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詐欺師?陰陽師?
《我果然還是渾然不覺》 · 望公太 · 5876 字
總之,我採取的行動就是請求電社所有人協助。
我將桔梗院同學要找出詐欺師土御門仙三的事告訴大家,提議她們一起幫忙。
要是交給桔梗院同學全權處理的話,我就只能拿回五千圓,所以我必須設法參與纔行。
電社成員很爽快地贊成我的提議(雖然織野同學不知爲何有點不服氣的樣子)。
因此,在所有人都沒有預先安排事情的星期六——
我們四個人上街收集情報。
當然,我們是瞞着桔梗院同學出門的。
「話說慄棲學妹,你今天好像特別有精神呢。」
我一邊走在生意還算興隆的商店街,一邊對身旁的慄棲學妹這麼說。
因爲四個人一起行動的效率實在很低,於是我們分成兩人一組行動。
用黑白黑白猜拳決定的結果,我和慄棲學妹一組,織野同學和神樂井學姊一組。
「咦?有嗎?」
「嗯,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嘻、嘻、嘻。是這樣的——」
慄棲學妹一邊說着「鏘鏘——」,一邊打開包包取出一張符。
「這是桔梗院學姊給我的!據說有趕走周圍浮游靈的效果!」
「…………」
呃,這是值得開心的事情嗎?
比方說,住旅館發現掛軸背面貼着符咒的時候,並不會因此覺得「太好了,有符咒就可以放心了」吧。那樣反而證明,有除靈符咒就等於有必須驅除的對象吧……
「慄棲學妹,你沒事吧?」
可能是用餐攝取到的糖分有益於大腦運作吧,一定是這樣沒錯。畢竟常聽人說餓着肚子沒辦法打仗。
「看你的表情,我似乎說中了。」
聽到這件事,我心情愁悶起來。
方案B……嗯——如果是漫畫,可能會要我去廚房洗盤子抵債,不過現實不會發生那種事吧。被臭罵一頓、送去警察局的可能性比較高。
他一邊咀嚼一邊歪頭地表示疑惑。直到把嘴裏的食物吞下去以後,敲了自己的一下掌心。
我靜靜地點頭。
要是一直處於被動模式,好像又會上他的當,於是我強行切入正題。
……這下糟了。既然已經出餐,就不能取消點餐。
「這樣啊?」
「…………」
「嗯嗯——?」
糟了。
「魔法師之所以要詠唱咒語,是爲了與精靈互動。其實不光是魔法師,人類的語言本來就擁有力量,也就是所謂的言靈。咒語是有排序、精簡過的文字,能將言靈的力量發揮到最大,再加上魔力,與精靈締結契約——」
「哦哦。還以爲是誰呢,這不是被我騙走十萬圓的可憐小兄弟嗎?」
找認識的人借錢!
桔梗院同學或許對這件事十分過意不去。
「最近的魔法類型作品根本沒有那種設定嘛。而且主流設定是魔法無所不能,也沒有人在詠唱咒語。我看果然是不流行了吧。」
根據目擊情報採訪的結果,找到兩名據說也一樣買了壺的人。分別是獨居的大學生與家庭主婦。兩侗人都和我一樣,被「家中盤據惡靈」的說詞嚇唬而買了壺。
正要伸手拿三明治的土御門先生疑惑地皺起眉頭。
陷入危機了。這是籠島諦人生中排行前五名的危機。
「咦~啊啊啊!」
兩人買壺的理由似乎都是因爲對方實在太纏人,而且價錢又不貴,因此幾乎沒有意識到這是詐騙。根本可以說他們渾然不覺吧。
「不要,已經花掉不少了。」
我聳聳肩,夾雜着苦笑。
……假如是和慄棲學妹一起進家庭式餐廳,現在就得讓慄棲學妹付錢了。好險。
「不過,那種設定已經落伍了呢。」
宛如晴天霹靂一樣,慄棲同學遭受到莫大的打擊。
「是認識的人告訴我的。」
我沒錢卻進了家庭式餐廳!
喫完漢堡排定食,喝光柳橙汁以後,我想到好主意了。
慄棲學妹不高興地鼓起腮幫子,露出不服氣的表情。
「那個大小姐最近好像在找我。我還在想爲什麼會露出馬腳,原來是和小兄弟有關係呀?」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我驚訝地抬起頭。
慄棲學妹如此說完後就飛奔離開,變成我一個人進入家庭式餐廳。
「雖然像魔法啦、精靈啦、咒語啦這些艱深的理論也不錯。」
雖然現在不必很糗地向學妹借錢,但這可是大危機。
「精靈就像是存在於森羅萬象之中的瑪那——星球生命力的結晶。高密度的瑪那形成的就是精靈。雖然精靈大多都不具有智能,但也有極少數的精靈具有比人類更高的智能。不過,他們對人類都很友善。」
怎麼會這麼難應付呢?
「精靈和鬼完全不一樣喔。」
她對慄棲學妹這麼說道:『對不起嚇到你了。只要有這個就不用怕了。』
對了!只要取消點餐就好了嘛。現在還來得及!
「是嗎?坐下來吧,小兄弟。來,儘量喫,我請客。不過是用你給我的錢就是了。哈、哈、哈!」
我們一邊鑽過人羣,一邊繼續閒聊。
「……對了!」
一個是五百圓,一個是一千圓。
「那麼,小兄弟和桔梗院的長女是什麼關係?是你委託她的嗎?」
我睜大眼睛,環視周圍。不分男女老幼、店內店外,觀察所有人。我找、拚命找。
「……桔梗院學姊雖然態度有點強悍,語氣也很苛刻,但其實是溫柔的人呢。」
他厚臉皮地這麼回答,還哈哈大笑。
「那、那麼,請抱剩下的部分還給我就好。拜託你,土御門先生。」
十萬……十萬可不是小數字啊~十萬……
「讓您久等了。漢堡排定食與柳橙汁。」
「落伍!?」
那口吻故作親近、卻又彷佛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裏一般。雖然這是第二次和土御門先生交談,但我已經徹底明白他上次的講話方式完全是演技。
這時——
「……咦?」
出餐了——
方案C『找認識的人』!
真是一家體貼用心的好餐廳啊——
怎麼辦……依這裏的消費,少說七百圓跑不掉……
然後我們爲了彙整調查結果,正前往附近的家庭式餐廳。
找到一個人了。
「奇怪?小兄弟,怎麼不說話呢?啊~難道你還沒發覺自己被騙了嗎?如果是這樣就糟了,我居然不打自招。」
慄棲學妹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看起來非常哀傷。
受騙者都已經出現在眼前了,土御門先生不僅一點也不焦急或膽怯,還表現得泰然自若。總覺得相遇纔不到幾秒鐘就被他掌握了主導權。
慄棲學妹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我開始有點厭煩。
正在用餐的土御門先生看到了我——
「……不,這樣我都還沒發覺才奇怪。」
嗯~整段話根本無關緊要。
「……人家當魔法師又不是爲了跟上流行。」
「抱歉,請你把錢還給我。」
根據慄棲學妹的說法,似乎是昨天午休時,桔梗院同學專程到一年級教室拿符咒給慄棲學妹。
「是!只要育這個,鬼就一點都不可怕了!」
電社發生幽靈騷動的時候,慄棲學妹是真的很害怕。
看樣子,土御門先生似乎真的和桔梗院同學認識。
而且還傻乎乎地像平常那樣點餐,問題是我身上的現金只剩兩百圓。
「哦?該不會是叫作桔梗院柚希的大小姐吧?」
土御門仙三。
在店內靠裏面的位置,一名男子獨自坐在四人席,點了滿桌料理。
唉,慄棲學妹的中二病還真嚴重。
「呃,我們並不是變要好……其實是——」
騙了我的詐欺師。
「對啊!爲什麼你會曉得呢?」
我無言以對,總之先坐再說。
我變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馬上衝過去找土御門先生。
似乎因爲在室內的關係,對方將斗笠脫下來掛在旁邊的錫杖上。身上的黑色僧衣與草鞋和之前看到的完全一樣。男人的名字,我已經從桔梗院同學那裏聽說了。
「爲什麼你會曉得我的名字?」
唯一令人在意的是金額。
「這、這股魔力是——!」
「不是,我們是高中同學。她前陣子轉學過來。」
我一邊憂心學妹的將來,一邊在窗邊的位子坐下,點了漢堡排定食與柳橙汁。接着攤開記事本,重新檢視今天的調查結果。
我想起駭人的事實,大叫了一聲。其他客人的視線同時射向我,但現在不是在意那種事的時候。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
既然本人好像很高興,就算了吧。
可是一旦面對面,我卻說不出話來。對方是詐欺師,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切入正題。
臨時想到的是方案A『喫霸王餐』與方案B『老實道歉』。
「話說回來,桔梗院同學居然會i…慄棲學妹,你們是什麼時候變得那麼要好的?」
慄棲學妹這些知識都是來自『克莉亞的大冒險』吧。那似乎是有點年代的長篇奇幻漫畫,慄棲學妹看得非常入迷。
「嗯?嗯嗯?」
……爲什麼只有我的金額特別高呢?
方案A是犯罪,不列入考慮。
……我這個人好像有什麼事都會寫在臉上。既然隱瞞也沒用,我索性老實承認了。
總之還是先開動(因爲會冷掉),同時思考解決方案。
「不過,慄棲學妹明明喜歡魔法,卻會怕鬼呢。我記得魔法不就是借用精靈的力量發動的嗎?」
「轉學?啊,對喔。有那個到外地修行的莫名其妙制度嘛。我當初是去北海道呢。真懷念啊!」
「話說,土御門先生。」
我硬是改變話題。若不這麼做,就會永遠被土御門先生掌握對話的主導權。
「爲什麼你要行騙呢?桔梗院同學說你離家出走,所以你是因爲缺錢纔不得已出此下策嗎?」
「哎呀,你連這種事都知道嗎?桔梗院的長女還真多嘴。」
土御門先生好像不痛不癢般地接着說道:
「不過,對啦,我現正瀟灑地離家出走中。因爲我厭倦了那個羅哩羅唆的家。」
「沒關係嗎?你家人會擔心吧。」
「不會不會,根本沒有人會在意我。兩個哥哥都超級優秀。只要有他們在,家業就沒問題了。而且我也樂得輕鬆,畢竟人活得自由最重要。」
聽起來不像是在故作堅強。
感覺他對現在的自己——逃離家門的自己感到滿足。
「但是,不管再怎麼故作瀟灑,要是乾的足詐騙勾當就沒有說服力了。」
「我開始行騙是來到這個鎮以後的事。應該說,你是我值得紀念的頭號被害者。恭喜啦。」
「一點都不值得恭喜。不過,你說來到這個鎮以後……那麼,在這之前你都做些什麼呢?」
「助人。」
土御門先生這麼說道。非常簡單扼要。
「助人?」
「對,幫助那些因爲過上靈或妖怪作怪而困擾的人。當然不是免費就是了。畢竟我又不是仙人,不可能不喫不喝。」
「咦~可是……」
幫助過上幽靈作怪的人,事成後收錢。
她將我設爲拒接來電了。
土御門先生嫌煩地說完後,從懷裏取出褐色信封扔向我。
各爲一千兩百圓、八百圓、以及——零圓。
土御門先生到底想幹什麼呢?
沒有任何人希望獲得幫助。
可是,沒想到有人會免費拿到呢。
「據說那個飛特族一毛錢也不願意付,拒絕好幾次,最後土御門仙三就跟他說:『不然不給錢也沒關係,請收下這個壺。』呢。」
「是啊!都一樣吧。在你們看來,詐欺師和陰陽師都是一樣的吧……」
「不、不過,雖然現在的金額還很低,但搞不好接下來的被害金額會愈來愈高一一」
就算是一百圓的壺,要是免費送人也會賠錢吧。真要說起來,除了我那筆十萬圓的收入以外,整體金額過低。
詐騙生涯嗎?
他大大的背影看起來非常寂寞。
要是說了,情況或許會有進展,但我卻不想說。
然後,我爲了難得的星期六卻要她們陪我一事向大家道歉。
「裏面是七萬圓。你就用這簞錢幫我買單吧。不好意思,已經用掉的份沒辦法還你。因爲昨天和前天住旅館花掉了。」
他們對於生活在不同世界的我們,好像既輕蔑又羨慕。
神樂井學姊有些意興闌珊地這麼說。
能夠解決這起事件的人,我想就只有桔梗院同學。
「對。」
「嗯,我想還是算了吧。」
「還好意思咂舌!我因爲你的關係,現在身無分文了啦!」
「給我等一下——!」
看到兩人的反應,唯一知道我被騙的織野同學稍微慌張起來。
「爲、爲什麼?」
「……籠島同學,這樣好嗎?」
我不知爲何無法起身。
不知道我是被害者的神樂井學姊與慄棲學妹兩人很明顯地失去動力。這也是當然的吧。因爲在兩人的認知裏面,最高被害金額是一千兩百圓。
「咦~你們收下了嗎?」
當天晚上。
「今天的調查結果,由我負責轉告桔梗院同學。雖然不知道這麼做有沒有意義,但我不想讓大家的努力白費了。」
「要是待在老家,懂的人就會主動上門委託,不過說這種話也無濟於事。這是我自己決定的路……好啦,我差不多該走了。」
相對於詐騙——犯罪的風險,收益實在少得不成比例。
這麼吐槽,然後狠狠地拉住他的僧衣下襬。
「好啦、好啦。」
總覺得土御門先生這時給人的感覺——彷佛像看開了什麼似地顯得有些落寞,和桔梗院同學很像。
就算說了也無濟於事吧。
坐在噴水池緣蹺着二郎腿的神樂井學姊輕輕地點頭。
「一切很快就要結束了。」
「詐騙案件要成立,首要條件就是要有被害者。既然本人不覺得受騙,我們也莫可奈何吧。」
「……咕!」
「零圓?有人免費拿到嗎?」
我有很多想說的話與想問的事,例如今天調查的事,還有現在桔梗院同學是如何追查土御門先生的事。
我告訴她暫時不需要擔心。
分別是家庭主婦、獨居的上班族、飛特族。
我不假思索地反問。雖然少了三萬,但照理說能把錢拿回來應該很開心纔對,我卻忍不住拋出疑問。
希世珍壺的金額依舊不一樣。
我伸手製止織野同學。
但是——
——一切很快就要結束了。
我沒說出自己撞見土御門先生本人的事。
「咦、咦?這是……」
「…………」
好險,我差點就被氣氛衝昏頭了。
這起事件不在她們三人所屬的世界管轄內。
在正義感強烈的兩人心中,這或許是最重要的事。
差點又要落得實行方案C的下場。
那是前幾天我裝十萬圓給他的信封。
總覺得——
我並沒有說出口,但似乎又表現在臉上了。
那不就跟現在做的事一樣嗎?
土御門先生眯着眼睛,傷腦筋似地笑了。
神樂井與織野組似乎找到三名被害者。
太陽即將下山時,慄棲學妹回來了。我們在車站前的噴水池集合。
「於是飛特族就想,既然不用錢就拿吧。」隔壁的織野同學這麼補充。「飛特族說,如果想要那個壺可以給我們,所以我們就姑且收下了。」
「再怎麼說被害程度也太輕了。我並不想以被害程度權衡事件輕重,但這次規模真的很小。」
「……籠島,這真的是詐騙事件嗎?」
「我不久就要離開這個鎮了,你就放我一馬吧,小兄弟。」
我把壺當作調查成果帶回家以後,首先打電話給織野同學。目的是說明我遇到土御門先生而且拿回七萬圓的事。
我也抱持相同意見。
「就這樣啦,小兄弟。有緣再見羅——」
「算了啦,織野同學。」
除了我以外,其餘的被害者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受騙。頂多當成買了幸運物吧。
「……是呀。」慄棲學妹同意神樂井學姊的說法。「我覺得大家並沒有特別困擾,沒有人認爲自己遇到詐欺或受騙。」
那不就叫作神棍嗎?
結束?什麼東西結束?
詐欺師竟然會將得手的錢老實吐出來……
我坐在沙發上抱着雙腿,努力忍住淚水。
「離開?」
明明還有很多話不吐不快,像是「把剩下的錢還給我」、或是「你還沒說對不起」,可是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默默目送土御門先生的背影離開。
語畢,土御門先生起身離開。他戴上斗笠遮住眼睛,拿起錫杖,穿過我身旁。
因爲——這世上根本沒有幽靈啊。
「我和神樂井學姊有同樣想法。」
「嗯,你看。」
「我懂你想說什麼。」
「這筆帳單!這頓飯錢!請你不要若無其事地賴給我!」
而且沒有人因此覺得困擾。
土御門先生說完之後,這次真的走出家庭式餐廳。
一樣,跟我買的壺一模一樣。底郜有星星記號,內側也畫了複雜的花樣。恐怕土御門先生是在百圓商店購買大量的壺,再畫上星星記號到處販賣吧。
接着又打給桔梗院同學。她來我家那天,我們交換了電話號碼。
我從織野同學手中接過壺,仔細觀察。
我看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