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除靈遊戲

「你怎麼又被附身了！」

桔梗院同學一看見我，就一臉驚愕地大叫着。

第二天早上。我正要進教室，就撞見桔梗院同學。我想起昨天的除靈遊戲，瞬間猶豫該不該跟她打招呼，最後考慮到無視對方好像不太好，於是便很普通地道了聲「早」。

不料她卻……

「騙人的吧……才過了一天而已，怎麼又……你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根據桔梗院同學的說法，我似乎又被惡靈附身了。

「是我除靈失敗了嗎……不，不可能有那種事。昨天的靈確實已經成佛了……」她直直盯着我的肩膀看。「嗯，果然不是昨天的靈。又被新的靈附身了嗎……」

「……我說你啊～～」

我有點厭煩起來，忍不住開口了。

「不要再這樣隨便嚇唬人了。桔梗院同學根本不必這樣，我很願意當你的朋友。啊，不然現在就來交換電子信箱好了。」

「你先安靜一下。」

桔梗院同學不理會我的善意，眼神宛如看到骨董的監定師一般，嚴肅地看着我的肩膀。

「你從以前就很容易被附身嗎？」

「不要一直你你你的，我的名字叫籠島諦……」

「回答我的問題。」

「……是。」我點頭了。誰叫她那麼兇嘛。「呃，我又不懂什麼附不附身的。就我個人的感覺，我覺得自己一直都過着跟那種事無緣的生活。」

「是嗎？一般而言，是不可能在除靈之後馬上就被新的靈附身的。雖然靈力高得離譜的人偶爾會這樣，但你看起來又不像是靈力很高的樣子……這麼一來……」

桔梗院雙手環胸陷入沉思。片刻之後，她抬起頭來——

「欸，今天放學後，我可以去你家嗎？應該說麻煩你帶路了。」

——提出這項不得了的要求。

不如說我們聊到彼此都不耐煩起來。織野同學居然會認爲我們聊得很開心，大概是從很遠的她方看到的吧。

織野同學的目光飄向教室裏面。順着她的目光看去，是板着臉望着窗外的桔梗院同學。

感覺自己會因爲這件糗事而被取笑一輩子。

「我記得籠島同學的父母都去了國外，不在家對吧……那、那麼你們不就會單獨相處了嗎！」

只有髮色非常相似的兩人似乎正在交談。

「桔梗院同學說想要來我家玩。」

可是，織野同學卻一臉沒好氣地瞪着我。

……話雖如此，依然是杯水車薪。下次的生活費要等三個月以後，一想到這段期間的生活就不禁悲從中來。

「哪有，你明明就生氣了？」

「……你剛剛和桔梗院同學在開心地聊些什麼？」

「……早呀。」

織野同學按住額頭。總覺得她一臉非常遺憾的表情。桔梗院同學要來我家有什麼問題嗎？

我想問的是——她爲什麼不惜撒這種謊也要來我家？

「哼。在老身看來，你不管長多大都是小孩子。」

那身活像陰陽師的裝束就是『除靈準備』吧。她還真有幹勁。

「玉音大人。果然還是不需要連您也出馬吧？附身的靈只是隨處可見的低級靈，我想我一個人也能夠順利除靈。」

「……你在跩什麼？」

「天知道？」

織野同學提高了嗓門。她瞠大眼睛，用整張臉表達她的訝異。

「怎麼了，織野同學？你身體不舒服嗎？」

就說了我纔想問她嘛！

「咦？喔，沒有啊，我們並沒有聊得很開心。」

「騙人的吧……才經過一天而已，怎麼就變成這樣了。那個女生是怎麼回事……？」

「我超級心平氣和的。」

「不可以像我上次那樣，故意把A書放在顯眼的位置，以看到對方困擾的反應爲樂喔！」

「在玉音大人看來，所有人類都像小孩子吧。不過這樣沒關係嗎？我記得您今天不是要去向土地神打招呼嗎？」

幸好昨晚我爲了確認『有沒有哪裏掉錢呢？』已經從頭到尾把家裏打掃過一遍，所以現在非常乾淨。應該不會再像前陣子織野同學和慄棲學妹來家裏時那樣發生A書事件。

怎麼又提這件事了！

「話說回來，桔梗院同學要去籠島同學家做什麼呢？」

「唔噗！」

要是像RPG那樣，隨便翻箱倒櫃都能撿到零錢就好了。

「纔沒有那回事！奇、奇怪了？莫非織野同學其實很討厭我……？」

「桔梗院同學知道得還真清楚，不是纔剛搬過來而已嗎？」

她留着一頭與桔梗院同學很像的金髮，戴着草帽蓋住整顆頭。衣服是純白連身洋裝。眼睛是上吊的狐眼。

「是這樣的——」

既然都強調是超級了，我想應該就沒問題了吧。知道織野同學並沒有生氣，我打從心底放心了。畢竟本人都說沒生氣了。

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我纔沒有那麼另類的嗜好！

「就是除靈要用到的東西。你或許沒有自覺，但情況可是相當不妙喔。昨天只是簡單處置，不過今天要來真的。那麼六點見羅。」

在黃昏的路上走了幾分鐘，一接近約定碰面的前微風公園，就看到桔梗院同學了。她身上穿的不是制服，而是紅白配色的和風服裝。

「那隨時都可以去。」

「總之，你可不要因爲兩個人獨處就動歪腦筋嘔！」

是織野同學太誇大其辭了！

順帶一提，『有沒有哪裏掉錢呢？』的作戰戰果爲七百二十三圓。放在冬天褲子裏的五百元硬幣是最大的收穫。

「不，我並不是討厭她……只是覺得她那種態度不太好。」

「你家在哪個方向？」

「因爲原因不像是出在你身上。這麼一來，最有可能的就是你家了。」

「呃，你知道微風公園嗎？啊～正確來說，它原本是公園，但現在已經禁止進入了……我家就在那附近。」

「喔，那裏呀。還滿近的呢。」

就在我冒出虐待動物的想法時，織野同學正好出現在我面前。只見她鼓起腮幫子，一臉不高興的表情。

不知道打倒野貓能不能得到經驗值和金幣呢？

桔梗院同學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那麼，放學後……就約六點吧？在那個前微風公園集合。我會先回家一趟，準備好用具再過去。」

「咦？咦咦？」

「……我、我放學後好像會肚子痛，我看我還是不要去好了……」

「原來你是這麼解讀之前那件事的嗎！？」

「天知道？」

「咦、咦咦？爲、爲什麼桔梗院同學要去籠島同學家呢？」

「我是聽見了……可是，爲什麼？」

是爲什麼呢？難道這個女生果然對我有意思嗎？

「不，我不是問你這個。」

「哦？真的是這樣嗎？籠島同學看起來就像是會在買A書時故意找女店員結帳，以看到女店員傷腦筋的表情爲樂的人。」

另外，還有一個小女孩。

「熟知自己居住的土地是身爲陰陽師的基本技能喔。我已經有自信比你還清楚這個鎮的地理環境了。」

織野同學露出一副宛如想起要事的表情，而且是無論如何都抽不開身的樣子。

桔梗院同學自顧自地跟我道別之後，就走進教室了。

我纔想問她呢。完全搞不懂桔梗院同學的行動原理。

原來織野同學已經學會了預知腹痛的技能？

「你沒聽見嗎？我說我要去你家。」

「請不要老是把我當成小孩子啦，真是的……」

啊啊——

她並不是無法融入班上，而是根本無意融入。

留在走廊的我拚命絞盡腦汁思索。

「……織野同學該不會是討厭桔梗院同學吧？」

織野同學鼓着腮幫子。怎麼看都是在生氣。

「老身並不是因爲擔心你纔來的喔，柚希。爲師偶爾也得確認徒弟成長到什麼程度纔行哪。」

「記得把A書收好喔。」

「是嗎？既然你沒生氣，那就好。」

脖子上——戴着古色古香、造型粗獷的項鍊。

沒有半個同學找她講話。那是桔梗院同學自己一手塑造的氛圍。

因爲我懶得說明，於是省略了很多細節。

她的眼神就像是對周圍不抱持任何期待一般。

順帶一提，家裏的A書幾乎都是我爸留下來的舊書。我自己買的根本是寥寥可數。而且全部都是請男店員結帳，從來不曾找過女店員。我是個窩囊廢。

「……織野同學該不會生氣了吧？」

「我、我知道啦。」

嗯——那樣的確是不太好。

織野同學果然厲害。常常因爲肚子痛而遲到早退可不是痛假的。

總覺得織野同學比我媽還要更像老媽子……

我五點五十分出門迎接桔梗院同學。

織野同學前陣子來我家時，經歷了非常委屈女性的事件——也就是收拾了男生房間到處亂丟的A書。

「所以羅，我也一起過去——咦？啊！」

「…………」

「用具？」

「但是，一旦更換居住地，還是儘快去見當垃的土地神比較好吧。畢竟那是慣例……」

她別過臉去。

「……不，可是——」

「這是未卜先知嗎！？」

「咦咦！？」

原來如此。看來她的興趣似乎是散步。

我要誠心尊稱她爲腹痛專家。

「我又沒生氣。」

啊，對喔。

「嗯。反正她要來就來，誰怕誰。」

「那、那麼，你答應她了嗎？」

「我超心平氣和的。」

不過，纔剛轉學過來是不可能知道的吧。雖然我心裏這麼想，伹意外的是桔梗院同學居然點頭表示理解。

「哈！反正這裏的土地神壓根兒就沒發覺老身來到這個鎮吧。這條可惡的項鍊害老身的妖力被壓抑在十分之一以下。沒有你們桔梗院家的許可就無法使出力量。」

「……對不起。」

「哼。柚希，你不必道歉。將剛出世的老身封印起來的那羣傢伙，是在你好幾代之前的桔梗院家。不過，老身和你的母親——桔梗院楓確實有個人恩怨。那傢伙不知道害老身喫過多少苦頭……」

「……母親就是那種人。彷佛她的人生意義就是把別人當成玩具。她可是常常將『人？妖怪？除了我以外的存在，哪來優劣上下之分呀？』之類的話掛在嘴邊的人。」

「『唯一神即我』的口頭禪依然健在嗎……看來楓比老身還要更像只母狐狸哪。」

「就是呀……啊！」

桔梗院同學這時才注意到我。

「你好慢呀。」

「離約定時間還有五分鐘喔。是你太早到了。」

我走近兩人。在我開口問這個小女孩是誰以前，草帽少女已經上前一步。

「哦。」那雙狐眼很感興趣地仰望我。「你就是柚希說的，像瘋了一樣被惡靈附身、長得像笨蛋又蠢得像笨蛋一樣笨蛋的笨蛋嗎？」

……也罵太多次笨蛋了吧？

桔梗院同學在背後把別人講得還真難聽。

「老身名叫玉音。你應該聽柚希說過吧？」

「……沒有。我沒聽說……」

「怎麼，你沒聽她說過嗎？那麼你仔細聽好了。老身就是那有名的白麪金毛玉面九尾狐——玉藻前的獨生——」

「等、等一下，玉音大人！」

眼看少女自豪地自我介紹起來，桔梗院連忙搗住少女的嘴巴。然後小聲地竊竊私語。

『玉音大人。這傢伙是普通人，請不要暴露玉音大人是九尾狐之女的身分。』

『哼？爲什麼？柚希並沒有對這個男的隱瞞陰陽師的身分吧？那麼，應該就沒有任何問題纔對。』

「那、那是我的自由吧！我們家族就是這樣啦！」

我稍微嚴厲起來，輕輕地打了一下小玉的頭。

「…………」

「桔梗院同學，教育小孩不能光只會寵而已。既然你是姊姊，就應該好好教她如何和長輩應對纔行。」

這可沒辦法聽過就算，我嚇壞了。因爲實在太恐怖，聲音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將視線從姊姊移到妹妹的身上。我決定放棄糾正她的老頭子語氣，照常自我介紹。

桔梗院同學的臉上匆然蒙上一層陰霾。她凝視着殘留餘暉的天空，表情悵然地娓娓道來：

「可是，桔梗院同學，我覺得還是趁早矯正過來比較好喔。現在或許還可以當成童言無忌，但總有一天這孩子也會長大成人……」

小玉回家之後，我和桔梗院同學按照當初的預定，就我們兩個人去我家。

與其說是替妹妹抱不平，更像是努力避免絕對不可以惹火的對象發火。

「桔梗院同學，如果真的爲你妹着想，就算她會因此受傷，你還是得教她常識才行。」

「請您冷靜下來，玉音大人！請不要理會笨蛋說的話！」

『……你別露出那種表情。啊——好好好，全聽你的。隨你高興吧。』

嗚哇……嗚哇嗚哇嗚哇嗚哇～～

居然是由妹妹拉拔大的。

「桔、桔梗院同學，你讓妹妹幫你換尿布嗎……？」

「……看樣子你欠教訓哪。就算妖力被封印，老身可不是你這種靈力低的人類有辦法對付的角色喔……」

「小玉！？」

「哼。老身無意跟你這種人類來往。不過，姑且允許你稱呼名字吧。你就懷着尊敬與敬畏稱呼老身爲『玉音大人』吧。」

總覺得桔梗院同學很拚命。

「笨、笨蛋！你在做什麼！馬上向玉音大人道歉！」

「……倒是桔梗院同學，爲什麼你對你妹要用敬語呢？」

「放開！老身叫你放開，柚希！輪不到你來指揮！」

「……？」

小玉打從心底感到不快地冷哼了一聲，背對着我們走掉了。雖然還是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回去……不過她看起來很老成，大概沒問題吧。

多麼驚人的告白……

「就是你現在這樣。像是自稱老身——」

「咦～桔梗院同學，沒關係嗎？天色已經轉暗了，小女孩一個人回家很危險的。」

「『你』可以瞧不起我沒關係。可是，不可以對自己的姊姊這麼沒禮貌。知道嗎？」

「……是，我知道了。」

「喂，柚希，這個男的到底在說什麼？老身自稱老身有什麼問題嗎？」

「蠢蛋——！蠢蛋——！你母親凸肚臍——！」

說實話，我根本沒在聽兩人的自我介紹。應該說，我從剛剛就幾乎沒注意聽兩人的對話。因爲有件事遠比兩人的對話更諉我在意。

「我真的很感謝玉音大人……聽說幫我換尿布的也是玉音大人……」

哦，是嗎？既然是家規，就沒有我插嘴的餘地了。

「我是獨生子，所以很羨慕有兄弟姊妹的人。桔梗院同學只有小玉這個妹妹嗎？還是有其他兄弟姊妹呢？」

我一揮手道別，小玉就猛然轉過身來——

……叫我小子？她似乎把老頭子是怎麼講話的都學起來了。雖然她叫我小子並沒有惹我生氣，但考慮到這孩子的將來，不能放任她對長輩擺出這種態度。

「…………」

看到我退避三舍，本來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桔梗院同學這才驚覺不對。

「……唔唔唔。」

「蠢蛋——！」

「等、等一下，你在說什麼呀！」桔梗院同學連忙插嘴。「自稱老身又沒關係！」

「不可以。」

桔梗院同學深深一鞠躬，接着轉身面向我。

『桔梗院家終究是大家族中不起眼的分支嗎？與本家土御門一比便相形失色嗎？看來使役老身的代價很大哪？』

「呃，她是我的……對了，是我的妹妹玉音大人。對吧，玉音大人。」

名叫玉音的小女孩敷衍地點點頭。

「求你閉嘴啦！」

「沒、沒有任何問題呀！一點也不奇怪喔！」

「……嗄？」玉音愣了一下。「什麼？你說老身的說話方式很奇怪？你倒是說說看哪裏奇怪哪？」

嗚哇～實在不敢恭維……這個小學生一定是在學校努力吸引大家注意，結果理所當然地失敗了吧。

『雖然的確是這樣沒錯……不過，也有人看不慣陰陽師與妖怪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不需要堂而皇之地公開吧。』

「等一下，玉音大人！耳朵和尾巴！」

「掰掰，小玉。改天見羅。」

我說了一句至理名言。

「嗯～好。我想想喔，既然你叫作玉音，那我就甽你小玉吧。」

『我知道……但是，知道玉音大人存在的人，就連土御門本家都只有一小部分而已。總不能胡亂宣傳……』

『謝謝您。』

『…………』

她漲紅着臉這麼大喊。

這個做姊姊的到底有多麼靠不住？雖然看似強悍，其實在家裏意外地不爭氣嗎？在外一條龍，在家一條蟲？

……這個叫玉音的小女孩，第一人稱是『老身』。

下一秒，草帽彷佛被某種東西由下往上頂起般飛掉了。緊接着，洋裝裙襬有如長出尾巴似地搖擺了一下。

於是我決定好好規勸她。

小玉驚愕地瞠大了那雙杏眼。

耳朵？尾巴？

『哼。老身又不是自願待在你家的。老身是爲了封印在你家祠堂的母親，不得已才這麼做的。』

那簡直……根本就是……特殊性癖好了吧。

「閉、閉嘴。拜託你閉嘴！」

「嗄？嗄！？」桔梗院同學也跟着驚呼。

「你那種說話方式很奇怪喔。」

作勢撲向我的小玉，被桔梗院同學從背後架住。看着眼前這一幕——

桔梗院同學當場蹲下，不發一語，彷佛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她說小玉九歲，那不就是最近的事情了嗎？

「柚希！老身要回去睡覺了！」

九歲是嗎？和她的外表差不多呢。

「咦……」

「什麼！」小玉叫了一聲。

歷史悠久的名門果然都有奇怪的習俗啊！

兩人都露出了『這傢伙在做什麼？他是腦袋有問題嗎？』的表情。

小玉說完想說的話之後，就融入薄暮之中看不見身影了。

「啊哈哈～你聽聽～她竟然說了那種話。一個人回家果然很寂寞吧？看來小玉還是小孩子呢。」

小玉似乎總算嚥下怒氣（雖然完全不知道她在氣什麼），只見她退後一步，大口吐氣。接着，撿起掉落的草帽重新戴好。

「……有、有有有、有生以來第一次嚐到這種屈辱哪。本座竟然被不是陰陽師的普通人類拍了一下頭……？喂，柚希。老身要殺了這傢伙，可以吧！？」

我完全沒看到那種東西。

「哼！」

「因爲父母都很忙，我就像是玉音大人拉拔大的一樣。像是符咒的使用方式、禹步與九字護身法，幾乎都是玉音大人教我的……」

桔梗院同學瞪着我，用眼神警告我別再開口。爲什麼啊？

狐眼深處燃起怒火。

「沒有了。就只有玉音大人而已……」

「小子，你那是什麼憐憫的眼神？」

「啊！呃！不、不對！不，不是那樣的……」

「啊！呃……嗯，她九歲啦，九歲！」

「我想一下喔？超過八百歲是確定的……普通的妖狐要長出九條尾巴需要九百年以上，玉音大人卻是……」

桔梗院同學不安地來回看着我和小玉，但我一頭霧水。

「我叫作籠島諦，是你姊姊的同學。請多指教喔。」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識到真正的童姥。

「對喔。因爲這傢伙靈力很低，所以看不見是嗎？」桔梗院同學逕自想通。「總之請您冷靜下來，玉音大人。不要理會無知笨蛋的戲言。」

「…………」

「你才應該尊敬長輩！」

她的臉頰不斷地抽動着。

「……本座可是超過八百歲的高貴妖狐，竟敢被取了小玉這種綽號……」

「對了，小玉幾歲呀？」

「啊～-對對對。老身是柚希的妹妹玉音哪——」

「不，沒關係的……沒差。嗯，無傷大雅。就算喜歡那種事也無所謂……世上千奇百怪的人多得是……」

「啊啊～就說了不是那樣啦！玉音大人幫我換尿布，是在我還是嬰兒的時候！」

「咦？那時候小玉還沒出生吧？」

「這……！」

「怎樣？」

「…………對，沒錯！我讓妹妹幫我換尿布啦！你有什麼意見嗎！」

桔梗院同學發飄了。看她氣得面紅耳赤、呼吸急促，我勉強冷靜下來，小聲地回了一句：「……沒有，我沒意見。」

……哎呀～還真是各種女孩子都有呢。

桔梗院同學可能是那種沒有妹妹就興奮不起來的人吧。

聽說靈感很強的人，性慾也很強呢。

實際感受到世界之廣大的我，與恐怖地嘀咕着「……這傢伙怎麼不去死一死算了」的桔梗院同學走了幾分鐘的路之後——

終於抵達我家了。

兩層樓高的透天厝。屋齡……印象中是二十年左右。

「這、這……」

桔梗院同學看到我家之後，嘴巴半開，當場說不出話來。與其說是香着我家，比較像是凝視着在我家盤旋的某種東西。

「……簡直是惡鬼的巢窟。騙人的吧……？數量可不只一、二十喔。」

什麼惡鬼的巢窟？怎麼這樣形容別人家。

小心我告你誹謗喔。

「……真虧你居然敢住在這種地方呢。」

「我從出生就住在這裏了。大概是培養出抵抗力了吧？」

我不理會拚命掙扎的桔梗院同學，盯着傷口看。傷口很整齊乾淨，感覺很快就會癒合了。

「嗄，嗄啊？」

「虧我冒着從口腔攝取血液可能會引發感染的風險幫你吸吸。」

而且是超級生氣的？

「呃，所以到底是什麼？」

雖然火影忍者裏面施展通靈術的時候，大家都是這麼做的！

宛如是位公私分明的一流專家。

她獨自嘟噥着，這次拿出空白的符。

「你不要再開口說話了——！」

「嗚、嗚哇……你看，流了這麼多血！」

「你在做什麼！？」

嗚哇～血愈流愈多……

唔嗯——

桔梗院同學一邊說着，一邊取出一張符貼在我胸前。

「咒術由步驟決定一切。真是的，都是因爲你，害得事情變麻煩了。散落的符好像不慎刺激到靈了。」

她說看得見是指看得見什麼？我什麼也沒看見。

桔梗院同學露出凶神惡煞般的表情大聲怒吼。我聽不進她所說的話，眼睛凝視着流血中的那隻手指。

這跟割腕一樣，都是自殘行爲吧……？

「早就寫習慣了！？」

居然毫無預警地把手指咬到流血，這個女生腦袋有毛病嗎！？

奇、奇怪？她好像生氣了。

「你、你在做什麼！放開我、我叫你放開我啦！」

「……既然這樣，喝！」

在我們兩人打打鬧鬧（我個人的見解）的時候——

「你吸了我的拇指，對吧……」

「這是什麼？」

不過，既然她都專程打扮成陰陽師的樣子過來了，我還是陪她玩隊靈遊戲比較好吧。嗯，就這麼辦。

桔梗院同學咬牙切齒，宛如要咒殺人般地瞪着我。那個視線非常恐怖，好像會禍延七代子孫。

笑容滿面地慶祝止血完畢的我，芷臉捱了一記鐵拳。

「…………有、有、有是有……」

小傷口滲出了血。桔梗院同學就利用這些血，熟練地在空白的符上寫下紅色文字。

「變成間接接吻了。」

「我說原因出在你家雖然是猜對了……卻沒料到規模這麼大……大到我真的想收酬勞了。」

「密度這麼高的靈，就算你靈力再低也看得見吧？」

「你在想什麼啊，桔梗院同學！要愛惜自己的身體喔！」

先前慌張的樣子就像一場夢一樣，她現在表情極爲嚴肅地瞪着眼前的空間。

「說到你爲什麼吸我的拇指，是因爲我咬破拇指流血對吧……」

「我要張開結界一口氣除靈。你稍微離遠一點。」

桔梗院同學咂舌說道，一臉懊惱地看着因爲先前的突發狀況而散落在地面的符。

「測量靈力的符咒。就像儀表一樣。因爲到某種程度就會破錶，所以只能用在靈力低的人身上——咦？奇、奇怪？」

「……不過，我可不想被和妹妹玩包尿布遊戲的人說噁心。」

桔梗院同學渾身顫抖，臉色一陣紅一陣青。

「嗯？怪了。除靈用的符咒不夠……啊，對喔，昨天用掉一張了……這也沒辦法。」

然後含住桔梗院同學的拇指。

光聽這個事實，或許會覺得是盤據這間房子的惡靈搞鬼，不過要是冒出這個念頭，就會淪爲世間神棍眼中的肥羊。

「嗯。據說這間房子發生過許多事，所以賣得很便宜。」

籠島諦，你要記取教訓啊！

桔梗院同學繞着房子走了一圈，一回到玄關附近就大口嘆氣。

我不假思索地大叫，全速衝向桔梗院同學，抓住她的右手。

「好了。咦？你怎麼還站在那裏？靠太近很危險，你再離遠——」

話說回來，這個狀況還真是說不出的怪啊！

「算了，沒差啦。既然瞠了這趟渾水，我會好人做到底的。應該說，看到這個樣子，我不可能坐視不管。」

我隨便回答。因爲不管怎麼看，這裏都是溫暖熟悉的家。

居然講得這麼白……聽到這種話，不就會對人生失去動力了嗎……

「嗯。」

只見桔梗院同學滿臉通紅，牙齒不停地打顫。

這也太誇張了……

「五萬！？」

這讓我想到，據說就是在搬進這個家之後，爸爸的工作就面臨危機。相反地，爸爸被調到國外後，工作就順利得嚇人了。

「『許多事』是指什麼呀！？這部分應該要問清楚呀！」

啊～我懂了。我知道她想說什麼了。

她自嘲似地嘀咕着，然後面向我說道：

「我一毛錢也不會付的！」

咦……

「啊，嗯。」

桔梗院同學或許罹患了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羣）。想必在許多方面都有些失調吧。她需要儘快接受心理治療。

桔梗院同學用我的衣服擦手指。

「爸媽似乎是在我出生的同時買下這間房子的。聽說是花五萬圓向認識的人買下來的。」

「咦、咦咦？不會吧～都那樣了還看不見嗎？那種等級，就算普通人看得見也不足爲奇……」

然後晈了一下大拇指。

我吸～我吸～我吸我吸我吸吸吸——

桔梗院同學完全進入上工模式，我只能點頭。

我張開嘴。

「對、對不起啦。啊～原來如此。難怪我覺得味道不太像血，原來那是桔梗院同學護脣膏的味道啊！我懂了。」

桔梗院同學垂下肩膀。

「咦？沒有嗎？」

桔梗院同學的表情瞬間變得凝重。她飛快轉過身去，瞪着漸漸變暗的天空。

聽到她淡淡的嘲諷，我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回應。

我不理會發出怪聲的她，繼續吸血。

雖然這在漫畫的確很常見！

「好，止住了。太好了，桔梗院同——嘿咕！」

我裝可愛地這麼說。

「裝什麼可愛——！」

「嗄！？你說誰玩包尿布遊戲了！？」

「怎麼這樣……我只是想幫你止血而已……喏，少女漫畫裏不是很常見嗎？笨手笨腳的女主角切菜切到手指，結果男生幫忙舔一舔，女主角就心動了——之類的。」

好傷人啊！

「怎樣，又怎麼了嗎？」

「不妙……靈開始失控了。」

「不許用吸吸這種字眼。還有我的血液是健康的。」桔梗院同學說到這裏停住了。「等一下。等一下、等、等一下……」

「少女漫畫常見的劇情都要加上『只限帥哥』這條註釋！」

桔梗院同學好像切換了開關一樣變成另一個人。

只見桔梗院同學從懷裏取出幾張符，確認張數。

桔梗院同學瞠大眼睛。

「——唔！這、這是——！」

就在這時——

「嗚哇……真是糟透了、惡斃了。回去以後我要消毒纔行……」

「少羅唆！放開我！血字我早就寫習慣了，沒事的！」

我像守財奴一樣咬着『錢』這個關鍵字不放。最近我可是會對財務狀況嚴加把關的。

很遺憾地，我的善意似乎沒傳達給她。

桔梗院同學抓着我的胸口死命地搖晃着。

「你你你、你這個變態！變態！你頭腦有問題吧！」

「就——說——了——！叫你放開我！就是因爲你不放開，我纔要亂動！」

「啊啊，等一下，桔梗院同學，你不要亂動。這樣沒辦法止血。」

沒想到桔梗院同學會因爲間接接吻而害羞成這樣。看來這個女孩子比我想的還要純情。至於我因爲一心想要救人，所以倒是不怎麼害羞。

「唉……」

「符咒完全沒有反應。這就表示……靈力是……零？完全沒有嗎……？」

我的靈力似乎是零。

「……是嗎？所以纔看不見玉音大人的耳朵和尾巴？因爲使用了人化之術，所以這傢伙看得見人形，卻完全無法知覺沒有努力顯現的部位……」

桔梗院同學開始自言自語起來，我忍不住問她：

「靈力是零很厲害嗎？」

「正好相反，一點也不厲害。和天才是兩個極端，從一開始就沒有才能。在少年漫畫裏是絕對無法成爲主角的體質。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這麼廢的傢伙。」

哇嗅，她還真是口無遮攔。

「嗯——不是很好懂耶。能不能給我簡單易懂的比喻？就像你剛剛提到的少年漫畫。」

「這個嘛，會被戰鬥力顯示器無視的等級。」

「一聽就懂！」

被戰鬥力偵測器無視……根本是背景了嘛。

連戰鬥力五的垃圾都不是。

不過，真是的。

雖然不清楚桔梗院同學是根據怎樣的自訂規則來設定我的靈力，但她從剛剛就非常投入除靈遊戲。

只是我差不多也膩了，還是換個話題吧。既然桔梗院同學好像會看一些少年漫畫，就來試試七龍珠的話題好了。

「話說，最近在遊戲中推出了特南克斯或貝吉塔的超級賽亞人3型態，桔梗院同學覺得如何呢？我這個原作迷實在——」

「危險！」

閒聊到一半時，桔梗院同學把我推開。那是『有東西』以驚人速度逼近時要救我的反應。

我勉強站定，面向桔梗院同學——

她眼裏已經沒有我了。

她扔出三張人形的紙。離開主人手中的三張紙片並沒有掉落至地面，在桔梗院同學周圍輕飄飄地飛舞着，彷佛吹起了局部旋風一樣。

我終於能夠確定她的心病嚴重到教人笑不出來的地步。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雷！」

「…………咳！」

桔梗院同學得意地說到一半——

則是在空無一物的空間獨自振臂、踏步、扔符、結印。

「這樣就——結束了！」

只見桔梗院同學右手豎起兩根手指，左手拿着符咒擺出架勢。

桔梗院同學接收到我洋溢着善意的溫暖視線後——

「呼！」「哼！」「哈啊啊——！」

「召喚式神——『空』『切』『來』！」

至於桔梗院同學——

桔梗院同學發出疲倦的聲音，走到我身邊。

「……已經夠了。」

五下。她一共劃了五下描繪出五芒星。

這樣下去不行。不可以讓這個女生單獨一人。

「奉桔梗院家第二十四代當家——桔梗院柚希之名，現在解放五行之力！」

片刻之後，我睜開眼睛一看，發現氣氛變得緩和許多，桔梗院同學仰天吐氣。

甚至連眼淚都流下來了也說不定。

「啊——累壞了——」

很遺憾地，我的愛（？）似乎沒傳達給她。

我的聲音或許在顫抖。

我滾燙炙熱的心是不會被冷漠視線澆熄的！

她反覆跳躍，躲避看不見的攻擊，然後看準時機，在發出清厲大喝的同時結印、扔出符咒。

一下宣稱有幽靈、一下對妹妹使用敬語、一下暴露包尿布的癖好、一下做出自殘行爲，最後甚至還獨自演出了水準驚人的默劇……

「你不需要像這樣勉強引人注目也沒關係。只要做你自己就好，我很願意和真實的你當朋友的……」

不悅地咂舌了。

她的手指劃破空間。

我要讓桔梗院同學變回正常人！

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這女生……真的很不妙。

「總算解決了。真是的，你真的要好好感謝我喔。這個工作量本來可是至少要收五萬圓的。不過算了，下次我就要跟你收錢——」

不、過、呢！

剎那問，四周劃過閃光。因爲光芒實在太刺眼，我反射性地閉上眼睛。

我得設法幫助她纔行！

動作洗練俐落，紮成一束的金髮則是慢一拍跟上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