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身穿花呢夾克的麻理腳尖交叉在一起，上面搭着毯子。麻理個子高，雙腿修長，腳蹬最顯身量的皮製長靴。

「跟我媽說了，平安夜沒問題。難得聚一次，都來我家吧。」

邦彥感慨萬分地說：

「可平安夜我們五人佔着客廳，會不會給家裏添麻煩？」

麻理點點頭，黑髮上秀美的螺旋髮捲隨之搖顫。

「不會，聚會不在客廳，另有房間。」

「有錢人就是不一樣啊！我家除了客廳，沒地方能讓六個大人聚會，你們呢？」

邦彥把問題丟給我。我家在東京郊外分塊出售的地上建了一座獨棟房，正如性手槍[1]唱到的：「無趣的中等階層小心要了你的命。」

「我家也沒有單獨的客房。不過，洋次家就另當別論了。」

洋次家是福島縣世代相傳的酒窖主，肯定有相當講究的客廳吧。洋次一臉無關痛癢的表情：

「算是吧。倒是有個能宴請四十來人的屋子，日式建築，冬天太冷。打掃衛生也費勁兒，沒一丁點兒好處。」

「我也想說什麼打掃客廳真麻煩啊！」

直美沒理會邦彥，翻開一個小記事本，記事本的皮革封面是漂亮的土耳其石藍綠色。我們這幫人中，唯有她認真記錄每一句話。這位染着一頭靚麗金髮的祕書長說：

「我說，今年也搞禮物互換吧？去年的上限是五千塊[2]，今年也這樣？」

邦彥揚揚手，嘴裏嚷嚷着「行啊行啊」。

「今年也這樣就行啦！我又沒錢。不過，這下好啦！」

我斜了一眼這位言語輕率的朋友，反正他總會說些不知所云的蠢話。

「怎麼？」

「這不，你瞧，今年成了三比三，用不着像去年那樣一圈圈地轉，男生從女生的禮物裏挑選就行吧！」

洋次大方得體地附和：

「與己無關的人不管說什麼，我都不會在意。不過，在大學裏能有個去處，感覺倒是不壞。僅此而已。」

「噢——美丘的戀愛宣言啊！厲害！」

「美丘喜歡誰都沒問題，只要別搞突然襲擊就行！好了，來說說聚會吧！」

不愧爲麻理，不但家教良好，還時不時起到核心作用，說出這麼有分量的話來。表參道咖啡館的一角陷入沉寂，我們都默默地向你發出友善的信號。你像是有點喫驚地盯着麻理，片刻後開口道：

[1] 性手槍：Sex Pistols，英國最有影響力的朋克搖滾樂隊之一，成立於1972年，存在時間極短。後文的《英國無政府主義》等即爲該樂隊作品。

「那我也可以留在這裏啦？感覺好開心！」

直美和洋次盯着你，驚得目瞪口呆。這是喜歡語不驚人死不休的你的一貫作風。你一臉得意，向他倆點點頭。我瞥了一眼麻理，她微紅着臉移開視線。對一般女生來說，這玩笑像是開過頭了。爲了換換氣氛，我說：

「愛還分男女嗎？對喜歡的人，我纔不在乎性別呢！」

就連總是一臉正經的麻理也說：

你分明是在強迫自己擺出一副鎮定淡然的表情。

「你的強勢，我們都清楚。但跟我們在一起，你不需要勉強自己。這裏不存在你的敵人。隨性就好，無需造作同樣出彩。」

「怎麼？美丘也喜歡女生？」

你抿嘴一笑，盯着我說：

麻理微微一笑，看了我一眼，然後將視線緩緩轉向你。

「倒也是，這樣一來，今年的禮物就變成專爲女生準備了。」

————————————————註釋：

「嚇着我了。你這麼一說，我都要愛上麻理了！」

「就連美丘也在意別人背後說不好聽的？」

我說：

[2] 五千塊：本文出現的所有貨幣均指日元。

邦彥打岔道：

「是啊，男女通用的東西，挑選起來也沒勁兒。美丘加入，可真是正好。」

你的臉上笑開了花。我稍感驚訝，此時此刻的你看起來非常天真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