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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丘》 · 石田衣良 · 3086 字

第二次見到你,是同一周的午餐時間。忘了是星期幾,不過當時事件的發端我倒是記得清清楚楚。鋁製餐盤落地的聲響,不可能忘記。

那是個能容納二百人的學生食堂兼咖啡廳。午餐時間的噪音與澀谷站前十字路口相仿,但摔向地面的餐盤的金屬脆響,瞬時讓四周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扭頭朝發出聲音的方向望去,就像朝聖的宗教信衆。

你獨自坐在一張四人座的圓桌旁,面前站着四個抱臂胸前的女生,她們身後還有一個臉漲得通紅、快要哭出來的女生。五比一的陣勢。

帶頭的高個子女生叫道:

「你算什麼東西?!」

你毫無懼色地舀起一勺意大利蔬菜通心粉湯送向嘴邊。烤麪條加乾酪沙司B套餐裏配的湯,是這間學生食堂裏少有的勉強超過平均分的菜品。你的愛搭不理似乎使對方更加憤怒。

「幹嗎?說話啊!勾搭人家男友,你可真不要臉!」

帶頭的這樣一吼,其他的女生也七嘴八舌地對着你罵開了。平和的食堂像捲過一陣波浪,騷動起來。

「里美可是你朋友啊!幹嗎搶朋友的男友?」

「難不成你不管是誰,是男人就上?」

有幾個男生在吹口哨起鬨。

「那好,來來來,反正要幹一架,就幹到有人服輸吧!」

我興致盎然地從稍遠處望着熱鬧起來的場景,幸災樂禍地關注着事態發展,很想瞧瞧曾嬉笑着走在二十二樓平臺邊緣的你將如何化險爲夷。

洋次低聲說:

「那妞能行?她就是上次翻圍欄那位吧?」

我無聲地點點頭。

邦彥也說:

「當時被保安訓斥都面不改色,不過這次更要命!全校知名啦,跟朋友的相好在一起!」

跟我們一起喫午飯的五島麻理眉頭緊鎖。一頭烏髮的麻理無愧「日本長髮美女」這稱號。平胸粗腿讓麻理頗感自卑,可要我說的話,那雙腿足夠修長也十分性感。

麻理說:

這次真讓我喫驚不小,我打量着你,不禁提高了嗓門兒。

說話間,你張開雙臂猛撲過來。雙手箍緊我的脖子,上來就要親嘴。我慌忙扭臉,雙脣碰在腮上,吻聲銷魂。你摟着我的脖子不放,滿臉狐媚地轉向麻理。

帶頭女面色可怖地盯着我。我做好挨一巴掌的準備,不過壘球手套大小的巴掌並沒飛過來,因爲這時名叫里美的女生哭得更兇了。

「快放開我!」

「那大塊頭不是壘球社團的主將嗎?應該就是關東大會的冠軍投手,是吧,直美?」

「喂,屋頂一次食堂一次,我兩次給你解圍,連聲謝謝都不說?」

食堂裏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我身上,跟剛纔宣告戰鬥開始的那聲鑼響一樣。所有人都不情願地看過來,我在大家的注視之下,慢慢擠過圓桌空隙向你走去。

「說的是!那就感謝一下吧!」

這句話讓周圍像無風的湖面一樣恢復了平靜,我腦中隱約想起一個繼承了JOYTOY之名的女藝人[1]。我小心翼翼地瞧瞧你,竟看到你一臉倔強的笑容。你似乎在說,不管發生什麼,我都笑臉奉陪!就是那種理所應當的笑臉,你的韌勁兒讓我略感喫驚。

你笑得更燦爛了,雀斑隨笑容向兩邊展開。奇怪的是,我竟對此讚歎不已。

我在你和五個女生之間站定,滿臉堆笑地表示對任何一方都不抱敵意。

邦彥抬手按住腦門兒,連嚷「壞了壞了」。帶頭的女生臉色一變,粗壯的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扇了過來,手掌摑中你的面頰時,發出什麼東西破裂了的聲響。

你那鋼鑄般的笑臉依然不改。

你擠了一下眼,抬頭盯着我。

邦彥叫道:

————————————————註釋:

我用眼神示意男友被人搶了的女生,她還在一旁無聲垂淚,接着壓低聲音對以帶頭女爲首的壘球社團成員說:

[1] 繼承了JOYTOY之名的女藝人:指生在中國臺灣長在日本的彥垠凌,她19歲時加入JOYTOY團隊。JOYTOY的作品因過於強調性感及挑釁而廣受關注。

我掙脫開你讓人頗感意外的纖細手臂,向麻理追去。邦彥和你跟在後面。我能感受到你投射在我後背上的目光,並預感有什麼已然開場。非常美好的什麼或者非常不幸的什麼。

「我什麼時候求橋本君『你快來救救我』了?你純粹是多管閒事!沒你插手,我照樣平安無事,以後也用不着你多嘴多舌!聽見了嗎,正義之友?」

「峯岸同學還沒喫午飯吧?不跟我們一起喫?感覺不怎麼想在大家面前出食堂呢。」

我不由對你生起氣來。

一動不動地盯視對方片刻後,你扔下湯勺緩緩起身,仰視着比你高出半個頭的帶頭女。那個投手穿着明知大學的藍色運動衫,身寬幾乎是你的兩倍。你語氣平靜,反而更讓食堂中處於興奮狀態的衆人聽得清清楚楚。

你的半邊臉上浮出不懷好意的壞笑,見習魔女的笑臉。

「當然是真的!功夫太差了!感覺那傢伙算是最近少有的純真型,到底是不行啊!」

「勾引那個什麼里美的男友,真的假的?」

你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後的麻理,像是想到什麼損招似的又一臉壞笑。

我的聲音低得只有你能聽見。

「這位峯岸美丘同學是個任你說破嘴皮也聽不進人話的傢伙,當她是外星來的都不爲過。到此爲止吧,別當是給狗咬了,就當是被外星人綁架了吧。你爲朋友出頭大家都看到啦,峯岸勾搭朋友的男友所有人也都知道了。」

「好啦好啦,還不適可而止?滿食堂人都在看着,弄得她更沒面子了。」

投手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你卻滿不在乎。誓死不向敵手示弱,你似乎決心已定。我把眼前桌上自己的B套餐舉起到齊眉高度,猛地摔向地面。

「什麼啊,橋本君?」

「我沒覺得這點事兒算得上噩夢!」

「怎樣?這份謝禮,太一君喜歡吧?」

說時遲那時快,你的右手也毫不遲疑地出招了。就像一個技藝高超的鼓手敲打小鼓時發出的爆破音,有節奏地不斷響起,你飛身躍起打中投手的腮幫子。

帶頭女被身後女生們盯着,似乎已騎虎難下,她又掄起右手。你雙腳牢牢站穩,承受着粗臂投手的擊打。上半身一擰,右手順勢反擊,你再次從正面打中對方臉頰。雙方各喫兩記耳光,帶頭女和你,臉上都泛起血色。

「讓女生這樣爭風喫醋,那小子真是走了桃花運!」

「我認識那個叫里美的。她男友是法學系三年級的,叫武內。」

顯然,我的想法過於簡單。其後發生的並非其中哪一種,而是兩種的同時到來。最壞的和最好的。你帶給我們這小圈子的是兩個極端的衝擊,我們都被捲進風暴之中,而你就是名叫美麗山丘的這場風暴本身。

麻理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果然啊,橋本君也淨看情色電影搞研究?」

邦彥咧嘴一笑問:

麻理一副「這算什麼事兒啊」的表情,回到喫了一半午飯的餐桌邊。

說完,你在我面前豎起中指。世界通用手勢。

直美將身子蜷縮進坐着極不舒服的食堂座椅裏。

洋次伸長脖子望着糾紛現場說:

「下次看心情吧!」

你笑道:

直美開始收拾散落地上的餐盤殘渣,抬頭說道:

我回過頭,洋次一臉擔心、邦彥無聲偷笑、麻理超然冷靜、直美則又像要哭,四人也齊齊地直盯着我。你穿着一套不知哪家的高級品牌運動裝,恰好將身體曲線勾勒得一清二楚,胸部尤爲挺拔。

「還問什麼,上次差點從屋頂上摔下來,剛纔這場面算得上女生最大的噩夢了吧!在這麼多人面前。」

「真了不得,峯岸同學!」

「是嗎?可看起來卻是被人逼得走投無路了啊。峯岸同學,剛纔緊張得要命吧!兩腿都直打戰。不如在這兒痛痛快快地跟太一君道聲謝!」

「這種謝法,給我也來一份!」

「我想跟那傢伙上牀,就上了。那傢伙也挺樂呵啊!雖說對不住里美,可里美喜歡上那種人自己不也有責任?稍有可乘之機,馬上就想跟別的女人在一起!感覺一次就夠,功夫實在太差!」

本來在帶頭女的身後待命的女生們移步過去圍住里美。女投手鼓着圓圓的腮幫子嚷起來,聲音大得像宣告比賽結束的裁判。

五人襲擊部隊躲避着衆人的目光,護着哭聲越來越大的里美撤出咖啡廳。她們的身影從開着的防火門門口消失後,餐廳內又漸漸恢復了午餐時的嘈雜。

佐佐木直美身材嬌小,金色短髮,是個愛哭鬼。她似乎受不了這麼緊張的場面,看模樣馬上又要哭出來了。

「那小子怎樣?不錯?」

「搶人家的男友,真不要臉!你這淫婦!」

「纔不是。反正不是我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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