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美丘》 · 石田衣良 · 2779 字

明知大學是一所位於青山大道上的大型院校,校舍高達二十二層。不記得什麼原因了,當時我正與形影不離的逃課搭檔躺在屋頂上。可能最近流行這種式樣,高層建築屋頂的中心處都有塊種上草皮的寬闊的綠化區域。遠處,神宮森林[1]、赤坂御所[2]都淹沒在秋末的幹綠中。趴在我身邊的北村洋次說:

「真舒服!這就叫小春日和吧!」

福島縣出身的洋次,進大學都一年半了,還沒改掉鄉音。品味不怎麼樣,卻一身價格不菲的流行貨。他家世代以制酒賣酒爲業。他那天穿的灰色毛衣也不只是普通毛衣那麼簡單,而是件開司米羊絨衫。

「不對吧!小春日和說的是冬季過後天暖的日子,不是嗎?」

笠木邦彥橫濱出身,說話倒是不帶口音,卻也毫無力度可言。真希望他別再勉爲其難地說什麼都加上個「不是嗎」。更有甚者,他還莫名其妙地說,「不是嗎」在橫濱只能用於過去時態。若是充當工於打扮的軟派師[3],我們三人中他最合適。他倆像出來曬太陽的海豹似的一起仰臉看向我這邊。

「嗯,洋次說得對。小春日和說的是十一月暖和的天氣。」

大多數問題最後都會被踢到我這裏來。我是土生土長的東京人,愛看書,在大學裏算是絕對的少數派,不知爲什麼被他倆誤以爲是個博學之人了。洋次說:

「到底是太一啊!你怎麼不上個更好的大學?明知也算說得過去,但論起偏差值可並不是出類拔萃的啊!」

我搖搖頭。青山大道上的噪音終歸傳不到二十層樓以上來。和風拂過草坪也輕撫着我們的面頰。

「我對大學啊偏差值什麼的沒興趣,只要能讀到我喜歡的書,去哪個學校都一樣。反正我不搞應試學習。」

邦彥單肘支地撐起上身。

「真的假的?爲考進這裏,我可是在預備學校裏遭了好一頓罪啊!」

洋次用奇怪的語調慢條斯理地說:

「我跟太一差不多,只要是東京的大學,哪兒都行。反正幹幾年活兒,以後就等着繼承我爸的酒窖了。」

「多省心啊!將來的事你什麼都不用打算了。至於我,畢業後幹什麼好呢?天知道!」

邦彥把腦袋磕落在草坪上。我笑道:

「可是阿邦,你不也跟別的學生一樣不去上課嘛!」

「也是,學校裏的課太無聊了不是嗎!就沒什麼東西能『咣』的一下提提神兒。比如說突然有個性感辣妹現身該多來勁兒!」

洋次對我做了個嘴形,沒出聲。

(他沒毛病?)

我在二十二樓平臺的邊緣站起身。感覺沒了圍欄像要被天空吸進去,我咬牙站穩。

你做出一副「就算你們聽不懂也無所謂」的表情,在不足五十釐米寬的二十二樓平臺的邊緣展開雙臂抬腿就走。走了幾米後,回身對我說:

[3] 軟派師:注重衣着打扮,喜歡與女性交往的男性。

「別跳!死在這裏會給學校添亂的!」

「快停下!別自殺!」

女生耷拉下一隻穿着籃球鞋的腳,從白圍欄上向我們回過頭來,一臉不可思議。一雙明亮的淺茶色眸子跟貓眼相仿,煮乾的牛奶一般白淨的臉頰上散落着幾顆雀斑,尖尖的鼻子抖威風似的微微上翹。這張臉算不上漂亮,乍見的瞬間卻有着將悲切傳遞給對手的力量。我衝着那雙眼睛大叫:

「橋本君也來?」

我雙腿顫抖着爬上高出一級的臺階。遙遠的樓下,是精巧如模型般的汽車與建築,地平線被高樓大廈鑿刻成鋸齒形。我不看腳下,盯緊你嬌小的背影邁步前行,步幅僅有二十釐米。你走到樓角處,滴溜溜轉身面向我。

你爽快地點點頭。因爲你站在高出一級的臺階上,很自然地形成我對你的仰視之勢。

「橋本太一,經濟系二年級。你沒打算自殺吧?」

[6] 匡威:美國著名帆布鞋品牌,此處指女生腳上的籃球鞋。

你笑了,轉向保安員:

「瞧,只翻過一道圍欄,世界就完全變了吧!」

「喂,瞧那傢伙!」

一身藏藍制服、頭戴制服帽的保安員漲紅了臉。

你像跨越人行橫道上的白線似的跳了起來。雙臂張開,雙膝微曲,浮在了藍天中。我突然想對世間的一切都付之一笑。展開穿着牛仔夾克的雙臂,我也照你的樣子跳起來,心想,能跟你一樣飄在空中吧!

聽到遠處哨子響,還有什麼人跑過來的腳步聲。想必是身處屋頂花園另一端的保安員回過神兒來了。你說:

「啊!難受,我恐高!」

「那爲什麼要翻圍欄?」

儘管目的不同、性格迥異,但在「不相信通過上大學能找到更好的工作」這一點上,卻能達成共識。

周邊的學生可能在爲下節課作準備,似乎都還沒注意到她。她攀爬的圍欄距我們躺臥的草坪最近。邦彥跳起來的同時高叫:

「往哪邊下好啊?」

總之,我們已遊離於周圍的學生之外。我環視這優美寧靜的大學屋頂花園,現在正是上課時間,長椅和草坪上僅有寥寥幾個學生。

————————————————註釋:

[4] 遊騎兵:服裝品牌名稱。

[2] 赤坂御所:位於日本東京赤坂的皇室關聯設施的名稱。

洋次臉色蒼白,將視線從圍欄外東京廣闊的冬空上移開。女生展開雙臂,籃球鞋在二十二層的空中平臺上漫步,還朝圍欄這邊的我們同情似的笑笑。這笑臉在我心頭點起一把火。

我們三人則偏離了這個主流方向。洋次沒什麼就業方面的擔憂,來東京的目的就是玩。邦彥厭倦了應試學習,在大學裏只想泡妞度日。我很早以前就對公共教育徹底絕望,只求四年裏能免受打擾地看看自己喜歡的書。

保安員的叫聲傳了過來。

你張開雙手,暗黃色的遊騎兵夾克衣袖像要抓住雲朵似的展開着。

她自顧自地從圍欄上跳了下去。這樣說請不要誤會,圍欄距樓頂平臺邊緣還有大約一米半。她噌地跳上約摸齊膝高的白色混凝土邊緣。手抓圍欄的洋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喂喂,要幹嗎呀?!」邦彥對我驚呼道。

「那邊兩個人,別鬧!快下來!」

「反正就想更靠近藍天!圍欄外面能看到更美的天空。一動這念頭,就待不住啦!我本來就喜歡高處嘛!」

「我叫峯岸美丘,文學系二年級。你呢?」

此時,我的手已搭上圍欄中間位置,雙手交替攀援,一口氣爬上兩米多高的圍欄。從這裏看到的神宮扭曲成了球形,但我顧不上這些了。

洋次、邦彥和我,遊離於大學之外的三個人,像沙灘旗[5]決賽似的,顧不上後背粘滿的枯草,猛地向圍欄衝刺過去。她若無其事地「噌噌」爬上高約兩米、防止墜樓用的鐵圍欄。

我們笑着爬過圍欄,遭到了保安員一番劈頭蓋臉的痛斥。當弄清楚你只是惡作劇,並沒有自殺企圖後,還很年輕的保安員一臉無奈,也沒通知負責的教授就放了我們。

我從圍欄上向混凝土地面躍下,兩手扶地落穩。眼前是皮製的匡威[6],抬頭是女生的笑臉,她臉上的表情像在說「還不錯嘛」,根本看不出有自殺的意思。

「好吧好吧。」

[5] 沙灘旗:針對救生員進行的奔跑能力、反應速度的救生訓練運動。

[1] 神宮森林:指明治神宮的人造森林,地處日本東京市中心,佔地70公頃。

「別鬧!當然是這邊!」

明知大學的大部分學生跟當下的大學生沒什麼不同。一本正經地去聽課,確保學分,可能的話,資格證之類的也會去考,爲就業做準備。成熟穩重認真踏實的學生日漸增多。

就在這時,我的眼角瞄到一件反常的事。一個身穿靴型牛仔褲配遊騎兵[4]皮夾克的嬌小女生出現了。短髮,塗了髮蠟的髮梢不安分地向外側跳躍着。這女生兩手搭上白色鐵圍欄,開始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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