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美丘》 · 石田衣良 · 2434 字
四月是背叛的季節。
現在距那時過了還不到一年,但每每想起,一切都像微微污濁的春日藍天般模糊不清。身處其中的,有你、有我、有被我狠狠傷害了的冰雪公主。
那是冬季最寒冷的時節嗎?至今仍時時憶起。感覺要是個冰冷灰色的季節,倒還適合傷害誰,而在平和晴朗溫暖的春日午後,真不適宜欺騙什麼人。
兩層底的心思、被撕裂的愛意,都不該是悠悠春日裏的風物。
跟大多數剛開始交往的情侶一樣,麻理和我在那個春季每天都要互發多條信息。這仍不夠,還要相約在校園某處見幾次面。話總也說不夠,或者倒不如說因害怕沉默,便不管什麼話都儘可能地多說。
沒什麼鄭重其事的約會,不過,麻理跟我在短時間內這裏那裏地去了不少地方。買參考書去神保町書店、看電影去澀谷和新宿、購物去表參道及原宿。既有從麻理家出發步行就能到達的地方,也登上過六本木山上的展望臺。在那裏可以看到如同撒下的砂粒般林立的高樓,以及遠處沉入鉛色之中的東京灣。
與我在一起時的麻理完美無瑕。高挑的她永遠端莊得體,容妝上也沒有半點疏漏,着裝昂貴高雅卻從不炫耀於外。被多數女生胡穿亂搭的流行西裝,麻理卻清楚怎樣穿更合適。這肯定不是花費氣力學會的而是天性使然。爲強化自身性格,設計出多種高品位的組合搭配,謹慎地將其穿着在身,剩下的只需忘掉着裝盡情展示自己即可。
一個生來擁有美麗容姿的女性,又在優渥的環境中長大,會成爲一件怎樣的傑作呢?通過麻理這位女性,有時候我會生出一種在觀察一個難得一見的生物的心思。與你不同,麻理像是一件已經完工的作品。雖然不知爲什麼她偏偏對我情有獨鍾,但我對麻理的好感卻異常冷靜。我想的是,愛一個毫無瑕疵的人終歸太難,我擔心對方會從自己不完美的手所觸及的地方走向毀滅。當然,這一切極可能只是我爲自己的殘忍找的藉口罷了。
那年春季,我這個男友極端冷酷無情。
有時候,只需一天,一切就會遭到徹底顛覆。那天也應該算作你我之間無數紀念日中的一個吧。如果要起個名字,「血色星期五」或「春日風暴對決」什麼的最貼切不過。那是你特有的狂暴,如果只跟麻理在一起,則註定與這種激烈火爆的紀念日一生無緣。
那是四月中旬一個翻卷着春日風暴的星期五,天空中深淺不一的灰色浮雲被狂風撕扯着匆匆疾行。傍晚,天色就早早地昏暗下來,校園裏的燈光全都亮了。你坐在咖啡廳窗邊,透過玻璃仰望着風暴肆虐的天空:
「感覺這天氣很帶勁兒啊!風暴一來心裏就怦怦直跳,興奮得不得了。」
那晚要搞個久違了的酒會。其他成員都還沒到,而此時是我和你最拿手的自主停課時間。上沒意思的課相當於浪費時間這一點,你和我意見一致。你身穿遊騎兵皮衣和最愛穿的超短裙。我在麻理面前絕對說不出口的話,對你卻毫不臉紅地說了出來。
「我說美丘,你怎麼老穿超短裙?你那腿也沒多長多細嘛!」
你一臉兇相地微微一笑:
「喂!休得無禮!的確沒麻理那樣的美腿啊!你曉得?腿形不是問題,大大方方地展現出來的心意才最重要。有這種心意在,就不覺得腿有多粗了。」
我一邊跟你聊着,一邊琢磨自己爲什麼會這麼放鬆呢?我可不敢對麻理的腿說三道四,而對你,大多數話題都能聊。
「這樣啊。」
「當然啦,超短裙就是爲使腿部接受視線壓力變細而穿的!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個相當努力的人呢!」
然後你像是有意地環視咖啡館一週,壓低聲音問:
你又掃視一圈咖啡廳,這次似乎在確認是不是真的沒人來。
麻理微微一笑說:
「我說保持本色不就很好?麻理足夠漂亮了,不用多久,太一絕對會猛撲過來。不放心的話,我可以做做測試寫個報告。」
你猛地打住話頭,將腳從椅子上撤下來。
我從不鏽鋼桌面上端起牛奶咖啡喝了一口,心情一下子變壞了。有什麼可值得「哎?」的?首先,我跟誰親熱,至少這時候跟你應該毫無關係。
這次輪到我「哎?」了一聲。
「謝謝你惦記着。不過這一點沒問題,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健康好青年!」
「別說『那個那個』的,還沒呢!」
「太一君相對晚熟啊!不過我覺得麻理已經有那意思了,原來還沒下手呢!哎?」
我愣愣地問:
「哦,要是再有點時間,就問問太一君喜歡的姿勢。哎,是背面那種?」
「不說這些了,送完禮物正式跟麻理談戀愛已經快一個月了不是?太一君跟麻理到底進展到哪一步了?」
「已經那個過了?」
「淨愛多管閒事!到底要寫什麼報告?」
你極不雅觀地將穿着黑色靴子的腳搭在空椅子上,雙手交叉在腦後。
你招招手,在我湊過去的耳邊問:
窗外狂風大作,只隔着一扇落地玻璃窗的咖啡廳內卻一片寧靜。上完那天最後一節課的學生們開始陸續聚集過來。我們六人放聲大笑,有這些和睦友善的夥伴,夜裏的酒會一定同樣開心熱鬧。不管天氣如何惡劣,快樂只會有增無減。
「那是什麼姿勢?美丘,下次教我。」
「還是正面來着?」
「太一,聊什麼?看樣聊得挺熱乎啊!」邦彥拍着我的肩膀說。
「你怎麼說的?」
「啊!這個我也頂喜歡!」
「有什麼不好?!寫寫上牀什麼的,又不會少一塊!測試一次,喜歡身體的哪個部位、哪個部位敏感、喜歡什麼體位都告訴你!這算是對麻理的友情贈送!」
你對邦彥說:
邦彥舉起右手宣佈:
「那還用說!最美味的餌啦!小心你淨看那種電影自己解決,動真格的時候不好使!」
「性愛作餌?」
你無聲一笑,眼珠上翻看着我。
「曉得啦曉得啦,可女生光是被珍視是不行的!要不時地輕輕給點刺痛。麻理太漂亮,不知會跑到哪裏去,釣到手的魚兒不正兒八經地喂餌可不成!」
「誰也沒問你啊!」
你直勾勾地盯着我,感覺那明亮的茶色眸子裏透露出的乖僻勁兒會把人整個吸進去,我慌忙移開視線。
你瞧着我笑了。
你那惡作劇式的聲音讓我的心隱隱作痛。很奇怪,跟麻理在一起,心裏暖暖的,從不會隱痛。
後面跟着麻理、直美、洋次,我們這小圈子的六個成員都到齊了。麻理身穿黑色牛仔褲黑色絲質緞面襯衣,前襟處裝飾着多層飛邊,釦子都解開到了第三個,我送她的銀龍項鍊在鎖骨中央位置誇張地搖擺着。
「你想象不出我多麼珍惜麻理。不可能馬上就幹什麼吧!」
「前些日子被麻理叫去聊過,問太一君喜歡什麼樣的裝扮,是不是喜歡性感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