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美丘》 · 石田衣良 · 2010 字
平安夜那天的早晨異常寒冷,好在天空相當晴朗。天上飄着能一眼看透的冬日的雲朵。我將珍藏的黑色西裝從衣櫥裏取出穿在身上,腰部、大腿處都裁剪成瘦得捏不起布料的式樣。
襯衣是白色,跟繩一樣細的領帶則是黑色。我穿好前一天擦乾淨的黑皮鞋來到街上。青山的后街上有無數家美容院,其中之一是你我有時一起來理髮的小店。
一走進這混凝土外牆的建築,店長就迎了過來。
「哎呀,好久沒來啦太一君。頭髮有點長了啊,今天沒跟美丘小姐一起?」
店長身上的珍珠藍色襯衣敞着懷,我和你經常討論他是不是個真的同性戀。美容業中男色交易也不在少數。美容店裏的所有一切都是純白色。白色大理石地面、白色皮椅、壁紙也是白的,鑲在框裏的裝飾圖樣中,白色也幾乎佔據了全部面積。鏡子裏,店長揪起我的髮梢問:
「燙的發差不多都直了,再燙得稍重些?這次怎麼搞?」
連我自己都很清楚自己的表情有多僵硬,我狠狠心說道:
「請給我染髮!」
「嗬——真新鮮!要什麼顏色?」
「大紅色,然後用噴霧髮膠讓頭髮直立起來。」
「就像我年輕時的朋克髮式。哎呀,有點技癢啦!要當禮物嚇美丘小姐一跳吧!」
店長取染髮樣冊去了。我盯着鏡子裏坐在椅子上身穿黑西裝的年輕男子。面無表情。馬上要去對什麼人做最後的告別的傢伙,纔會是這樣一副表情吧。我像要伸長脖子望進井底似的不錯眼珠地盯着自己的臉。
洗髮剪髮後,染髮開始了。因爲將長方條形狀的塑料板掛在頭髮上的二十分鐘裏無事可做,我又聽起你的聲音。你在播放器裏天真爛漫地接着講述。
第一次見面的屋頂;咖啡廳遭人打臉的女生決鬥;新加入的我們的小圈子;儘管對我有意思,於自身而言卻很罕見地讓給了麻理;將流氓的門牙用定位球腳法踢斷的澀谷之夜;初次接吻的湖畔別墅。
淚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在純白的美髮店裏戴上太陽鏡。鏡中的傢伙在太陽鏡下哭泣,淚流成行卻又聽着錄音不停地微笑。
你的聲音在繼續。給麻理扇耳光的雨天的下午;與我第一次擁抱的七月的大熱天。這時我的心被揪得生疼。第一次親熱後,你向我坦白自己的病情。當聽到我說即便如此仍會與你交往時,你簡直開心死了。兩人四處看房,第一次同居。你的聲音如夢似幻,我一邊哭一邊笑。
然後,秋。
發病及日漸喪失的自己。不管自己多任性卻始終守護在身邊的我爲你帶來的巨大幫助。你從來沒說出口的感謝的話語,都悄悄地錄進了這白色的播放器裏。我已哭得像個傻瓜,稍後一定會眼睛紅腫腦袋疼痛吧。
最後的最後,你說:
「我能遇見太一君真好。說起來簡單,可我沒有更好的表達方式了,說不出更復雜的話了。能遇見你真好,真是太好了。不管我病成什麼樣,身邊都有太一君陪着,我總是想,就憑這一點,這世界就不算壞。謝謝你,真心愛你。然後啊……」
我用沙啞的聲音說了聲謝謝,等着店長把頭髮染完。
永別了,你將永遠活在我心中。
我停止播放,將播放器揣進口袋。店長過來檢查頭髮的染色情況。我用手帕擦淨眼淚,不過店長似乎還是有所覺察。
「美丘,是我!聖誕快樂!」
在新宿地下街,我用上所有的錢讓花店做了紅玫瑰花束。心已麻木,玫瑰是否漂亮也不得而知。我右手拎着花,走向你正在等待的醫院。在一樓大廳辦完探視手續,乘電梯上了腦神經病房所在的十四樓。電梯裏有位手持點滴輸液架在院內散步回來的中年女性,她向我的腦袋和玫瑰花這兩樣鮮紅的東西投來驚訝的目光。
然後,我將走近你的病牀,盯視着你的眸子說就按約定來!你將眨一次眼爲我鼓勁兒。我看到一隻伸向氧氣吸入管的手,又看到一隻拔掉點滴輸液管的手,兩隻手同屬於一個陌生男子。
iPod的電池像是快用光了,液晶顯示盤暗了下去。
「最後要說,非常感謝你。我,峯岸美丘跟橋本太一在一起,很幸福。沒想到會留下這麼多美好回憶,太一君,謝謝你。拜託你這麼難辦的一件事,真對不起。但我會等着你,一直等到你來。」
我在收銀臺付了款,看到店裏白色牆壁上掛着的穿衣鏡裏映出一個倒豎的頭髮像火一樣燃燒着的年輕人。道謝出店,直奔地鐵站。此時已接近下午一點。
峯岸美丘。我愛的女生的名字,我爲你踐約來了。目睹這名牌的瞬間,我決定將這個名字的開頭字母當作文身刻於胸前。我輕輕敲敲門框。
我將在擺放着紅色玫瑰花的病牀上一直緊緊擁抱着你,直到你停止呼吸。
聽出來你在哭,過一會兒,又聽到你深呼吸的聲音。
謝謝你,美丘,謝謝。
「哎呀,平安夜怎麼會失戀呢?所以要染這大紅的頭髮啊!明白啦!爲讓你狠狠帥一把,人家就給你露一手!聖誕期間一定要找個新的哦!」
電梯門滑開,眼前是擺放着沙發的廊廳。因爲聖誕前夜這天是星期六,所有沙發上都坐滿來探視的家人。我靜靜地緩緩地走過去,所有景物都像慢鏡頭般留在了眼底。
盥洗室、自動售貨機牆角、護士站,經過身旁的護士向我點頭致意,我戴着太陽鏡點頭還禮。看到那扇門,確認塑料名牌。
「……然後啊,還得遵守約定。我死後,要忘掉我哦!要另找人正兒八經地談場戀愛,一定要幸福快樂。老是拖着我不放手可不行!不管我多有魅力,也不可以一輩子孤老下去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