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美丘》 · 石田衣良 · 1814 字
你站在過街天橋階梯下一塊窄長乾燥的地方。身穿華貴的夏款裙裝的麻理跟牛仔褲配一件T恤的你面對面了。在身材高挑體態優美的麻理的對比之下,你是那麼的孱弱寒磣。我依舊撐着傘,無能爲力地站立雨中。
你似乎已做好心理準備,毫無懼色地迎視着麻理怒火熊熊的目光。
「對不起,麻理。我非常非常喜歡麻理,沒想到弄成這樣。」
麻理好像不知道該把兩隻長長的胳膊放到哪兒好了。一會兒雙手握傘,一會兒又把一隻胳膊背到身後,顯然極度的憤怒使她無法冷靜下來。
「知道我跟太一君在交往還親近他?!」
「美丘她……」
我剛要插嘴解釋,麻理像抽了一皮鞭似的對我厲聲叱道:
「太一君閉嘴!」
你看着我點點頭。現在最好依着麻理,畢竟此時受傷最重的是她。只看眼神,便清楚你在想什麼了。說來奇怪,在幾個月的交往中,麻理和我一次也沒有過僅憑眼神交流的情況。
「沒有太親近的意思。最早確實覺得太一君人不錯,可他怎麼說都是有了麻理這麼優秀的女友的人嘛!」
「那誰先勾引的誰?」
我正想說是自己,你用眼神制止了我。
「是我。給麻理買禮物要開始交往時。」
麻理正用指尖摩挲着掛在脖子上的銀龍,聽到這裏當即扯斷項鍊,扔向溼漉漉的人行道。
「那麼早就偷偷地見面了?!虧我還誠心誠意痛痛快快地歡迎你加入我們!」
你不住地道歉,矮小的身體顯得更矮更小了。
「對不起!我不拿傷害男生當回事兒,可我真的很討厭對可愛的女生做出過分的事情。我自己都不會原諒自己!但對太一君,不是玩玩,我是真心的!這幾周真是難熬!」
麻理朝我這邊看了看,雙眼含淚悽然一笑。
「我比你更難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真心愛着,一直擔心得不得了。不就是擔心這一天會來?!擔心啊,擔心得不得了。太一君就算跟我在一起,眼睛也老是看着別處。到頭來還是這樣對我,那擔心是對的啦?!」
「對不起,麻理,你想怎麼對我都行。」
言罷,麻理撐開傘,走向雨中的公園街。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麻理沒回一次頭。想必她的自尊心不允許她回頭吧,她的後背挺得冷峻筆直。麻理任何時候都不會爲愛一個人而捨棄自尊的。
「陪你!」
麻理掄起長長的右臂打中你的臉。你臉上大範圍地紅起一片,一縷血水也流淌下來,可能是麻理的指環撞上你的顴骨。她看到你的血後仍面不改色。
哪怕在雨中,想跑就跑。有了心儀的男人,無論多困難也要去爭取,不反省不後悔。在手中緊緊握住像從沙漏中漏出的時間,在胸前烙上閃光的記憶。
「好啊!我也正想喝個大醉!」
我走近你,從牛仔褲屁股口袋抽出印花手帕,想要爲你拭去臉上的血跡,你像忍無可忍似的大叫:
「太一君跟麻理都是一個樣!能更自由更隨心所欲地活着該多好!討厭我的話,狠揍我一頓就是嘛!」
「美丘,你真不要臉!」
接着你飛撲上來,兩手挾住我的臉吻上雙脣,是幾乎透不過氣來的深深舌吻。你鬆開手說:
「我決不原諒你!」
「當然不可能沒事嘛!」
這次你的右手以眼力無法捕捉的速度扇了過來,一股熱辣辣的衝擊像蓋下圖章似的留在我臉上。我驚愕地呆立着,你的行爲完全出乎我的預料。
不壞。目睹了麻理的怒容後,完全沒了跟你卿卿我我的心情。
「等我,美丘!」
「Ready!Set!Go!」
麻理臉上現出悽絕的笑容又轉向我:
「賽跑吧!怎樣?誰先跑到公園街坡下算誰贏。終點在丸井拐角,輸了的今晚酒錢全包,行嗎?」
我在雨中追向你的背影,跑着笑着,這是與你共度的最後一個梅雨季節裏最鮮活的回憶。
你抬起頭來,不懷好意地盯着我。
我從柏油路面上撿起雨傘,踏着碎步追向躲避着人形障礙物奔跑的你。小學以後就沒在雨中狂奔過。感受着雨點落上額頭的清涼,衝破風雨一路飛奔,活在當下就是這種感覺!
與你共度的十三個月中,你從未放緩過生的速度。謝謝你,美丘!你燃盡生命之火,只爲告訴我,活在當下!無論何時無論何地。
「這樣就扯平了!每人都捱了一下子。我說太一君,今晚一直喝到天亮吧!」
我剛一點頭,你就猛地大叫起來。
你傘也不撐,在澀谷的雨中拔腿就跑。兜滿風的白色T恤後背搖擺不停。短髮宛如雨中盛開的花朵。
白手帕噝地吸進血漬。
「你沒事?」
你將透明塑料傘隨手一扔,像個小男孩似的眼珠直轉,兩手叉腰。
麻理聞聽此言,將投向我的目光緩緩轉向你。憑直覺我感到危險來臨。麻理全身顫抖,無處釋放的怒氣彷彿要衝破身體的某一點發泄出來。不愧爲冰雪公主,麻理的聲音冷靜到了最後一刻。
「什麼時候厭倦了美丘的胡作非爲再回來也無妨,我永遠愛太一君,讓你自由些日子!」
「對,我還想跑個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