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在酒店門廊告別家人，我們可算能兩個人待在一起了。你伸着懶腰說：

「啊啊，累壞啦！怎麼一見爸媽就覺得累啊？」

我們向銀座那邊溜躂過去，夏日晚風鼓滿熱氣推搡着我們的後背。

「讓美丘爸嚇了一跳！」

你猛地吊在我胳膊上，真受不了你眼珠上翻看我時那眼神，我趕緊移開視線，望向開始亮起來的霓虹燈。

「突然就說訂婚啊！」

你滿不在乎地說：

「啊啊，這事啊，你順着他的勁兒來就是啦。」

我一驚，在銀座中央大道的人行道上停下腳步。

「那美丘的回答不是真心的嘍？」

你嬉鬧着彎腰抬頭看着我。購物客路過身邊時，臉上表情像在說「這兩人幹嗎啊」，紛紛避讓着我們。

「嘿嘿，我怎麼都好說不是？問題是太一君怎麼想。」

很遺憾，我是認認真真地回答他的，我可沒把那當成開玩笑或無所謂的事。

「你怎樣想我不知道，我可是認真的。真心想跟你訂婚。」

夕陽斜斜地照耀着銀座商廈街，無數玻璃被映成暗橙色。你突然變回女孩子的聲音：

「太一君，剛纔的話能再說一遍嗎？」

我轉過身，面衝一家時裝店的櫥窗。擁有夢幻般身材的塑料模特身穿晚禮服站在櫥窗裏。

「別不正經，再鬧，今晚就回去了。」

「求你……」

你的聲音讓我心中一顫，我慌忙回頭看你。你的下半張臉在笑，而淚珠卻馬上要從眼眶裏滾落下來。

「我也一樣。怎麼一見到家人，反而更想幹那事了呢！」

我在樓梯平臺處張開雙臂等你下來，然後摟住你相依相偎着走向檢票口。在灰色的人潮中，我們是幸福的。我甚至都等不及趕到澀谷了，幾十分鐘後，我將與你結爲一體。生出這一感念的瞬間，成爲我人生最輝煌的時刻之一。

我們站在許多情侶來來往往的人行道上，長長的身影從腳下伸出老遠。我做了個深呼吸，鄭重其事地說：

「隨你便！」

你抬起頭，臉上的妝全花了，慘不忍睹，一雙熊貓眼顯然是睡眠不足造成的。

「別急，接下來由我說。」

你用溼巾紙擦着眼圈，在中央大道上麻利地卸起妝來。

「等等我，太一君。」

「那種地方這兒當然不會有。」

我眺望着記不清來過多少次的銀座的輪廓線，眼前是銀座八月黃昏的風景。這一幕將銘刻在心，永遠不忘。我把鼻子蹭在你頭上，嗅着女性甜甜的汗香。此時我已毫不在意你髮絲間隱約露出的那道白色疤痕了。當時還是夏天最熱的時節，我以爲這樣的時光還會繼續下去。

我緊緊握着你的手，登上了銀座線的鋁製車廂。

「我也是真心的啊！所以不想因我爸問了才說，而是希望你好好地對我說，太一君對我說。」

你將額頭抵在我胸前啜泣起來。繁華街道上走過的無數成年男女，不知爲什麼看起來都像是慢鏡頭。緊緊相擁在一起的我們彷彿站立在北極星般亙古不變的世界的靜止點上。

「那馬上回澀谷！自打在那個餐廳的時候就心急火燎了！我可不是姐姐那樣的優等生。太一君呢？」

「當然願意！太一君真願意娶我啊！太開心啦——」

「美丘，願意跟我訂婚嗎？我會一直陪伴你。」

我忍不住笑起來，回答說：

我擺手打斷你的話。由你先來問我，就顯示不出我的立場了。

我跑下通往銀座線的臺階，迎面撲上來的風把白襯衣後背吹得像鼓起的帆。

你小跑着追上我，和我並肩走在一起。

一開始，你沒有任何表情，隨後突然間就淚雨滂沱，兩行熱淚抑制不住地滑落面頰。最後你一邊哭一邊像朵綻放的花兒般幸福地笑了。你嬌小的身體猛撞過來，緊緊摟住我。

我抬腿向地鐵站走去，頭也不回地說：

「太一君，銀座這兒有沒有情人旅館？」

「嘿嘿，太一君剛纔真可愛。今天我給你做全套，那個也做，這個也做，給你當玩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