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重頭戲

一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微風公園的長椅上。

我坐起身，甩甩頭，再輕輕摸摸延髓，沒有我想的那麼痛。我真實體會到，那記手刀真的只是用來奪走意識用的，並不會傷害我。

「看來電影進度真的落後很多……」

我喃喃自語並仰起臉，夕陽就快下山了。我用手機確認時間。看樣子，我似乎昏倒了三十分鐘。

織野同學現在正在拍電影吧。

「……我得過去看看纔行。」

我記得，地點是在那座廢校。

我躲在校門口偷看，裏面正在拍攝。

站在操場中央的織野同學，與一名長髮男對峙。長髮男雖然瘦得很不健康，但眼神銳利，炯炯有神。感覺是個很狂野的男人。

周圍倒着許多人。有黑衣人也有身穿便服的人；有的衣服破破爛爛，有的渾身傷痕累累。

其中包括閃亮子小姐。她面目猙獰，拚命擠出力量要站起來，但身體卻不聽使喚的樣子。

我推測目前的情況——

織野同學的組織與恐怖分子激烈衝突。儘管差一步就能將敵人逼入絕境，但長髮男卻在壓軸登場。閃亮子小姐與同伴都敗下陣來，只剩織野同學一個人。

——就是這樣的場景。也就是所謂的重頭戲。

因爲不能妨礙拍攝工作，於是我躲在門後面觀摩。

「可惡……快動啊……」

「沒用的，久我山。你兩邊的肩膀和股關節都脫臼了。這不是靠意志力就能克服的問題，你的身體現在處於不能動的狀態。」

長髮男以平板的聲調宣告。他的表現，與沉着冷靜一詞非常相稱。

「久我山前輩！」

「不許過來！專心顧好眼前！不要在那傢伙面前露出破綻！」

「已經夠了，織野。加入我們吧。」

但是，假設織野同學的能力是一百，柾木先生是九十五，當織野同學要使出一百分的能力，柾木先生就會進行九十五分的妨礙。這麼一來，織野同學就只能使用五分的力量。

「我也不想傷害你們。我沒有殺掉久我山，只是封住她的行動，就是希望她今後能夠在我底下工作。你們到底還要窩在機關裏面，當寵物當到什麼時候？」

長髮男一邊調整呼吸，一邊說着：

到底要拖到什麼時候？織野同學的力量差不多該覺醒了吧？

看着這幅光景，我胸口萌生一股強烈的不安。

……好誇張，根本沒有勝算嘛。到底要如何才能打倒對手呢？

然而，織野同學依然愁眉不展。

「果然是因爲你妹妹的關係嗎……」

「了不起，織野。」

「我不想再被迫扮演正羲使者了。我絕對不會原諒耍弄我們的機關。你應該也深有同感纔對，織野。」

織野同學無視對方的問題，大喊着。

我一點也不覺得不安。

「我已經無法回頭了。」

「因爲我發現，不管是機關還是國家高層，都只是將我們超能力者當成實驗動物罷了。這樣很奇怪吧？明明我們纔是優秀人種，爲什麼必須爲了一般人做牛做馬？」

「你進步了，織野。」

「跟機關沒有關係……我起初也曾詛咒過自己的命運。不知道有多少次想要拋開一切，當個普通女孩子……但是！」

「我現在很感謝上天給了我戰鬥的力量。」

「我能夠用我的念動力削弱你的念動力，並同時使用別的能力。你認爲你有勝算嗎？」

織野同學不甘心地咬緊牙齒，盯緊前方的敵人。

專精單一能力的特化型，與能夠使用多種能力的萬能型。

「竟然完美看穿我的念動力範圍，使出完全相反的念動力，覆蓋我的念動力範圍。那是需要精準控制的高度技巧，我剛剛使出全力出招，卻被你擋了下來，這就表示念動力的範圍、威力、以及控制，我統統都輸給你了……是嗎？」

「我不是像你那種特化型——而是萬能型。」

但是——

「……爲什麼？爲什麼你還是不懂？難道你認爲機關是正確的嗎？」

「超能力者一樣可以過普通生活。爲了阻止像我們這樣的受害者繼續誕生，我要摧毀機關——這就是我的目的。」

空間的壓力陡增，大氣爲之震動。

「啊……啊啊！」

因爲這是電影。

長髮男飾演的角色，似乎叫柾木。

狀況近乎絕望。

既然是電影，我當然預測最後會是圓滿收場。

柾木先生不悅地撂下這句話。他扭扭脖子，弄得關節作響。

兩人展開拳頭對拳頭的肉搏戰。

「對，沒錯。」

她凝視掌心，再緩緩握緊。

剛剛那句臺詞，結束了織野同學表現的戲分，再來只要打倒柾木先生就結束了吧。雖然能力相差懸殊，但這部分應該會出現「沉睡的力量覺醒」，或是「變身成超級織野同學」之類的轉機纔對。

織野同學咬緊嘴脣，以悲傷的口吻說道：

「……看來我們的見解不同。」

我保持這樣，她保持那樣。

織野同學強而有力地踏出一步。

「這樣不是很好嗎？爲了世界犧牲，是非常帥氣的事情喔。既然只有具備先天才能的人可以使用超能力，就表示我們是被神選上的人。既然獲選了，就努力吧。不管是要犧牲還是捐軀，我都義無反顧。」

「爲了讓大家能夠無憂無慮地歡笑而賭上性命，不正是所謂的正義使者嗎！」

「告訴我爲什麼，柾木先生！」

「我今後也想繼續在幕後奮戰喔，柾木先生。」

「我再說一次，織野。來我這邊吧，讓我們一起解放超能力者。你也已經受夠當正義使者了吧？」

但是——

「你是要我接受一切……不管面臨悲劇還是絕望，都要死心告訴自己這就是命運嗎！」

「……喝啊啊！」

柾木先生嘴角一歪，笑了。

就算是電影，織野同學的話還是深深打動了我的心。

織野同學與長髮男分別咆哮。

柾木先生往前一步。

「可惡……」

明明能力完全在對手之上，這是爲什麼呢？

柾木先生的表情透出苦澀。

也就是說，織野同學集中鍛鏈的唯一能力，跟男子多項能力的其中一項是相同等級。

單論念動力，織野同學比柾木光生略勝一籌。

語調雖然沒變，內容卻愈來愈凝重。

「你以前明明也和我們並肩作戰過！教我如何使用念動力的人就是你呀，柾木先生……」

長髮男稍微停頓，一雙細眼眯得更細。

織野同學說得斬釘截鐵，果決到近乎不合理的程度。

「……你是要我死心嗎！」

「呀啊啊啊！」

簡直就像其中一方的念動力壓制住另一方的念動力、有兩股看不見的力量互相沖撞那樣，散發着詭異的壓迫感。

我很高興，高興得甚至感到呼吸困難。

「沒用的，你的念動力已經無法發揮作用。」

下一刻，長髮男往前伸出右手，織野同學也隨即伸出雙手。兩人相距大約五公尺，赤手空拳無法打中對方。

我放心地觀戰。

「……織野，你難道都無所謂嗎？不管我們嚐到多大痛苦，世人依舊無憂無慮地歡笑着。我妹妹死掉的時候也一樣……」

她看起來很拚命、很痛苦。

我想起織野同學告訴我的電影設定。

她重整態勢，看向附近的枯萎花壇。花壇周圍鋪的紅磚稍微浮起幾公分，隨即掉落。

這種時候就要看劇本的功力了吧。

短暫的沉默。兩人之間瀰漫着緊繃的緊張感。

織野同學的眼眸燃起鬥志——她怒吼了！

「……別誤會了。不是爲了替妹妹報仇那麼微不足道的理由，那傢伙的事只不過是個契機。我遲早會選擇這條路。」

我在門後面偷偷地笑了。

經過幾秒後，雙方放下手，大口吐氣。但立刻又恢復備戰狀態。

這句話聽來像是師父認同弟子成長。我覺得那是純粹的讚賞。

而是我早就知道織野同學會怎麼回應，就算這是現實中也一樣。

「在我聽來，那只是挖苦……柾木先生……」

織野同學即刻擺出架式。柾木先生突擊，速度快如子彈。

「不。」

因爲這是電影。

「那又怎麼樣！」

不過，不是因爲那個緣故。

那樣對我們是最好的，我確切地體會到這點。

「這……」

「重點就在這裏，織野。什麼叫無關？明明身在同一個世界，有人有關係，有人卻無關，這不是很奇怪嗎？爲什麼只有超能力者必須爲了和平鞠躬盡瘁？爲什麼超能力者必須堅守幕後？」

柾木先生的眉心擠出皺紋。彷佛在壓抑內心的動搖。

織野同學摔倒在地上，柾木先生從手心釋放出直徑接近身高的火球。我猜那是所謂的發火能力。真不愧是萬能型，什麼都會。

「……唔！」

柾木先生的質問，讓織野同學陷入沉默。無法立刻回答，就表示她多少能夠理解柾木先生的心情。看來，所謂機關似乎也不是一個和樂融融的和睦組織。

「是嗎？那還真是遺憾。不過，的確——」

原本冷靜的柾木先生，第一次表露感情。

「就算如此，你的作法也太強硬了！怎麼可以波及無關的人！」

能力幾乎被封鎖的織野同學在地面奔馳，接連閃避柾木先生擊出的火球。

織野同學沒能完全躲開，手和背受到了傷害。

「啊、是！」

眼看火球直撲而來，織野同學翻身一滾，千鈞一髮地躲開。

「總之，你現在做的事情跟小孩子遷怒是一樣的！」

果然沒錯。

簡單來說，就是這麼一回事。

織野同學彎身對自己使用念動力，正要使出擒抱——的那一秒，柾木先生有如瞬間移動般出現在她頭上，就這麼直接將織野同學一擊打倒在地。

緊接着，柾木先生舉起手。位於校園角落的四根老舊鐵棒，有如呼應他的動作般浮上空中，隨即一齊襲向織野同學！

織野同學使出逆向念動力，在千鈞一髮之際讓那些鐵棒停住。論純粹的念動力，還是織野同學比較強。

不過，柾木先生的能力不只一樣。

利用鐵棒掩護的火球——就這麼直接命中織野同學。

「唔！啊啊啊啊啊啊！」

她發出了尖聲慘叫。明知道是演戲，但我還是不想聽。

演戲？

等一下，這真的是演戲嗎……？

再怎麼說，就算是電影，也太奇怪了吧……

「拜強化服之賜，似乎沒造成致命傷。」

柾木先生淡淡地說着。

「還要繼續嗎？織野？」

「……當然、要。」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

只見柾木先生將手伸進口袋，取出看似遙控器的機器，然後對着校舍按下按鈕。

「好痛！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織野同學發出了教人想搗住耳朵的慘甽。她按着頭，在操場蹲下。

「我、我的、頭……好、痛……你、做了、什麼？」

「這是隻會干擾特化型腦波的電磁波。我從機關帶走技術加以發展，製作了裝置。既然要闖進敵人的據點，就應該要提防這種東西纔對吧。」

這就像是遊樂園開放給小朋友參與的特攝英雄秀嗎？

那張長椅，就是之前被我弄壞又草草修好的長椅。當初修理完，我自認只是坐着不會有問題，但似乎承受不了吊鋼絲的劇烈操作。

劇情一定是設定成朋友的危機讓織野同學沉睡的力量覺醒。

「聽我說！」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請把剛剛的影像放在片尾當作NG鏡頭，我想這樣一來那張長椅也會瞑目……」

我冒出強烈罪惡感，老實道歉。

「是嗎？」

我只是不忍心再看到織野同學那張痛苦的臉——

然而，按住我脖子的力道實在太強，無論怎麼掙扎都掙脫不了。

聽到這句回答，柾木先生皺起眉頭，走近織野同學。

則是顯得極其冰冷。

「請、你、住手……好痛！」

什麼事都沒發生。

柾木先生意興闌珊地說道，同時看向校舍。

還要繼續嗎？

……我在搞什麼鬼？

居高臨下、看到我一口氣消除緊張感的柾木先生板起臉孔。

再這樣下去，我會被殺掉……是嗎？在電影裏面被殺？

「但我剛纔也說過了，世上沒有無關的人。我要收拾這個男人。」

「特化型和萬能型的腦部迴路本來就不一樣。特化型是串聯，萬能型是並聯，這樣講比較容易懂吧。現在發射的電磁波只會影響串聯迴路。在這種狀態下，就超能力者的身體構造而言，你是不可能使用能力的。」

「喂，織野。這傢伙是什麼人？」

等回過神，我已經從校門後面衝出來了。

原來是柾木先生抓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倒在地上。他是不知不覺間跑到這裏來的吧。

我——感到懼怕。

「你還真是悠哉啊！」

「別做無謂的抵抗，織野。逞強可是會留下後遺症喔。」

別說是使用能力，甚至痛得沒辦法動。

不對，反過來了吧。怎麼會是敵方搬出新武器呢！本來就已經沒有多少勝算，這樣豈不是更加沒有指望了嗎！

織野同學閉上眼睛，準備接下這一擊。她似乎已經沒有逃走的力量。

手一揮下，長椅就以驚人速度劃過空中。

「啊～呃。抱歉，打擾各位拍攝，我是織野的同學……」

「請住手！籠島同學跟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

「………………」

「……哼。算了，無所謂。那個裝置還在測試階段，會發生這種異常也是在所難免。」

柾木先生左手依然按住我的脖子，右手緩緩舉起。配合這個動作，操場角落的長椅浮上空中。

「……這就算是你的抵抗嗎？織野。」

「唔、唔呃……」

「——唔！」

我在他的眼眸深處，看到只有經歷過無數戰鬥的戰士纔會發出的殺氣。本能令我感到恐懼，我想要逃跑。

因爲，剛剛明明說過自己已無力再戰的織野同學，還是湊巧使出了能力。

「……只要有心，就能辦到……雖然剛剛的小石頭，已經是……極限了。」

不妙。雖然心情擅自放鬆，但眼前情況根本沒有好轉。

施加在脖子上的壓力增強了。

那麼，剛剛的小石頭是——

我這麼想着，看向織野同學——

「唉……」

右手的幸運手環——掉了。

緊接着——

在地上滾動的，是隨處可見的小石頭。

既然是電影，差不多該湊巧爆發新力量……

不知何時，我已經被按在地上。「咳呼！」背部重重撞到地面，肺裏面的空氣全部跑出來。

柾木先生一臉疑惑地開口。織野同學依然神色痛苦，但有些諷刺地微笑着說道：

奇怪——難道——這——不是——電影？

這時候，因爲柾木先生粗暴地握住的關係——

用念動力射出的長椅，即將命中織野同學的時候，從中間斷成兩半。

「你是什麼東西？」

啊～原來如此。

柾木先生無視我，直接詢問按着頭的織野同學。

果然壞掉了。

到底要拖到什麼時候——

還要……

「請、請住手……」

柾木先生目瞪口呆地看着打中他的小石頭。

不妙，意識快要……

不知道要不要緊……

「織野，放棄吧。」

「……爲什麼你能夠使用能力？」

唉啊～～

「……嗚、啊！好痛、嗚嗚……」

「放心，讓你兩腿骨折就好。」

就在視線從小石頭移向織野同學的瞬間，柾木先生噤口了。我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見織野同學依然趴在地上，只有食指指着這邊。

只見她驅策着顫抖的膝蓋，一次又一次使勁想要站起來。但是每次都按住頭跪下，最後終於倒地不起。

「那個，等一下。很抱歉，打擾你們拍攝……但是也不需要那麼生氣吧。」

織野同學與柾木先生同時大叫，接着啞口無言。

柾木先生靜靜點頭，然後，以教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眼神瞪着我。

然後——

那不是能夠扔東西的姿勢。

柾木先生似乎對我的抵抗感到不耐煩，不光是脖子，還按住了我的右手。

不過，那種事本來就不可能發生嘛。

「我、不……要。」

這明明是在拍電影，而且正在拍攝中，我爲什麼跑出來礙事？

這股失望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面對不請自來的客人，柾木先生態度不悅。這也是當然的，因爲現在正在拍攝中。

「總之，看來有必要更徹底地封住你的攻擊啊，織野。」

虧我還不可思議地覺得一旦這條幸運手環掉了，就會出現轉機。

「……愚蠢。以爲憑這點小小幸運就算得救了嗎？」

她趴着。

竟然什麼事都沒發生！

聽到這句話，我忍不住心想——什麼嘛，這果然是電影。

「唉，織野真可憐。我還是儘早將你收拾掉吧。」

至於對待沒有利用價值的人——

儘管如此我還是沒有放棄。生物的危機感驅動我的身體。

因爲那張長椅——

嗚喔！沒想到竟然繼續拍攝！

我戰慄了。

世界顛倒了。

再過幾秒意識就會喪失的緊要關頭，有東西打中了柾木先生的太陽穴。拜這之賜，掐住我脖子的手放鬆了力道。

那句話似乎是在關心織野同學的身體。柾木先生應該是想盡可能毫髮無傷地得到有利用價值的織野同學。

我做錯事了。

「對不起，那張長椅前陣子不小心被我玩壞了……我不知道那是道具。真的很抱歉。」

「……這、怎麼可能……」

「什麼！」

「居然因爲不能使用能力，就徒手扔出石頭，還真是原始……」

虧我還覺得好像會發生魔力失控之類的意外，砰一聲解決一切。

沒想到那張長橋原來是電影道具……

柾木先生極其不悅地撂下這句話。

怎麼辦，他好像氣得火冒三丈。那張長椅很貴嗎？

「情況並沒有任何改變。」

柾木先生單手將我舉起。我整個人懸在空中，支撐全身體重的頸骨發出討厭的聲響。

「織野會輸，而你將會死。就只是這樣。」

「唔、啊……」

「住手！求求你，柾木先生！我求你……」

織野同學流淚懇求。她單手按着頭，爬向這邊。

她要——救我？

好奇怪？爲什麼她從剛剛就一直這麼拚命？

這明明是電影。

超能力者根本不可能存在。

大姊姊也是這麼說的。

「……嗚、嗚嗚……呃，啊……」

呼吸愈來愈困難，我茫然思考。

就像柾木先生剛纔所說的。

情況並沒有任何改變。

電影似乎順利拍攝中。我引發的意外，根本沒有造成任何妨礙。

…這支電影社團到底有多擅長即興演出啊？

「籠島同學！不要啊啊啊啊啊——！」

奇怪，我的手機有那種功能嗎？

「怎、怎麼回事……」

『不要在意那種小事。我討厭那種男人喔。』

一道咬字不清的話語聲響起，隨後柾木先生就被某人踢飛了。我應聲掉到地上。

勝負已經形同底定。

「嗯？呃～我不知道發火是什麼意思，但要比火焰，我可不會輸。因爲我是火魔法師。」

慄棲學妹露出得意的微笑。這時我的手機震動了，是神樂井學姊打來的。我按下通話鍵，只見畫面切換，出現神樂井學姊的臉。

慄棲學妹東摸摸西拍拍我的右手，尤其注重肩膀部位。

「……？」

並不是沒有意義吧。

因爲發生太多事，完全忘了當初來這裏的目的。

好，我不要在意小事。

「我擔心你要是在拍電影時肚子痛會很麻煩。」

織野同學飛奔而出。因爲奇怪的電磁波消失，她已經能夠使用能力。她展現爆發性的腳力，突擊柾木先生。

「咦……啊，不痛了。爲什麼呢……」

「咳、咳！慄、慄棲學妹……你怎麼會在這裏？」

織野同學抱緊我。

「籠島同學保持這樣就好……」

「咦～爲什麼手機畫面合映着神樂井學姊呢？」

表情非常悲痛。

「啊，沒關係。這是答謝學姊前陣子幫我。雖然不清楚情況……不過我大概猜得到。」

我抬起臉，眼前是穿着長袍的慄棲學妹，拿着長及身高的法杖。

「原來如此……主要是燒傷。請放心，我擅長治療燒傷，馬上就會痊癒了。」

只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不用了。」

慄棲學妹詠唱有如咒語般的句子，隨即出現溫和的光籠罩織野同學。那團光一消失，織野同學身上的傷痕就消失得一乾二淨。

枉費我衝出來，就是爲了不想看見織野同學那種表情。

雖然已經搞不清楚這個狀況是電影還是現實，但這不過是細微末節的問題而已，我只希望織野同學能展露笑容。

萬能型的柾木先生能夠使用其他能力——也就是先前讓織野同學陷入苦戰的發火能力。只見他的右手出現鮮紅的火焰。

「……還用問嗎？他是路人A！」

我怎麼不記得我受過傷？

「那也沒問題。」

就在我害羞地說明之際，織野同學淚眼婆娑地哭了出來。「咦、咦咦？」我慌了手腳，她突然撲過來抱住我。

「這個幫我保管一下。」纖野同學將肚圍遞給我。「我馬上就回來。」

「她們是正義使者劇常見的角色——新幫手喔。感覺就像是銀色戰士和金色戰士那樣！」

我們頓時推開彼此，身體分了開來。

「這樣啊～」

雙方對打兩、三拳後拉開距離。兩人往前伸出手想要發動念動力，但卻互相抵銷了。

「我想要拿這個給你。」

這三個人難以形容的一體感非常可靠，讓人很想把世界命運託付給她們。

『所以，就儘管放手一搏吧。這傢伙八成不會察覺喔。』

摟着背的力道更強了。我也伸手環住她細瘦的背。

總覺得時間靜止了。這一刻實在非常安適。

「這個嘛，大家都知道的……」

什麼！要是被神樂井學姊討厭就糟了。

「嗯——那麼我會努力改進。」

不過用這種驚喜的方式送人禮物，讓我有點害羞。

聽到織野同學以顫抖的聲音這麼問，我帶着笑容說道：

「「……唔！」」

我引發的意外，似乎只是讓電影的結局、還有織野同學的戰敗和我的死期稍微延後而已。

慄棲學妹快步跑向趴在地上的織野同學。

三人一臉莫可奈何地看着我。總覺得很悲哀。

我還真是多事。

看電影那天，織野同學有急事離開的那段時間，我買了這條肚圍。白底蒲公英圖案——我自認儘量選了可愛的款式。

一道道光從插着法杖的部分擴散，在大地上奔馳。光網羅整座操場，畫出宛如麥田圈的巨大魔法陣。

「啊～好像不要緊了。肩膀已經完全接上，而且我的魔力好像也化爲瑪那，加入星球循環……嗯，已經康復了。」

「可是……爲什麼學姊頭上戴着熊耳朵呢？而且頭髮好像微微發光，不僅打扮很奇怪，背景也一片螢光白，應該說整體看起來很像是3D動畫……」

「嗯……但是，就算傷勢痊癒，能力也……」

慄棲學妹的左手吸走柾木先生全部的火焰。變得像高爾夫球那麼小的火焰，被慄棲學妹的小手捏碎，轉化爲她的力量。

『沒什麼。這裏的裝置雖然做了相當高度的安全防護，但終究是舊時代的技術，根本不是我的對手。算對方倒黴，裝置偏偏連着網路。』

『就算你誇我也沒有任何好處喔，慄棲。倒是織野，你頭痛好了嗎？』

「學長沒事吧？我從上面突然看到學長快死掉，嚇了一跳呢。」

嗚哇……我剛剛在幹嘛？

「哇哇哇哇……」慄棲學妹滿臉通紅。

「——於廣大世界造成些微扭曲。鮮紅鮮紅、更加鮮紅——」

不過——

「是呀……」

「認知——掌握——吸收。」

真是太遺憾了。

「那麼……那個小子到底是什麼東西？」

『雖然很遺憾，但現在似乎沒空上演戀愛喜劇喔，織野。』

「神樂井學姊動作果然很快呢，明明剛剛纔傳簡訊的。這就是名符其實的光速嗎？」

「……謝、謝謝你……可是……」

「《焰王之箱庭》。」

『嗨，籠島。』

「……這是……」

『織野、慄棲。』畫面中的神樂井學姊環視兩人。『你們或許已經發覺了，這個叫籠島的男人相當遲鈍。』

是我買的肚圍。

「嗯……很傻。」

「籠島學長——！」

「因爲籠島學長的幸運手環斷掉了。手環一斷掉，我就會知道。於是我就騎法杖飛奔過來，還好趕上了。」

「你真的……真的很傻呢，籠島同學……」

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喂，織野。那兩人是什麼人？」

不知道爲什麼，那句『很傻』一點都不讓人覺得討厭。

從至今的戰鬥推測，柾木先生的主要戰鬥手段是念動力、發火能力和瞬間移動。再來就是作爲殺手鐧的妨礙電波產生裝置。

經神樂井學姊厲聲提醒，我才發現摔到操場邊緣的柾木先生已經站起來，正一臉兇惡地瞪着這邊。

「奇、奇怪？你那麼喜歡啊……？」

神樂井學姊嘴角一笑，兩人用力點頭同意。

這時，我終於想起自己來這裏的用意。

「籠島同學……爲什麼？爲什麼你會來這裏？」

織野同學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但還是接過紙袋，取出裏面的東西。

慄棲學妹宛如起舞般旋轉法杖。

『這是視訊電話。』

我打開背在肩上的包包，從裏面取出紙袋。

「啊，對了。還有織野學姊……」

『咳、嗯咳！』畫面中的神樂井學姊刻意乾咳。

我走到織野同學身邊。

「因爲前陣子戰鬥用的魔法陣還在，我就拿來用了。現在這個領域內的火焰，全都在我支配之下。」

「難道你也會用發火能力……？」

啊啊～織野同學看着這邊。

她大大地揮舞法杖幾下之後，奮力刺向操場。

不自覺就順着氣氛互相擁抱了……

「會嗎？我很傻嗎？」

「哼哼！」面對驚愕的柾木先生，慄棲學妹略顯得意地微笑着。

現在裝置由神樂井學姊壓制，發火能力由慄棲學妹抑制。

單論念動力，則是織野同學略勝一籌。

些微差距開始顯現，柾木先生逐漸陷入絕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一陣劇烈的攻防後，最後織野同學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拳，深深地刺進柾木先生的心窩。

柾木先生雖然痛苦呻吟，但他沒有屈膝，勉強撐住。

織野同學就這麼閉上眼睛，專心一志地集中力量。恐怕是要在跟對手緊貼的狀態下，用念動力直接制伏對手吧。

柾木先生的膝蓋開始發抖。

但是，他也同樣用念動力對抗。

雙方搏命擠出最後的力量！

「…………」

畫面非常單調。

當事人想必是認真搏鬥，但是跟剛纔縱橫馳騁的戰鬥相比，不免顯得陽春。

「……結、束了！」

勝負揭曉。

論念動力對決，是織野同學佔上風。

她把柾木先生按在地上，擒拿制伏。

「你輸了，柾木先生。我要把你帶回機關。」

織野同學發出勝利宣言，柾木先生則是不甘心地撇嘴。

不料，他的嘴角立刻又轉爲愉悅的淺笑。

「按照研究機關指示戰鬥的超能力者——」

我想，既然本人都這麼說了，那就是沒有吧。

我打定主意，開口問道：

「就是說呀——神樂井學姊。」

織野同學露出微笑。雖然衣服破破爛爛，臉也髒兮兮，但是她的笑容美得教人不禁着迷。

我心想不妙地衝出去——遠在這之前，兩道人影早就搶先行動。

三人露出了非常女孩子氣約笑容互看着。

充滿磁性的嗓音突然響起。

織野同學已經沒有體力。慄棲學妹或許能夠在天上飛，但移動速度不可能贏過瞬間移動。

慄棲學妹騎着法杖，像流星一樣飛過去抓住柾木先生的手。

遺體鱗傷的閃亮子小姐也扶不住他，兩人一起從屋頂上掉下來。

「來自異世界的魔法師。」

這不可能是電影。

「怎麼可能！我已經讓你兩邊的肩膀和股關節脫臼了！你不可能動得了！」

「算了吧。你以爲脫臼的四肢使得出像樣的攻擊嗎？就算用念動力操控，憑你的能力根本沒辦法發揮那種程度的力量……」

織野同學則是用念動力減慢落下速度，接住了閃亮子小姐。

「所以，就讓我趕快了結吧。」

我怱然冒出一個理所當然的疑問。

一記強烈無比的頭鎚發威了。

「很遺憾，我和你同樣是萬能型，能夠瞬間移動喔。」

「啊！」

我定睛一看，發現閃亮子小姐臉上冒出大量汗水。雖然表現得若無其事，但每當她活動脫臼的關節，想必都伴隨着陣陣劇痛。

枉費我從來沒有這樣嚴肅過，豈知織野同學卻不當一回事，一臉頑皮地笑着。另外兩人也浮現相似的笑容。

「糟了！」

「咦？你在說什麼啊～籠島同學？」

「沒錯，我讓不能動的手腳強制動起來。」

「你應該立刻幫我銬上對付超能力者用的電子手銬。」

閃亮子小姐雙手抓住柾木先生的肩膀，翻轉他的身體，跟他正面相對。

「既然認輸，那就乖乖束手就擒吧。柾木兄！」

在最後一刻被他逃掉了。

織野同學和慄棲學妹走近如此不中用的我。

「什麼，久我山！」

兩人刻意發表感想，我目不轉睛地瞪着她們。

「嗯。」

「可不是嗎？」

失算了。柾木先生還可以瞬間移動。

「你該不會是肚子痛吧？」

我回應手機畫面裏的神樂井學姊，然後當場坐下。

『哎呀，這部電影真不錯呢——慄棲。』

柾木先生得意洋洋的聲音從天而降。

『「「都不可能存在呢。」」』

雖然我什麼也沒做，卻感覺異樣地疲倦。

瞬間，柾木先生從織野同學的手中消失了。

「不是說了嗎～不要讓我重複同樣的話好幾遍。我是萬能型，既能夠瞬間移動，也能夠使用念動力。雖然威力都不及你就是了。」

「很抱歉……」

「你說的一點也沒錯。我全身痛得要死，隨時會昏過去。」

想必——這樣就好。

閃亮子小姐吸了一口氣之後，揚起嘴角，露出邪惡的微笑。

「……久我山，莫非你對自己的身體使用念動力……」

『對吧？』

說的也是，不可能有吧。

我果然還是渾然不覺。

「好像是呢。」

抬頭一看，只見柾木先生背對夕陽站在廢校舍的屋檐上。

「浪想到會有幫手加入。這次我就認輸，暫時撤退吧。」

我鬆了一口氣。

在屋檐上，有人從背後倚靠着柾木先生，將他抱住。

「學長漫畫看太多了喔。」

『來自遙遠未來的電腦戰士。』

也就是說，閃亮子小姐是以意志活動自己的四肢嗎？不是透過體內的電子訊號，而是使用外在的念動力，將自己的身體當成人偶操縱。

不管我再怎麼找，都沒看到攝影機。織野同學似乎是真的受傷了。也沒看到吊鋼絲用的鋼絲。慄棲學妹稀鬆平常地在天上飛。神樂井學姊明明是打視訊電話，影像卻不可思議地順暢。而且CG這種東西應該是看得見摸不着的。

『看來結束了。』

『你是不是睡迷糊了？』

咚！有如敲鐘般清脆的撞擊聲響起。

應該說，看着她們三人開心的笑臉，就覺得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了。

「嗚哦～慘了。」

「就是這樣。」

「但、但是！雖然那麼做的確能動……不過照樣會痛。你愈動，痛楚應該就愈激烈！」

柾木先生翻白眼，完全失去意識，整個人搖搖欲墜。

對於閃亮子小姐的突然參戰，柾木先生顯得十分動搖。

「不好意思，我不會再受騙了。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

「頸關節可沒脫臼喔。」

「這部電影，什麼時候試映啊？」

「………………」

「你太天真了，織野。」

啊啊——是嗎？

「這不是電影吧……而且織野同學、慄棲學妹、神樂井學姊，你們一定不是普通人……」

「辛苦了。」

只是無憂無慮地歡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