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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不懂

《我果然還是渾然不覺》 · 望公太 · 5987 字

隔天早上,慄棲學妹比我早起牀。

「啊~早安,籠島學長。」

學妹朝下樓的我展露開朗笑容。她站在廚房,圍着圍裙,正在做菜。

「早,你的身體已經不要緊了嗎?」

「是的,託學長的福。真的非常謝謝你。」

「要謝就謝織野同學吧。稀飯也是她煮的。」

「這樣呀~那麼到學校第一件事就是向學姊道謝。不說這個了,今天早餐由我來做,籠島學長請坐着慢慢等吧。」

「真的嗎?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絕對不是因爲我聽織野學姊說學長的尉藝很嚇人喔。」

「……我想你可以不必強調那點。」

織野同學還真是毫不留情。

倒是原來我做菜很差勁啊~以往沒有機會跟別人比較,所以都不曉得。這一定是哲學問題,用來啓示我們——人類只能藉由跟他人比較才能衡量自己的價值。

「不過說到做菜,我應該是跟媽媽學的纔對啊……」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慄棲學妹。雖然跟織野同學比起來梢嫌生澀,但那樣反而可愛。拚命努力做不習慣的事情,感覺非常好。

我真的想要一個這樣的妹妹了。

拜託爸媽再生一個好了。他們到現在都還很恩愛,而且爸爸明明都六十五歲了,據說還是一尾活龍。

「做好了。白飯與味噌湯,配菜是煎蛋和鮭魚片。我也認真學了這邊的料理喔。」

既然有白飯,就表示織野同學是幫忙煮了飯之後才走的。嗯嗯。這麼說,那邊那臺圓滾滾的機器就是電鍋羅?我到現在才知道。

「開動了。」

「開動了……嗯?慄棲學妹,這盤煎蛋是黃色的,不要緊嗎?」

「……不,不不不~好蠢。」

世上怎麼可能有正義使者呢。

「……對,因爲織野學姊有敘述過籠島學長的做菜技巧。」

就在我們和樂融融喫着早餐時,電鈴響了。

『抱歉、抱歉。』

織野同學低着頭,快步離去。我彷佛腳被釘在地面一樣動彈不得。

有東西在我腦袋裏糾結。化作鎖鏈,妨礙我的思考發展。

奇怪?

我嘗試尖着嗓子說話,果然很困難。我重新體認到神樂井學姊的厲害。

最後早餐的餐桌上竟然出現義大利麪和蛋包飯,我憑着男人的自尊勉強全部塞進胃裏。

腦中名爲常識的過濾器,正極力地發揮作用。

……滿丟臉的。真虧學姊有辦法玩這麼孤單的遊戲。

「先不說我,我覺得織野同學有絕對不能告訴我的祕密。」

午休時間,我想要獨處,於是來到電社社辦。

因爲那個人教我,男人要那樣才帥。

「……咦?學太?」

「啊?」兩人露出詫異的表情。聽到自己要教黑猩猩英文會話的人,一定就是這種表情吧。

「啊、咦……那是什麼意思?」

織野同學說完,雙手提起袋子給我看。可見我多麼不受信任,外加讓人操心。

『是你多心了吧?小諦,你明明擅長以一句「多心」了事,現在到底是怎麼了?』

她一如往常低聲說了莫名其妙的話。

如果只是那樣還好。問題是,我完全不知道織野同學在想什麼。

「神樂井學姊……不在呢。抱歉,打擾了。」

「別跑別跑——你休想逃——」

「啊哈哈~等一下啦,你這小子——」

彷佛再也看不下去,徹底死心了那樣。

但願是我平常的『多心』就好。

『小諦說的話好難,我聽不太懂。』

因爲那個人——

接着,我把它套到手上。我當然不會像神樂井學姊那樣大開黃腔。

『那當然羅。無論何時,我都是小諦的朋友啊!』

「對,就在那一天……雖然說得耐人尋味,但其實也沒發生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啦。」

雖然自己說不算數,但我自認個性還滿樂觀的。凡事不會想太多,不懂的事放着不管也不會在意。

「其實我跟朋友吵架了……好像也不到吵架的程度,該說是有點誤會嗎……乾脆吵一架或許還比較好。」

『搞屁啊!』

「……敢問籠島學長平常都是喫什麼顏色的煎蛋?」

只見織野同學以侮蔑般的神情看着我。

「我也很驚訝啊!可是,不管我怎麼做都沒用。不管怎麼做,思考就是無法繼續,事情就是沒有進展。我好像不該再察覺任何事情。總覺得有某種東西像詛咒一樣束縛着我。」

「我是來做飯的,總不能讓慄棲學妹喫籠島同學做的菜吧。」

「不行,我絕不原諒你。」

「啊~那我也……」

『就在那一天,對吧!』

「啊~不許說啦。學太很愛欺負人喔。」

「抱、抱歉,我先走了!」

不知道是我惹她生氣,還是她受夠我了。

「啊~這鮭魚好好喫。慄棲學妹,你知道嗎?鮭魚雖然這麼紅,卻是白肉魚喔。鮭魚的身體之所以是紅色的,是因爲喫下的甲殼類的色素在體內累積的關係;鮭魚卵之所以是紅色的,也是因爲那種色素的緣故喔。」

「啊~慄棲學妹,看來你已經沒事了。」

「……到底是怎麼了啊?」

『嗚哇~小諦生氣啦。快逃——』

「不過,虧我特地買材料來,沒想到竟然用不到。」

訪客是織野同學。

「你明白就好。」

「託織野學姊的福,真的非常謝謝學姊。」

『什麼祕密?』

織野同學的話,一直在腦中迴盪。

哦~不錯喔。金牛座的運勢,今天是第二名。

『意思是感情好到會吵架嗎?』

「……咦~這股魔力是……昨晚把我關進結界裏的人……」

「……真的很可怕呢。」

因爲、因爲、因爲——不可能。那不可能存在。

「……我現在深刻體會到,知識和技術是兩回事。賣弄知識是做不出美味料理的……」

「你真的不懂呢。」

「……對不起,我先走了。」

織野同學和慄棲學妹走在我前面一步,兩人聊得很起勁。總覺得兩人從昨晚就一口氣拉近距離。看着她們這樣,我也覺得幸福起來。

在充滿歉意地點頭致意後,慄棲學妹隨即拔腿狂奔。

『嗨~我是學太!』

兩人商量該怎麼拒絕才不會傷害到我。這番好意教人難受,於是我悄悄離開廚房,到客廳看晨間新聞。

「……不知道。」

不過,既然都試了,就再試一下吧。或許能夠稍微解開心事。

從昨晚開始,織野同學的表情便有點灰暗。就算笑了,也顯得有些悲傷。

好像不是一句「遲鈍」就能了事。

「既然這樣,我們一起做菜吧。我想請織野學姊教我做菜。昨天的稀飯真的非常可口呢。」

織野同學一直散發出難以親近的氣場,我不敢找她講話。

『呀——救命啊——』

總覺得跟平常不太一樣。

彷佛人格資料被抽掉般,五官毫無生氣。不對,玩偶毫無生氣是正常的。

就連一步——也踏不出去。

『咦咦!太家公認超遲鈍的小諦竟然說這種話,嚇了我一跳。』

我納悶地歪着頭面向旁邊。

拒絕——接受。

「哈哈~沒關係,我自己也一樣,不是很懂。不過,我總覺得我和織野同學不能吵架。」

爲什麼我什麼都不懂呢?

換好制服以後,三個人一起去上學。

「剛好相反,似乎是感情沒有好到會吵架。我覺得問題在於我們根本吵不起來。」

慄棲學妹和神樂井學姊都神采飛揚,彷佛找到了自己該前進的路,只有織野同學看起來還在迷惘。

「好呀~就這麼辦。」

『小諦,你怎麼沉着一張臉,怎麼了嗎?』

我拿起學太,仔細看着它的臉。

「有什麼辦法,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嘛。可是,我同時又覺得不該知道,或許這樣比較好吧。我想織野同學——還有慄棲學妹和神樂井學姊也一樣,或許有什麼事情瞞着我……」

社辦桌上擺着學太,神樂井學姊似乎忘記帶走了。我看學姊好像很喜歡它,還以爲學姊一定會帶它回老家。

這個坐享齊人之福的狀態是怎麼回事?要是神樂井學姊也在就太完美了。

但是,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在人際關係方面,我儘量注意不要惹對方討厭。也不會強行過問別人的祕密。

「別在意。倒是這些是慄棲學妹做的嗎?」

這時候,本來聊得很開心的慄棲學妹突然一臉緊張。

「怎麼了~一大早來有什麼事嗎?」

不懂?我不懂?不懂什麼?我到底不懂什麼?

就像中了詛咒那樣,渾然不覺。

你真的不懂呢。

『是初戀和初次失戀的那一天呢。』

兩人講悄悄話不讓我聽到,害我有點被排擠的感覺。

「我遇到了難過的事。你願意聽我說嗎?學太。」

「……對呀,的確好可怕喔。」

『爲什麼?』

「……說得也是,一定是我多心了。不在意、沒察覺、一定是我多心了——我早就決定要這樣活下去。」

織野同學就站在門口。

被、被她看到了!?

被她看到我和套在手上的玩偶獨自玩耍!

我的人生毀了!

「……我不忍心看下去了……」

織野同學潸然淚下。她撐着地板,淚流不止。

「對不起……我只是有點心煩……纔會遷怒於籠島同學……卻害籠島同學崩潰成這樣……」

「嗚哇啊!你不要道歉啦,織野同學!不是的,我只是在模仿神樂井學姊練習腹語術而已!」

我現在充分明白神樂井學姊的心情了。

真的很難受!

「那個人並不是在練習腹語術……沒事。啊啊……眼淚停不下來……」

「不要那樣,不要用看着可憐蟲的眼神看我!我也快要哭了!」

「都是我不好,對不起。請你打起精神來,拜託你。」

「好不容易和好,卻開心不起來!」

唉~~

我們當然不可能因爲這種戀愛喜劇般的插曲就書歸於好。儘管過了一個星期,我和織野同學的關係依舊尷尬。

雖然會打招呼、也會閒聊,卻不像以前那麼開心。

跟保持距離又不一樣。

不如說相反。

織野同學想要跟我拉近距離——這是我的感覺。

織野同學擠出一絲笑意。但是隻有嘴角笑,眼神根本沒笑。那是極其自虐的笑容。

「既然天下太平的世界很無聊,那麼扮演正義使者究竟是爲了什麼?剝奪他人的樂趣嗎?自作主張暗地打擊壞蛋,自認做得很拚命……這樣難道錯了嗎?」

與其經過相遇別離才體會到孤獨,或許從一開始就孤獨終生還比較好。既然一開始是孤獨的,那麼一輩子都不會察覺到孤獨。

讓人鬱鬱寡歡的一星期。

「走了!」

「肚子已經不痛了嗎?」

只會發生尋常的事情,一點也不戲劇性的世界。

「無聊……是嗎?」

「算了!」

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後無視看板,擅自闖進公園。

我完全不懂織野同學爲什麼那麼激動。

就在我即將抓住織野同學的手的瞬間,她轉過身,掌心對着我。

眼看織野同學拐進前方不遠處的轉角——

織野同學緊咬下脣,肩膀顫抖着。憤怒和悲傷從細瘦的身軀滿溢出來。

「…………」

我不懂。

「真的假的……」

接着,她邀我到附近的長椅坐一坐。

「……我明明不討厭無聊的。」

「時間旅——啊啊!現在沒空說明……不妙,我纔剛回到這個時代,時間軸還不穩定。剛剛的衝擊讓T4D卡……」

織野同學目瞪口呆。看她的反應,似乎完全沒料到我會叫她。

「我……我們……明明是爲了想保護的事物而戰……」

「虧我儘可能想當普通女高中生,還硬要當班長……」

但是,織野同學和神樂井學姊已經不見了。

「到底上哪去了啦……」

「是在說電影。」

織野同學心不在焉地發着呆,我猶豫了一下,儘可能故作開朗地打招呼。

織野同學開口謝罪,但說到一半就轉過身去。

對,世界很無聊。我一直是抱持這個想法而活。

這是怎樣?

「不要跟過來!」

「什、什麼?」

「織、織野同學……?」

彷佛被看不見的巨手壓制般,我整個人癱倒在地。

隨即傳來兩聲慘叫,她似乎是撞到了神樂井學姊。看來學姊不知何時從老家回來了。這樣也好,趁這個機會。動作快。

跨越至今感到舒服的界線,朝我再踏近一步,或是打算把我拉向她那邊。織野同學看起來似乎抱持那種打算。

織野同學低下頭,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咦、咦?那是什麼?」

她們爲這個無聊的世界增添了色彩,此刻我非常想念她們。

「怎麼會這樣——!」

入口豎着『近日拆隊,禁止進入』的看板。

「抓緊我,織野!再過二、三秒就會跳躍到某處,已經無法停止了!」

「不不不不,等一下。」

「……啊~對哦。」她自行想通,有如獨自般地說着:「原來這座公園在齋條的能力範圍外啊……傷腦筋了。因爲請他應用心電感應,讓一般人看不見我,我才放心一路用念動力回來的……」

那是夾雜着眼淚的吶喊。

她渾身散發出困惑與迷惘的氛圍。

放學以後,我獨自走在染成硃紅的住宅區。

「我是飛過來的喔。咻~地在天上飛,偶爾飛一下很痛快呢。然後發現這座公園,於是便繞過來看看。因爲籠島同學說過,這是充滿回憶的公園……」

織野同學大叫的下一秒,我來到了轉角處。

就這樣悠哉地晃回家時——

跟織野同學相處變得很尷尬;神樂井學姊還沒從老家回來;跟慄棲學妹沒有熟到會特地單獨見面,只有偶爾碰面而已。

雖然已經太遲了。

織野同學今天也說『肚子痛』早退了。本來想傳簡訊給她,後來還是不了了之。

「呀啊!爲什麼一轉彎就突然撞到神樂井學姊!」

「……是呀。」

這裏是充滿回憶的地方。

連根手指也動不了,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正按着我的身體。

「咦?」

我已經知道不孤獨的快樂。

「嗯,算是吧……」

看她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沒錯。」

我隔了三十公分左右的距離,在她身旁坐下。

「…………」

「……咦~念動力?」

爲什麼——爲什麼我什麼也不懂。

我相當沮喪。看來傷心事會接踵而來。

「嗚哇!纔剛從未來回來就突然撞到織野!」

啪!

一走出廁所,就看到織野同學站在攀爬架前。

「……呃~你是指什麼?」

「……咦?」

「我們戰鬥,並不是爲了讓世界變無聊!」

眼前是彷佛時空扭曲的青黑色薄霧,等我揉揉眼睛再定睛一看,霧就消失了。似乎是眼睛的錯覺。

儘管湧上強烈的罪惡感,我卻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

我內心深處拒絕理解。

「嗯,不痛了。」

「嗯?……啊啊啊啊!我的T4D卡!」

「……呃~你是在說電影,對吧?」

因爲,以前那個人是這麼說的。

擺脫奇妙壓力的我,趕緊站起來追織野同學……剛剛是怎麼回事?是腳打結,還是頭暈?不管了,現在最重要的是織野同學。

「我問你,你現在還覺得世界很無聊嗎?」

鞦韆、攀爬架、蹺蹺板,全都貼上禁止使用的封鎖線,已經不能玩了。

「啊~對不……唔!」

她穿着之前看過的電影戲服——那套感覺有點色的連身裝。

我在微風公園前停下腳步。

織野同學從長椅站起身,跑走了。她眼角泛着淚水,我不假思索地追過去。雖然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但我還是追上去了。

織野同學臉上滿是絕望。露出彷佛大喊着『救救我』的脆弱表情。

「奇、奇怪,神樂井學姊,你手上的東西好像在嗶嗶叫喔。」

「爲什麼你就是不懂呢……」

我好懊惱,而且還升起一股衝動,想要扯掉所有的封鎖線,最後總算勉強剋制住自己。那麼做,也只是平添罪惡感而已。

即便在心情如此悲傷的時候,人還是會內急。我只好到公園的廁所解決。

「說什麼日常很無聊、非日常令人嚮往……那算什麼?老實說,那是侮辱、褻瀆那些在世界背後努力的人。根本沒察覺自己是活在多少犧牲之上……」

人際關係果然有麻煩的一面。

「嗨,好巧喔。」

這陣子和她們三個人在一起過得很開心,完全想不起來自己以前是怎麼生活的。

不知道爲什麼,我一開口,織野同學就露出難過的表情。只見她握緊大腿部位的衣服,好像在壓仰煩躁。

她突然拋出這個問題。儘管不知所措,我還是勉強回答:

「太好了。啊~對了,你奶奶還好嗎?還是希望你的爺爺奶奶都能長命百歲呢。」

「小心別走散了,不然會被留在時空的夾縫喔!」

我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遇到COSPLAY的慄棲學妹,因此在回家的路上到處亂逛。不僅走沒走過的路、去沒去過的店,還去廢校看前陣子弄壞的長椅,沒意義地摸摸右手的幸運手環。

「織野同學,等一下,等等我啊!」

所以現在的狀況很無趣。

織野同學跑得非常快。雖然不至於完全追不上,但我還是拚了命拔腿狂奔。

「咦咦咦!會、會怎樣嗎!」

我一籌莫展,只是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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