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48小時』

「OK，辛苦您的發表了。」

一聽到攝影機旁傳出這道聲音，理德頓時放鬆繃緊的肩膀。

直到剛剛爲止，鏡頭就像是槍口般緊緊抵着他，而鏡頭前亮着的燈已經熄滅，轉播也順利地宣告結束了。

畢竟理德是一路爬到首相位置的男人，因此芝麻小事並不會讓他變得如此緊張。

不過，這次卻無法與以前碰過的事相提並論。

因爲他必須在名留歷史的一大事件中發表官方發言。

而且是在全世界的矚目下，以事前決定好的演技與臺詞撐完整場發言。

既不能讓人察覺事件的背景，又不能表現出害怕敵方的態度，對政策和個性都採取保守態度的理德來說，是一份相當困難的工作。

即使如此，他的心底還是有一股總算完成大事的滿足感。

「如果要進行這種現場直播，應該還是女性比較能勝任吧?」

這句玩笑話的對象似乎是暗指擁有「鋼鐵女」稱號的前任女首相。

不過，站在鏡頭旁的男子卻沒有露出笑容。

而且別說是笑容，他還微微地皺起眉頭。

「……怎麼了?剛剛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嗎?」

雖然現場都是使用BBC的攝影機具，但操縱的並不是該電視臺的成員。

這裏都是紳士賦予權限處理這一連串事件的機構，也就是大英圖書館特殊工作部的成員。

在旁邊發出指示的金髮年輕男子名爲裘克，就是這次任務的負責人。

就連理德的現場轉播也是特殊工作部準備好的劇本，平常都是由他的屬下負責撰寫原稿。

「……首相，恕我失禮，剛剛您的發言裏是不是有提到大英圖書館?」

他的語調聽起來既和緩，眼神也顯得相當沉穩。

雖然近期內傳出許多醜聞，不過對希望過着保守生活的居民而言，女王仍然是繁榮大英帝國的偉大象徵。

「這是當然的。」

「話說回來，另外一件事的情況怎麼樣?有什麼進展嗎?」

這時，一位上年紀的宮廷老侍女正在莊嚴的長廊帶領着裘克前進。

「都已經在房間等您過去了。」

「我知道。」

理德立刻低頭確認原稿，確實如同裘克所說的，似乎是沒有表露在外的緊張感讓他把兩者搞混了。

「OK，你們也可以準備開始收拾東西了，我要直接趕到白金漢宮，後面的事情就麻煩你們囉。」

理德於是把「是你先刻意強調這段錯誤的」這段話吞回肚裏，只是搞錯博物館與圖書館而已，爲什麼這傢伙要像高中老師一樣咄咄逼人?

眼前有面看似用橡樹製成的大門，老侍女用手轉動門把。

「應該是自己一個人就寢吧?」

「看來是我說錯了，不過應該沒有人會注意這點小事吧。」

不論是牆壁佈滿血跡，或是傢俱充滿被燒焦的痕跡，都是能讓整個犯罪現場充滿令人震撼的色彩。

「……那個……其實是一道嬌滴滴的聲音，而且聲音聽起來還顯得異常高亢……」

「原來是大英圖書館，實在來得太慢了。」

「………………………………」

由於現場還有進行攝影的工作人員，兩人儘量避重就輕地談起事情，而理德問的就是昨天一連串的混亂中最後發生的「女王綁架事件」。

「目前還沒有任何消息，不過英國警方、MI6以及特殊工作部都已經開始着手調查，這點請您不用擔心。」

不僅僅是英國國民，宮殿前矗立的女王紀念碑與駐衛兵，也能讓觀光客大飽眼福。光是宮殿的庭園就佔地四萬八千坪，裏面的房間數也高達六百五十間，而王室居住的私邸只佔裏面的一部份而已。

他們並不是圓桌會議室裏正式接獲古騰堡書頁作戰時的成員，而是更加年輕的壯年男性，也是負責指揮事件現場的前線猛者，每個人都露出既銳利又強悍的眼神。

今早裘克已經先派特殊工作部的成員來到這裏，就是那位遠近馳名的優秀情報員『THEPAPER』。

「那請您開門吧。」

裘克轉頭環視室內，只見窗外透進的陽光將整個寬廣房間照得充滿白色色調。

「確實有個地方曾經提到，不過擊退紙龍的應該是軍方、警方以及大英博物館纔對。」

老侍女的語氣裏似乎含有責備的意思，雖然發問的裘克並沒有別的意思，但侍女卻顯得有些神經質。

不過，這畢竟是全球矚目的轉播，或許會被重複播放並從中找出疑點。

即使是在女王陛下的宮殿裏，看來裘克的優秀情報員仍然不會改變自己的行動，這也是讓人既信賴又難堪的特色。

「……與其說是嬌滴滴的聲音，還比較像是少女碰到自己中意的歌劇演員時……那種富含感情的聲音呢。」

裘克皺起眉頭。

白金漢宮既是歷代國王居住的城堡，也是舉世聞名的有名觀光地，而宮殿就位在名爲「林蔭路」（THEMALL）的林蔭大道西側。

「非常感謝您撥出寶貴的時間，但不論怎麼說，接下來發生的事將會關係到英國的和平，而這些都是紳士所做出的決定，因此還請您多多協助我們。」

他們分別是英國警察與MI6的成員。

她握着門把的手仍然不停發抖，似乎又再度回想起昨晚的震撼景象了。

自從一九九二年開始，在夏季限定的時間內開放內部供一般民衆觀賞，藉此創造出皇室廣納外界的印象。

縱使這是足以名留歷史的重大事件，但只要與她扯上關係，爲什麼緊張感就會變得如此稀薄呢?裘克此時就像是看到自己的幼小妹妹完美演奏出莫札符的樂曲，之後卻做出粗魯舉動般難堪（雖然本人沒有經歷過這種事），而老侍女也突然停下腳步，看來已經抵達事件現場的女王寢室了。

聽到裘克的回答，首相顯得有些不愉快。

留下這句充滿官僚氣息的話後，理德首相轉身走出房間。

「絕對不會錯的……從昨晚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真是謝謝您的體諒，看來可以避免重錄這麼麻煩的事了，畢竟我的工作還是堆積如山呢。」

但只要仔細觀察，當天並非週末，聯合王國國旗卻高高掛在宮殿上方，不論是誰都能明顯地發現女王不在宮殿裏。

「那乾脆再重新放段消息，內容就寫『方纔的轉播內容有所錯誤，謹在此向各位國民致歉並改正內容』吧。」

裘克一邊觀察走廊的每個角落，一邊跟在老侍女的後面。

裘克反覆地察看牆壁與地面的交界處，其中一位男性如此回答：

「當然。」

「那其它人呢?」

老侍女似乎有意替女王辯護，因此趕緊改變形容方式，不過仍然是相當古風的繞遠路說詞，因爲現在根本沒有會爲歌劇演員瘋狂的少女。

「我立刻跑到房間前面……當時負責戒護的人已經趕到這裏，我們對警衛開口叫了一聲後，最後就伸手打開這扇門了。」

老侍女在裘克身後如此喃喃說着，眼神則看着地面，彷佛正在躲避某種恐怖的景象似地。

「希望你們能早日解決。」

雖然裘克在任務中喜歡開點小玩笑，但絕對無法容許半點差錯。

就連地面、牆壁或天花板都是塗成統一的純白色。

除了發表官方發言，還必須代表政府對各國進行說明與交涉，這反而纔是理德最爲煩惱的事。

從這個男人口裏說出的話，該不會都擁有自動讓別人不高興的功能吧?看來他的屬下應該都會累積不少壓力。

說完這句話後，裘克從口袋裏拿出梳子，並且仔細地把金髮梳理整齊。

「原來是這樣……因爲她看起來不像是警方或諜報部的成員，我還以爲是不小心迷路的觀光客……就連帶她到房間的時候，她也是呆呆站在牆壁邊的書櫃前，然後還這樣迷路很多次呢。」

老侍女的語氣變得越來越強硬，這是忠誠心與遭到質疑所帶來的反效果。

「是這樣嗎?可是原稿裏應該有寫到吧?」

「也就是說，宮庭裏沒有類似內奸這類的匪徒囉?」

正如同字面所述，女王的寢室裏完全沒有任何東西。

理德雖然想在臨走前出言不遜，但還是丟出了這個問題。

對過着普通生活的人而言，英國女王的寢室可說是完全無緣接觸的場所，頂多只有清潔工、負責鋪牀的傭人以及親屬（當然包括女王的丈夫）能夠允許入室，就連裘克自己也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壓迫感。

「是慘叫聲嗎?」

聽到裘克的催促，老侍女似乎總算回過神，便緩緩用手推開門扉。

不過，讓裘克如此驚訝的並不是這羣男性，而是房間裏異樣的裝潢。

裘克因爲首相的現場轉播而慢一步來到這裏，不過英國警察與MI6的負責人都已經在昨晚來到宮殿，原因當然是爲了搜查女王的事件。

「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好了。」

裘克瞬間理解那位女性到底是誰。

不，實在太過純白了，甚至可說是沒有白以外的任何東西。

裘克隨即收起陪笑的表情，並且露出慎重的神色開口回答：

裘克立刻被上午透進室內的陽光照得瞇起眼睛。

不過，裘克的舉動卻莫名地讓理德感到一股壓迫感。

沒想到他居然連這點程度的轉播都無法完美勝任，真是個超乎想象的無能傢伙，而且說話語氣也相當輕浮，看來當初選他做爲首相時，「因爲沒有其它適合人選」的諷刺並非空穴來風。

「……算了，畢竟就連首相您自己都沒發現，我就當成是稍微口誤吧。」

「不過，裏面有位舉止怪異的女性……就是那位頭髮凌亂的東洋人……」

「這樣反而會刻意強調出錯誤的內容，還會出現讓沒發現的民衆察覺的反效果。」

當時有兩名疑似與恐怖分子同夥的犯人，不僅僅是突然襲擊白金漢宮綁走女王，還留下「把古騰堡書頁交出來」的交換條件。

不過，他在片刻後馬上驚訝地瞪圓雙眼。

「……那應該就是我們的成員。」

「……也就是說，強盜把裏面的所有物品全部偷走，不只是綁架女王而已?」

這位侍女似乎比女王還要年輕幾歲，雖然舉止與語調都非常優雅，但能夠明顯地看出她全身冒出疲累感，即使事件發生還沒經過十二小時，看起來卻像是已經過了數十年的歲月似地。

理德露出掃興的表情從桌旁站起身，同時認爲「狐假虎威」根本就是爲這個年輕人量身打造的詞。

而英國正被迫面臨此種無法公開發表的危機。

光是稍微透露些許反省的語氣，侍女的態度也瞬間軟化，在裘克的眼裏算是個很好應付的人。

裏面完全沒有傢俱、電燈、地毯或是日用品之類的物品，要是那羣男性沒有站在那邊，裏面甚至很難掌握到遠近感。

「真是太可怕了……沒想到這種事居然會發生在陛下身上……」

沒錯，因爲舉凡外觀以及裏面居住的英國皇室貴族，都是民衆注意的對象。

裘克將擔心的念頭暫時堆到腦袋的角落。

「……沒錯，那時候是晚上十點……就在房間裏的鐘發出聲響時，我突然聽到陛下的叫聲，而且是這十幾年來不曾聽聞的高分貝音量。」

「……………………」

只見將近有十個人的身影站在房間裏。

「……恕我失禮，請間這裏真的是女王陛下的房間嗎?」

「……結果裏面怎麼樣?」

「嬌滴滴的聲音?」

「是的，沒錯，就是晚上十點，當時陛下已經就寢了。」

即使是紳士的命令，讓一個毫無關係機構的年輕人如此插嘴抱怨，絕對不是會讓人感到高興的事。

或許外界流傳的醜聞也是原因之一。

只要女王待在宮殿裏，白金漢宮就會升起王室旗，而外出時高掛國旗。雖然倫敦市民看到國旗時都瞬間露出狐疑的表情，但因爲衛兵掛着比往常嚴厲數倍的眼神，而且女王年事已高，因此民衆都認爲女王或許已經到某處避難了。

女王從週一到週五的平日時間都是待在宮殿裏，週末則前往郊外的溫莎古堡，這是女王平常的一貫行程。

搞錯大英博物館與大英圖書館，確實能以些微的口誤作爲藉口掩飾，應該只有個性相當乖僻的人才會特別注意這點。

「很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請原諒我的無禮，畢竟我也只是個負責處理事件的人。」

「我知道您有很多不得不問的事，還請您別放在心上。」

裘克行完禮並抬起頭，表情充滿會讓人誤認爲冷酷無情的氣氛。

因爲他還有其它堆積如山的事必須思考。

老侍女並沒有回答裘克的問題，只是緊緊盯着門板，似乎有意要裘克自己用眼睛確認裏面的慘狀。

「沒有那麼簡單，所有物品都已經被完全銷燬，而且是用有如魔術的手法在難以置信的短時間內辦到的。」

即使在宮殿裏，那名男性仍然穿着鬆垮垮的大衣，從他那煩躁的表情判斷，歲數大約比裘克還要年長兩至三歲。

「……我是英國警察署的米爾茲。」

「我是大英圖書館特殊工作部的裘克。」

看到他嘴角頻頻抽動的模樣，裘克發現這個男的正在忍着煙癮，或許面露不悅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鑑識人員也很傷腦筋，因爲現場裏沒有半根毛髮或指紋。別說是綁架犯，就連陛下都沒有留下痕跡，所以現場根本沒有半點線索，不過好處是報告書只用一行就能搞定囉。」

「以前我曾經碰過類似的案件。」

站在米爾茲面前的男性開口說出這句話。歲數大約四十歲左右，雖然消瘦的臉頰與薄脣讓人有種冷酷的印象，說話的語調卻顯得相當柔和。

「我是MI6的艾里歐特。」

「我是裘克。」

但兩人並沒有互相握手，看來他們並不需要表面的友好態度。

「一年前，在日本海進行作戰的部隊也曾經全數消失，整個部隊只剩下船艦，不過這件事並沒有公開發表。」

「在這裏說出未經發表的事真的好嗎?」

「反正發表也沒人會相信這種事，當時剩下的船艦是一艘潛水艇，內部機械和船員都完全消失蹤影，簡單說就是被變成一具巨大的模型了。」

米爾茲隨即閉起嘴保持沉默。

「事件的主犯肯定與這件事有關係，就連那個把泰晤士河畔搞得一團亂的怪物也是一樣。」

「其實說真的，這種怪力亂神的事件不是警察和諜報部能插手管的，而是你們的管轄範圍，所以就儘量對我們頤指氣使吧。」

只見米爾茲說出這番挑釁的話，看來其它男性都是這兩個人的屬下，似乎從裘克來到這裏前就一直互相牽制着彼此的行動。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那我們家的那位情報員在哪呢?她應該已經先到這裏打擾各位了吧?」

「你說那個女的啊……」

「不，這是和紙。」

「……所以呢?兩邊到底有啥關係?」

「因爲米爾茲先生與艾里歐特先生都一直說着很複雜的話，而且我最近沒看到什麼書，昨天晚上又很晚睡……總之真的很對不起!」

「連我平常使用的紙，也是以西方紙爲基礎的改良紙。」

「所以綁架陛下也是靠着這番技術囉?可是對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對、對不起。我絕對不會再犯了!聽說這些是女王陛下的祕藏書籍，我纔會一個不小心忘我地做出這些事……」

「嗚哇!」

「好好……所以妳的看法怎麼樣?」

「我、我從觀景臺走到隔壁之後……我發現那裏有個普通的書櫃，當我仔細調查過後……那個……我想裏面的書應該能當成線索，所以才……」

裘克將話鋒轉往別的方向，或許該說是將話題轉回正題。

「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看切斷面。」

那名女性隨即發出毫無緊張感的尖叫聲，而且慌張地舉起雙手。

連艾里歐特的響應也絲毫感覺不到善意。

那是一張毫無特徵、便條紙尺寸的紙張。

「……妳在做什麼!」

讀子對三邊的關係論絲毫不感興趣，只是自顧自地將手伸向那張紙。

「只要等事件解決後，不論是抓她遊街、上斷頭臺還是關進『鐵處女』（注：中世紀歐洲用來刑罰和拷問的一種刑具，外形爲類似聖母瑪利亞形狀的棺材，門上有向內刺的釘子，把門關上，犯人就會被門上的釘子刺穿全身。）裏，任何刑罰都任各位處置。」

見到上司如此爲自己辯護，讀子的聲音裏也充滿感激的語氣。

「而且還有這個掉在觀景臺上。」

「呼嗯……我想從這張紙找找看線索……」

也是一羣很難預測動向的難纏對手。

不過，其實從裘克走進這間房間以來，或許壓根就沒有「善意」這種東西了。

米爾茲搖了搖頭如此說着。但對他來說，能看到艾里歐特的慌張模樣也讓他感到有些高興。

只見幾個人拔出槍對準門口，而那名女性則出現在超過十把的槍口前。

和紙撕破的部分露出細細的纖維，而且有許多能用肉眼看到的鋸齒狀突起物；相對地，讀子攜帶的西方紙纖維都朝着一定的方向，突起鋸齒量也有明顯的差異。

「只是大略看過能看出什麼東西?就連鑑識組的那些傢伙都舉手投降了。」

讀子的外貌很容易遭到對方輕視，即使這在戰鬥是相當有利的優點，不過平常都是會碰到此種待遇的最主要原因。

米爾茲對裘克提出這個問題，艾里歐特似乎也沒有接獲通知，因此用着充滿興趣的眼神看着裘克。

「古騰堡書頁是什麼?」

雖然裘克已經料想到，不過聽到讀子如此肯定說着，仍然讓現場男性的視線聚集到她的身上。

「……可以的話，麻煩請等到事件結束後，畢竟她還是我們最後的王牌。」

「……妳到底在做什麼?」

「嘖，看來這個團隊還真沒默契。」

讀子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張小小的紙片，那張紙小得甚至用手指就能遮蓋起來了。

只要讓對方看到擊退紙龍的過程，米爾茲應該會讚歎地說不出話，不過看來在短時間內，讀子的個性與能力差距或許仍然是把雙刃劍。

她頂着一頭未經整理的凌亂黑髮，還戴着一副男用黑框眼鏡，身體穿着一件鬆垮垮的大衣，裏面配戴大英圖書館配給的素色領帶與襯衫。

「快點把書還給我，真是的!」

「……………………」

「需要我把她帶回署裏嗎?」

艾里歐特饒富興趣地盯着那張紙片。

看到書籍的封面，老侍女臉色大變地叫着：

米爾茲對這方面可說是一竅不通，即使將兩張紙並排也看不出裏面的差異。

米爾茲與艾里歐特面面相覷。

讀子把自己的西方紙撕破，並且與和紙擺在一起。

裘克將手抵在下顎處，並且開始思考事情。

「……這是機密，請恕我無可奉告。」

裘克一邊用眼神暗示讀子，一邊如此回答。

臉頰下半部被紙遮住的讀子用低沉的聲音回答：

「算了，就當成偷竊未遂吧。」

「THEPAPER，那現場調查得怎麼樣?」

因爲只有他知道，讀子能夠透過紙的觸感、味道與外觀分辨書的真僞。

米爾茲命令部下把槍放下，然後看着裘克如此問道。

「真是有夠猖狂的小偷!」

「……這是操紙師做的，應該就是昨天那兩個人的同夥。」

「喂!妳怎麼那麼沒用啊!」

「在大英圖書館和大英博物館回收的紙片裏，有八成都是和紙。」

「!」

基奇應該還能做出更爲詳細的說明，不過，米爾茲或許同樣都是鴨子聽雷，因爲對他來說結論纔是最重要的。

「……THEPAPER，有感覺到任何東西嗎?」

「……可以請各位先饒過她一次嗎?」

「……話說回來，請問綁匪留下的證物在哪裏呢?」

艾里歐特命令部下，把某個密封在塑料袋裏的紙張拿了過來。

「……請問可以讓我看看嗎?」

讀子似乎正在聞着紙的味道，即使這對淑女來說是很粗魯的舉動，現場卻沒有半個人阻止她，或許該說已經超越驚訝而看傻眼了。

聽到艾里歐特的問題，讀子沮喪地垂着頭回答：

「是、是我。我是各位的好朋友讀子·利德曼!千萬別開槍!」

縱使已經掌握到對方的線索，卻只能憑空摸索對方的能力，白龍與連蓮的能力卻都是遠遠超越讀子的想象。

不過，現場卻只有裘克認真地盯着讀子。

「裘克先生……」

「請便，雖然諜報部也分析過這張紙了，不過也和這個房間一樣，找不到半個指紋。」

米爾茲的話還沒說完，通往觀景臺的門在這時突然敞開。

裘克走到露出滿臉失望表情的讀子面前問道：

只見那名女性——讀子·利德曼慌慌張張地開口解釋，不過對現場的每個人而言，這番話似乎仍然毫無說服力。

「很抱歉，這點就沒辦法看出來了……」

「妳在做什麼……那些不是陛下的藏書嗎!」

「裘、裘克先生……」

讀子從艾里歐特手中接過紙張，然後自然地把塑料袋撕開。

對方是學會不同操紙技術的操紙師。

「……有樹和灰塵的味道……這應該是很舊的紙。」

「兩者有什麼差異?」

讀子就像是模仿喝水的玩具鳥般，拼命地低頭向衆人陪罪。

一聽到裘克輕鬆地說出此種毫不留情的提議，讀子發出轉爲困惑的聲音。

「也就是說，這是東洋與西洋操紙師的對決囉……」

只有這羣到達愛書成癡境界的人，才能抵達科學分析無法到達的領域。

「你的意思是說，只要我們能協助完成任務就好吧?」

「那不是普通的垃圾嗎?」

「……結果他們都這樣說，不肯讓我說說自己的意見啦……」

「喔，就是這個。」

讀子用雙手的指尖調了調眼鏡的位置。

就連裘克都不禁瞪圓雙眼，雖然艾里歐特趕緊想從讀子手裏搶回紙片，但看到讀子把紙拿到鼻前，他停下動作開口問道：

「用聞的就能知道?妳是警犬嗎?」

米爾茲對這個回答憤憤地嘖了一聲，這個由英國警察、MI6與大英圖書館混合的團隊也漸漸傳出分裂的跡象。

中央用潦草筆跡寫着『女王在我們手裏，拿古騰堡書頁來交換女王』這句話。

讀子從袖口掏出一張紙，然後將紙平舉在面前。

當她一舉起雙手，書也從大衣裏側啪唰唰地掉了出來。

「機械造紙與手工會讓纖維有相當程度的差異，而只要撕破製造過程多爲手工的和紙，就會變成這樣凹凹凸凸的形狀。」

「其實歐洲的造紙技術原本是從中國流傳的，因爲中國的造紙法裏會使用破布，所以大量纖維會讓紙變得更堅固難以破損，不過歐洲因爲宗教改革的需求，用藥品增加紙的強度與保存性，而且研發出能夠大量生產的西方紙。」

「和紙?」

「咦?啊……不過我只是稍微大略看過而已……」

「真的很對不起……」

男性們瞬間對讀子的話有所反應。

「將和紙溶化在水裏後，甚至連雕刻都會用到，強韌度的方面也遠遠超越西方紙。如果要做出昨天的龍與紙娃娃，和紙確實是比較合適的選擇，對方應該也有磨練出一套操控紙的技術，所以我認爲對方應該能使用與我不一樣的能力。」

老侍女把掉在地面的書一一撿進懷裏，並且將這些書帶回隔壁房間。

讀子指着米爾茲，並且如此向裘克哭訴。不過在這種緊急狀況中，確實沒有人比她更不適合這種場合了。

「那就不用做任務以外的事情囉。」

「……這張紙還沒有做過氣相層析，因爲我們覺得沒有這個必要……」

「不過，她爲什麼知道那張紙很舊?」

「因爲身爲愛書狂與操紙師的她就是這種人。」

裘克的回答似乎還帶有些許得意的語氣。

「……嗯嗯……不過，接觸空氣的邊緣處還沒有經過很久的時間……也就是說，這是昨天撕破擺在這裏的……呵呵……」

看到讀子莫名其妙的陶醉模樣，米爾茲忍不住皺起眉頭。這個女的竟然會因爲紙的味道變得這麼興奮……

「所以只要把攜帶舊紙的東洋人抓過來就好了吧?」

「只能祈禱那個人不是來英國做舊書觀光旅行了。」

看來讀子的分析也沒辦法讓現況有所突破，不過他們目前的當務之急，就是確認女王陛下是否平安無事。

「……這張紙……好像有股令人懷念的味道……」

「懷念的味道?」

就在裘克如此重複說着的時候……

寂靜的房間突然傳出敲響物體的叩叩聲。

「!?」

男性們的目光立刻轉往傳出聲音的方向。

聲音是從門扉正對面的採光窗外傳來的。

而窗外當然是宮殿的庭院，那裏並沒有半個人的蹤影。

可是，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到敲着玻璃的叩叩聲。

「……那是什麼?」

這時，米爾茲發出混有驚訝的聲音。

「嗯……我想這應該和形狀記憶的性質差不多，只要這張留下的紙片一接觸到空氣，紙飛機就會產生反應自動飛過來。」

至少到目前爲止是如此。

「打電話就會被逆向追蹤，就算用變造過的聲音也會留下紀錄，因此兼具提出條件與威嚇效果的最好方法……就是用紙飛機。」

即使現場男性個個懷着戒心，讀子卻沒有對紙飛機特別露出敵意，只是傻傻地看着紙飛機的動作。

或許因爲同樣身爲操紙師，也或許讀子天生的個性就是如此。

就像是夜行性的昆蟲想要跑進明亮的室內似地。

紙飛機掉落在讀子的手掌上，下面是剛剛讀子聞着味道的紙片。

「哇呀!」

「徹底搜索皮卡迪利圓環附近的區域，把所有看得到的地方都找過一遍，順便決定好狙擊班的位置，從現在開始四十八小時都維持警戒狀態。」

一聽到裘克的推論，米爾茲立刻轉頭看往部下。

對方是個恐怖的高超操紙師。

聽到讀子誠實過頭的回答，讓裘克的心底受到不小的打擊。

只見紙飛機敲着窗戶的節奏逐漸加快，就像是擁有明確意志的生物越來越不耐煩似地。

艾里歐特如此命令部下。

會以女王還是以古騰堡書頁爲重?大英圖書館尚未做出最後的結論，因爲連紳士都正在猶豫到底該怎麼做。

當她輕輕地將切斷面合在一起時，兩張紙居然神奇地互相黏合並變回一張紙。

平常如果沒有在首次接觸時打開玻璃，紙飛機就會當場落到地面，因爲推進的力道被玻璃完全阻隔掉了。不過，他們眼前的紙飛機卻以微妙的姿勢持續滯留在空中，並且頻頻敲着窗戶。

「……小心點。」

「……裘克先生，大英圖書館會同意用古騰堡書頁交換女王陛下嗎?」

「……THEPAPER。」

「我沒辦法做到。」

讀子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四十八小時後，也就是後天正午，把古騰堡書頁帶到皮卡迪利圓環（PiccadillyCircus），用書頁交換女王的自由，我們指名大英圖書館特殊工作部的THEPAPER做爲使者。』

被紙飛機撞到的位置傳來類似被指尖輕彈的觸感。

讀子絲毫沒有察覺裘克心底所想的事，只是緊緊盯着變回完整模樣的紙。

青年打開窗戶後，紙飛機便隨着陽光與微風靜靜地飄進室內。

「是的……而且是壓倒性的強。」

讀子還是無法想起丟出這架紙飛機的人到底是誰。

「……好痛。」

但不知是否該用威風凜凜這個詞形容，只見紙飛機就這樣毫不害怕地在敵陣中持續飛行……

讀子·利德曼正以滿腹狐疑的眼神，比對着手邊的紙飛機與對方留下的紙片。

裘克發出非常誇張的叫聲跑到讀子身旁。

「喂!快去把宮殿附近找過一遍!」

反過來說，要是沒辦法達成這個期望，裘克的立場也會變得極爲危險。

「皮卡迪利圓環……怎麼會在正中午選倫敦的中央區當做交易場所!?對方到底在想什麼!」

「……………………」

讀子念出紙飛機上寫的文字。

不知何處飛來的紙飛機正用前端撞着玻璃，而且令人驚訝的是，紙居然能把玻璃撞出聲響。

昨天發生的事件確實出現死傷者，而這也是必須償還的罪過。

裘克用手背擦掉額頭的汗水，因爲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此種既恐怖又可笑的另類接觸。

據說用劍高手砍過的植物，只要立刻把兩端接在一起就能恢復原狀。

當初開始作戰時，紳士曾經說過「不惜犧牲任何事物」，不過既然是身爲英國象徵的女王變成人質，兩者的狀況當然不能同日而語。

縱使米爾茲發出幾乎喊破喉嚨的聲音，但能不能傳到四散到廣大佔地的部屬們耳中都是個問題。

「啊!」

假設……

米爾茲不禁抱着頭如此喊叫，但艾里歐特卻正好相反，他冷靜地撥打手機的特殊號碼。

「……怎麼會有這種事……」

紙張只要撕破或凹折就會無法變回原樣，就連讀子也沒辦法讓切斷面完全黏合，頂多只能讓紙黏在上面而已。

讀子斬釘截鐵地如此回答，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實。

聚集在房間裏的十幾個大男人盯着緩緩飛翔的紙飛機，就某種層面而言，這幅景象可說是相當滑稽可笑。

這股模糊的黑暗遲遲無法轉變成明確的記憶。

因爲敲着玻璃的物體居然是紙飛機的前端。

「嗯……反正只是一張紙而已嘛。」

身爲屬下的青年明顯露出我不是爲了做這種事才進諜報部的表情，並且戰戰兢兢地靠近窗戶邊。

「……………………是在哪裏碰到的……?」

「……去把窗戶打開。」

然後，直接撞到讀子的額頭並往下墜落。

而無法得知的敵方操紙師能力，也讓兩人有股彷彿展現此種神技的錯覺。

「……我不知道，因爲關於古騰堡書頁的事都是由紳士決定的。」

表示這兩張紙是同一張紙撕破分開的。

可是正因爲如此，讀子總覺得更應該在發生這些事前和平解決事情。

雖然米爾茲如此提醒，可是衆人並不知道到底該留意什麼東西。

「THEPAPER!妳沒事吧?」

讀子的心底突然就像如墜五里霧中，因爲她最近曾經碰過這種懷念的感覺。

以紳士的立場來說，他希望特殊工作部能在暗中抓到那些操紙師，因此裘克也能感覺到未經語言表達的壓力。

不過就算是昨天交過手的白龍，讀子並沒有對他們懷着純粹的敵意。

「……那對方會不會還在附近?至少對方設置紙飛機的時間點，應該是諜報部把這張紙密封后進行的。」

「那個紙飛機到底是……?」

「嗯?」

就像以前身爲戀人的道尼做出同樣舉動時的懷念觸感。

但屏除這些理由後，他們透過紙張傳來的人格並不會讓讀子感到不愉快。

雖然這只是假設，但如果敵人真的如此冷酷無情，甚至能用剛剛的紙飛機直接貫穿讀子的額頭。

「……對方的能力比妳還強嗎?」

一感覺到有如磁鐵般的吸引力，讀子嚇得向後退了幾步。

也就是說，光從這點就能知道，對方操縱紙的能力也相當高明。

老侍女從隔壁房間回來時，也被這番有如騷靈現象的景象嚇得臉色蒼白。

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裏面，讀子忍不住轉頭看着裘克。

「……沒用的，因爲這架紙飛機應該是從很遠的地方飛過來的。」

警官們遵循命令，一窩蜂地衝出室外。

她打開紙飛機靠近紙片的邊緣，兩張紙的纖維凸起處也正好完全一致。

因此眼前這名女性就是唯一能夠倚靠的人，不過……

聽到艾里歐特的迅速指示，雖然米爾茲也不服輸準備發號施令，可是他的部下們已經全部跑到外面搜索嫌犯了。

「你們快給我滾回來!」

看到兩張紙的切斷面時，讀子突然發現一件事。

「……真的有辦法做到這種事嗎?」

他的腦中迅速地開始想着自保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