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美丘》 · 石田衣良 · 3264 字
季節變化在都市女孩衣裝上的體現比哪兒來得都早,才三月初,她們就忍受着寒冷迫不及待地穿上了剛買的春季新款。檸檬黃、蘇打藍、葉綠色、薰衣草色,五顏六色的多彩開衫似乎很是流行。
在日漸輕柔的春風中,年輕姑娘們身着新裝、高挺胸脯在校園裏走來走去,陽光像閃閃發亮的玻璃砂粒灑落在女孩們的腳下。路人的目光聚集在女孩們的身上,哪個看起來都非常漂亮。
我認爲春天是開始戀愛的最佳時機。夏天慾望太重,秋天稍感落寞,冬天身心僵冷。而春季有種有什麼要萌動起來的預感和沒由來的幸福。漫長的冬季總算捱過去了,一個新的季節週期就要開始,也許會有什麼美好的事物降臨到自己身上吧。
那個春季,我就是這樣期待的。別淨看書了,談場戀愛吧!我心底癢癢的,坐臥不安。記得很清楚,戀愛對象並非你峯岸美丘,而是比你個頭高、比你身材好,而且成績總是很優秀的美女——我們這個小圈子裏的冰雪公主。
年初不明所以地接受了麻理贈送的圍巾,兩端繡有英國國旗圖案的深藍色圍巾上還彆着純銀的大別針。麻理家有錢,她是富養的千金小姐,可能並不拿送男生禮物當回事吧。起初我想得很簡單。
但六人聚在咖啡館消磨時光或在圖書館學習的時候,我開始感受到麻理微妙的眼神了。黑髮下面清秀的大眼睛在注視着我。每次發現後目光相交時,麻理又若無其事地靜靜移開視線。這種情形反覆幾次後,連反應遲鈍的我也明白了麻理的心思。
於是,我冷靜地思考(戀愛開始前的「冷靜思考」是我的缺點)了一番。跟麻理這樣的女生交往,肯定會幸福。她心細如髮、頭腦聰明、時尚漂亮,跟她也能聊得來,光看着她心裏就夠開心甜蜜了。雖然還沒確信自己也喜歡她,但在交往中一定會產生這種確信和真正的戀情。我冷靜地做出這個判斷後,決定跟麻理確立關係。
光憑腦袋是談不成戀愛的,三個月後我才認識到這一點。結果你也知道,我用最殘酷的方式重創麻理,那是最令人難以接受的分手方式。不過,我不認爲那時判斷有誤。跟麻理交往,無論對哪個男生來說,都是通往幸福的捷徑。如你所言,就像絕對會中獎的彩票。
只是在我面前出現了一個讓我連中了獎的彩票都會撕碎的人。說來慚愧,這人就是你。
那天,我像被春風推搡着,在表參道上一路瀏覽着商店櫥窗,心裏盤算着找件什麼有靈氣的禮物回贈給麻理。我幾乎從未給女生買過東西,所以這可真是個大難題。
商店裏滿是新款時裝。已是三月中旬,我之前收到的是圍巾,還禮找點春款更好吧。可我對女性時裝實在一竅不通,正當我向被石牆般的壁面切分開來的保羅·斯圖亞特[1]櫥窗內窺視時,肩頭上捱了你一下子。
「太一君,幹嗎呢?」
慌忙回身,你身着最愛穿的遊騎兵黑色皮夾克站在色調柔和的街面上。
「沒什麼,找點東西。」
你像是發現了絕佳獵物,抿嘴一笑,目光轉向櫥窗。
「女式春款外套、高跟鞋、包包啊!」
這些衣物都用明快的薄荷綠色裝飾搭配陳列在櫥窗內,你笑得更邪惡了。
「搗什麼亂啊,美丘!」
「纔不是搗亂呢!太一君要給女生買禮物,對方應該是……」
你像個名偵探似的將雙臂抱在胸前,眯起眼睛緊盯着我。知道嗎?這時候的你看起來非常可惡。
或許再跟你在表參道上轉轉也不壞。反正禮物是爲麻理買,又不是給你。
你轉過頭,用胳膊肘輕輕捅捅默不作聲的我。
「歡迎再次光臨!恭喜您締結良緣!」
[1] 保羅·斯圖亞特:美國服裝品牌名稱。
「千惠美那之後怎樣了?」
「喂,反正你也不知道該送女生什麼好不是?那我給你選點特別的吧!」
你一臉天真地笑着說:
你轉身背對新綠在空中微微搖顫的行道櫸樹,一隻眼拙劣地朝我擠了一下:
你在陳列着玻璃櫃的店內東瞧瞧西看看轉來轉去,最先看中的是款金底上鑲嵌有放射狀焰火般鑽石的戒指。看看價格牌,五十二萬五千,身穿黑色連衣裙的店員向慌忙移開視線的我投來微笑。這裏似乎是總部設在巴黎的珠寶商點。你胳膊肘抵着玻璃櫃連聲喊我。
「真幫了我大忙!去哪兒看好?」
「是啊,那又怎樣啊?」
你在一家鋪着黑色大理石地面的首飾店前第一次停下腳步。店面不太大,也沒有門童。你沿石砌臺階走到半地下,我腳步沉重地追上你。這是一家看似相當高級的店。
「不用不用!麻理是千金大小姐,高級品牌的東西多着呢!在那種店買便宜貨成何體統?」
「麻理吧!」
你嘿嘿幾聲吸氣般地笑起來。客氣點說,這笑聲極不文雅。
「是嗎?」
「沒關係,沒關係!見識見識漂亮東西練練感覺也算學習。拼命打工自己掙到錢了再買就好。」
「倒也是,像太一君這樣的窮學生的確不合適。不過這樣一來,再進下一家店就不那麼怯場了吧!再說,這家店在表參道上也算是數一數二的天價店鋪啦。」
「恭喜!咱這幾個人裏,最正經的男生跟最漂亮的女生交往,我得祝福你們呀!太一君一直就沒注意到自己被麻理看中了吧?我還以爲太一君遲鈍,或是有了別的意中人了。」
回到寬闊的散步道上,我大吼:
「看起來相當般配啊!喂,我戴這個好看吧?」
我在你耳邊小聲提醒:
我屏息點頭,偷眼一瞧價格牌,三十六萬七千五百。
「不錯!漂亮!價錢也公道。」
你抬頭看看我,微微一笑。
你瞅着一臉窘相的我笑了。你要是個男的,可能早就捱揍了。你將戒指放回淺盤說:
春風吹上表參道長長的斜坡,拂動着你短短的前發。你勾引朋友的戀人,親吻剛失戀的女孩,儘管你淨搞些胡作非爲的勾當,但這一刻你看起來卻像剛擦淨的櫥窗玻璃般透明。沒有污垢沒有瑕疵沒有陰影,追隨着自己的慾望,活得誠實正直。在你強大的氣場面前,我甚至感到眩暈。你用食指戳戳我的胸口說:
我根本進不了那種店面寬大的高級品牌路面店[2],主要是因爲不喜歡站在金碧輝煌的店門前又高又帥的門童,他們穿的長外套的做工比我身上的衣服還好。當然也有因囊中羞澀而造成的扭曲心理,總感覺一眼就會被人家看穿。好在你對香奈兒、古馳都視而不見,我鬆了口氣,問你:
你的話讓我頗感意外,因爲你歷來我行我素爲所欲爲,對別人的戀情看似並不關心。
————————————————註釋:
「就是嘛!真是木頭腦袋!爲了太一君,就連自己並不喜歡的朋克CD也拼命地聽。戀愛中的女生,可愛着呢!」
我像是儘量避免攪動店內空氣似的小心移步過去。戒指跟我剛看過的式樣相同,但這款戒指的厚度約有一半,你用很嫺熟的語氣說:
「怎樣?這戒指?」
「勞駕,請拿這戒指看看。」
「這種事在圈子裏一出現馬上就看出來啦!麻理看太一君的眼神跟瞧別的男生的眼神完全不一樣嘛!」
「不過,可能膽子稍大點更好。」
笑容滿面的漂亮店員過來打開上了鎖的展示櫃。店員梳着垂髻,額頭閃閃發光,肯定用過能讓肌膚這樣發亮的特殊化妝水。她恭恭敬敬地將焰火形戒指盛到到黑色天鵝絨淺盤上,你捏起金戒指說:
你將金戒指套在自己無名指上,抬起手對着佈滿聚光燈的天花板仔細端詳。鑽石在燈光映照下閃閃發光。
你急行軍般衝下表參道坡道,我慌忙向你挺直的後背追去。
你回頭瞥我一眼,又笑得不懷好意。
反正就算隱瞞也會馬上露餡。在我們這六人小圈子中,傳話速度堪比光速。
你頭也不回地對身後的我說:
「這款做第一候補。想再多看幾款,回見!」
「跟我來!」
的確如此,我們看過的戒指在店裏算便宜的。戒指、項鍊、手錶,哪款都動輒數百萬元。你撇下目瞪口呆啞口無言的我快步向前走去。
我們裝作熱戀中的未婚夫妻,手挽手走上首飾店的臺階。
「你要幹嗎!這種東西根本買不起啊!」
「快,去下一家,下一家!」
「這兒這兒,太一君,看看這個。」
[2] 路面店:大城市裏面向繁華主幹道的店鋪,多是著名品牌的直營店或專賣店。
「哎呀,真羨慕您呀!」
「啊,那姑娘不是正宗的雙性戀,她交上了新男友,不追在我屁股後面啦!也算去了塊心病!」
我想起千惠美,那個被你引誘得暈頭轉向的可憐女生。
我嘆口氣,向異常興奮的你追去。
「是!不太貴但有點品味,平常能用得着的小巧可愛的東西不就很棒?」
「非常感謝!」
「原來如此。」
「這次過生日,他要給我買訂婚戒指,這個就蠻可愛呢!」
你像黛安娜王妃似的微笑不語。無奈,我回應道:
「到底什麼意思?!我可是個學生,哪能買得起幾十萬的戒指啊!」
「美丘什麼時候發現麻理心思的?」
「不用看看那邊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