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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相親相愛的姊妹

《我果然還是渾然不覺》 · 望公太 · 1.5萬 字

隔天放學後,我約桔梗院同學到家裏。目的是爲了將織野同學要我轉交的東西交給她。

排斥我的桔梗院同學起初自然是猛烈反對。

「纔不要。不要跟我說話,我真的很討厭你。」

「包尿布遊戲。」

「……唔…………幾、幾點過去啦……」

最後,我用了像魔法般的話語設法解決了。

……就是因爲我幹了這種事,纔會愈來愈討人厭吧。

總之,桔梗院同學就這樣來我家了。

「……怎樣,找我什麼事?」

桔梗院同學坐在沙發上,蹺着二郎腿,喝了我端出來的茶之後,絲毫不掩飾自己煩躁地瞪着我。

總覺得要是再多事,桔梗院同學對我的好感度會直落谷底,於是我決定趕快辦正事。

我將一枚信封放在桌上推向桔梗院同學。她把信封拿起來,滿臉疑惑地打量着。

「打開看看。」

等我催促,她就心不甘情不願地打開信封。

「……這、這是!」

桔梗院同學瞠大眼睛。

信封裏面裝的是之前在社辦拍的照片。

只不過那已經不再是靈異照片。

神樂井學姊有腳、織野同學有手、慄棲學妹的身旁沒有幽靈,而我也有臉。

「神樂井學姊用電腦修回來了。」

「我不懂……那傢伙究竟是爲了什麼目的,一再反覆進行這麼小家子氣的詐騙行爲呢……就算要詐騙,應該還有更多方法纔對……」

憑那個人的技術,這點小事易如反掌吧。

我告訴她前幾天調查的事。我們四處找買了壺的人,結果其中一人把壺送給我們,於是就由我拿回家了。

桔梗院同學沒理會我的善意勸告,用筆在地圖上畫起來。

採測術式?是占卜之類的嗎?居然用占卜來尋找對方的所在位置,這場戰鬥還真是驚人啊!

爲什麼她會突然發出。嗚吼嗚吼的叫聲呢……(譯註:日文「禹步」音近「嗚吼」。)

雖然其中多少包含了想要拉桔梗院同學進社團的如意算盤,但最重要的理由果然是無法放着桔梗院同學不管吧。

她看着擺放在櫃子上的兩個壺。

「畫出足以覆蓋一個鎮的五芒星陣這種作法……過去發生過幾次。不過在那種情況下,魔法陣的基點將會是這個壺,照理說是不會隨便把壺賣給客人之後就置之不管的。」

「那個壺爲什麼有兩個?」

純粹證明關心桔梗院同學的人不只有我而已。

「原來如此……如果打算畫法陣,構成起點的物品一定要在構成起點的地方,但禹步就不一樣了……『將施術的壺轉讓給他人』就代表禹步的一步……」

「是禹步啊禹步!啊啊,真是的,我爲什麼沒有察覺到呢!這是禹步呀!」

「不過怎樣?」

她大約沉思了一分鐘之後——

「我使用採測術式追蹤那傢伙的靈力。那是最迅速省事的辦法。不過目前和那傢伙的妨害術式僵持下下,只要能夠順利突圍,就能曉得對方的位置了。」

桔梗院同學懊惱地咬牙。

我還來不及阻止,桔梗院同學就奪門而出,留下找一個人。

「啊,對了。你難得來,要不要看我們的調查結果?」

桔梗院同學匆然察覺某件事。

「是呀。就像笨蛋一樣到處走動……唔?」

「土御門仙三——要掃蕩這個鎮上的妖怪。」

我不知該如何反應纔好。

『想加入就加入吧。』織野同學寫道。

桔梗院同學看着地圖,露出極其認真的表情思索起來。

聽到我的聲音而轉頭的桔梗院同學,焦急地提高聲調這麼說。

這是電社全體社員給新成員候補的訊息。

掃蕩妖怪?

怎麼看都是臨時起意、隨興所至地行騙。

「…………」

「應該說,當兩個壺都在這裏的時候,計劃就已經失敗了。而且其他壺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樣。買的人或許已經把壺扔掉或弄破了。」

『你在意的事根本不是問題喔。』神樂井學姊寫道。

桔梗院同學不停大叫着,複雜的表情混雜着終於發覺真相的喜悅與至今都沒有發覺真相的懊惱。

「呃~雖然我聽不太懂,不過那不是好事嗎?」

「……我懂了!」

「……哈。看來那個社團是濫好人與管家婆的綜合體呢。」

「禹步、禹步!我終於明白土御門仙三的目的了!那傢伙是在踩禹步、他在踩禹步呀!」

「有人免費拿到……?我愈來愈不懂土御門仙三那傢伙了……他到底想做什麼?」

但是,那並不構成無法成爲朋友的理由。

「禹步是陰陽師使用的步法,透過步行轉折發揮退魔的效果。土御門就是踏了超大規模的禹步!」

「等一下啦,桔梗院同學!土御門先生到底想做什麼?」

桔梗院同學看着照片半晌,困惑地皺着眉頭。

假使是後者就非常糟糕了。再怎麼說,語尾助詞是嗚吼的女孩子實在教人無法恭維。

「對了,桔梗院同學是怎麼找到土御門先生的?」

桔梗院同學起初不知所措地看着照片,不久後便發現照片背面的驚喜。

我明明是開玩笑的,她卻非常認真地把那個想法當一回事……

「誰叫大家都是濫好人嘛。」

「…………」

不管是被害者還是被害金額都沒有規則可循的樣子。

「……是啊!而且我想土御門先生一定只是像來觀光一樣,在鎮上到處逛而已。」

「喔,之前人家送的。」

「唔嗯——」我一邊苦惱着,一邊重新看地圖。

將這九個點轉折連接起來,構成充滿尖角的圖形。

我看着那幅光景,內心充滿溫馨。

「有沒有可能是利用整個鎮畫超大魔法陣呢?」

沒有別的意思。

我覺得她們一定能夠成爲桔梗院同學的朋友。

我們調查的五名被害者,與桔梗院同學推測的四名新被害者。

桔梗院同學氣憤地口出惡言,看着桌上的地圖。

『總之,差不多可以取消拒接來電了吧?』最後是我寫的。

她大叫了一聲。

「要不要加入社團是桔梗院同學的自由。不過,我們希望桔梗院同學能夠成爲夥伴。」

人都有隱私。每個人都有不能說或是想隱瞞的事。

好。我身爲朋友,這種時候就該拯救桔梗院同學脫離魔道。

地圖上標示了被害人的住家位置。我參考刑警劇,試着鎖定被害地點。

是忽然想模仿猩猩嗎?還是在效法小玉用語氣塑造個性呢?

「……我考慮考慮。」

「……真是的。不知道是誰說土御門家的三男不爭氣的?既然能夠和本小姐鬥得平分秋色,怎麼可能沒有才能……」

我再也無法剋制嘴角上揚。整個人進入傻笑模式。

「是啊!所以我覺得正好適合桔梗院同學喔。」

只見她按住嘴角,直盯着地圖看。

桔梗院同學小聲地說完後,就像收起寶貝一樣,將照片放進書包裏。

簡直就像是電視或漫畫中會出現的正義使者。

「這四個點是?」

原來她想過了。我們的思考怎麼會這麼同步。

假如這是漫畫,我想謎底會是土御門先生利用整個鎮畫魔法陣。總之,就提出來看看吧。

總之,她們統統都是濫好人。

「……所以這又怎樣?不惜這麼做也要拉我進社團的意思嗎?我看你們真的很捨不得社辦呢。」

有些事就是要無法互相理解的人才有辦法懂得吧。

「我猜土御門應該也在這四個地點賣了壺。對,如果是禹步,一切就說得通了。金額之所以很低,甚至於免費,是因爲那傢伙的目的不是錢,而是『將施術的壺轉讓給他人』……之所以在鎮頭鎮尾之間來來去去,則是因爲賣壺的順序很重要……」

「嗯——是有那層因素在沒錯,不過……」

「不可能。我一開始也想過這個可能性。」

「光想果然是沒用的。只要抓到他就會曉得了。」

背面是聯名留言。

「哦?你們是從被害者那邊着手的嗎……」

『雖然鬼很恐怖,但桔梗院學姊一點都不恐怖喔。』慄棲學妹寫道。

她一畫完圖形,就奮力拍了一下桌子。

「……來來去去……也就是……鋸齒轉折?」

「你在傻笑什麼啊!真噁心——嗯?」

因爲發生了許多事,直到現在還沒給桔梗院同學看。

「別說傻話了,快看這個!」

桔梗院同學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黑點記號一共有五個。

桔梗院同學自言自語的同時起身離開,匆匆趕向玄關。

雖然很想追上去,但就算追上去也沒有我能做的事吧。不知道爲什麼,我有這種感覺。

「這就是土御門仙三利用了以往禹步系統的新術法……可惡!完全沒發覺這個盲點。雖然我本來就不認爲他無能,卻沒想到他的才氣竟然足以自創原創術法……」

難得有機會,不如就現在拿給她吧。我把收在櫃子裏面的鎮上地圖與記事本拿出來,在桌上攤開。

地圖上除了我畫的五個點以外,又補上了四個點。

「有沒有什麼法則之類的呢……?」

「…………」

「……對呀。那傢伙爲什麼要到處走動呢?從鎮頭走到鎮尾……前陣子到鎮外,昨天又回到這一帶……」

「……事情沒有那麼單純。至少用這種粗糙的方法是不可能順利成功的……總而言之,我得阻止那傢伙纔行!」

「聽我說,桔梗院同學。我勸你還是別用口頭禪塑造個性比較——」

「那是因爲……土御門先生的個性很隨便吧?就是因爲沒有計劃,所以纔會在鎮頭鎮尾之間來來去去……」

我有一種直覺,真的就只是直覺而已。

就相信她,等她的好消息吧。

那一定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加油,桔梗院同學。

「喂,小子。」

「嗚噢!」

就在我整個人陷進沙發,被耀眼的夕陽刺得眯起眼睛,耍帥地自我陶醉時,一道低沉的嗓音將我拉回現實。

「小、小玉……」

不知何時,小玉竟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喝着桔梗院同學沒喝完的茶。

啊——嚇死我了。她突然理所當然似地出現在那裏,簡直就像戒一樣神出鬼沒。

「你知不知道柚希上哪去了?」

我告訴小玉,桔梗院同學剛剛還在,但已經離開了。

「看來你們錯過了。姊姊沒跟你說什麼嗎?」

「沒有。這次柚希不肯透露半點訊息給老身知道。」小玉露出有些落寞的神情。「她好像還隱藏了靈力,避免老身追蹤哪。哼,到底在想什麼哪……」

「這樣啊?你是因爲被姊姊排擠在外,所以覺得寂寞吧。」

「什麼!才、纔不是!誰寂寞了!老身可是超過八百歲的妖狐哪!」

「是是是。我知道,你就是用這種設定跟姊姊玩的。」

這個年紀做這種事還真可愛呢——我一邊這麼想,一邊伸手要摸小玉的頭,然後被『某樣東西』彈開了。觸威似乎像動物的尾巴一樣毛茸茸的……

「蠢貨。不許隨便碰老身……嗯?這是……」

小玉發覺桌上的鎮上地圖。

「……這不是禹步嗎?老身第一次看到這麼巨大的規模……」

我這麼想。桔梗院同學恐怕也這麼想,以至於一時說不出話來。

「喔,那是你姊姊畫的。」

「陰陽師要保持人與妖怪之間的平衡。可是,你的計劃根本感覺不到半點陰陽師的抱負!居然想要掃蕩妖怪,那是不可能成功的吧!?」

兩人互瞪了數秒。雙方都沒出手。

「……唔。」

「是是是,原來如此。我都忘了,桔梗院家就有一隻無與倫比的怪物。哈。大小姐,你講話還真是拐彎抹角。既然這樣,一開始就該直說纔對。」

「唔!小子,躲起來。」

「人與妖怪應該以共存爲目標!爲什麼你就是不懂呢!」

搞不好他在全國流浪時發生了一些事。

雖然很想像這樣問小玉許多問題——

「就在這裏哪。」小玉指着地圖,那是位於禹步圖形正中央的點。「這裏是禹步的中心點,術者必須在儀式的最後來到這裏纔行。土御門的小子就在這裏,因此柚希應該也去了這裏纔對。」

仰躺在草皮上的土御門先生憤恨地唾罵着。

「……哼。這女娃還真敢說哪……嗯?看我幹嘛,小子?」

愈接近自然公園,就愈看不到行人。「隔絕外人的結界嗎?不過,跟老身在一起就沒問題了。儘管前進吧,小子。」小玉低聲說着這種意義不明的話,但跟現在的狀況根本一點關係也沒有吧。

「要是讓你在這個鎮上完成新術,我的家人會很困擾的。所以我要與你爲敵,阻止你。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從以前就最討厭土御門了,那個家就像是靠着奉承王公貴族興盛起來的一樣。麻煩的降妖除魔工作全部都推給分家,自以爲是地擺臭架子,那種家讓人看了就想吐。你也一樣喫了不少苦頭吧,畢竟你是『被狐狸附身的一族』。」

根據充當解說員的小玉說明——

桔梗院同學盯着遠處的樹,再度俯視腳邊的土御門先生。

「不管怎樣,那種想法都是不對的!陰陽師就是要站在人與妖怪之間居中牽線呀!」

能不能用我也聽得懂的說法解釋呢?那兩個人爲什麼在跳舞?那是一族代代相傳的重逢儀式之類的嗎?

「我纔不管你怎麼想呢。應該說,我對陰陽師的抱負或家訓也沒什麼興趣。那種思想既落伍又老舊,老實說我已經厭倦了。」

「已經結束了嗎?」

就在我感動地沉浸於少女的可愛表現時,土御門先生拿穩錫杖擺出架式。

那雙狐眼看着我——

她收起諷刺的冷笑,眼神像是打定主意似的。

「一旦結束才發現根本沒什麼。不需要特地過來看的……因爲對方是有能力自創新術的傢伙,老身本來還以爲僅靠柚希一個人很難打倒……」

這麼說道。

小玉嘴上說了那麼多,果然還是因爲擔心桔梗院同學纔過來的。這個妹妹很關心姊姊。

當然沒有錯吧。

「沒有啦,我看你很高興的樣子。」

「……哼。」

小玉一點也不像小孩般地語帶嘲諷。

嗯——小玉還真可愛。

土御門先生好像用盡力氣,連站都站不起來;桔梗院同學朝他走近。桔梗院同學的腳步蹣跚,看來也相當疲倦。

桔梗院同學的家人,應該是指小玉吧。

「再靠近會被察覺。就在這裏隔山觀虎鬥吧。」

「嗄!?老、老身一點都不覺得高興!」

「……哈~我可沒以爲第一次就能成功喔。我要一次又一次反覆實驗,提高精度,完成這個新術。」

兩人嘶吼着。

再過幾秒。雙方同時跺地、動了起來。

但我聽不太懂就是了。

那裏是自然公園,距離這裏有數公里遠。跟前微風公園不一樣,那裏並沒有遊樂設施,而是個用來享受森林浴的景點。

「唉。既然是分家,就不能當一下本家的陪襯嗎?」

「…………」

我把從桔梗院同學那裏聽來的事全部告訴小玉(因爲聽不懂,所以我只是直接複述聽到的事而已)。小玉聽完以後,興致缺缺地從鼻子發出「哼」一聲。

桔梗院同學迎視土御門先生懷着信念的眼眸。

我們穿過樹林的縫隙前進,最後來到一處空曠的地方。那是種植一大片草坪的廣場,會讓人很想帶狗來玩接飛盤遊戲。

然後從那件事認清自己的無力——他或許有過這樣的經歷。

「不爲人知地爲世間、爲衆人努力,這樣有錯嗎?大小姐。」

沉默半晌後,桔梗院同學終於開口了。

我卻忍不住傾聽桔梗院同學的呼喊。

「我認爲妖怪是應該剷除的惡。就算那是錯的,只要人類能夠幸福,我無所謂。」

「……混帳東西。」

跟我一起躲着的小玉煞有其事地解說起來。

但是,他似乎是有信念的。

「呃!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桔梗院同學人在哪裏。」

「你少妨礙我!桔梗院家的大小姐!」

站着的人是桔梗院同學。

「所以我才離家出走,然後嚇呆了。沒想到這個國家的人靈異知識竟然這麼薄弱。一堆傢伙連鬼門的方位都不曉得哩?」

「帶老身去找柚希。」

要是讓土御門先生完成禹步(雖然不清楚那是什麼),好像會發生什麼不利於小玉的事。

桔梗院同學則是穿着不知何時換上的陰陽師道具服,雙手拿着如扇子般展開的符咒。

「你乖乖就範吧!土御門家的三男!」

「如果你肯回家,我可以考慮一下。」

「……所以呢?你四處流浪,是爲了保護衆人讓他們擺脫靈異麻煩嗎?你都做了些像是正義使者會做的事嗎?」

話語內容愈來愈沉重了。土御門先生輕佻的態度逐漸轉爲凝重。

雙方距離十幾公尺。在中間地帶——發出奇異聲響。彷佛只有那裏的大氣密度變濃了一樣,給人莫名不對勁的感覺。

桔梗院同學皺着眉頭,晈緊嘴脣。身旁的小玉也露出了複雜的神情,看來既不快又悲傷。

就像少年漫畫中的解說角色一樣。

我順着小玉的視線看去,隨即發現土御門先生和桔梗院同學。

「而且不管怎麼說,我們都只能站在人類這邊,所以你那種想法也算對吧。妖怪之中會害人的傢伙居多,就算不分青紅皁白地屠殺,綜觀來說還是利大於弊。」

「呣~戰況是柚希稍微佔優勢哪。雖然土卻門小子的靈力似乎比較高,但那傢伙現在把力量分散到禹步上。哼。不過話說回來,土御門仙三是傻瓜的傳聞果然是騙人的哪。在本家的時候該不會是故意扮小丑吧?」

小玉的力氣好大!

其實應該用演默劇來形容比較貼切,但我不知道爲什麼就是想用『戰鬥』這個詞。

他似乎有想要完成的事,甚至不惜拋棄自尊、幹出類似詐騙的勾當。

我不清楚土御門先生想做什麼。

踏進廣場的前一刻,小玉突然抓住我的頭。她使出了不像小孩,不對,是不像人類的腕力,將我強行拖進附近的樹叢中。

「雖然老身單獨去也無妨,不過要是使用妖力,或許會被柚希察覺哪。」

一人用錫杖劃破空間,一人則是以符咒拂過空間。

大氣搖撼,大地律動,符咒飛舞,錫杖作響,彷佛某種無形事物互相沖突激烈攻防的最後——

簡單說就是想要偷偷追上姊姊,給她一個驚喜吧?

一切都是爲了衆人。爲了素未謀面的某人。

「像個笨蛋一樣。」

「原來如此。這個鎮上的妖怪和幽靈之所以騷動不寧,就是爲了這個緣故嗎?土御門的小子還真是沒事找事做。不過,居然自創新術……作夢也想不到那傢伙竟然是如此有才能的陰陽師哪。」

「就算如此又怎樣?你的意思是要我在老家乖乖地爲有錢人服務就好了嗎?你說啊,這位大小姐。」

「不過,這個術式頂多只能削弱鎮上的妖怪。他是打算削弱它們的力量,再一隻一隻收拾掉嗎……?照這種強硬的作法……哼。算了,怎樣都無所謂。喂,小子。」

接下來——過了幾分鐘。

桔梗院同學說了。

「聽我說,小玉……」

「那就像是課本上教的標準答案嘛。品學兼優的大小姐。」

「可別小看我了,土御門仙三。」

桔梗院同學誇張地嘆口氣,以傭懶的口吻繼續說下去。

「對啊!有錯嗎?」

似乎是這樣。

「你打算怎麼做?只要你發誓再也不做適種事,這次的事我可以幫你隱瞞本家,並且放你一馬。」

「主要原因,果然還是在於土御門那小子把力量分散到新術那邊哪。唔嗯。咒術最重要的就是事前準備。爲了阻止土御門,柚希進行準備、選擇符咒與裝備,所以會贏,也是必然的結果。」

土御門先生揮舞鍚杖,露出嘲諷的笑容。

兩人持續戰鬥着。

土御門先生理所當然般撂下回答,讓桔梗院同學啞口無言。

土御門先生的手裏握着錫杖,每當他搖動錫杖,就會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哦。什麼嘛,大小姐,原來你這麼識時務。意思是你願意幫我嗎?」

「總之,只要封住你的行動就OK了。只要不讓你走到地面刻有五芒星的那棵大樹下,應該就無法完成禹步的最後一步。」

「那我可敬謝不敏。如何,要來打一場嗎?桔梗院柚希。」

「笨蛋。纔不要……我沒有像你那樣遠大的目標與大義。正義?我也不想說那種僞善的話——不過呢~~」

兩人似乎都疲憊不堪,喘得肩膀上下起伏着。

她說得一派輕鬆,似乎包含了「我都無所謂」的弦外之音。

……現在說這種話很奇怪,不過桔梗院同學好像完全忘了我的事。她明明說好要幫我討回五千圓的。

「……嘿!你還真強勢呢,大小姐。不愧是桔梗院家的長女——」

土御門先生沒有爬起來,只是憤恨地吐出話語。

他這麼說,一定是輸不起吧。

沒有任何目的或用意,就只是在挖苦吧。

「能夠欺瞞並且使喚玉藻前獨生女的手腕,可真不是蓋的。」

所以——

這種話沒有任何意義。

「你們不但把白麪金毛玉面九尾狐——玉藻前給殺了,還堂而皇之地利用她的女兒。哎呀,連我都不得不對分家敬畏三分。」

「……是呀。」

桔梗院同學——點頭了。

她——肯定了。

她——沒有否認。

「就算始作俑者是好幾代之前的桔梗院家,也不會改變我們到現在仍不斷欺騙玉音大人的事實……我覺得很過意不去。因爲玉音大人現在依然相信玉藻前還活着……」

桔梗院同學嘴上掛着自虐的淺笑,這麼回答土御門先生。

「……他們在講什麼,小玉——唔!」

我——害怕得戰慄了。

因爲小玉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瞪大的狐眼深處,看不到任何光芒。那是不像少女,不對,不像人類的面無表情,而是擁有非人的冷酷。

「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不就是道教中最高位的雷神嗎……喂喂,那隻狐狸擁有那麼厲害的招式嗎……啊,對喔。玉藻前是從印度到中國,再來到日本來。居然有這層因緣在……」

「咦——咦?奇、奇怪?」

「多、多麼強大的妖力……渾身僵硬,動不了……這就是玉音大人本來的力量……」

「……喂喂,小兄弟,你怎麼會在這裏……不對,重點是你爲什麼能夠在如此強大的妖力漩渦之中若無其事地走動……可別告訴我,你其實是非常厲害的靈能力者喔?」

「…………」

「倒是我要掛電話了。既然下雨了,我得趕快回去纔行。」

「……多麼滑稽哪。老身竟然乖乖聽命於母親的敵人嗎?虧老身熬過八百年的光陰,就爲了見母親……」小玉觸碰胸口的項鍊。「甚至還被迫戴上這麼恥辱的東西……什麼家人、什麼家人哪……」

「…………」

我還在想是誰,原來是戒打來的。

緊接着,桔梗院同學與土御門先生兩人彷佛被爆炸時的強風吹飛一樣,在草皮上滾了幾公尺遠。

桔梗院同學的聲音在發抖,臉色就像死人一樣蒼白。她想都沒想到小玉會來這裏吧。

她眼裏浮現的是——死心。

天空烏雲密佈。從天上落下的雨水拍打着地面。

小玉仰頭望天。

他的確看着織野同學,露出了一副彷佛畏懼織野同學力量的表情。

呼喊着家人的名字。

那雙萬念俱灰的眼眸茫然地望着小玉。

「…………」

就像土御門先生說的,已經用盡力氣的兩人根本站不起來。彷佛親眼目睹了絕對無法顛覆的力量,渾身動彈不得一樣。

「呀啊啊啊啊!」「唔、啊啊啊!」

『叫織野菜同學過來。』

「危險?爲什麼?」

『……咦?唔、喂,諦。』

「……柚希,剛剛那句話是真的嗎?」

戒似乎感到很稀奇地望着織野同學。

「啊啊~真是的!你安靜聽我說!現在的玉音大人早已失去自我,被妖力——」

察覺少女的存在後,傷痕累累的兩人同時大喫一驚。

「小玉怎麼可能會危險呢?」

「……以前我曾經聽過。幾百年前,玉音大人與距今五代前的桔梗院家當家一起前往中國時,請雷神——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傳授了雷術……」

小玉眼神空洞地仰望天空,吟唱着宛如咒語般的詞句;土御門先生與桔梗院同學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幅情景。

總之,我就自己所知向戒說明情況。

纔看她倏然消失,又突然出現。

「不要。織野同學可能很忙。」

「就說了…………」

『拜託你羅,諦。現在分秒必爭。』

「你住口——!」

我掌握所有狀況之後,開口說道:

「沒、沒想到如此強大……不愧是繼承了九尾的妖力。哈哈……就連站、都站不起來、是嗎……」

嗷——

「不是……這傢伙毫無靈感,只是什麼也感覺不到罷了……這傢伙完全不明白自己辦到多麼厲害的創舉……」

「等一下!你在想什麼!要是靠近現在的玉音大人,可是會喫不完兜着走的。你沒有靈感,或許不曉得……那就跟處於麻醉狀態時,感覺不到痛是一樣的。所以,你要是再靠近,真的會有危險……」

「……原來如此。你這次堅持不肯依靠老身,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嗎?因爲敵人是知道真相的土御門家三男嘛。」

我逕自掛斷電話,把手機收進口袋。然後從樹叢中站起身,走了過去。我悠哉地照平常的步伐走近桔梗院同學與土御門先生。

桔梗院同學無視於土御門先生萬念俱灰的謝罪,只是一味地呼喊。

等我發覺時,小玉已經不見了

結果戒大大嘆了口氣。

她的神情缺乏生氣,彷佛失了魂一樣。

『諦,發生什麼事了……?這股充滿大氣的妖力,是屬於九尾狐的東西。玉音不是被項鍊封印起來了嗎……』

「怎麼,你知道些什麼嗎!?」

戒用從來不曾聽過的嚴肅聲調說道:

小玉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朝兩人投以寒冷刺骨的目光。

「玉音大人的祕術——《九雷遊》。要是這招打下來,附近一帶將會瞬間蒸發……」

不周,我想應該是來不及吧——桔梗院同學這麼嘀咕着。

好冷。氣溫好像一口氣降了十度左右,可是全身卻不舒服地直冒冷汗一

兩人趴在地上,互相說着喪氣話。臉上浮現的絕望神情愈來愈明顯。

「玉、王音大、人……爲什麼您會……」

項鍊斷掉,掉在小玉腳邊。

「……算我求你,你到別的地方去吧。現在我們沒空理你。如果你還想要活命的話,我勸你離開這個鎮上。」

光是這樣,上空就烏雲密佈,下起雨來。

小玉這麼說道。聲音非常非常低沉。

戒的聲音聽來就像在懇求一樣。我沒放下手機,就這樣放眼四周。

「老身再也不信你說的任何話了!再也不信了!你竟敢、你竟敢、你竟敢、你竟敢、你竟敢、你竟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

嗯——

「……喂喂,真的假的?那隻狐狸連天候都能操縱自如嗎……」

『等一下,諦!諦——』

那是狐狸的叫聲。

小玉舉起了手。

小玉——踏出一步。

悲痛的叫喊轟然震耳。小玉不肯放開項鍊,使勁握緊。似乎是因爲這個緣故,那雙小手的指甲剝落,皮膚裂開。

爲什麼這時候會提到織野同學呢?

聽起來既像是在號哭,又像是在哀泣。

「玉音大人!請住手!要是強行取下項鍊——」

「「…………」」

口袋裏的手機振動了。

「這規模……不對,等級也差太多了吧……人類是不可能對抗神之力的。」

項鍊發出擠壓摩擦的聲音。

「……這、這……」

是狐狸。

聽到我合乎常識的提議,兩人面面相覷地嘆氣了。

「母親——已經死了嗎?」

這時——

『《九雷遊》……這是玉藻前的術。沒想到女兒也繼承了術法素養……這場太陽雨是序章嗎?真是的,從沒聽過這麼恐怖的*狐狸娶親——諦。』(譯註:日本相傳,下太陽雨就是狐狸要娶親。)

我東張西望尋找四周,發現小玉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桔梗院同學與土御門先生旁邊。

「玉音大人……玉音大人!」

那種移動方式就像幽靈、像妖怪、像靈怪。

兩人抬起頭看着我,那眼神就像是看到稀有生物一樣。

我差點被玻璃碎片砸到,織野同學趕到桔梗院同學身邊的那天。

草帽彈飛,洋裝的臀部部分大幅搖擺。

「求求您,玉音大人!」桔梗院同學趴在地上這麼說。「請您聽我說!求求您!」

好像只有我一個人被排除在外。

我不解地歪着頭。

黑雲發出轟隆聲響。

我朝九歲的少女走去,卻被桔梗院同學抓住腳踝,害我差點跌倒。

「她是桔梗院同學——親愛的家人對吧?」

「對了,還有小玉。要是感冒就糟了,得趕快帶她回家纔行。」

「沒用的,大小姐。那隻狐已經完全被自己的妖力吞噬了。因爲長期封印的關係,就像累積太久的東西一口氣爆發一樣……哈哈……都怪我說錯話了。抱歉啊,桔梗院家的大小姐。」

「桔梗院同學,雖然我不懂你在做什麼,不過天氣變糟了,你還是先回家一趟吧。啊,還有土御門先生也是。詳細情況等到了室內再談吧。」

「這、這個招式……難道是——」

儘管如此,小玉還是不肯放開項鍊。

『士御門仙三和桔梗院柚希……那兩個人是不可能阻止九尾的。不對,就連在京都都沒有能夠阻止失控九尾的陰陽師吧。但是——織野菜……如果是那個曾經直接干涉過式神、擁有不合理「力量」的她,或許就有辦法……』

「她可是桔梗院同學的妹妹喔。當然是好孩子。」

他們從剛纔到底在做些什麼呢?

我想起前幾天發生的事。

噗滋。

我只是說出理所當然的事實。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是,桔梗院同學卻露出一臉又哭又笑的表情。

「啊哈哈!啊——像個笨蛋一樣。你這個人,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你纔好……」

桔梗院同學一邊說着,一邊從懷裏取出一張符遞給我。

「這是……?」

「它能夠讓我和玉音大人的精神同步——跟你說明這種事也沒意義吧。總之,麻煩你把那個交給玉音大人。」

「嗯?是沒問題啦。」

「謝謝……拜託你羅。」

「嗯。」我點頭答應她,然後邁步前進。

我走向單手伸向天空、眼神渙散的小玉。

就差幾公尺的時候——

「唔!」

我腿軟了。接着渾身無力,倒在草皮上。因爲頭部先硬生生着地的關係,溼掉的草跑進嘴裏。呸呸呸,我把草吐出來——

「嗚!嗚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

接着我就嘔吐了。像是胃整個翻過來一樣,裏面所有東西都逆流了。

奇怪,我是怎麼了?

總覺得身體非常不舒服……

「喂!那傢伙不妙啊!」土御門先生在後面吼叫。「既然毫無靈感,就等於完全無法抵抗妖方。一旦近距離接觸那麼強烈的妖力,再怎麼樣也撐不住的……」

緊接着是桔梗院同學的聲音。

我繼續走着。

「對不起!還是別去好了!不必把符咒交給她也沒關係!你快逃!」

「對不起,玉音大人……」

我把學校發生的事全說了。我在盛怒之下,動手打了玩錢仙的同學。

她把將老身束縛在這個家的項鍊——拿掉了。

「玉音大人,我有話要跟您說。」

玉音大人總是引以爲傲地談論自己的母親。她常常說,希望有朝一日能夠見到被封印的母親。

什麼——老身還來不及反應,項鍊就鏗的一聲掉下來了。

把玉音大人當作人質?

儘管如此,我還是沒來由地不想停下腳步。

「……在學校的時候,大家在玩錢仙……」

老身坐在家裏檐廊啜茶,柚希面帶笑容地靠過來。這時期的柚希是個笑口常開的孩子。大概是因爲尚未理解自己的宿命吧。

……當時,楓浮現了十分壞心眼的笑容,不過這時候的老身並沒有發覺……

在木條地板房間,與我面對面跪坐的母親這麼說道。我清楚地記得母親很難得表現出如此嚴肅的態度。

話說回來,真的很不舒服……不但想吐、頭痛劇烈、雙腳發抖使不上力,眼前還一片模糊。

「怎、怎麼會……母親!那麼玉音大人不就是被騙了……」

玉音大人慌張起來,笨拙卻又溫柔地這麼安撫我。

「啊啊,別哭哪……真是的,你跟楓一點也不像。那傢伙在你這麼大的時候,可是說了『我是受神寵愛的嗎?』這種話喔……呃,好吧、好吧。今天不修行了,看是要玩劍球、還是要拋沙包哪?」

只要盡全力將土御門、桔梗院、及其他各大名門消滅一空,救出被封印的母親,一同回到妖怪的世界就好了。

「老身拒絕!爲什麼老身非做這種事不可!」

她第一次喊我的名字。

「沒錯,我們桔梗院家騙了玉音大人。」

啪嘰!

「……可是,一個人很寂寞。母親也只有偶爾纔會回家……嗚嗚。」

「這樣呀……真遺憾。不過,也對啦。玉音大人是妖怪,不可能有辦法照顧人類小孩吧。辦不到的事情就是辦不到呢。」

從萌生自我那時候起,老身的脖子上就掛着項鍊。那似乎是桔梗院家的人在老身剛出世時就掛上的。

★★★★★

然後——大家就不理我了。

不知是否因爲這個緣故,小玉並沒有對我的聲音做出任何反應。那雙失去光彩的眼眸始終凝視着滿天烏雲。

儘管被老身的怒喝嚇得抖了一下,柚希遺是聽話地把項鍊戴回老身的脖子上。

想起來了。

「老身來養!老身來養她!老身流着九尾之血,沒有辦不到的事!」

那是我十歲的時候吧。當時我正在家裏的院子修行咒術。

「能夠拿掉就不必這麼辛苦了。身爲妖怪的老身要是碰到這條項鍊就慘了。」

「好了。太好了,玉音大人!」

「是的,希望您能幫忙照顧日前出生的小女柚希。我身爲桔梗院家當家,接下來必須遊走各地纔行。」

忘也忘不了。那天是我十五歲生日。

也就是說,挾持纔剛出生,還沒有意識的玉音大人?

母親理所當然似地點頭。

那抹燦爛奪目的笑容,讓老身不知所措。

玉音大人聽完以後,不以爲然地冷哼一聲。

「柚希,我必須告訴你桔梗院家的真相。」

她拚了命地勸說。

每次我哭,玉音大人就會像這樣安慰我。光是這樣,我的心情就會輕鬆多了。

每踏出一步,全身就湧現出不尋常的不適感。

我不自覺地高興起來,抹抹嘴角重新站起身。

桔梗院家的現任當家——桔梗院楓叫住老身。楓只要忽略其惡劣個性的話,就是個無可挑剔的優秀陰陽師,當時主要把老身帶在身邊的人是楓。

老身卻這麼說了——不由自主地。

「什麼?你要老身照顧這個小嬰兒!?」

「玉音大人討厭戴着這條項鍊?既然討厭,拿掉不就好了嗎?」

雖然玉音大人很怕電視遊樂器——

因此,老身全心全意侍奉桔梗院家至今。

繼續前進。

背後傳來「別去了!」與「就叫你快逃了!」等等各種聲音,但我無視兩人的制止,繼續走向小玉。

「我們回家吧,小玉。」

比起從未謀面的母親,老身更怕失去與柚希的『現在』哪。

從懂事開始,玉音大人就一直在我的身邊。放學回到家陪我一起玩的是玉音大人,教我咒術的也是玉音大人。

原來桔梗院同學記得我的名字……

「唔——不然我來幫您拿掉好了。」

「所以……」

符咒碰到她的小手。

「嗚嗚……那,我要玩PS……我們來玩實況足球。」

因爲我沒有親近的朋友。

可是——

★★★★★

已經沒有任何東西束縛老身。老身自由了。這樣就不必再被楓使喚,也不需要再照顧柚希了。

☆☆☆女☆

一切都是爲了見母親一面。爲了知道自己的母親長得什麼模樣。

「……雨勢,變強羅……再這樣下去,小、玉也會……像我一樣,感冒的喔……」

那是柚希五歲的時候吧。

母親——白麪金毛玉面九尾狐被封印在桔梗院家的祠堂裏。桔梗院家的人一直以來都這麼提醒老身。

連動嘴都變成一件苦差事。舌頭也不聽使喚。

「什麼……」

「……戴回去。」

「哼!」

「……小、玉……」

應該是感冒了吧。嗯,一定是感冒沒錯。我想應該是因爲淋雨着涼了吧。

腦髓迸出火花,大量影像跟着流入腦中——

老身在那天選擇了繼續聽命於人。

雖然總覺得愈靠近小玉症狀就愈嚴重,不過那大概是我多心了。

「不要期望別人理解,柚希。期待沒有靈感的人類只是白費功夫。你要學會孤獨生存。你的母親、還有你母親的母親,大家都是這樣堅強地活過來的。」

「……老身不要。那個箱子簡直莫名其妙。」

「快逃呀,籠島!籠島諦!」

「是?」

「…………」

「……不,抱歉。老身也不該那麼大聲……」

「哼~這條可惡的項鍊。因爲這玩意兒的關係,老身的妖力被封在十分之一以下,沒有桔梗院家的許可就無法使用力量。這種東西,和貓狗的項圈一樣哪。」

老身得到轉機,是在距今十幾年前。

「抱歉,我不該出難題爲難您的。看樣子,是我太高估玉音大人了。真遺憾呢。啊啊——我看還是去請褓姆好了。」

「八百年前,我們桔梗院家的祖先消滅了玉藻前。手段非常殘忍,就是把剛出生的玉藻前獨生女當作人質。」

不過,我最喜歡玉音大人了。

☆☆☆☆☆

「怎麼了,柚希?你不專心喔。踏禹步時,在第三步身體往右歪的毛病又犯了。如果你不想練就別練了。」

我啞口無言。

「不過,考慮到玉藻前造成的禍害,這麼做或許無可厚非。畢竟玉藻前幹了許多傷天害理的事情——言歸正傳。」

「玉音大人的母親——白麪金毛玉面九尾狐已經死了。」

「慢、慢着,楓!」

啊啊——對了。

玉音大人說得沒錯,那時候的我根本無法專心。

終於抵達小玉身邊了。

「欸——欸——玉音大人。這絛項鍊好漂亮喔。」

「老身叫你趕快戴回去!趁老身還沒改變心意以前,快點!」

「咦?爲什麼呢,玉音大人……」

柚希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這麼說道,老身則是諷刺地回答她:

我把桔梗院同學託付的符咒交給小玉,同時告訴她。

母親從平常的口吻恢復成正經語氣,繼續說道。

「從那個時代起,我們桔梗院家就中了詛咒。『被狐狸附身的一族』——你應該有聽過傳聞吧?玉藻前的詛咒,導致我們一族只生得出女嬰,而且髮色會一代比一代更接近金色——愈來愈接近玉藻前的毛色。」

我再次說不出話來,就這麼重新審視自己的頭髮。我的髮色和玉音大人非常相似,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嗎?

「詛咒之所以這麼輕微,是因爲玉藻前之女——玉音隸屬於桔梗院家。只要玉音大人受我們家使役,就能夠阻止詛咒加重。」

原來如此,我漸漸理解了。很久以前的桔梗院家就是因爲這樣,才騙玉音大人『玉藻前還活着』吧。

這是爲了讓玉音大人歸順於桔梗院家——而且是永遠歸順下去。

「不過呢,柚希。喂,柚希?」

母親又恢復平常的口吻了。

「我啊,覺得這或許不是詛咒,而是愛呢。」

「愛?」

「是母愛喔。玉藻前一定是想保護女兒吧。所以,纔對我們家下詛咒——以此防止我們陰陽師殺害她的女兒。」

母親放鬆坐姿,抓亂一頭金髮。

跟我相同顏色的——金髮。

和玉音大人非常相似的——金髮。

「唉,話是這麼說啦,不過,欺騙人家果然還是會良心不安吧?你也這麼覺得吧?」

「這,是……」

「所以我呢——才讓玉音大人把你養大喔。」

我嚇呆了,一時無法理解母親這句話的意思。

「我希望能夠讓玉音大人自願協助我們,而不是用欺瞞的方式。這麼一來,總有一天玉藻前的詛咒也會解除。你也這麼覺得吧。」

「……那麼,母親是在利用我嗎?」

不愧是母親。這個人會利用所有能利用的東西,就連自己的女兒都不放過。

我一恢復意識,就感覺到背後溼淋淋的草皮。不知何時,我似乎仰天倒下了

我聽到微弱的說話聲。

是限神恢復生氣、一臉不安地望着姊姊的小女孩。

話雖如此,我一點都不恨母親。

嗯——或許只是一場夢吧。

「……已經夠了,柚希。」

桔梗院柚希和桔梗院玉音。

話說回來,我竟然會突然昏過去……我看是真的感冒了,得趕快回家暖暖身子好好休息纔行。

「我不認爲您會原諒我……今後我願意做任何事補償——」

「…………」

我傻眼到話都說不出來了。

「哪,柚希。項鍊掉了哪。」

「我是辦不到的。就算能成爲玉音大人的搭檔,我也無法成爲她的家人。所以呢,柚希,我就把這件任務託付給你了。你要好好照顧我們家的寶貝寵物喔。」

聽了那番話,小玉閉上眼睛。

我看着這一連串動作,胸口跟着溫暖起來。

「玉音大人……」

真的是一對相親相愛的姊妹呢。

「我是相信你。你是我的女兒,一定沒問題的。」

只見桔梗院同學拖着身體,蹣跚走着。在她前方的是小玉。

她這麼說了。

有了這麼一個溫柔的姊姊。

我抬起眼皮,映入眼簾的是萬里無雲的耀眼藍天。

「……是!」

總覺得心情十分愉快。

剛纔的影像是什麼呢?那好像是桔梗院同學與小玉的往事,可是,小玉的模樣一點也沒變,所以不可能是往事。

雨似乎停了。

「能不能再幫老身套上呢?」

桔梗院同學用力點頭忍住淚水,撿起項鍊。她繞到小玉背後,動作溫柔地替小玉戴上項鍊。

「…………」

小玉閉着眼睛如此說道。緊閉的眼睛流下一行淚。

……奇怪?我現在已經不會不舒服了。既沒有發燒,也不會覺得噁心,腦袋莫名清晰。身體雖然沉重,心情卻很愉快。

託母親的福,我才能夠和玉音大人攜手共度人生。

「在活過漫長時光的您心目中,和我共度的時間想必非常微不足道吧。但是,我從出生就和玉音大人在一起。我的時光全部都是和玉音大人共度的……」

「什麼都別說。你可以不必辯解……」

小玉睜開眼睛,視線垂向地面——那雙狐眼看着剛纔掉落的項鍊。

那是彷佛嚥下了許多感觸的沉痛表情。

——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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