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轉學生與兒時玩伴

「嗯～生活費確實收到了。嗯～不，我要掛電話了，因爲國際電話費很貴。嗯～那就再見羅。」

我單方面掛斷電話。因爲爸爸很長舌，要是沒人制止，就會滔滔不絕地聊上一個小時，所以我得幫他注意電話費纔行。

掛斷電話之後，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拿起昨天收到的信。

信封裏面裝着十萬圓。

那是住在國外的父母寄來的生活費，我接下來都要靠這筆錢過活。

其實我比較希望生活費是匯進銀行戶頭而不是郵寄現金，但是因爲爸爸說「透過銀行會有很多麻煩。洗錢是很……」於是最後生活費便以『定期用信封寄來』的方式支付。

不過，用普通的褐色信封寄錢真的沒問題嗎？

真要說起來，這筆錢明明是從國外直接寄來的，爲什麼會是日幣呢？

「……算了，都沒差啦。」

我懶得多想，直接放棄思考。

依爸爸的個性，他一定是爲了我而特地準備日幣吧。畢竟爸爸是模範父親，剛剛也不忘機會教育地告訴我，洗錢就是『忘記從褲子口袋拿出鈔票就丟進洗衣機洗所造成的悲劇』。

我握緊手中的十萬圓。

「……得省着點用纔行。」

這是爸爸和媽媽拚命爲我賺來的血汗錢。我必須審慎運用，不可以亂花。

就在我細細感受家族愛的時候，叮咚一聲，電鈴響了。

在這種假日早上，會是誰呢？

我去玄關開門後——嚇了一跳。

因爲眼前的男子一身奇裝異服。

用一句話形容，就是像個正在修行的僧侶。男子因爲戴着斗笠的關係，只看得到嘴與稍微蓄着鬍鬚的下巴。身上穿着黑漆漆的僧服，腳上穿着草鞋，手裏還拿着大錫杖。

就在我看着奇異的男子而說不出話時——

「有這麼恐怖嗎旦請不要在這時候不說話啊！」

「就是這麼回事！來來來，趁你還沒改變心意以前趕快——不對，是儘快把這個壺擺起來比較好，所以錢就麻煩你……」

「早，織野同學。啊～聽我說，昨天有好心的旅行者賣了一個壺給我。多虧這個壺，我家的惡靈消失了喔。雖然要價十萬圓真的很傷荷包，不過聽說那是希世珍壺，也難怪會這麼貴。」

「啊——放心、放心。那個壺非——常有效，隨便找個地方放就行了啦！」

盤據我家的惡靈竟然帶給大家這麼多麻煩……

「咦～咦咦……？」

「好，我知道了！」

啊啊～世上真的有好人啊！

「喔，那肯定是惡靈作祟。」

「喔！不傀是我看中的人。我就知道你會明白的！」

他說完便用力拍拍我的肩膀，從僧服袖子取出一個壺來。

十萬圓飛了。

不對，怎麼可能……這間屋子怎麼可能會盤據着惡靈……

「瞧，小兄弟背後也有……」

「昨天我的小趾不小心踢到衣櫥邊的角。」

「哪有，根據你的描述，根本一點都不巧妙。」

那個人今後也會四處驅除惡靈，解救衆生吧！

「這、這下糟了。還是不說爲妙……」

「名字不值得一提。」

謝謝你，修行僧大師！

原來她們會變得怪里怪氣都是我害的嗎……

爸爸、媽媽。

……喔喔。

「我、我是被對方巧妙的話術誘導……」

「你在說什麼啊！就是因爲你這麼執着於金錢，纔會導致這間屋子的惡靈如此猖獗！」

是嗎？意思是我一心想要節約使用父母寄來的錢，反而成爲守財奴了嗎？

「真、真的嗎！」

從正蹲在地上的我頭頂上方，傳來滿懷憐憫之情的說話聲。

唔！言語化作利刃深深刺進我的心臟。如果以漫畫方式來呈現的話，現在就是那個對話框的尖角直接插進我身體裏。

「這個壺是要擺在鬼門的方位對吧。具體來說，鬼門是指家裏的哪個位置呢？」

「哇啊！這真是太巧了。看來我命中註定就是要買這個壺呢！」

織野同學言簡意賅地反駁我的說法，我在她面前只有愈縮愈小的份。

我興致勃勃地接續話題。

「你、你說什麼！」

「被騙了啦啊啊啊——！」

「八、九、十。嗯，金額沒錯。來，壺給你。那麼保重羅。」

這個人在說什麼？

我本來就覺得這個壺不可能免費送我，但如果太貴就要考慮一下了。

「這間屋子盤據着惡靈。」

我連忙回到客廳，將裝着生活費的信封拿過來。

「哦！真是太巧了！這個壺的價錢剛好也是十萬圓整喔！」

「竟然這麼容易就上當了！真受不了你。」

怎、怎麼會這樣……

「毋須贅言。」

「那麼價格是……」

「咦咦！？請、請問有什麼呢？」

「是惡靈作祟。」

「這間屋子盤據着惡靈！」

我有氣無力地抬起頭，身爲班長的織野同學注視着我，眼神有如看到笨小孩一般。

徒明天起，我該怎麼活下去纔好……

短期內的生活費沒了……

不過，錢存着不用的確不是辦法。而且積極消費可以促進日本經濟繁榮。

他突然大叫了。男子搖動錫杖發出噹啷一聲，臉色凝重地環視周圍。

「這、這麼說，今天的晨間占卜，我的運勢看起來是最糟的，難道也是……」

酷、酷斃了！

「學姊會一個人用腹語術排遣寂寞也是……」

織野琴。她是認真的模範生，唯一美中不足的缺點是腸胃不好。長相介於可愛與漂亮之間。

「請、請問，最後能不能請教一下貴姓大名！」

隔天早上，我終於發現自己上當，既不甘心又覺得可恥，在教室角落抱着頭懊惱不已。

「這是我灌注退魔之氣所製作的希世珍壺。只要把這個壺擺在家裏的鬼門方位，惡靈就會立刻退散了！」

「咦！真的嗎！？」

修行僧大師轉身就要跑走，我趕緊問他。

「啊～原來要錢啊……」

我這麼得意洋洋地炫耀了。

今天早上，我一心以爲託希世珍壺的福擺脫了惡靈，興高采烈地走進教室以後——

「…………」

「……是、是這樣嗎……」

我一付錢，修行僧大師就將希世珍壺粗魯地遞給我，然後匆忙地準備離開。

「不過，不好意思我必須告訴你，這個壺使用了非常貴重的泥土製作，因此價格實在無法壓低……」

「我想想……班上女同學腸胃不好，經常跑廁所。」

「真的啦！」

雖然乍看像是附近百圓商店賣的東西，但那個壺上面一定施加了我這種外行人看不出來的高超法術吧。

我買了有用的東西喔！

「不是你的錯。全都是惡靈作祟。」

深受感動的我不停地向他揮手道別，直到看不見修行僧大師爲止。

「……不是我愛說你。」

只見他回過頭爽朗地微微一笑。

「喔，那肯定是惡靈作祟。」

「……可是，我該怎麼做纔好？」

「最近有沒有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呢？」

「現在家裏有十萬圓左右……」

看我因爲過於絕望而跪倒在玄關，修行僧大師輕聲地安慰我。

「小兄弟！」

他將斗笠拉低，遮住表情。然後豎起拇指說道：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這個嘛……啊，順便問一下，你目前大概拿得出多少呢？」

總覺得他的回應突然變得很敷衍了事。

「不會錯的。」修行僧大師用力地點頭。「你還有什麼煩惱嗎？」

我一邊歡喜呼喊，一邊仔細打量那個壺。

「還有，學妹常常扮成魔法師，在街上徘徊……」

修行僧大師摘下斗笠，以和藹的眼神看着我。

「這可不妙……我踏上除靈之旅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強力的波動。要是不趕快處理，會發生大事喔！」

「沒什麼好擔心的！」

「籠島同學真的是很慢呢。」

「貧道只是一介雲遊四海的修行僧……」

「……我知道了。我就買下那個壺吧！」

我強烈感覺到他已經達成目的，懶得理我了。

「有、有的！」

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的！

啊啊！我沒有臉見她傭了！

「呃～好。」

「小兄弟，不需要沮喪。」

「總之，請你先冷靜下來。聽好，請保持冷靜，看着我的眼睛，仔細聽我說話。」

聽他這麼一說，那個壺的確散發出某種驚人的力量。

「…………」

就在我炫耀的時候，織野同學的臉色也愈來愈難看，最後完全面無表情，以冷冰冰的聲音說道：「籠島同學，告訴我詳細經過……」

然後織野同學便極力宣稱我被騙了，但我不想承認自己的錯誤，反而爭辯說「就算織野同學人再好，我也不准你瞧不起那個修行僧大師！」，差點把人際關係砸出不可修復的裂痕。

但我在一轉眼就被駁倒，終究得面對不想承認的事實——就是我被詐騙了。

「……唉呀。唉呀哎呀、唉呀哎呀。」

我慢慢地站起來。然後瀟灑地撥着瀏海，拉平制服的皺褶，遊刃有餘地說道：

「唉呀，難怪我當時覺得有點奇怪。」

「不要逞強。」

「嗚唔……纔不是呢。我是爲了大家好……」

「那是推卸責任。」

「唔唔……」

總覺得平常向來和善的織野同學今天特別嚴厲。或許是因爲她判斷「這男人寵不得」吧。

「不過說歸說，這個情況實在讓人笑不出來呢。」織野同學一臉嚴肅。「這是不折不扣的詐騙案件，而且損失金額還不小。那個男人或許還會用同樣的手法騙人，得報警處理纔行。」

「就、就是說啊！居然欺騙善良市民，不可原諒！」

「……籠島同學以後可別再輕信陌生人的話。」

「……是。」我無力地點點頭。「所以……那個，織野同學。這件事可不可以不要告訴別人？尤其是慄棲學妹……」

「嗯？我當然不會到處宣傳……不過，爲什麼呢？」

「哎呀，因爲實在太丟臉了。而且我想在慄棲學妹面前繼續當可靠的學長。」

「……我想慄棲學妹大概一點都不覺得籠島同學是個可靠的學長喔。」

什麼！

不，那是不可能的。

班上頓時鼓譟了起來。大家都在討論新同學會是男生還是女生。

「……好啊！」

「你！」聽到桔梗院同學回答得這麼冷漠，織野同學表情一僵。

「是呀……不過，現階段的資訊實在太少了。你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嗎？」

桔梗院同學再度客套回答。

織野同學瞬間露出笑靨。但她很快又板起臉，恢復平常的正經表情說道：

因爲午餐喫得很開心，我差點都忘了，自己現在可是陷入大危機。

織野同學一瞬間展現非凡氣魄，簡直就像是與警察商層往來密切的組織一員，而且還是階級相當高的大人物；不過現在慌亂搖手否認的她，看來就只是個普通的高中女生。

轉學生簡短回應，拿起粉筆在黑板寫下自己的名字。

「每天做就會習慣了。而且做菜就像我的興趣，我常常開發創意料理。」

雖然沒擺出嫌惡的表情，卻很露骨地表現出嫌惡的態度。

她雙頰微微泛紅，似乎很害羞地說着：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頭紮成高馬尾的金髮。髮色與其說是特地染的，更像是天生色素偏淡；與其說是淺亮，更像是泛白。

我們分別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鐘聲纔剛結束，教室的門就立刻打開，班導星川老師進來了。

「是。」

我連忙站起來，總之先追上她再說。

織野同學還是一樣，有時候會脫口說出莫名其妙的話來呢。

星川老師隨便打個招呼之後就這麼宣佈。

「我是可以幫你出面拜託警察，畢竟我在高層有幾個認識的人。話雖如此，我也不想太爲難他們就是了……」

「……唉，這下走投無路了。」

然後轉動眼珠子環視班上。

…………好想轉移目光。好想逃避現實喔。

說到爲什麼要和織野同學一起喫飯，理由非常單純。

「啊～等一下啦。」

「尤其是這個白飯特別好喫。日本人果然就是要喫白米。」

織野同學呆愣地說。糟了，原來稱讚白米沒有意義嗎？

然後到了午休。

我轉頭一看，發現出聲的是轉學生桔梗院同學。

桔梗院同學依舊板着臉，以冰冷的目光看着我。

「……可是，實際上除了報警以外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吧。」

「那麼——」喫完飯之後，織野同學把便當盒收進書包，這麼說道。「我們來想想該怎麼應付那個欺騙籠島同學的男人吧。」

「等一下，桔梗院同學。」織野同學說道。「你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嗎？既然這樣，我也起去吧。畢竟我是班長——」

「那麼，你先自我介紹吧。」

「……籠島同學根本不懂得稱讚人呢。」

「首先最要緊的是餐費。從明天起，不對，從今晚開始，我該喫什麼維生纔好呢……」

「想得美……應該說哪來的十萬圓金子？」

「好。那麼，就來擬定對策吧！就我們兩個人喔。」

「是、是嗎？謝謝。」

「好了好了，大家安靜。那麼，桔梗院同學。請進。」

逃避現實是不行的。

唔嗯～最近揭開了一項衝擊性的事實：看樣子，我似乎是這世間所謂的味覺白癡。

話纔剛說完，桔梗院同學立刻轉身就走。

「是。」

「他們兩個是我們班的班長和副班長。有問題可以請教他們。」

「啊——我懂我懂。創意料理很有趣呢。我也常常會追求屬於自己的味道。」

「呃——今天要向各位同學介紹新朋友。」

「聽說桔梗院是從京都搬來的。」星川老師代替不說話的桔梗院同學這麼補充。「請大家和她好好相處。還有織野、籠島。」

「哦，兩個人的祕密是嗎……」

「咦～我、我嗎？」

「欸。」

「我就暫時幫籠島同學做便當——」

「不、不過，你每天早上都做這麼豐盛的便當，真的很厲害呢。」

「總之，這件事就當成是我們兩個人的祕密，拜託你了。」

桔梗院柚希

「咦？織野同學，你擁有那種權力嗎？」

「有。」「有。」我和織野同學舉手。

「動作快。我想在午休結束前辦完事情。」

「……然後呢？」

「不、不然這樣吧！」

大家似乎察覺到桔梗院同學發出的「生人勿近」氣場，於是轉學生登場在同學之間引發的風潮很快就落幕了。

我對這件事其實有點自卑，不過最近轉念一想告訴自己罩一反而是一種魅力吧？」

「我覺得這個人真是既謙虛又酷斃了。」

「唉。」我不禁感嘆着。「織野同學做的菜還是一樣好喫呢。」

「不需要你雞婆。我——」桔梗院同學指着我說：「——只是有事要找這傢伙而已。」

「羅唆。」

「我也很好奇地問過他……」

星川老師這麼說完，一名少女便現身於教室門口。

織野同學生氣地叫我認真想想，於是我試着認真思考。

平常我都是去福利社買麪包，如今生活費沒了，手頭緊到不行。

「我叫作桔梗院柚希。請大家多多指教。」

樂觀是我的優點。

……我也未免太沒出息了吧。

「要是明天湖中精靈出現並對我說『你被騙走的是十萬圓金子？還是十萬圓銀子呢？』就可以圓滿解決了。」

難道我們以前見過面？不，我想不可能。畢竟她給人的印象相當深刻，假如我曾見過她，應該不會忘記纔對。

「啊～沒、沒有啦沒有啦！」

一個冷漠的聲音突然插嘴。

「傻瓜。」

桔梗院同學放下粉筆面向全班這麼說道，語氣聽起來非常意興闌珊。至少從她的聲音裏感受不到「希望大家多多指教」的熱情。

轉學生桔梗院同學是個非常冷漠的人。

眼神有點兇。配上緊抿成へ字的嘴，給人個性強悍的印象。

織野同學露出非常厭惡的表情，就像是自己的畫被當成小孩子的塗鴉一般。

怎麼了嗎？

慄棲學妹總是面露溫柔微笑。雖然有時候看起來像在陪笑，但那一定是我多心了。

不過因爲罵我「傻瓜」的人是織野同學，所以我不太介意——冒出這種念頭的我搞不好真的是無可救藥的笨蛋呢。

就在我抱頭苦惱之際，織野同學提高了嗓門。

「……抱歉，請不要把我和你相提並論。」

「結果呢？」

黑板上的字跡非常漂亮。班上所有同學應該都覺得她練過書法吧。

我和織野同學一起並桌喫午餐。

感覺像是不得已才依照固定模式自我介紹的樣子。

就在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時候，桔梗院同學已經移開目光，恢復原本面無表情的樣子。

「嗯。」

早上班會結束之後，班上大多數人都跑去找桔梗院同學，對她拋出各式各樣的疑問。但她只是面無表情地打發掉所有問題。

「你跟我過來一下。」

被這句話一刺，我的心又受傷了。

我一邊補救剛剛的失言，一邊重新觀察便當。裏面沒有任何的冷凍食品，洋溢若愛心便當的氣息，感覺非常女孩子氣。

「他說『名字不值得一提』。」

轉學生就這麼板着一張臉走上講臺。

我失望地垂頭趴在桌上。

她的目光——忽然停留在我身上。

平常我在這時候應該也會跟一般人一樣充滿興趣，但我現在卻沒心思關心這件事。被騙走十萬圓造成的打擊，害我的心情鬱悶到極點。

和我對上眼的瞬間，桔梗院同學稍微繃起臉。

新朋友。也就是轉學生羅。

是爲了請她分我便當喫。

這時鐘聲響起，對策會議也暫時延後。

「你、你說我雞婆是什麼意思！枉費人家好心……」

「那就叫作雞婆。」

「……再、再說，你找籠島同學做什麼？」

「怎麼？你是這傢伙的女朋友嗎？」

桔梗院同學不耐煩地隨口一問，織野同學頓時滿臉通紅。

「並、並並並不是……」

「既然如此就跟你沒關係吧。別管我們。」

桔梗院同學再度邁開步伐。「好了，你快點跟我來。」在桔梗院同學的催促下，我一頭霧水地跟着她走了。

桔梗院同學帶我來到無人的體育館俊面。

至於今天才剛轉學過來的她爲什麼會知道體育館的位置，據她的說法是「利用午休的前半段時間找過了」。

「其實只要能夠獨處，不管哪個地方都無所謂。」

她一邊滿不在乎地這麼說着，一邊盯着我看。

「…………」

而我則是緊張得渾身僵硬。

我吞了吞口水，用快要沸騰的腦袋拚命分析眼前的狀況。

女生找我出來。體育館後面。能夠獨處的地點。

……喂喂喂。

這個情況不管任誰看來，都是要告白吧。

接下來，我即將收到桔梗院同學的表白。

「…………唔。」

明明接下來就要向我告白了，卻完全感覺不到任何情緒波動。臉頰也一點都不紅，依然白皙如故。

缺錢的我使盡全力大喊。

「…………」

「總而言之！」

「你被惡靈附身了。」

結論只有一個。

「我現在真的沒錢，正在傷腦筋喔！你既然要騙，就去找更有錢的人！」

就各種層面來說都很恐怖。

我就是無法將這種事當兒戲。

桔梗院同學似乎從我有些退避三舍的態度察覺到我的心思——

「啊，是嗎？那就好。但是，還是早點讓他們成佛比較好。一直執着於人間也不是好事。我想讓他們早點解脫。」

只能說她搞錯塑造個性的方法了。

雖然很高興桔梗院同學喜歡我，但遺慽的是我並不喜歡桔梗院同學。

「你、你說什麼！」

哼！隨便你們怎麼說。

「那對夫妻靈已經順利成佛了。畢竟一直留戀人間也沒有好處，能夠成佛真是太好了。」

我看着閉上眼睛集中精神的桔梗院同學，同時茫然思索着。

話說回來，桔梗院同學還真是處之泰然。

「閉嘴。」

她說她的目的不是錢。

「我們先當朋友——咦？」

「你別想騙我！我家是那個喔！嗯～就是那個啦！我爸是律師，嫁要是敢騙我，就等着倒大黴喔！」

「我家是京都代代相傅的陰陽師家族，一族繼承了有名的安倍晴明的血統，你至少也該聽過安倍晴明的名字吧？本家是土御門家，桔梗院則是分家。我就是分家的長女。」

最後，桔梗院同學放心似地吐了口氣，將手放下。同一時間，貼在我額頭上的符也掉下來，飄落到地面。

聽到桔梗院同學突然說她看得見幽靈，還自稱是陰陽師，我——

我這麼說了。可是，我根本就不相信桔梗院同學的話。

「喔。我看得見幽靈喔。」

嗚哦！居然煞有其事地比畫起來了！

「皆·陣·列·在·前——淨！」

我使出全力裝蒜到底。再說一次，這就是我的全力。

「先、先說好，我不付錢喔！」

她一臉大功告成的表情。

窩囊廢？膽小鬼？想法古板？

「是、是哦。好厲害喔。」

她自稱看得見幽靈，只是想引起大家的注意吧……

「突然發什麼神經？怎麼，難道你曾經被神棍誆過嗎？」

這就是世間所謂的——一見鍾情吧！

這的確是告白沒錯，但卻是非常驚人的告白啊……

「……呼。」

「……嗄？你在說什麼呀？」

不過，居然來惡靈附身這套……

「……好，結束了。」

我真是罪孽深重的男人！

啊啊～真是的。

「不管你相不相信都無所謂。反正我要做的事情都不會改變。」

居然對喜歡的男人說出這麼冷酷的話來！

我靜靜地點頭。內心充滿歉疚。

我根據上述前提，重新冷靜思考。

同時高聲詠唱，最後手停在我額頭的符前面。

桔梗院同學靜靜地吸氣。

「嘶——」

我不會再受騙了啦。

不對，等一下。仔細想想，這不是很奇怪嗎？桔梗院同學今天才剛轉學過來，而且跟我也幾乎沒有講過話。

不管是愛情還是戀愛，要交往還是不交往，我都不想草率決定。

「……是。」

對不起，桔梗院同學。難得你鼓起勇氣（雖然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向我告白。

這個女生在幹什麼啊——儘管心裏這麼想，但是因爲桔梗院同學的表情實在太過嚴蕭，震懾住我，以至於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啊啊——夠了！你很煩耶！給我閉嘴站好！」

對了，記得讀小學的時候也有這樣的人呢。像這種想要成爲班上風雲人物的女生，不管在哪間學校都會有一、兩個吧。

「……請問，桔梗院同學，你從剛剛開始到底在說些什麼……」

……啊啊～我又想起昨天的事件，那已經快變成心靈創傷了。

桔梗院同學發飆怒吼道，嚇得我不由自主地擺出立正的姿勢。

我感覺到背上流下討厭的冷汗。

「我不會下封口令要你別說出去。不管你要到處宣傳還是怎樣都隨便你。反正也不會有人相信，大家只會覺得你有毛病而已。」

「啊，不需要謝我。我除靈並不是爲了你。我只是不想跟被附身的人同班，覺得很礙眼而已。」

驚慌失措的我似乎惹得桔梗院同學極度不耐煩，只見她撥着金髮，大口地吐氣。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冷靜，要冷靜啊～籠島諦。Be　cool。

「嗄、嗄啊！？你你你你在說什麼啊！？」

「…………」

「突然說這種話或許會嚇到你……」

「接下來，我要讓附在你身上的惡靈成佛，請你暫時別動。」

「我之所以來到這裏，簡單說是爲了出外修行。在成人以前，離家到各地的靈域——也就是幽靈或妖怪聚集的地域，算是一族的慣例。」

我使出全力虛張聲勢。這就是我全力的極限了。

「那是死於交通事故的夫妻。夫妻倆如膠似漆地附在你背後。看起來似乎是死不瞑目。」

好恐怖。她已經完全進入自己的世界了。

「臨·兵·鬥·者——」

接着，桔梗院同學從口袋抽出一張符。長方形白紙上寫着不知道是哪種語言的文字。

桔梗院同學用一點也不像在告白的平板語氣開口了。

「雖然他們的靈力不是很強，我想應該不會害人……不過，你有沒有感覺到一股惡寒？晚上會不會睡不好呢？」

畢竟我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

我心裏本來還存有「她其實是要告白卻因爲太過緊張，結果不小心語無倫次脫口說出幽靈之類的話吧」的可能性，看來這個可能性很低。

總覺得好像聽過這個詞。具體來說是在昨天早上。

心臟瘋狂跳動着。我還是第一次接受女生的告白！

「好痛！喂，你就不能再溫柔一點——」

可是都上高中了還玩這種把戲，實在教人有點不敢恭維。

桔梗院同學冷淡地說完之後，輕輕吐了口氣。

「我不要你的錢，你就乖乖站着別動。」

所以——我要正式拒絕她。

桔梗院同學直話直說，一派輕鬆的模樣。

「……嗯。」

桔梗院同學不是看着我——而是凝視着我的背後。

……真叫人不好意思。我其實很帥嗎？

「咦～沒有，不會……」

她在我眼前豎起兩根手指，在空中劃了九下。

她將那張符狠狠地貼在我頭上。

因爲昨天才剛喫過苦頭。我可是懂得記取教訓的。

「真的嗎？我可以相信你吧？你可不要事後再來追討喔。我爸是國際律師，他很清楚這方面的法律——」

要直接答應和桔梗院同學交往是很容易的事，但那並不是我所希望的。還是四平八穩地回答她「我們先當朋友吧」好了。

這就表示……是那個羅？

這個女生剛剛說了什麼？

可惡！在已經習慣的人心目中，告白或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我這種純情少年的心目中可是畢生難忘的大事件啊！

惡靈……？

看來她……已經習慣了。

「…………」

「你在發什麼呆呀。很噁心耶。」

就這樣，再見。

桔梗院同學自顧自地把話說完後，就離開體育館後面。

剩我一個人，我將背往混凝土牆一靠，就這麼滑下去蹲在地上。

「……病得不輕呢。」

跟中二病的COSPLAY女生——慄棲學妹有得拚了。我知道她纔剛轉學過來，心裏一定很不安，但藉着自稱看得見幽靈來吸引周遭注意，果然還是教人難以恭維。

不過最起碼她沒有惡意，比神棍詐騙要好太多了。

「…………」

我扭頭越過肩膀往背後瞧。

看不到任何東西。

既然桔梗院同學已經幫我除靈，那麼假使有應該也看不見了。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相信，直到剛纔爲止自己的背後都有幽靈存在。

不過，經她這麼一說，我的確是覺得肩膀變輕了——

「嚇！不、不行不行！」

要是這麼想，就正中桔梗院同學的※壺（？）了。（譯註：日文「下懷」音近「壺」。）

肩膀之所以變輕，一定只是心理作用！

我要記取教訓！

幽靈根本不存在！

「你怎麼一臉死氣沉沉的樣子哪，籠島。」

放學後，我來到電社社辦和神樂並學姊玩格鬥遊戲。對戰告一段落時，學姊既像擔心又像調侃似地這麼問我。

神樂井學姊的嗜好是電玩，我們常常在放學後一起打電玩。

不過，神樂井學姊打電玩的方式非常奇特。

學太一邊吆喝，一邊用軟綿綿的小手猛烈連打按鍵；神樂井學姊則是既生氣又好笑地看着學太。

「我OK。可是要上哪找其他社員呢？」

「…………」

「那麼最後一個要找誰呢？」

神樂井學姊稱御宅族文化爲平成文學，在這方面投注了非比尋常的愛。明明是個時尚美女，卻很愛玩美少女遊戲與十八禁遊戲。

「……到底是誰比較小心眼？」

我記得成立正式社團所需的人數是五個人。只有我和神樂井學姊，還差三個人。

「你就姑且問她看看，遇到轉學生就該好好相處。要知道，世上有些人就算再怎麼想也沒辦法結識轉學生的喔。是男人就應該和轉學生交朋友吧。」

「你以爲我是什麼人？」

「對，沒錯。」

神樂井學姊點點頭。

「也就是傲嬌會隨着時代改變——唔。」

我是不是應該在學姊進軍世界以前，向她要個簽名呢？

神樂井學姊的腹語術還是一樣出神入化，反而讓人覺得有點恐怖啊！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操作手把，選擇角色。

「學姊的消息還真靈通。」

學姊一直緊晈這個話題不放，讓我有點退避三舍。

學姊到底有多想結識轉學生啊？

「呶！喝啊！喔啦！」

啊，的確。不管怎麼想，今天才剛轉學過來的桔梗院同學應該還沒參加社團纔對。今天她也是一放學就匆匆一個人回家了。

砷樂井學姊的美少女遊戲腦已經病到有點嚴重的地步，感覺很不妙。

「如果這個轉學生只是長得可愛就好了……該怎麼說呢～偏偏是個感覺怪里怪氣的女生。」

織野同學和慄棲學妹她們與神樂井舉姊也有不錯的交情。我們四個人常常在這問電社社辦開讀書會。

「哦，學生會嗎？」

「……呃、嗯。」

……學姊憤愾的方向好奇怪喔。

雖然漫畫或動畫裏的學生會組織的確是充滿了歡樂……

「要我加入是無妨……不過怎麼會這麼突然呢？發生什麼問題了嗎？」

「……你，剛剛，說了什麼？你說你有……兒時玩伴……？」

「啊！」神樂井學姊發出宛如慘叫的聲音，仰天長嘆。

……這個人是想利用織野同學和慄棲學妹的好心腸吧。

「總之，我想湊足人數，變更爲正規社團。如此一來就不會再有人挑毛病。當然，電腦社的營運事務交給我就沒問題了。反正這個時代的高中生——不對。嗯，反正我會盡量弄得有聲有色的。」

看來神樂井學姊對兒時玩伴的浪漫懂憬，至少是轉學生的十倍。

「哦。今天你們班似乎來了個轉學生，莫非跟那有關係嗎？」

雖然我們學校的學生會成員的確都很不起眼。

「是喔——好棒喔——」

「只要我認真拜託，她們是不可能會拒絕的。」

「少羅唆！來，小子！我們再打一場！」

「平成文學裏的學生會應該是充滿魅力與歡樂的組織纔對……這所高中的學生會卻是一羣沒個性的傢伙……五個成員裏面居然有四個是男的，他們真的有心要做嗎！那種故事誰要看啊！」

對戰結束（又是我贏）後，神樂井學姊一邊發出學太的「嘎啊！」懊惱聲，一邊發出自己原本的聲音。

「就找織野和慄棲吧。」神樂井學姊說得理所當然。「我記得那兩個人都沒參加社團。」

「啊——！沒、沒有啦！沒什麼，你別在意！」

「平成文學之所以頻繁出現兒時玩伴這種角色，是爲了消除年輕人『現實中不可能有長得可愛的兒時玩伴』的無解自卑感。可是你卻……你、你知道自己的境遇有多麼得天獨厚嗎……」

「…………」

「真是教人羨慕不已。轉學生是平成文學中極爲重要的屬性之一。既然要轉來，爲什麼不轉到我們班上呢？」

「……那還真是有點傷心。畢竟這裏待起來超舒服的。因爲是頂樓，所以景觀良好，再加上又放了電腦，所以空調設備也很完善。」

神樂井學姊則是把玩偶學太放在大腿上，從後面握住學太的小手操縱手把。沒有比這更多此一舉的行爲了。

「哦～居然第一天就對轉學生出手。沒想到籠島看似純情，其實還滿積極的嘛。」

「哈？你在說什麼啊，毛妞美？我纔沒有不甘心。哈，我一點都沒放在心上！」

「兒時玩伴可是在現實中得手率極低的屬性，比轉學生還要稀罕喔……你居然擁有那種人類至寶——不，那種人類最終兵器……」

我不經意的一句話，打斷了神樂井學姊的長篇大論。轉頭一看，只見學姊眼睛瞪得老大，嘴巴一張一闔地說不出話來。

話聲突然中斷。

不過先不管這件事。

「喂，學太，不要一直欺負籠島。就算遊戲玩輸了不甘心也不能這樣。」

學姊得意地露出微笑。

「籠島已經和轉學生混熟了對吧？所謂天助我也就是這麼回事。你去幫我問她看看。」

「……我說的話到底要怎麼聽纔會變成這樣啊？」

「這……居然將兒時玩伴說得像是核武一樣……」

「是喔。嗯——雖然大肆宣傳很麻煩，但私下找沒參加社團的人也很麻煩……」

我一邊敷衍開始長篇大論的神樂井學姊，一邊整理東西，差不多該準備回去了。

電社的正式名稱是電腦社，本來有十來名社員從事組裝電腦或撰寫程式等活動，但今年春天，在身爲歸國子女的神樂井學姊加入之後，所有社員都退社了。現在只有神樂井學姊一個人而已。

「這樣啊？」

神樂井學姊雙手環胸陷入沉思，「啊，對了。」不過馬上就靈光一閃。

神樂井學姊氣呼呼的，似乎相當憤怒。她是不是爲了電社存續的問題跟學生會的人發生過爭執呢？

總覺得學姊陷入非常難搞的糾結心理了。

「……咦，你是怎樣？你是何方神聖？一下班上來了轉學生，一下又多了兒時玩伴。你是怎樣？是神嗎？你是神嗎？」

「找誰都無所謂。籠島，你心裏有沒有人選？」

居然能夠同時發出兩個聲音，這已經是世界級的腹語術了。

神樂井學姊說完後，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

「真是的，這所高中的學生會是怎麼回事啊！」

也就是說，學校裏沒有她不知道的事。

既然沒什麼，就不必在意了。

我想也有人看不慣這種特權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不問本人怎麼會知道……」

「喔，對了，籠島。今天有件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

「就說了我們並不熟……」

「怎、怎麼了嗎？」

「絕對沒參加社團的人選，現在不就有一個嗎？」

「學姊猜對了，就是跟轉學生有關。」

「你要不要加入本社？」

「爲什麼你會反常地露出死氣沉沉的表情呢？」

「咦？B3世界？那是什麼？」

因爲十年前在微風公園遇到的奇裝異服姊姊是這麼說的。

「哈！反正你的煩惱不外乎被媽媽發現A書之類的芝麻小事吧？你這小子還真是小心眼。」

「轉學生。」

「不過，說到兒時玩伴，我也是有啦。」

「我也很捨不得放棄這間社辦。枉費我把這裏的電腦改造成容易連上B3世界，那可是花了我不少工夫呢。將多臺電腦並聯——」

「啊——我也不曉得耶？我身邊的人都已經加入社團了。」

對了，神樂井學姊簡直就像來自遙遠的未來一樣，擁有驚人的電腦技術。這所安達太良高中的資料也交由神樂井學姊管理。

「嗯。最近在學生會的主導下，即將廢除人數較少的社團。於是電社也成爲廢除對象了。」

我只說了今天午休時間發生的事。花了十萬圓買壺的事實在太可恥，除了不小心偶然得知的織野同學以外，我不希望再讓其他人知道。

「是什麼事呢？」

「呼。抱歉喔，籠島。你就陪他玩吧。」

「本社是指電社嗎？」

「呃，嗯，是啊！」

「是誰呢？」

「這麼說，或許以後不能再使用這間社辦羅？」

順便補充一下，我們學校禁止同時參加多個社團。所以，最後一個社員一定要找沒參加社團的人才行。

「我好歹也是會有煩惱的！」

「轉學生這種迷人屬性，能夠帶來嶄新刺激與戲劇性發展的預兆。擁有與轉學生相反魅力的就是兒時玩伴了。從小到大都在一起培養出來的羈絆，以及太過靠近反而無法察覺彼此心意的惆悵，還有——」

幽靈、妖怪、陰陽師。

「迴歸正題，籠島。」

我不相信這些非日常的事物。

不管我怎麼看，學太都是自己動起來的，神樂井學姊就只是扶着而已；但那應該是我眼花吧。

貝有一名社員的電社能存續至今，是因爲神樂井學姊負責管理學校的保全系統，那終究只是特例嗎？

「………………是無所謂。」

學校男生可能都以爲神樂井學姊是冷酷的冰山美女，不過只要像這樣實際聊過天之後，就會明白一切只是幻想。

雖然外表看似那樣，但個性倒是平易近人又充滿喜感。

「喂，籠島。你那個兒時玩伴可愛嗎？」

「……不，與其說可愛，不如說是帥氣。」

「唔嗯～意思是說她很男孩子氣嗎？」

「咦？不，與其說是男孩子氣，應該說他就是男孩子。」

「……嗄？」

神樂井學姊張口結舌。

「咦，啊……嗄？抱歉，籠島。我自認學了很多這個時代的語言，卻無法理解你剛剛所說的話。可不可以再講一遞？」

「就說了他是男孩子啦。不過他還滿成熟穩重的，所以與其說是男孩子，更像是青年的感覺吧。」

神樂井學姊露出了宛如聽到未知語言的表情。

「籠、籠島……你的兒時玩伴難道是……男的嗎……？」

學姊拚命確認，似乎很希望我告訴她邢是騙人的。

「對。」

但我點頭表示肯定。

「……居然是……同性的兒時玩伴……？」

學姊雙手抱頭，將一頭整齊的長髮抓得亂七八糟。就像是畢生所學被全盤否定的學者那樣。

「……籠島，你該不會是同性戀吧？」

「纔不是！爲什麼你會得到這種結論！」

「因爲你明明是個男人，卻把男人當成兒時玩伴……既然如此，就只有這種可能了吧！」

「……雖然已經說過很多遞了，但我還是要再強調一次。神樂井學姊，要玩美少女遊戲請到沒有人看得見的地方玩……」

「別鬧脾氣啦。又不是小孩子。」戒苦笑着。「無知並不是壞事吧。世上有很多事還是不知道爲妙。」

戒滿意地點點頭，繼續說道：

然後，我們開始天南地北地閒聊。例如我最近迷上的漫畫與戒最近看的小說。或是由我表演昨天想到的超有自信的搞笑梗，而戒則是露出不知該如何反應的表情等等。

我們第一次相遇——是在什麼時候呢？

「不不不，就算是這樣，該怎麼說呢，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

「也就是『無知是福』對吧。」

戒的聲調稍微降砥了。

可是——奇怪了？

「稻荷是狐狸啦。那邊有狐狸像對吧？」

「嗨，諦。」

「那麼，你相信幽靈存在嗎？」

兩個人玩美少女遊戲實在太尷尬了。

神樂井學姊深深嘆了口氣，坐到她愛用的桌上型電腦前。

「請不要分類啦。」

也就是在不知不覺間變成朋友的妖怪。

「被狐狸詛咒的桔梗院家只生得出女孩，而且女孩的髮色會一代比一代更接近金色……世間流傳着這樣的傳聞。」

學姊啓動電腦，開始玩起美少女遊戲。

「土御門家似乎靠占卜與風水賺了不少錢，但桔梗院家就沒有什麼好風聲了。甚至是不好的傳聞居多。」

桔梗院同學的髮色——

從我家往人煙稀少的方向一路前進，就會來到一間有些冷清的神社。因爲我和信仰無緣，所以並不知道那問神社供奉什麼神。

「只有神……？」

筱瀨戒。

——之類的。

「算了，沒關係。和諦聊天比看書有趣。」

「我問你，戒。這間神社供奉的是什麼神？」

「好久不見了，戒。」

「比方說，諦知道座敷童子這種妖怪嗎？」

「你知道多少？」

不過，我並不討厭聽他談這些。

「不好意思，我就是無知啦。」

我想那就是座敷童子吧。

「我問你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認識的？是小學？幼稚園？還是屬於世交，打從一出生就認識了？」

這句話像在開玩笑，不過單純的我就算聽到玩笑話還是覺得很開心。

「……詛咒是嗎？總覺得好老套呢。原來那種東西到現在還留着。」

他輕輕地說完後，露出既苦澀又親暱的微笑。

學姐像小孩子一樣鬧起脾氣來了。

「你可以繼續看啊。你正在看書對吧？」

「不然你也一起玩個遊戲再走吧，籠島？我要好好矯正你，讓你再也不會把男人當成兒時玩伴。」

「沒錯。真正重要的事，只有神知道就好。」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戒，還是一樣博學多聞。」

小孩子衆在一起玩時，不知不覺多了一個人。明明混進了一個人，卻沒有半張生面孔。多出來的那個人就是座敷童子。

我和他是什麼時候成爲朋友的？

奇怪？

「啊~真的耶。」

「可愛的兒時玩伴果然只存在於遊戲裏面嗎……」

我和他——等我發覺時，我們已經理所當然地成爲朋友。

「可是兒時玩伴這個詞本來就不是僅限定於異性……」

「呃～就是住在家裏，爲那戶人家帶來幸福……」

戒語帶弦外之音地這麼說。

「嗯？嗯——這個嘛，我覺得不存在喔。」

「這裏是稻荷神社，所以是稻荷神喔。」

不過我畢竟也是有接觸次文化的人，不是不能理解「兒時玩伴等於異性」的想法。

是從什麼時候？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好的傳聞？」

我想不起我還不認識他的時候。

再來就是——

「不。我不知道轉學生本身是怎樣的人，但我知道桔梗院這個名字。因爲這個家族在京都那邊相當有名。繼承大陰陽師安倍晴明血統的土御門家，其分家之一就是桔梗院家。」

「這跟老不老套沒關係吧。不管經過多久，那類的傳說都不會消失。只要人類還存在，幽靈和妖怪就不會消失。」

這麼說完後便露出了微笑。既苦澀又親暱，是他一貫的笑容。

「是諦太孤陋寡聞了。」

跟桔梗院同學說的一樣。看來繼承安倍晴明的血統、還有分家等部分，似乎都不是她腦內的妄想設定而已。

戒把愛用的書籤夾進書裏，將書闔上。

「座敷童子這種妖怪，是爲了解釋羣體之中『貧富不均』的現象而產生的民俗學現象。」

「OK。知道這樣就夠了。接下來要解釋就省事了。」

「桔梗院……？諦，那是真的嗎？」

「……恕我拒絕。美少女遊戲請學姊自己一個人玩就好。」

有時候，戒會像這樣說出我聽不太懂的話。其中或許有我無法理解的深奧涵義，又或許單純地沒有任何意義罷了。

戒多半待在這間神社。只要我懷着想見他的念頭來到這裏，他就會像預先埋伏一樣出現在這裏。

「嗯？會有人不曾想過這個問題嗎？就算不記得正確日期，應該也知道大致的時間吧。」

戒故意取笑我，我不高興地回嘴。

雖然我們並不是讀同一所幼稚園或小學，也不是上同一間補習班或社團，不過——等我發覺時，就已經和他成爲朋友了。

「也就是『萬事只有神知道』的意思啦。」

「啊，你果然在。」

「『被狐狸附身的一族』。」

這樣嗎？果然沒有啊，既然戒這麼說，那就準沒錯吧。

「呃～那麼，繼承了安倍晴明的血統又怎樣呢？有什麼特殊能力嗎？」

「是沒錯。我也這麼覺得……」

接近黑色的灰色簡單和服與接近白色的灰色頭髮，整個人呈現黑白不分、模糊朦朧的單色調容貌。

「那麼，籠島你和那個同性的兒時玩伴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認識的？」

「順便補充一下，稻荷壽司是因爲用了狐狸愛喫的豆皮，所以才稱爲稻荷壽司。」

只要來這裏——

神樂井學姊的美少女遊戲腦似乎已經病入膏盲。

戒特別強調這句話。

戒說得很篤定，我不自覺地提出反問。

就像戒說的，距離鳥居稍遠處的確有兩尊狐狸像。

當我講到班上來了一個京都的轉學生時，戒有些喫驚。

「……我不曾想過這個問題。」

我輕聲回答，坐在他的下一階。

我真的不曾想過這個問題。

我走過石板地，只見神社的小小陪梯上坐着一名男子。

這種糾結的狀態還真的是很難搞耶。

他蹺着修長的腿，將薄薄的文庫本放在腿上閱讀。他一發現我，就放下書本抬起頭來——

「嗯，算是吧。因爲座敷童子是滿有名的妖怪。」

「沒有。就只是繼承了血統而已吧。」

「稻荷神？那是什麼？跟稻荷壽司有關係嗎？」

「是真的喔。你知道桔梗院同學這個人嗎？」

「……咦？」

那的確是金色的沒錯。

我穿過在夕陽照耀下更顯硃紅的鳥居，進入神社境內。四周非常安靜，只聽得到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響。

學姊抬頭挺胸，說得理直氣壯。男子氣概不是表現在這種地方的好嗎？

我回家之後，就騎着腳踏車來到這問神社。

「我拒絕。這又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

他就是我的兒時玩伴。

「唉……算了。是我太傻，居然對現實抱持着期待。」

……根本聽不懂。

戒似乎從表情察覺到我的心思，於是換了一個簡單易懂的說法。

「簡單說，就是爲了解答『爲什麼只有他家有錢？』的疑問，於是有了『因爲他家有座敷童子』的答案。」

「嗯、嗯。」

「座敷童子是東北的妖怪，但在各地都有由來類似的妖怪喔。例如狐附身或犬神附身，所謂的妖怪附身家系大多都是這樣。」

「原來如此，我懂了。」

多虧戒設身處地爲我詳細解說，我總算可以理解了。

「也就是說——妖怪根本不存在對吧。」

結果，那些全部都是科舉未發達時代的產物吧。

爲了解釋莫名其妙的不合理狀況而出現的產物。

那就是妖怪。

「這就難說羅？」

不過，戒卻回答得含糊其詞。

「如果要從科學角度論述，的確是可以斷言妖怪不存在。但是，就算在這個逐漸爲科學所支配的時代，人類還是一樣相信神明，恐懼妖怪；燒香拜佛，忌諱惡魔。就算沒有科學證明，只要它們的存在能夠影響人類心靈，就可以說它們是存在的吧。」

「你是指……例如，有人自殺過的凶宅租金會下跌，或是有人會畫妖怪與陰陽師題材的漫畫，就是像這樣嗎？」

我尋求確認，他則是靜靜地頷首。

「……可是，這樣就表示妖怪果然還是不存在的吧？總覺得人類只是被自己創造出來的東西擺弄而已……」

「這點跟科學是一樣的吧。」

「跟科學一樣？」

「不管是科學還是神祕學都一樣，明明是人類一手創造出來的東西，卻漸漸超乎人類的掌控，就像小孩子不照父母的期望成長一樣。」

「奇怪，是我記錯了嗎？算了，那就借你吧。你就拿這筆錢去買晚餐好了。，

「咦？我借過錢給戒嗎？」

聽了戒的說明，我心中的疑惑全都解開了。

「諦！」

所以，桔梗院同學和那個修行僧果然都是騙人的吧。

……嗚嗚～可是，今天的晚餐該怎麼辦……

我的心事，似乎全都瞞不過這個聰明的兒時玩伴。

我只能笑了。

「咦～可是……」

「我之前借的五百圓，現在還給你。」

我感到似懂非懂。

「……這樣子啊？嗯，你說的沒錯。」

簡單道別以後，我轉身背對戒。

結果，我還是沒告訴戒自己被騙了十萬圓。

「……天色漸漸暗了，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一方面是不想害他擔心，一方面是覺得丟臉。

「幽靈和妖怪都不存在。所以，座敷童子是不可能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成爲你的朋友的。」

戒從背後叫住我，才一轉頭，戒就扔了某樣東西給我。我勉強接住，攤開掌心一看，原來是五百圓硬幣。

「之後有錢了要記得還我喔。」

「……哈哈。謝謝。」

世上既沒有幽靈也沒有妖怪。

戒這麼說完後露出了微笑。看來就像是大人在哄小孩時的笑容。

我站起來，走下階梯。

「我把你搞糊塗了嗎？不過，其實就像諦說的那樣啦。妖怪根本不存在。不管對人心造成多大的影響，它們就只是虛構的存在。就算與真實人物、團體、事件有關，卻非真實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