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三十六

《美丘》 · 石田衣良 · 4313 字

我們在那天的傍晚時分回到住處。雨中的黃昏短暫,還沒弄清楚太陽什麼時候落下了山,夜就來臨了。我始終守在你身邊,手拉手肩並肩,身體依偎在一起,心慌到覺得一不觸摸你,你就會去了別處。

我們不再談論病情,僅與你分享即將逝去的時光。不開電視不放音響的靜謐之夜,兩人都已極度疲憊,在鋪放着牀墊的閣樓上躺下時,還不到夜裏十一點。

我做了個憋悶沉重的夢,夢裏獨自一人身處一個被火燒光的地方。跟那個白天一樣,空中積覆着厚厚的雨雲。在到處殘存着炭化立柱的廢墟上,我全身溼透呆然而立。不知何故,我瞭解到你死於這場火災並被埋在腳下的瓦礫中,我匍匐在地將手伸進泥炭裏試圖找到你。

美丘……美丘……

我大汗淋漓地睜開眼,慌里慌張地摸索身邊的牀墊,空空如也,倒是狹小的單間裏瀰漫着什麼東西燒煳了的氣味。我在閣樓上一躍而起,大叫:

「在幹什麼呀!這個點兒!」

枕邊的鬧鐘正指着凌晨三點半。順梯子下來,跑進迷你廚房。你在當睡衣穿的運動衫上繫了條圍裙,水槽四周亂七八糟地散放着量杯、菜刀、調料。你滿眼是淚。

「興奮得睡不着,就想做個太一君愛喫的燉肉。」

你用央求的目光看着我。我探頭往深底鍋裏看了看,肉燒焦了的氣味直衝鼻孔,我趕緊關掉煤氣。

「以前做過幾十次的嘛,現在做到一半卻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太一君,我做不出燉肉啦!」

你在深夜的廚房裏渾身哆嗦着,用拳頭猛擊自己的腦袋。

「我的腦袋不好使啦!我的腦袋不好使啦!」

我撲過去抱住你就地蹲下,一動不動地直到你身體完全放鬆。

你哭着說:

「今天去醫院的路上也很危險,要不是太一君跟着,我就迷路了。新宿看起來就像從沒見過的地方,昨天還稀鬆平常的事,今天就做不了了!每天這樣,簡直就是下地獄了啊!」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吭聲,只是用力將你環抱在臂彎裏。

「學校的課已經上不下去了,英語也看不懂了,同一個單詞我這一星期反覆查了好多次!不屈不撓,永不放棄地堅持到最後,笑死人!」

你邊哭邊笑,痙攣似的喘着氣說:

「我能永不放棄地堅持到最後的就是變成一具空殼,紋絲不動地睡在牀上。然後,連喘氣都忘了,只能憋死!我該怎麼辦啊,太一君?」

你像只發怒的小貓似的呼哧呼哧大口喘着粗氣哭個不停,我們就這樣相擁在一起,甚至忘了時間的流逝。

「嗯。」

「怎樣?喫得下?」

我在放學後約你:

我取出盤子盛上燉肉,切開從冰箱裏抽出來的長條麪包放進烤麪包機。將裏屋桌子收拾妥當後,你在我對面坐下,不無擔心地盯着桌面。

你微微一笑。

「鹹死人!用不着這麼硬往下嚥嘛!也不用管我怎麼想嘛!」

雖然注意到你用的是「那已是一去不復返的事了」的口吻,但我並沒吱聲。你一直仰望着飄過表參道上空的淡淡秋雲。

不過,我現在知道了。縱然能力、記憶、知性統統喪失,一個人特有的人格依然存在,甚至更加光豔奪目。美丘,你那坦誠的心忘記燉肉的做法也好,忘光所有單詞也罷,都依然純美耿直,非你莫屬。

是嗎?可愛的女生真有那麼多?她們中有幾個跟我能像我與你這樣身心交融?

在咖啡館的室外專用桌上,我緊緊握住你的手。這是在這一時點上無法給出回答的疑問。還記得嗎?你的聲音突然顫抖起來。

我也學着你的樣子加糖嚐了嚐,知道了是什麼滋味。你吧嗒吧嗒地啜着拿鐵說:

你似乎終於從平流層的高度降落下來,我起身抓起賬單。

「曉得啦。從現在起,我每天給太一君寫一封信。不怎麼寫東西,加上又是對付健忘的手段,別對內容有什麼期待啊!」

「那的確太遺憾了,但還會在一起。」

你一直沉默無語,過了永久的一半那麼久後,你嘟噥着說:

「所以嘛,等我沒了你再看。當面給你看,多難爲情啊!癡得更快啦!」

「那我嚐嚐。」

因爲加進半冰沙司,燉肉裏出了照燒汁。這樣只要能忍得了焦煳味,大致就沒問題。舀到勺裏嚐了第一口,味不是太沖,但鹹得舌頭髮麻。

「怎麼不許?不給人看的信還有什麼意義?」

我從未有過當時那種令人恐懼的深不可測的快感。

我們齊聲笑起來。喫得太飽,癡了;上牀太多,癡了;偶爾睡過頭,癡了。這是你我間專享的拿命開的玩笑。你用商廈街天空般清澈的聲音說:

「知道。現在惦記着太一君死不了,但我對自己死了以後太一君會怎樣可擔心得不得了。因爲你對重症患者有這麼嚴重的依存症嘛!」

「說得對啊!所以以後不管有什麼事,一定要多說!另外,可能的話,寫點文章也行。」

你把手伸向我。你的眼睛如玻璃球般清澈,世界無瑕地映印其中。你用指尖撫摸我的面頰,像是很驚訝地說:

「太一君真了不起!如果我是你,早就不管我了,現在可愛的女生要多少有多少嘛!」

「我不能說笑話了,不可愛了,也不能跟你上牀了呢?」

「好啊,還要多說,說說以前約會的事。」

你點點頭。此前在校園內是不拉手的,發病後你卻總是牽着我的手,說害怕找不到教室。

我們笑着出了咖啡館。當時還沒意識到,下個月,困擾你的那個問題就會有答案。當一個人獨有的能力統統消失,那最終還能算同一個人嗎?就是這個看起來無法解答的難題。

我的心如刀剜一般疼痛。可即便這種時候,我仍只能說些不疼不癢的話。

「我喜歡喫,燉肉鹹了也相當好喫。」

你發出沿表參道坡道滾落下去的枯葉般乾巴巴的笑聲。

「哎,爲紀念這世界的完美,現在就去澀谷的情人旅館親熱一番吧。」

「我去洗手間。」

「哎,太一君,以後我會變成什麼樣啊?我獨有的特質到底是什麼啊?許許多多的回憶、我常說的話、生活習慣等等嗎?這些東西不斷丟失的話,我真的還是我嗎?」

我擦着汗專挑牛肉、土豆、胡蘿蔔、蕪菁喫,儘可能不沾上燉肉醬汁。儘管嗓子火辣辣的,我還是將這一盤幾乎全數喫光。你似乎注意到我的反常,刷地一把奪走我手裏的勺子。

「不去咖啡館坐坐?」

「等等!美丘!」

「就我一個人注意到了。活着是個奇蹟,沒有永遠活着的東西。其實在座的各位都心知肚明,生命是有盡頭的。不過,能從身心最底處感知生命的美好與限度的,只有我一人。我說太一君,這個世界真美啊!」

「我就算了。」

我抓住你的手。儘管沐浴在秋陽之下,你的指尖仍涼絲絲的。我無言以對。你浮上了我置身之處的遙遠的高空,我用慣了的那些辭藻根本無法送達你的身前。你像個想到什麼鬼點子的小男孩似的忽地露出笑臉。

話音未落,你猛地回身吻住了我。不是早上好那種輕輕一吻,而是舌尖纏攪在一起,像是要將對方舌尖吸出來似的激吻。我們就勢在晨光中親熱起來,愛得可謂火熱熾烈。不知爲什麼,我想到了點燃的導火索,你就是導火索本身,燃盡自身熱度並試圖阻止時間的飛逝。

我環視着都心的表參道,路上滿是來來往往行色匆匆的男女,或急於工作,或忙於購物。不愧爲時尚街區,人人都打扮入時。光是映入眼簾的,就有數千人在呼吸在晃動。你將兩隻小手在我面前攤開。

你掰開我的手站起身來是在天快要亮的時候,我也伸開了麻木的雙腿。看着一片狼藉的廚房,罐子裏的半冰沙司似乎還沒加,我打開罐子將沙司加進做到一半的燉肉裏。沖水的聲響後,你折返回來。我攪拌着燉肉說:

你微微一笑。

你的慾望深不見底,你不分時間不分場合地向我索愛。在秋日晴空下的表參道上散步時,在去往大學的青山後街,在澀谷擁擠的人羣中,在人人大氣不敢喘的階梯教室,在電影院或圖書館的角落,在去更換手機的店鋪。慾望像道閃電,一旦在你眼中閃光,我們必須馬上移至兩人能夠獨處的地方,否則周圍的人就會因我們倆釋放出的光和熱遭受巨大的傷害。

「我說美丘,對腦功能恢復最有益的,據說是說、讀、寫。回憶過去的經歷也叫『回想法』,似乎是種很流行的療法。」

你將滿滿一勺醬汁送進嘴裏。

「喫?」

我趕緊啃口麪包喝口水。

「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壞。」

「嗯,在出租車裏忍不住了怎麼辦?」

「嗯?多說話有益?那麼不住嘴地說些無聊的事就好啦!」

「嗯,反正也不是因爲你是個優秀的女管家才愛你的。」

大腦生理學家在某本書裏寫道:人類大腦擁有偉大的力量,即便損失了某條神經迴路,其餘部分爲彌補其喪失的能力,會生出全新的腦細胞聯結。我考慮的是,就算沒有特效藥,難道一點兒也不可能康復嗎?你在端上來的拿鐵咖啡里加入了三杯盛得滿滿的細粒精製白砂糖,用力猛攪。這好像是因爲你自己在哪裏查到過糖對大腦最有營養。

「硬着頭皮喫的嘛!」

「嗯,沒問題。」

我也假意迎合地說:

「沒問題,還有救。」

日子在上學與上牀的反覆中持續了一段時間,你的表情相比前一時期似乎也恢復了平靜。

我們去了常去的那家開放式咖啡館。表參道的櫸樹行道樹約有一半染上了秋色,因初秋氣溫尚高,剩下的還是綠色。我們向侍應生要了兩份拿鐵咖啡。我把你將自己的雅各布病情坦誠相告後我讀過的有關認知障礙的林林總總的對策方案回顧了一遍。

「嗯,在一起。」

如果我不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詳盡講述你發病後我們性生活的情況,肯定會被你恥笑爲懦夫。那就在這裏實話實說吧!最初一個月,真可以說是激情澎湃的日日夜夜。雖然我沒統計,但像那個月那樣的頻繁海量的性體驗,以前從沒有過,在今後的人生中肯定也不會有第二次了。

「知道嗎?太一君也非常美。」

「做飯、洗衣、打掃衛生都不能做了呢?」

「只會躺牀上喘氣了呢?」

秋的離去恰恰是我們走向離別的開始。我被像是變成了孩子的你的魅力所震撼,始終在你身旁計算着時間。離別的時刻漸漸逼近了。

你似乎幽幽地笑起來。

「不許張嘴閉嘴地說死。」

你撂下勺子,跑去廚房那邊,連肉帶鍋都扔進水槽,水槽受熱變形嘭地發出鈍響。我從後面抱住你,在顫抖着哭起來的你的耳邊說:

「我害怕我不再是我,更害怕我完全變了以後,太一君不再愛我了。不過,要是我一個人的話,我早就自殺了。」

「我代替不了你,你感受到的恐懼、憎恨我都一無所知。但我真心愛你,就算你不再是你,我還會永遠跟你在一起。」

你將挎包斜背到肩上說:

「我一直在想,能遇見你真好。我想,今天,哪怕僅這一瞬間,在這兒的所有人中,我最幸福。不管跟誰比,我絕對都是最幸福的!」

你像是漠不關心地說:

此時此刻,我大徹大悟。所謂愛情,並非什麼難事,只要直到最後一刻都跟對方在一起就好,僅憑這一點,就能達到愛的最高境界。只是因爲我們都沒意識到這一點,才總是對自己是不是個會愛人的人而感到不安。

難背的單詞和繁瑣的菜譜雖說記不住了,我的弱點你可絲毫沒忘,這常令我們笑作一團。照這勢態,不管發生怎樣的記憶障礙,性生活應該都不會受損。僅憑這一點,也算是種莫大的安慰。

「第一次上牀呀、被麻理揍一頓呀、搖滾音樂節上滾了一身泥什麼的,時間不長,回憶可很多啊!」

我抬頭注視着你。

「可以嗎?有件事想請太一君記下。」

「那我今晚就開始寫!不過太一君可不許看喲!」

在室內漸漸亮起來的二十分鐘裏,我一直在鍋裏攪拌。你一動不動地盯着我手上的動作。我勉強擠出個笑臉說:

「好啊!那今天豁出錢來,不坐地鐵了,搭出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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