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取鏡很差的動畫

星期天下午，我在車站前的人潮之中找縫鑽。

神樂井學姊就跟在我的身旁。前幾天答應學姊一起去買要送給學姊弟弟的遊戲，今天是來履行約定。

這就是所謂的約會吧？

和美女學姊約會，不可能有男生不開心。興奮之情如鰻魚攀升……不對，簡直勢如鯉躍龍門。

神樂井學姊穿藍色背心配窄管牛仔褲，相當簡樸的打扮，但這正是所謂的簡單最好。因爲身材傲人，所以她的上下圍都顯得非常出色，就是直接登上時尚雜誌封面也沒問題。

「神樂井學姊的弟弟幾歲呢？」

「嗯？我沒有弟弟喔。哥哥倒是——」

「奇怪～今天不是要買遊戲給弟弟嗎……」

「啊——有啦有啦！其實我有弟弟。嗯，因爲存在感很低，我都忘記他了。」

「真是過分的姊姊。」

我們一邊閒聊，一邊前往位於車站前的大型御宅族文化專門店。那裏網羅了動畫、漫畫、輕小說、遊戲、同人誌等廣泛的御宅族文化。只要到那家店，就可以找到各式各樣的宅物。

老實說，我並不想帶學姊到那家店。可是學姊想要的遊戲包羅萬象，從近期到懷舊，從熱門到冷門，種類統統都不一樣。在這個鎮上，就只有這裏能夠找齊那些遊戲。

「……我看看，遊戲櫃在三樓。」

我望着門口旁的樓層簡介。我平常不會來這家店，實在是有點陌生。

一樓是動畫區，店內到處都是二次元美少女。播放的音樂也是動畫歌曲。

這裏果然不是約會該來的地方。我一邊後悔，一邊看向神樂井學姊。

「喔喔喔……」

那雙鳳眼閃閃發亮。

學姊就這麼一陣風似地走進店裏。

「這是初回限定版……太棒了，還附贈人物模型！啊啊！這是套裝版！什麼～竟然有附原作者全新創作的小說！太美妙了！」

店內一口氣變得吵雜起來。店員拚命誘導那些爭先恐後的客人。

哼、哼、哼！學姊得意地露出微笑——

「什麼嘛～原來是那樣。我還以爲學姊喫錯藥了呢。」

「你先逃！我還有事要做！」

「喂，學太。」

那是我還相信世界上有聖誕老人、祕密結社、正義使者隱瞞身分拯救世界的小學生時代。

「……神樂井學姊喜歡這類東西嗎？」

「……表現有點帥氣，真教人火大。」

「呼啊——好睏喔——」

兩人前往出口。在經過店員旁邊時——

「…………」

神樂井學姊斥喝一聲後，繼續跟學太開會。

各式各樣的虛構作品，描述着非現實的題材。

店內廣播立刻響起。

「我一直很想直接看輕小說原文，所以拚命用功，學習這個時代的語言和遣詞用字。怎麼樣，籠島。我講話有任何毛病嗎？」

「…………嘖！」

「我要睡一下，大概十分鐘左右。絕對不許吵醒我喔。」

「那個，神樂井學姊！現在不是玩腹語術的時候！」

爲什麼那時候——

「我不回去。就算神樂井學姊再怎麼不願意，我也要保護你！」

她一臉陶醉地望着整牆的動畫DVD。

「那怎麼行！我怎麼能丟下神樂井學姊逃走！」

地下一樓擺滿各式各樣的電腦，整層樓從最新機種到二手貨應有盡有。神樂井學姊環視周圍一圈。

「……咦？是沒有任何毛病啦。」

「啊——嗯～如果未來人類來到這個時代，我猜就是這種反應吧。」

「難道什麼啊！快走吧！」

我捱罵了。

神樂井學姊無視我的疑惑，有如朗讀歷史課本般娓娓道來：

「不過，感覺不出目的。八成是那些傢伙不慎泄漏的罷格魯斯擅自作亂。」

神樂井學姊臭着臉確認樓層簡介，呢喃了一聲：「電腦賣場在地下一樓嗎？」接着突然跑走。只見她一次跳三階地衝下手扶梯。

因爲神樂井學姊遲遲不肯出來，我索性隨意逛了起來。

……可是，一方面又覺得自己好像一直礙事。真是不可思議。

「我說要睡就是要睡，敢吵醒我就宰了你！還有，敢把連接電腦的手機拔掉也一樣宰了你，聽懂了嗎？」

隨即又慌張地搖頭，感覺就像是在說：「糟了！不小心得意忘形，多嘴了！」

她一臉陶醉恍惚的神情，開心地在店內逛着。儘管有些厭倦，我還是默默地跟着學姊走。

古典藝能？平成文學？

刺耳的警報鈴聲將我的意識拉回現實。

「你在說什麼啊～傲嬌不是古典文學的基礎知識嗎！傲嬌、病嬌、冷嬌，這就是嬌的三段活用。唔嗯～這個詞充分表達了女性魅力。」

我想，就是那時候在微風公園發生的事，形成我現在的人格。

但是，剛剛的假設意外有趣。

所以纔會藉由跟學太講話來逃避現實。

「怎麼回事！」

我當然也追過去。不能放任陷入恐慌的神樂井學姊單獨行動，太危險了。

「什麼？」神樂井學姊的表情頓時嚴峻起來。「難道是……」

隨着充滿緊迫感的驚呼，神樂井學姊從十八禁區出來了……不過雙手抱滿大盒十八禁遊戲的模樣，一點緊迫感也沒有。

幾千年以後，或許在古典文學課學習御宅族文化的時代會來臨。像我們現在學的源氏物語或枕草子，說穿了只是小說。之所以獲得肯定，是因爲那是古時候的東西，更勝於評價內容本身。

就像維納斯的裸女畫被說成「只是裸體嘛」，或是源氏物語被說成「只是色情小說嘛」那樣，因爲被瞧不起而憤愾。

「咦咦！學姊要在這種情況下睡覺！？樓上失火了喔！」

「等一下，學姊！那邊是十八禁區喔！你怎麼大大方方地走進去呢！」

神樂井學姊突然很刻意地打呵欠。

神樂井學姊真的好幽默喔。

學姊從包包取出手機，突然開始表演腹話術。

「你很礙事！回去！」

「那些傢伙真會製造麻煩，至少要把罷格魯斯管理好吧！」

「真的嗎！？可是，學姊肌膚看起來很光滑呢！」

學姊這麼斷言，接着站在特價電腦前。

只見神樂井學姊不停把DVD和藍光光碟塞進購物籃裏。

「怎、怎麼了？」

「沒錯吧。不過我本來就擅長古典文學，所以學得很開心就是了。」

學姊的口氣，就像是在稱頌源氏物語的古文老師。

「學太，找出能夠連接B3世界的電腦。」

「愚蠢的東西！」

「不知道，好像是電子方面的故障……現在正在請懂的人調查原因，但似乎不順利……」

「我們一家都是平成文學愛好狂，家裏有好幾本文獻。我特別喜歡傲嬌題材的作品。去年暑假我研究了『傲嬌的變遷』這個主題，還勇奪金牌喔。」

「……原來學姊知道什麼是傲嬌。」

沒想到她是個會臨危大亂的人。可惡～我得設法振作纔行。

「籠島！」

「沒想到這裏有這麼棒的地方……我真是粗心啊。」

「——啊啊！」

「你把美好的古老日本文化當成什麼了！用那種下流的眼光看藝術，是最下流的行爲！」

「當然是因爲神樂井學姊跑掉啊！」

「樓上似乎發生火災了，我們趕快逃吧！」

神樂井學姊陷入恐慌狀態了……

讓我忽然想起從前的事。

「神樂井學姊，就說了～現在不是玩腹語術的時候！」

看到那種大美女突然走進來，任誰都會嚇一跳吧。各位同志，我懂你們的心情。

「……到底發生什麼事？」

「0OK————————好羅～有很多喔。最適合的就是那臺特價的。不過，還是比不上學校改造過的電腦啦。同步率掉到剩百分之七十左右。喀喀喀～不要緊嗎？」

沒、沒救了……

「是啊！這毫無疑問是『重載者』乾的好事。」

上述對話傳進耳朵。神樂井學姊的表情更加嚴峻了。

雖然不是不能體會，不過……

看到超能力題材的動畫，就不經意想起織野同學；看到魔法師題材的動畫，則是聯想到慄棲學妹。

『請顧客注意。本店六樓發生火災。請依照店員指示，迅速避難。』

「灑水器沒啓動，怎麼回事？」

「沒問題。由被害情況判斷，似乎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敵人。」

學姊發出怒吼，我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虧我差一點就想起來了！

「平成時代，人稱御宅族的人們之間流行動畫、人物模型、輕小說、漫畫等平成文學，統稱御宅族文化。那是追求稱爲『萌』的浪漫，也是美好的古老日本文化。」

不過，她的態度令人在意。比起萌美少女角色的阿宅，她的態度又顯得高尚許多。打個比方來說，就像是發現新木乃伊的考古學家。

眼見神樂井學姊要闖入陳列色情動畫和十八禁遊戲的區域，我死命阻攔。結果——

我臣服於學姊宛如大熊般的魄力，只有點頭的份。學姊露出滿意微笑，重新面向電腦，將繫着學太的手機連上電腦。

「……男子氣概這種東西真的很煩耶。」

正義感就是我的原動力！

看着神樂井學姊一臉嚴肅地持續表演腹語術，我忍不住開口了，

我被學姊以「這傢伙很煩耶」的眼神瞪了一眼。咦！爲什麼？

「神樂井學姊，請你保持鎮定！這種時候請冷靜想想『三不』！就是『不推』『不語』『不說』！……咦？『不語』和『不說』的意思一樣……我想想……啊～對了。我想起——」

「嗚哇——超困的。大概有一星期沒睡了吧——」

「啊啊！真是的！我知道，拜託你安靜一下！」

「……不用找給弟弟的遊戲嗎？」

「沒錯。我喜歡古典藝能，尤其是對平成文學愛不釋手。」

鈴鈴鈴鈴鈴！

那個時候的我想成爲正義使者。

……原來神樂井學姊是御宅族啊？真意外。

學姊無視不知所措的我，威風凜凜地走進十八禁區。緊接着便引起一陣騷動，表情焦急的男生們急急忙忙地從裏頭脫身。

「你爲什麼跟過來啊！」

「潛入B3世界！代號KAGURAI，連接！」

學姊這麼大喊之後，便跟上次一樣失去意識。我連忙伸手扶住她的身體。

「……嗚哇～學姊居然真的睡着了。」

這也太我行我素了吧。

雖然學姊警告過「敢吵醒我就宰了你」，但不論如何還是叫她起來比較好吧。火舌大概不會延燒到地下室來，但當然還是逃走比較保險。

「等一下，神樂井學姊。請你起來啦。」

我搖了搖她的身體，但沒有用。學姊睡得很熟，彷佛意識已傳送到別的世界似的，一點反應也沒有。

微微顫動的睫毛、泄漏吐息的雙脣、任我擺佈的肉體。

「……再不起來，我就要喫你豆腐喔。」

沒有反應。

「…………」

在絕對不可以沉默的時候保持沉默的我——

——緊張地吞口水。

『敢亂來就宰了你。』

「……唔！」

冷不防從電腦喇叭傳來說話聲。雖然很像神樂井學姊的聲音，但學姊還在睡冕，不可能出聲。只見畫面播放着3D動畫。

什麼嘛～原來是動畫的聲音？呼——嚇我一跳。

反正等學姊醒來的這段時間也沒事可做，於是我看起偶然播放的3D動畫。

螢光白的電子空間裏，到處飄浮着半透明的三角錐與四角柱。偶爾閃過像遊戲出錯時的雜訊。

一道人影在這片無機質的空間裏縱橫跳躍。

由數根觸手合成的巨大長槍襲來，女戰士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這一擊，趁敵人失去平衡的瞬間，在空間疾馳。

那是一隻紅得發亮的多邊形巨大蜈蚣。不是我亂蓋喔，它的手腳起碼有一百隻之多，有點噁心。它嘴裏冒出一對宛如鉗子般的牙齒，一動就發出刺耳的聲響。

右手的劍經過一連串機械性的變形後，變成大得誇張的大炮。顯然是無視質量守恆定律的奇妙變形。

「是是是～學姊還沒睡醒嗎？」

動畫結束，畫面轉暗。之所以沒有片尾，一定是因爲這是宣傳影片吧。

不過，這部動畫還真不會取鏡。

「……話說回來，這部動畫的完成度相當高呢。」

也就是說，這是事故引發的火災。

根本看不到正在戰鬥的女主角的臉嘛。簡直像是努力不讓我看到一樣。

神樂井學姊的表情看來有些疲憊。八成是因爲睡不到幾分鐘，反而更累了吧。這叫自作自受。

女戰士就這麼一路掃蕩小卒、不斷前進，終於找到了看似頭目的傢伙。

『那是沒有接到任何指示的罷格魯斯，只是隨便作亂而已。說穿了，就是空有龐大身軀的小卒。唉——原來是這麼無聊的敵人，真可惜呢。』

『速戰速決吧。我想將受害程度壓到最低。』

消防車和救護車都來了，還有很多看熱鬧的人。聽羣衆之間的對話，似乎沒有任何傷亡。

「……結果沒買學姊弟弟的遊戲呢。」

只見大炮炮口抵住娛蚣的額頭。六片翅膀同時張開，散發近乎神聖的光芒。

「……是啊～早。」

女戰士的熊耳一動，隨即傳出男子的聲音。聽起來跟學太——也就是神樂井學姊表演腹語術時的聲音很像。

『是是是。』

『海神劍裝，切換模式——類別4——失落加農炮。』

「不用急。我已經讓灑水器敔動，火勢應該差不多控制住了。我也看過監視器影像，所有人都及時逃生了。」

『世界終結。』

據說起火原因是六樓的電腦不自然走火。還聽說，要是灑水器再晚個幾分鐘啓動就慘了。

真倒黴。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偷瞄站在身旁的神樂井學姊。

『科科科，不出所料。』

「好了，我們趕快逃吧！」

「…………」

「啊～學姊終於起來啦，真是的……」

女戰士扣扳機的剎那，白色閃光包圍畫面。

我被瞪了。爲什麼？學姊是有起牀氣的人嗎？

不知爲何，她的側臉顯得容光煥發。

身材和髮型很像神樂井學姊，應該是巧合吧。

彷佛配合動畫結束的時機一樣，神樂井學姊醒來了。

「沒關係，遊戲隨時都能買。」

戰士右手拿着造型充滿未來感的劍，不時變化成槍械或回力鏢，接連消除看似小卒的昆蟲。

『能源充填率——98——99——充填完畢。隨時都可以發射。』

女戰士將超過身高一倍的大炮架在右手，敏捷地閃避娛蚣的攻擊，逐漸拉近距離。

長髮有如銀河般閃爍。頭上一對很像熊的圓耳朵動個不停，背上長出六片菱形翅膀。

女戰士朝娛蚣衝過去。

之後，我一路催促慢吞吞的神樂井學姊，總箅是來到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