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美丘》 · 石田衣良 · 3822 字
閃光的時刻總在不經意間一晃而過。
儘管只是普普通通地居家過日子,但回首往事時,竟也有無數炫目的日日夜夜令人不敢直視。每個人肯定都曾擁有這寶石般的時光吧。只消站在記憶的門口,嘴角自然就會浮出笑意,將視線柔柔地吸引過去的並非現今世界而是昔日光芒。可在踏入明亮的記憶之屋的瞬間,任何人都會拼命地試圖奪門而返吧。
不願拿光輝的過去跟灰暗的現在相提並論。不管有過怎樣年輕、豐富、時尚的生活,在心底都絕不會滿足。即將入睡前念想的並非明天如何,而是已然逝去的時時刻刻。誰都不願接受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人或事無可挽回的失去,一旦意識到,等在後面的便只有無盡的不眠之夜了。
美丘,因爲你,我已經送走幾十個這樣的夜晚。回過神兒來的時候,天已放亮,虛無的清晨,街市上的嘈雜不知爲什麼聽起來就像一聲聲巨響。我被丟在了沒有你的世界。看,又開始了新的一天,又是徒勞的一天。
我獨自在沒有你的房間裏喫早餐,乘坐沒有你的地鐵,進沒有你的大學。我認真做着永遠不會再看的筆記,休息時間吞下沒滋沒味的學生飯食後攀上屋頂去看天空。因爲你,我已對東京天空的模樣瞭如指掌。落雨前溼溼冷冷的風,恰似你最後送我的吻。
我和你開始同居生活的八月,充滿夏的光照與夜的柔情。那些日子裏有種近乎驚人的力量,能將平靜的心情轉變爲咆哮的風暴。內心肆虐的狂風橫掃悲傷與憤怒。爲什麼你不在這裏?爲什麼你獨自逝去?爲什麼我會被這自己也無能爲力之事傷得如此深重?
所以我要講述出來,我要奪回記憶的力量,爲將過去還原到本應存在的地方,繼續講述下去。
這是你我共度的最後一個夏天的故事。
黎明前山中的那個囑託,你還記得嗎?
你像個同案犯似的露出笑臉對我說:
請做我的證人。
爲證明自己曾經活過這一事實,你拒絕無憑無證,而是希望將生命之火燃進我的眼中我的心底。沒來得及思考這是一項多麼艱鉅的任務,我便點頭應允。因爲不願讓你傷心,也因爲那個時間與背景實在過於完美。
我能圓滿完成你的囑託嗎?
對此,我至今仍抱有疑問。
家庭會議後,我們的生活突然忙碌起來。
首先必須使同居生活的物質基礎完備起來。你住在東京西部,我住在下町,我們都沒有離家獨自生活過,因此應該馬上解決兩人的居住問題。
雖說費用可以從雙方父母那裏借來,但也打算從當月起就一點點返還。生活費得想辦法靠兩人的收入來解決。我們開始查閱此前漠不關心的房屋租賃信息及招聘廣告,馬不停蹄地奔波於不動產中介與打工面試之間。
大學位於青山,所以我們決定,即便房租稍稍貴點,也要在學校附近找住處。從今往後,每天就要在自己的住處、學校與打工地點這三者間奔波了。減少路上用時,相應地可增加打工時間以提高收入。沒對你說這些,我還擔心着你的病體,始終擔心沉重的精神負擔是不是會加速病症發作。
我們確定下來的是,那位頭髮染成茶色、沒怎麼有幹勁兒的不動產中介經理介紹的第四處房屋。過了表參道十字路口後,一棟建築年齡超過三十歲的舊式公寓,位於根津美術館對面、時裝店街盡頭右側。本來塗成白色的外牆呈現出亮灰色,入口處破罐子破摔似的貼着鮮豔的藍色瓷磚。你在沒裝自動鎖的電梯廳聳聳肩。
唉,不會在這種地方吧!
「謝謝——」
茶色頭髮的不動產中介經理向陽臺這邊探過頭來。
你看了看我,皺起眉:
邦彥又打岔:
直美本就是個愛掉淚的人,見你抽抽搭搭的樣子,自己也流下了同情的淚水:
你倚着曬在太陽下的欄杆,望向美術館那邊的一叢綠色。
「知道知道!美丘怎麼突然跟個主婦似的計較起錢來了?」
「怎樣啊?看看下一間?」
「怎麼說來着?我家那位賺錢少唄!」
邦彥將冰水杯喝空,揚手招呼店員:
「大家又能和以前一樣一起玩啦!麻理和美丘我都喜歡,真是太開心啦!」
[2] 森英惠:1926年出生於日本島根縣,巴黎高級時裝設計師。
室內沒有寬敞到需要各處轉着看的程度。大約八個榻榻米大小的縱長房間裏帶着個小閣樓,屋子雖然狹小,但似乎能將睡覺的地方跟生活空間分隔開來。不是組裝式洗澡間,貼着瓷磚的浴室的好感度也頗高(原來的熱水器出毛病了,淋浴過程中必須反覆調節水溫)。
中介一聲不吭地拎着文件夾,遠遠地觀察我們的反應。落滿灰塵的陽臺把腳底弄得烏黑,我們商量着。
你撲向紙箱歡叫起來。從裏面拿出來的是嶄新的餐器和鍋具,耐熱玻璃奶鍋、不鏽鋼醬湯鍋等一應俱全,錚明瓦亮,能照得出人影。
朝你手指方向望去,麻理和直美從森英惠[2]大廈那邊穿過光閃閃的人行道線走了過來。麻理手捧碩大的花束,直美則懷抱繫着絲帶的玻璃花瓶。
「不是說了不請你客嗎?!不說你了,現在找個地方買上酒和小菜,去新家開個首場宴會吧?都喝個大醉,折騰到半夜好不好?」
「我也取消約會來幫忙了,快抱抱我!」
邦彥說:
身穿白色夏款裙裝的麻理將花束遞給你,你像將身體撞上去似的抱住麻理。
「聽說你們要一起住,很是驚訝,不過太一君這麼做肯定有他的理由。現在知道美丘是真心的了,我支持你倆!」
「可不是嘛!我也不想一事無成地讓夏天白白過去啊!雖然不像太一這麼神速。突然聽說你倆要住一起,真嚇人一大跳!」
「房主新鋪的地板。因爲是東南角,光照特別好!單間還能雙面採光的房子少之又少。」
一眨眼工夫行李就搬入房間,邦彥大失所望:
「不過,距學校和表參道車站都不到四百米,地板鋥亮、老房子屋頂高,牆似乎也厚實。」
我問:
你抿嘴一笑,翻着眼珠看我。
「我也有點累了,正想喫點甜食呢!不過,去那家店可不請客喲。」
「啊!瞧那邊!」
你把他的上衣抓在手裏說:
「這家店的派好喫着呢!我也加一份!」
「就定這裏吧!」
我們的回答像以前的偶像二重唱一樣整齊:
「洋次君,這家店我也請客。謝謝你,我一直惦記着麻理。」
我們被領進三樓的一個把角房。打開重重的金屬門,木質地板光閃奪目。不動產中介挺起胸。
擺放在桌子中央的花束以體現夏日風情的葵花和扶郎花爲主,色調是鮮豔的黃色與橙色,都是跟你極爲相襯的生機勃勃的色彩。
「我也開心!直美的客我也請。」
「誰搞的名堂?」
「怎樣?這兒可比預算貴出一萬八千塊呢!」
壁櫥裏你的衣物佔八成,其餘是我的。房間太小,桌子、沙發就免了,屋子中央放了張稍大點的玻璃桌。除此之外,什麼傢俱都沒有,屋子裏空蕩蕩的。新置辦的居家用品也就是在超低價店搞到的原白色窗簾及牀墊。
我也嘆口氣,作了個表示同意的反應。看過三處後,我們已切實弄清楚,以我們的預算水平根本不可能租到像電視劇場景那般整潔漂亮的公寓。
「不用往心裏去,剛纔用手機預先打過電話了,那再加個巧克力香蕉派?」
你紅着眼圈點點頭。
的確,大學在校生就同居,這在同一圈子的朋友們中作爲一條爆炸性新聞傳得沸沸揚揚,不過我們倒沒工夫對這樣的反應胡思亂想。爲開始新生活,接連不斷的麻煩事兒真能嚇人一大跳。洋次說聲「對了對了」跑出房間。沒過多久,又抱着個大大的紙箱折返回來。
[1] 一軍半:日本網絡俚語,指在職業棒球賽中反覆升入第一梯隊又降到第二梯隊的選手。
「稍微出點聲大概也不要緊。」
「好啊好啊,謝了謝了。你的謝禮是喫東西。走,去喫東西!」
「接下來,不到常去的那家開放式咖啡館喝杯咖啡什麼的嗎?」
你一坐下就說:
————————————————註釋:
「你們倆真不值得一請啊!打零工兩個小時賺的錢被你們三分鐘就解決了!」
你把汽水從塑料瓶裏倒出來。
「那我的派到底怎樣啊?」
「這算什麼搬家呀!早知道這麼簡單,下午的約會就不取消啦!」
我們去的是青山大道上的一家蕎麥麪館,並非手工麪條名店,極爲普通。即便在青山,也有拉麪館、咖喱飯商亭和普通蕎麥麪館。一說「我們請客點自己喜歡的吧」,邦彥便要了盛在小籠屜裏蘸調料喫的蕎麥麪條,洋次點的是天婦羅蓋澆飯。不到一首流行歌曲的時間,兩人就呼哧呼哧風捲殘雲地喫了個精光。你驚得目瞪口呆:
我看了看你的臉。你在澀谷過街天橋下被麻理打耳光的聲音至今縈繞耳畔,那聲音聽着都讓人心疼。正不知如何是好,你小跑到店外。在火辣辣的陽光直直落下的人行道上,你迎向兩人。
「噢?交新女朋友啦?」
「我。一直僵下去也不是個事啊!就以太一跟美丘一起住這事做個了結吧,以前的事既往不咎,我們這六人小圈子也該團圓了!」
叫聲甚至都遠遠地傳到了我們坐的地方。外國情侶笑嘻嘻地望着你們。你像是哭了,抱着麻理良久沒鬆開。個子最小的你被她倆從兩邊摟着肩走了過來。女招待爲我們拼好桌子。
行李搬進來是在簽約的第二天,兩人的東西加起來也沒多少。爲省下搬家費,求邦彥和洋次兩人幫忙。邦彥從朋友那裏借來廂式轎車,半天往新房跑了兩個來回。
「太謝謝啦,洋次君!這些零碎東西確實也得買,正愁錢不夠用呢!」
你馬上應道:
洋次大大方方地說:
我們開着玩笑,一路上熱熱鬧鬧歡聲笑語地經表參道十字路口,走向夏日陽光下伸出白色帆布屋頂的咖啡館。不知爲什麼,靠人行道一側的最前排總是坐着外國人和看起來最體面的情侶。難道這地方也講究人種差別?我們被讓到第二列頭上的桌子,正所謂一軍半的位置[1]。
邦彥壓低聲音,朝我這邊瞥了一眼,一看就知道這是打什麼鬼主意時的眼神兒。
「再來杯水。」
笑聲平息下來後,麻理輪番打量着你我。
女招待點完餐剛離開,你像是發現了什麼。
邦彥也來勁兒了:
洋次一副這算不得什麼的模樣點着頭:
「這是我爸媽寄來的東西,你們覺得合適就用了吧!反正我從來不自己做飯。」
你抱住洋次,窘得洋次面紅耳赤。
「好啊好啊」的叫聲此起彼伏,搬家當天最終演變成了一場宴會。
「不請你客!」
你眼淚汪汪地瞪着邦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