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二十一

《美丘》 · 石田衣良 · 1675 字

灰色的空中停駐着數不盡的雨滴。

抬頭望天,從中選定一顆,在這顆雨滴落到柏油路面之前,不錯眼珠地緊盯住它。被高樓風裹挾,它的軌跡雖然變斜,但那只是短暫的一秒,雨滴落向大地。飛濺起微小的水沫,雨滴又變回打溼整個世界的雨水的一部分。

美丘,如今我也明白了。

只消數秒便從無盡的高空飛落下來,撞向污濁的大地。這就是我們的命運,遍佈空中的每一顆每一顆雨滴都是我們自己。跌落到什麼地方、摔碎成什麼模樣,無法做出任何預想,僅有被風捲落的數秒生命。這就是人的一生。

極端性急的你,先於我早早地落向地面。不過,我已不在乎這時間差了。留給我的時光,也並非多麼漫長。什麼時候輪到我去你那邊時,我們再一起生活!

兩人化爲一滴水,用幸福溼潤整個世界。

東京梅雨季節的天涼颼颼的,五月底盛夏般飆升的氣溫又被拽回孟春之時。我愚蠢地在心底某處以爲,梅雨的到來是自己闖的禍。

心已完全被你迷住,人卻以害怕傷害到別人爲由繼續裝模作樣地與麻理交往着。如果有烏壓壓的黑雲,即便在天上,太陽也會被遮擋住。一天之內,我有時會接連約會兩次。

你還記得嗎?那個雨天,表參道開放式咖啡館開放廊檐區被厚厚的防雨塑膠布包覆着,透明的屏風上污跡斑斑。我們呆呆地望着有水滴連成線流淌而下的塑膠布,你突然說:

「接下來要跟麻理約會?」

我默默地點點頭。

「已經習慣這種情況的我倒還好說,反正跟有女朋友的男生交往又不是第一次,可麻理肯定會傷心的。」

我無言以對,啜了口涼透了的拿鐵咖啡。你在椅子上直了直腰,那動作跟無聊的貓兒在沙發上伸懶腰如出一轍。

「這種事情越趁早做手術越容易吧,該快刀斬亂麻的時候就該痛痛快快地斬斷。」

眼前的你像要砍掉誰的腦袋似的斜斜地掄着一柄不存在的刀。

我愣愣地盯着你:

「不是自己的問題說起來都簡單,如果邦彥他們來找我拿主意,我也會說趕緊做個了斷!可麻理人太好又太投入,我甚至都想該把你這滿不在乎的勁兒分給她一些。」

你縮了縮裹在鑲有人造鑽石T恤裏的肩。

「所以說,越磨磨蹭蹭地拖着不告訴她,到頭來給她的傷害越大,這不能說成是不忍心。算了,這是太一君自己選擇的方式,我倒無所謂。」

我將目光從被雨水淋溼的表參道上轉向你:

「因爲我知道很確切的一點。」

故弄玄虛的臺詞。換成別的什麼人這樣說,我肯定會對其嗤之以鼻,然而這話從掐着計時器分秒必爭地生活着的你的嘴裏講出來,就有一種奇妙的說服力,這真不可思議。

你露齒一笑,戳戳我的肩膀說:

「胡說什麼!你這腳踏兩隻船的傢伙!」

離別之時,看起來就像對情投意合的戀人吧。我們不約而同地放聲大笑,那是種如履薄冰般膽戰心驚的笑聲。哪怕僅僅一步不小心,就會墮入冰冷的深川。

你一臉嚴肅地盯着我。

「太一君身上本來有些長處,但太一君總想裝成普通人的樣子,躲在衆人當中,於是就極力隱藏。其實按自己的意願,按自己喜歡的活法活着就好。明白嗎?」

「大家都不知道,唯獨美丘知道的是什麼?」

「時間不存在永遠,我們都像點燃的導火索一樣活着。就算這麼極普通的一天也是租借來的,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有人來把這借來的時間統統收繳回去。」

「按自己喜歡的活法活着?像誰誰誰那樣勾引人家的男友?」

你向遠處的侍應生招招手,要了卡布奇諾續杯。腰繫黑圍裙的年輕侍應生走開後,你轉向我:

你半合雙眼,像尊古舊的佛像那樣笑着,不分男女,超越性別的微笑。

「美丘爲什麼能這麼鎮定自若?遇到這種情況,大多數女生不都會因爲忍受不了而精神失常嗎?」

「不過,我也曉得躺在牀上做夢有多愜意。儘管我一人獨醒,但並不想硬生生地把大家都拽起來。怎麼說呢?一直保持這種三角關係也行,我當老二完全沒問題。我說太一君……」

聽起來像離別箴言,我招架不住你的認真勁兒,開玩笑道:

你重重地捶打着我的肩膀。

「看到了?那屁股很有味道。」

你在桌子上使勁兒一掄胳膊,做了個襲擊的動作:

「死神也好天使也罷,那廝一來,我們全玩完!以爲能永遠活着的傢伙,就是在做白日夢!只有我一個人,三更半夜都清醒得很。」

你說話總是毫無章法,本來很嚴肅的話題突然就失控轉爲性愛內容,而此時的你又恢復了認真的表情,像刮過一陣旋風。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