女性正依偎在父親身旁。
就在這個時候,讀子發現奈奈奈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
奈奈奈冷酷的指正令讀子失望地說:
「他們大概什麼時候回來呢?至少應該打個招呼……」
「我要刪除剛剛那句話,你大概『算是』個女的。」
「因爲我想念這間學校,而且還有工作。」
「嗯……」
「可是……這些都沒有寫在訪問內容裏……」
語氣也回到平常的樣子了。
內部裝潢就像足樣品屋一樣,雖然整齊乾淨,卻非常缺乏人類生活的感覺。
奈奈奈隨口說完後,就將揹着的揹包放下,裏面裝有一臺筆記型電腦。
『致保羅·S,我很清楚你是誰。』
在旁的讀子蹲低身體撿起數張信封,同樣從裏面拿出信紙。
「家族交流?現在還有那種東西嗎?」
「隨便坐吧。」
奈奈奈說出『媽媽』這個字時,聽起來也含有些許特殊涵義。
她穿着淡茶色的毛衣與苔綠色的褶裙,正好是適合放鬆心情的服裝搭配。
「從兩年前,爸爸和媽媽都轉任到美國了。」
兩人沿着長廊前進,沿途有幾個房間的門,盡頭則是個如同教室般寬廣的客廳,將視線轉向旁邊看去,還有一間兼具飯廳功能的廚房。
落地窗外是陽臺,上頭擺有幾盆觀葉植物裝飾。
這些全家福照片大約能分成兩種,分別是以奈奈奈爲中心、三位家族成員一起拍照,以及奈奈奈沒有入鏡的照片,完全沒有奈奈奈分別與父親或母親拍照的相片。
更往深處一看,還能看見幾瓶不知道是否刻意隱藏的啤酒罐。
「不會耶。」
「他們都在海外的公司,從事開發電腦的工作。」
「……我纔沒有擔心呢!」
看來讀子的重點已經放到性別上了。
發現兩人的氣氛就像在表演相聲,奈奈奈只好咳一聲清了清喉嚨。
「算了,不重要,重點是那個寫信的傢伙。」
「啊,說得也是。」
聽到奈奈奈的話後,讀子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一疊紙,那是裝在樓下信箱裏的信封,雖然奈奈奈在旁抱怨了一大堆話,讀子仍然將所有信封撿起來帶回房間,因爲她很在意這些信件的內容。
於是長方形的桌子被白色信封完全覆蓋,在別人的眼中,或許就像準備用毫無花色的撲克牌玩抓對吧?
「總共有兩百一十九封,每張都是用相同的信封。」
就算是惡作劇,這個數字也非常不尋常,因此奈奈奈再度感覺到無達百喻的戰慄感。
「是哪個白癡做的……真是的……還是報警比較好吧?」
「這樣也許會很難抓到犯人,因爲對方只是寫信丟到信箱裏而已。」
讀子仍然維持輕鬆的語調,說出這番冷靜分析的話語。
「說得也是,那我們要怎麼辦?」
「什麼事都不用做。」
「咦?」
讀子出乎意料的答案讓奈奈奈完全摸不着頭緒。
「不用麻煩堇川老師,交給我處理就好了。」
「你要怎麼處理?」
讀子拿起信紙,並且傻傻一笑。
「我會抓住這個人,請他不要再給老師添麻煩。」
這段話相當簡單明瞭,就是因爲太過簡潔有力,才令奈奈奈瞬間無法理解話裏的意思。
聽到這句話後,讀子露出有點高興又有些失望的表情,她確實給人一種逸脫常理的感覺,如果有時間,真的很想問問她到底是在什麼環境里長大的。
「真的可以嗎!」
「爲什麼?」
讀子站在對面的沙發前,開口提出心中的疑問。
「……這件衣服好像有點小呢。」
那是用來夾在書裏的書籤,紙上印有英國國旗的圖案……也就是米字旗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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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寫以近未來作爲舞臺的小說時,編輯部還曾經接到理應尚未出生的人物打來的電話,當責任編輯詢問「那您是從哪裏打電話過來?」的時候,對方還回答「從阿佐谷」,可說是相當富有哲學意味的狀況。
即使讀子有張娃娃臉,仍然是個二十五歲的女性,配合緊緊貼在身上的睡衣,身體的曲線立刻一覽無遺,顯露出一股妖豔美麗的感覺。
「嗚~~~~」
「當然會啊……我要睡羅……」
「您的意思是……?」
讀子似乎想起某件事,從大衣的口袋裏悉悉窣窣地摸索東西。
「那個……恕小女子不才,以後還請您多多指教……」
「完全不會!」
她的身體還緩緩冒出水蒸氣,因此眼鏡鏡片也是一片霧茫茫的,這點同樣是造成現場搞笑氣氛的原因之一。
「……書籤?」
不是奈奈奈自誇,她早就體驗過各式各樣的跟蹤狂騷動了。
「我沒有衣服可以換~~」
「好吧,就算你這麼認爲也沒關係。如果對方不接受該怎麼辦?」
「沒關係,雖然沒辦法好好招待你喔。」
「明天我會再告訴您的,總之請您拿着吧。」
「如果你不立刻停止寫作,我就會考慮告上法庭。」
一聽到這句話,讀子立刻露出興奮的表情。
讀子將注意力放在奇怪的地方上。
「……拜託你別用這種語調。」
「這個……就像是護身符喔。」
「那個……我只要睡這裏就好,老師不到牀鋪或是鋪棉被就寢嗎?」
其實對奈奈奈來說,這種事件並不是首次碰到。
有一次,甚至有個三十五歲的男性前來拜師,當時的奈奈奈只有十四歲,兩人的年離差距就算成爲父女都不奇怪,實在是讓人摸不清那名男性到底在想什麼(最後由編輯將這名男性趕走)。
雖然讀子認爲「穿原本那套也沒關係」,卻被奈奈奈以「這樣就失去沖澡的意義了」反駁,並且逼讀子到外面買了一套。
這或許也是沒有將初次見面、不像普通支持者的讀子·利德曼趕走的原因吧?
「書籤還有其他用處嗎?」
之所以會用翻找的,是因爲這件睡衣是讀國中時穿的衣服,已經放在衣櫃裏很長一段時間了。
讀子迅速搖頭,還沒完全乾的頭髮也跟着左右擺動。
甚至有一次還收到警告信,根據寄信人所說,奈奈奈寫的小說是自己準備寫的內容,奈奈奈從自己的腦中偷走劇情,將內容寫成自己的小說出版。
「力量?你到底能做什麼?我都比你強多了。」
讀子將紙片遞到奈奈奈面前。
奈奈奈將書籤放在桌上,一張紙應該不會構成什麼大問題吧?
「所以我說!不是做那種事的意思啦!」
讀子敷衍地帶過,並且搔了搔頭,從她尷尬的表情中,奈奈奈感覺到她正在隱瞞某些事情。
她現在喜歡穿白底並且附有檸檬黃點的睡衣,由於尺寸足足大了一圈,鬆垮垮的感覺很舒服。
雖然奈奈奈對這件事情充滿疑問與好奇心,仍然從衣櫃裏翻找出一件睡衣。
可是,這次的數量非比尋常,對方遲遲不現身更加讓人不舒服。
想到校門前那些舉動,似乎無法期待讀子在現實方面提供援助。」「這方面就……」
「什麼?你不喜歡我睡在旁邊嗎?」
「晚安。」
仔細想想,雖然因爲讀子身爲女生又是老師,因此不知不覺對她放鬆戒心,不過她做的事其實和寫信的人沒有兩樣。
她似乎不好意思借用浴室沖澡,直到奈奈奈借給她一件睡衣,她才總算前往浴室。
大部分來訪者與信件都會被編輯部攔截,雖然像這次直接調查住處投遞信件的狀況,奈奈奈也曾經碰過幾次,但是隨着雙親遷美而搬到公寓後,奈奈奈故意不將名字登記在電話簿裏,因此最近總算平穩了不少。
聽到這個有些語帶捉弄的問題,讀子便挽起雙手歪頭思考。
她也拿着相同的毯子,然後讓身體躺在客廳的沙發上。
奈奈奈突然發現這件事,她只能帶着複雜的表情看着讀子。
「沒問題的!只要能住在老師家就讓我很感動了!」
「那隨便睡哪裏都沒關係吧?」
「……所以呢?今天晚上你要怎麼辦?」
並且像圖書室那時一樣,以三指點地深深鞠躬。
「沒什麼,反正住下來也只是睡覺而已。」
奈奈奈將抱枕代替枕頭放在後腦勺,開始調整睡覺的姿勢。
「趁我還沒忘記的時候,不知道老師能不能帶着這個呢?」
「噗哈哈哈哈!」
聽到奈奈奈不算安慰的評語,讀子發出了奇怪的聲音。由於她實在不想出借內衣,只能請讀子自己到便利商店買了。
片刻後,她從文庫本內拿出一張紙片。
「那個……我在圖書室也說過了,那傢伙是個妄想失控的變態喔。」
「是的……不過能和老師同在一個屋檐下……啊~~」
「請放心,喜愛書本的人絕對不是壞人。」
「嗯,好吧……」
「嗯~~所以纔要說清楚讓他頓悟。」
「如果要給護身符,那就給個真的啊。」
經過片刻後,看到從浴室定到走廊的讀子,奈奈奈忍不住大笑出聲。
「對了,老師。」
有的會用打字機將A4紙打滿文字,如果內容是文章倒還好,有些會是某個世界的咒語,或是用來啓動古代兵器的關鍵字,這類內容真的很糟糕,而且說實在的,告知奈奈奈這些事一點用處都沒有。
「你不是要保護我嗎……那就住一晚吧?」
奈奈奈本人不太看書,雖然與同學相比算是比較常看書的,不過還不算是個讀書狂,頂多只是翻翻漫畫、雜誌或刊登自己原稿的試閱書,即使曾經仔細閱讀資料書籍,但她認爲這不算是興趣。
讀子立刻完全展現出狂熱支持者的模樣,她高興地手舞足蹈,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大奈奈奈八歲的成人。
「請不要這樣笑我……」
打從十三歲出道以來,由於是個在學中的學生作家,因此相當引人注目,她獲得許多讀者的支持,換句話說,奇怪支持者的數量也會超過其他作家。
那是一張細長的薄紙片,單邊有個圓形的小洞,還用短短的緞帶打了個蝴蝶結。
或許男性看到就會冒出此種感想,但是對性向十分正常的奈奈奈來說,這副打扮只是非常奇怪罷了。
奈奈奈將寢室拿出來的厚重毛毯交給讀子。
也因爲出乎意料的豐滿胸部緊緊撐開布料,讓上衣有種變得非常短的錯覺。
看到這段內容時,奈奈奈當時沒有生氣,反而還笑了出來。
奈奈奈用遙控器調低燈光的亮度,房間頓時變暗下來,就像空氣中混有墨水般黑暗。
「對不起,雖然不是很好看……算了,反正也沒人看到。」
「謝謝您。」
「嗯……」
「沒有衣服可以換?那怎麼還拖着一個行李箱?」
「客廳也有開暖氣,所以這樣應該就夠了吧?」
讀子相當肯定地斷言,雖然毫無說服力,然而她的眼神非常認真。
睡衣以粉紅色爲底,還有許多草莓圖案四處點綴,當時的奈奈奈很喜歡像這種像小女生的可愛花色。
總之,只要今天晚上不要獨處就好,只有自己一個人的確會很擔心,就這個方面而言,有讀子陪在身邊着實讓人放心許多。
奈奈奈每個禮拜都會收到超過一百封的支持者信函,大概都是對書的感想與自己的近況等等普通內容,跳脫出這個範圍的信件也是族繁不及備載。
「用說的有用嗎?這種怪人通常都很自以爲是喔?」
讀子似乎是接受了,她正襟危坐地跪在沙發前。
算了,明天再打個電話向編輯部商量看看吧,請他們介紹幾間保全公司與徵信社,僱用幾個警備人員應該不需要花費太多時間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放心的關係,奈奈奈打了個大呵欠。
讀子露出既彆扭又害羞的表情。
看來在這種地方,讀子確實很脫節,雖然奈奈奈也對讀子的私生活有點興趣,不過強烈的睡意將她的好奇心完全抹滅。
「那個時候……我可能需要使用一點點力量了……」
她的回答中還含有悲傷與厭惡的語調。
畢竟是國中時代的衣服,讀子又比奈奈奈還高,因此睡衣看起來相當小件。
兩人叫披薩外送解決晚餐後,奈奈奈衝個澡準備早早就寢,雖然時針剛走到晚上八點,畢竟這幾天因爲睡眠不足而累積了不少疲勞,卻聽到讀子這麼說:
「對不起,請把這個代替護身符,不過拿着一定會發生好事唷。」
「嗯……原來老師也會打呵欠啊……」
雖然毫無理論可循,不過或許也與她身爲學校的老師這件事多少有些關聯。
「老師晚安。」
兩人就這樣隔着桌子,平行地躺在沙發上。
「……………………」
奈奈奈以爲自己會馬上睡着,眼皮卻沒有那麼快闔上。
仔細想想,自從小學以來,就幾乎沒有別人在家裏借住的經驗了。
進入國中成爲作家出道後,與朋友遊玩的機會減少許多。
就連現在上下學時,無關緊要的對話次數也相當稀少,別說是到家裏作客,連放學後都幾乎很少與同學一起閒逛。
奈奈奈並沒有特別注意這件事情,因爲她已經習慣一個人了。
「……………………我說啊。」
「什麼事呢?」
奈奈奈之所以會開口搭話,或許就是因爲發現了自己的『習慣』。
搭話的原因其實沒有很深的含意,開端只是很簡單的一句話而已。
「……你不把眼鏡拿下來嗎?」
「是的,這樣就可以了。」
「鏡框應該會彎掉吧?」
「不會的,其實這很堅固喔。」
讀子的鏡框相當粗,一點都不像女性用的眼鏡,外觀設計比較像是男用眼鏡般粗獷。
「如果睡覺不小心翻個身,這樣不會壓壞嗎?」
「沒問題,我不會翻身的,而且……」
就在這時,讀子的語調微妙地產生變化,她停頓很長的一段時間後才繼續說:
可是,當她在公寓入口看到大量信封時,看起來又比普通少女更加柔弱,甚至會讓讀子忍不住想幫她一把。
「可是,你在每次訪談都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那、那個……請老師不用勉強回答……不過那個……其實我有點在意這件事……」
「……我記得是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在課堂上寫出一首詩,結果所有人都稱讚我……」
「所以從十三歲就開始寫小說?」
「……嗯……呼……」
「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
雖然身材嬌小,那股魄力卻像是推土機般驚人,那就是正在執筆寫作中的作家。
「有的,以前只要我說出看完書的感想,他就會笑嘻嘻地聽我全部講完喔。」
「雙親對這件事不高興嗎?」
「不在任何地方……因爲他已經去世了……」
從平常總是不知世事而且傻呼呼的讀子口中,竟然聽到這些出乎意料的過去。
「……你應該會覺得我是個很好養的小孩子吧?當我開始寫小說後,就連出去玩或變壞的時間都沒有了……雖然也沒有時間唸書啦……」
聽到自己的話釣起出乎意料的內容,奈奈奈顯得相當興奮。
「其實我……有件事一直很想問老師。」
此時,空調爲了調整溫度而暫時停止運轉。
「……是某個人送給你的嗎?」
讀子似乎還想繼續說下去,但是奈奈奈談話的對象已經變成她自己了。
「……是我以前喜歡的人……」
「嗯,你會喜歡這種人還滿合理的。」
這些的確是好奇心使然的結果,但是奈奈奈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詢問下去,雖然深夜裏的談話大多是男女的情愛綿綿,這次卻意外聽到讀子認真訴說沉重的話題。
「啊……不會……是我先起頭問的……」
「說得也是……爲什麼我會繼續寫小說呢?」
「雖然有很多不認識的人稱讚我……」
在圖書室初次見面的時候,就能感覺到奈奈奈散發出一股與衆不同的氣息。
「………………」
「……畢竟我不像你這麼愛書……」
於是,奈奈奈便保持沉默了一段連自己都感覺得到的時間。
這些話聽起來其實很沒禮貌,但是對奈奈奈來說,讀子既愛書成癡又沒有美色可言,會喜歡一個人讓她相當驚訝,不過這麼說來,她戴着男性用眼鏡就說得過去了。
奈奈奈短時間內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因而閉着嘴巴默不吭聲,只有客廳的黑暗讓讀子繼續娓娓說出:
或許兩邊都是奈奈奈的真實情感,也許就是因爲這種資質間的差異性,對她的作品產生龐大影響吧。
「嗯……可是……」
在昏暗的客廳裏,奈奈奈的話中似乎含有些許迷惘。
「嗯……是啊……」
奈奈奈的語調聽起來並不寂寞,也許她已經在心裏整理過情緒,抑或是本人還沒有發現這件事罷了。
「……對不起,讓老師聽到奇怪的過去了……」
「有喔!你有喜歡的人……」
「爸爸從那時候開始就已經很忙……媽媽也去世了……」
「……好的……」
然而奈奈奈清楚知道,這些並不是能夠開玩笑帶過的內容。
讀子的回答解釋了剛剛所說的話中,全部都含有「從前」的理由。
在一片黑暗的客廳裏,雙方各自留下心中的疑問。
奈奈奈也想起傍晚,讀子對晴美與小紀拿出書介紹的情景,如果不是真正喜歡書的人,陪她聽完那些內容會非常痛苦。
這個疑問句到底是對奈奈奈本人,還是對雙親提出的問題,讀子就無法得知了。
「所以……我決定自己不再看書……只透過這副原本屬於他的眼鏡……讓我替他看看美麗的書……就像老師寫出來的這些書……」
看到氣氛緩緩改變,這次則是由讀子開口:
「老師……」
在這片黑暗中,兩人又進一步更加了解彼此,然而這段對話沒有得到任何結論,就這樣被埋沒在漫漫黑夜中。
「沒關係,這樣不就扯平了?」
「…………我不想拿下來。」
「……不好意思,我有點想睡了……」
讀子說出這句對方無法聽見的就寢話語後,便緩緩地沉入夢鄉中。
「什麼事?」
話說回來,她到浴室沖澡的時候,以及走出來的時候都是戴着眼鏡,應該不會連在浴室裏都戴着吧……?
奈奈奈緩緩追溯腦中的記憶。
「晚安……」
不知道時間經過多久,奈奈奈的鼻息聲就像微風般點綴着夜晚。
奈奈奈沒有發現,不經意的一個問題居然展開了一段意味深遠的對話。
「謝謝你……所以那個人現在在哪裏?」
「……所以從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也是一直看書。」
或許因爲不習慣說這些話,讀子的語調非常平淡,與介紹書籍時截然不同,她完全沒有釋放出自己的情緒,只是靜靜地從口中編織言語。
「對不起……我居然提出這種沒禮貌的問題……」
「……是的……非常重要……」
奈奈奈說出不是表面上意思的拒絕話語,兩人間的對話也到此爲止。
「老師爲什麼會從事寫作呢?」
由於最近相當忙碌,因此她不曾發現這個問題。
「到底是什麼,你就說出來看看看吧。」
奈奈奈開始套話,如果周遭不是一片黑暗的話,只要稍微坐起身,就能看到讀子正在輕輕咬住嘴脣。
如果真是如此,讀子認爲自己更應該保護她不受外來阻擾的威脅,因爲這既是讀子的使命,也因爲讀子想要看到她繼續寫出的文章。
讀子在黑暗中凝視着奈奈奈,就算戴着眼鏡,仍然很難偷偷看清楚她的睡姿。
奈奈奈卻以沉默代替回答。
「老師……沒問題的……」
兩人間瀰漫着一股漫長的沉默,也暗中代表兩人的對話即將結束。
奈奈奈翻過身,刻意讓身體背向讀子。
「是個喜歡書的人……」
「嗯?」
聽到讀子意外地提起自己的書,奈奈奈有些困惑,而爲了掩飾自己的神色,她趕緊轉換話題:
雖然讀子的語調已經恢復沉穩,不過短短的一句話就帶有相當深刻的含意。
「爲什麼?那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可是……」
「……他是個對人或是書都非常溫柔的男生……從前只要看到老師的書,他也會非常感動。」
「不只是老師,還有爸爸和媽媽也是,因爲我是個沒有特殊才藝的小孩子,所以應該會很高興吧?」
「……到底是爲什麼呢?」
「是老師稱讚嗎?」
感覺好像完全沒有曖昧的成分。
「什麼?你們沒有說話嗎?」
讀子在毛毯上握緊拳頭,就像是在掌中下定決心一樣。
「……………………」
不論是在簽名會、偷偷潛進出版社舉辦的宴會,或是在舊書拍賣會上,讀子曾經見過自己喜歡的作家幾次,直接強硬地來到作者家中還是第一次。
「也許是因爲太得意了……之後還寫出讀後感或是短篇童話……」
雖然奈奈奈和讀子一樣十分喜愛小說,不過對這種八卦仍然很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