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臺版 轉自 七夜@輕之國度

我想看書。

從早上睜開眼睛開始，一直看著書直到夜晚進入沉眠的瞬間。

就連在夢裏，我當然也想貪婪地持續讀書。

不論是什麼種類，只要是冠上「書本」之名的物品，我都想一本不漏地看遍這個世界的所有書籍。

戀愛、友情、和平、戰爭或人生都與我沒有任何關係，我只要能看書就好。除了想要書本以外，我甚至不惜捨棄其它慾望、衝動與熱情，因爲這些情感都經由先人之手點綴在字裏行間了。

不過，卻有一件事讓我惋惜得無法按捺住自己的情緒，那就是我死後仍然會有新書持續出版。

明明我是這麼地喜歡書，但書本竟然會在沒有我的世界若無其事地繼續增加，真是太令我無法置信了。

就連我說着這些話的同時，書本還是永無止盡地持續增殖。

啊啊，不管是神還是惡魔都好。

請賜給我無窮無盡的生命吧。

讓我獲得能看完所有書籍的無限生命吧。

我不需要財富、愛情或是權力。

我只是想永永遠遠地看着書。

就只是如此而已。

「大家居然會這麼合作地互相幫忙……」

這時喬·格林正一邊摸着微微長出鬍鬚的下顎，一邊如此喃喃說道。

「自從黛安娜王妃過世以來，就不曾發生過這種事哩。」

他的辦公桌上正擺着英國各大報的早報。

諸如『每日電訊報』、『衛報』、『泰晤士報』、『獨立報』、『金融時報』、『每日鏡報』白以及『太陽報』等等……

從昨天開始，『芳鄰日報』的編輯部就像是把蜂窩塞進蟻穴般吵雜，每個人都緊緊拿着電話筒，儘可能地靠自己的關係蒐集新的情報。

從他那大膽的站姿觀察，也能推測出就是這名男子操縱紙龍。

理德露出堅毅的眼神看着攝影機。

「東洋人嘛……北朝鮮、中國、韓國還是日本……感覺好像都不太對耶。」

這時，格林正緊緊盯着『芳鄰日報』上自己所拍攝的照片。

當時大英博物館的屋頂曾經朝逼近的龍射出一個白色的物體，由於該白色物體擁有尖銳的銳角，因此應該不是炮彈一類的武器。

格林的腦中朦朧地浮現出許多疑問。

「什麼?嗯……好像有說到吧?」

「總之趁早出去搜集情報吧，很快就要實施交通管制囉。」

『我們同時成功確保恐怖份子的遺體，並且逐漸理清恐怖份子的身分，不過目前還沒有獲得明確的詳細情報。』

畫面裏映照出掛着國旗的房間，牆壁由木材構成，邊緣還能見到一個書櫃，看來似乎是首相使用的辦公室。

『因此從今天正午開始，倫敦將實施第一級戒嚴條例的管制。請各位市民減少不必要的外出，並且配合警官與軍方人員的盤查，所有機場與港灣設施將於確認安全無虞前全數封鎖，請各位國民配合以期早日解決事件。』

「你覺得那個是生物兵器嗎?」

因爲如此這般，能刊載在所有報紙的頭條，也表示這次確實是相當嚴重的事件。

格林從泰晤士河趕到編輯部獨力完成報導後，便直接留宿在公司裏。看來只有今天，即使是睡在總編輯專屬的沙發上，很難相處的總編也絲毫不會說出半句挖苦的話。

從泰晤士河現身的巨龍（真的只能這麼稱呼!）一邊製造出將近千人的受害者，一邊朝着大英博物館前進。

聽到此種發言，英國以外的國家應該會掀起反對的聲浪吧?因爲大英博物館展示的文化遺產是從殖民地強制徵收的文物，這也已經是衆所周知的事實了。

「那猜猜看恐怖分子的幕後黑手是哪國吧?」

紙飛機在空中描繪出橢圓形的軌跡，朝着他的垃圾桶直直飛去。

「……唉，總之看看理德怎麼解釋吧。」

畢竟對身爲現代人的英國民衆來說，這就像是「天方夜譚」般誇張。

格林從桌旁站起身，把手中的紙飛機「唰」地丟了出去。

儘管如此，理德首相仍然不顧任何反論聲浪繼續說明，而他的語氣變得越來越激昂，甚至已經逐漸演變成有如演講的氣氛了。

一聽到這裏，某個記者緊張地吞下口水。

「『DRAGONATTACK』、『慘痛的悲劇!』、『PAPERWAR!?』……」

「……………………」

仍然留有濃厚階級社會色彩的英國，連報紙也分成中高產階級觀看的高級報紙，以及供勞動階層觀賞的大衆報紙。

『相信各位已經看過許多新聞報導，昨天出現的物體其實是恐怖份子操縱的某種生物兵器，而他們的目的是意圖掠奪英國的文化遺產。』

同事們在這時說出兩三句玩笑話，不過每個人的視線都仍然緊緊盯着屏幕。

這場不只是英國國民，甚至連全世界都相當關切的轉播，就是由這句隨處可見的晨間招呼做爲起點。

因爲他當時也在現場。

『……關於昨天在泰晤士河畔發生的超乎常理事件，請容我在此向各位國民說明事情的經過。』

而且這如果不算大事件，那什麼事才能算是大事件呢?

不少被銳利兇器砍傷的顧客與職員也在這次事件中喪命。

格林在錄放機前重複觀察這卷影片，但還是無法得到明確的結論。

格林甩了甩剛睡醒的頭，並且從桌上拿起一張便條紙。

於是格林只好帶着滿腹的遺憾，決定先暫時離開現場。

沒錯，其實龍帶給民衆的震撼太過驚人，讓在大英圖書館同時間發生的恐怖殺人事件顯得淡薄許多。

而格林隸屬於後者某個名爲『芳鄰日報』的某小報報社，發行份數約三百萬份。雖然數量是高級報紙的數倍，但社會觀感的差距卻是與營業額正好成反比。

雖然連軍方都出兵鎮壓，卻被巨龍壓倒性的戰鬥力瞬間驅散。只見巨龍噴灑出組成身體的紙片（沒錯，那條龍就是由紙構成的!），將戰車、車輛、建築物以及人類切成兩半，當時的景象就像是奇妙童話的插畫般誇張。

理德首相在桌面輕輕地交握雙手，睡眠不足的臉龐則以化妝巧妙掩飾，就連混有些許白髮的頭髮也梳理得相當整齊，而『芳鄰日報』曾經報導過那是一副假髮。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政府會用這個字。」

當龍沒有發現他而直接飛過頭頂後，他渾身癱軟地跌坐在路旁。

當時格林只是忘我地按着相機的快門，時間頂多只經過短短數秒，整卷底片就被他拍得一乾二淨了。

他的手指並沒有隨着思考停擺，而是用便條紙折着紙飛機。

就是這個神祕物體擊倒了把軍方一口氣擊潰的紙龍嗎?

「應該是首相搞錯了吧?畢竟連大英圖書館也有傳出傷亡嘛。」

「上次火星人出現的時候沒用過嗎?」

但即使如此，現場應該還是會有目擊者。

雖然格林打算直接趕往大英博物館，但當他勉強撐起身體時，周遭已經陷入極爲混亂吵雜的局面了。

格林慢一步走進會客室，只好從同事們組成的堅固人牆後方看着屏幕。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那頭龍攻擊的應該是大英博物館吧?」

做出此種判斷後，他握起比同尺寸鑽石還要重要的相機，並且轉身將泰晤士河拋在腦後。

根據急救隊員與警官泄漏的交談情報，聽說「恐怖分子有數名成員，而且全身都穿着白色的緊身衣」。

只見同事們將臉別開屏幕前互相說着話，仍然有很多真相埋沒於這段不透明的發言裏。

格林在此時突然挑起眉頭，因爲有個不常聽聞的單字傳進耳裏。

而且因爲攝影者的距離過遠加上手部晃動，很難進行詳細的分析。

照片裏清楚地拍攝出三頭龍朝着鏡頭衝過來的震撼景象，甚至會讓人誤以爲是科幻電影的海報構圖。

「可是，難道不是軍方或警察擊退龍的嗎?就算是大英博物館，他們有辦法對抗那隻怪物嗎?爲什麼會把他們和軍警相提並論?」

雖然首相的語氣相當冷靜，但這句話也等同於採取臨戰態勢的宣言。

關於這場極爲混亂的事件，英國首相約瑟夫·理德準備在上午八點將透過BBC—1發表政府的官方發言。

會客室裏傳出「喔喔」的微弱屏息聲，雖然「生物兵器」這幾個字時常在電影或小說裏見到，不過聽到英國首相在國營電視臺的現場轉播中一說出這個字，卻給人一種奇妙的印象。如果是細菌戰劑或經過訓練的野獸倒還說得過去，但當時他們看到的確實是由紙組成的龍。

在所有新聞記者裏，他或許是最想接近龍的人，因爲龍登陸時就是經過他的頭頂。

………………起飛……?不是發射出來嗎?

『爲了保護人類遺產與各位國民，英國將以不屈服於暴力的嚴正態度，正式對抗操縱恐怖份子的幕後黑手。』

「看來研發者就是劉易斯·卡洛爾（注：愛麗絲夢遊仙境的作者），絕對沒錯。」

有如好萊塢電影標題的文字，佔滿各大早報的篇幅。

相對地，『每日電訊報』之類的高級報紙爲了嚴守新聞的權威性，因此不會將版面分配給這類「粗俗」的八卦新聞。

格林獨自緊緊盯着屏幕，並且如此詢問與同事討論採訪行程的麥克斯威爾。

關於在大英博物館所進行的戰鬥，仍然有很多尚未明朗的疑點。

市警與軍方忙着管理交通，救護車四處運送負傷者。

『各位國民早安，我是約瑟夫·理德。』

到底是誰打倒這隻怪物的?而且又是用什麼方法打倒的?

「……嗯……」

不過，理德卻彷佛對全英國可能出現的疑問或困惑完全視若無睹，只是自顧自地繼續進行說明：

「……喂，剛剛那段壁言裏是不是有說到『大英圖書館』?而且不是大英博物館吧?」

因爲爲了迎接獨家報導的興奮感，必須先經歷過這段渾身無力的時間。

格林轉頭看着錄像帶的暫停畫面，並且將紙飛機與大英博物館射出的白色物體互相比較，嘴邊隨即露出苦笑，因爲他認爲自己的想象才真的是「天方夜譚」。

格林在一開始喃喃說出的那句話，就是含有這層意思。

而有個男人就站在龍頭上，雖然有點難以辨認，但就連新聞都已經報導出對方是個東洋人了。

不只是這間編輯部，整個英國的人民都從電視臺、電臺或是網絡尋求事件的詳細內容。

似乎連本人都尚未完全理解這番垂言，只見主播的臉上也冒出許多問號。

「他居然會說『超乎常理』耶。」

「最好是會有感覺對的國家啦。」

『恐怖份子意圖掠奪的目標，就是我國收藏於大英博物館與大英圖書館的文化財產，以暴力掠奪這些比金錢還要貴重的歷史資產，行徑可說是相當惡劣且卑鄙。』

包括警察、軍方發言處、在現場附近圍觀的民衆以及附近居民，都是媒體尋找未公開照片與影片的對象。

當時附近一公里內的區域進行嚴格的交通管制，負責報導現況的直升機也被龍擊墜了。

理德的嘴角微微露出微笑，發言也在此時宣告結束。

而格林也是那張插畫中「四處逃竄民衆」的其中一人。

其實格林自己也不知道，或許是因爲重複觀看那捲影帶造成的影響吧?就是從大英博物館屋頂起飛的那個白色物體。

而他們的工作就是將這些真相一一挖掘出來。

『經過軍方、警方與大英圖書館的活躍表現，我們已經成功擊退生物兵器，並且相當細心地回收該生物兵器，目前正在研究該武器的性能與有效對抗法。』

之前開的車已經早就不能動了，應該也沒辦法在這陣騷動中用跑的追趕紙龍。

而裏面已經有幾卷影片經過電視臺播放，據說是日本觀光客用手持攝影機拍下的影片。

從高級報紙到大衆報紙的早報頭條都是印着同樣的事件，就是昨天倫敦出現神祕巨龍進行大破壞的事件。

不論是多麼令人無法相信的事……不，就是因爲無法令人置信，人類纔會需要聽取說明，期望能讓自己的推測貼近社會的見解，而格林認爲這纔是情報的真正模樣。

『……發言就到這邊結束了吧?以上就是約瑟夫·理德首相所發表的官方發言……』

「格林，總統要開始發言囉。」

「……………………應該不會是這個吧。」

對這些競爭發行份數的大衆報紙而言，「皇室與藝人的醜聞」或「運動選手的八卦消息」這類的社會題材纔是引人注目的重點。

總而言之，先保住性命纔是最重要的。

身爲同事的麥克斯威爾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走向編輯部旁會客室的五十吋屏幕前，而編輯部的大部分同仁都已經聚集在那裏了。

「應該是『挺身阻止文物遭到掠奪』的意思吧?我纔想問你，你爲什麼會這麼執着於這句話?」

而『芳鄰日報』當然有刊載出這篇與其它報導，不過因爲民衆都將注意力放在龍的事件，所以這些報導就變得沒這麼重要了。

畫面切回到BBC的攝影棚內，身旁坐有政治學家的主播開口說話：

總之不論如何，這個事件還是充滿許多疑點，無論從哪個方面探討，應該都能寫成一篇報導。

「格林!那你要怎麼辦……」

麥克斯威爾朝着獨自沉思的格林如此叫道，看來其它人已經決定好行程了。

通常記者都會與攝影師同組行動，不過格林從以前就習慣自己四處亂晃，因此大部分與他同組的拍檔都無法忍受他的任性舉動和突發奇想。就連在編輯部裏也是最不受歡迎的榜首，不過格林也討厭自己以外的其它人，因此他並沒有特別想抱怨現狀的意思。

「讓我和平常一樣自己行動吧，我會四處亂晃生出一篇報導的。」

一聽到格林的回答，麥克斯威爾皺起了眉頭。

對有意角逐下任總編的他來說，這個既不合羣卻又時常搶到獨家的同事確實很讓人傷腦筋。

「好吧，那記得出席三點的會議喔!」

見到麥克斯威爾「啪啪」地拍着手，『芳鄰日報』的記者們也隨着這道信號四處散開。

獨自留下的格林轉頭回到屏幕，發現屏幕裏仍然放着先前重複察看的影片。

以及從大英博物館起飛的白色物體。

「………………………………?」

就在這個時候，五十吋的屏幕讓他看到一樣先前沒有發現的東西。

有個小小的影子在物體上微微晃動。

「……………………」

說起來確實像是人的輪廓，卻又有點類似單純的黑影，而畫面的晃動也無法讓格林做出更進一步的結論。

「……算了，沒關係。」

格林摸着自己的鬍渣喃喃說道：

「總之先回去刮完鬍子，然後衝個熱水澡再說吧。」

格林將充滿活力的職場拋在腦後，並且踏上回到自宅的歸途。

回到自己那位於貝克街的私人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