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話

在深夜的高樓大廈從事保全工作，就會陷入在如此超現實的時間，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人還醒着的錯覺。

本間被分配到位於新宿的高層大樓。一開始，空蕩蕩的辦公室還會讓本間毛骨悚然。不過後來習慣之後，和書店顧店不同，可以四處走動的保全巡邏，剛好可以讓他打發無聊時間。

進休息時間，本間拿出手機搜尋。

「美國 調職 日本人小孩 霸凌」

他查到幾個日本人的部落格，上面都描述了調職到美國，小孩無法融入當地學校的情況。本間不禁皺起臉，想像小風在那邊的幼稚園不知所措的模樣。

上完夜班，本間回公寓睡了一下，就前往書店。

「你好。」

在店前休息的工人們向自己打招呼，於是本間也回道「你好」。本間已經事先把備分鑰匙交給工班，因此他們早早就開始工作。

青山從店裏探出頭。

「桐木送到了喔。」

他的臉上淨是藏不住的喜悅。

青山不時會來店裏查看進度，或是向工班下指示。今天似乎是他特別指定的地板木材到了，所以他特地跑來看。

決定設計成客人要脫鞋上二樓的的時候，青山這麼說過：

「地板要不要用桐木呢？我去住信州民宿的時候，他們常常是用桐木來做地板，感受真的很棒。桐木因爲柔軟，容易刮傷，所以很少被拿來做地板；但相對地，桐木擁有非常溫暖舒適的質感，刮傷的痕跡其實自有一種韻味。」

本間馬上表示說好。老實說，他對材質其實不太清楚，不過他之所以去借貸，正是因爲相信青山的品味。

青山讓本間摸過桐木的木材後，本間回到櫃檯，打開筆電。只見來自近藤的郵件躺在信箱中。

「午安，我想和本間先生討論關於作品展示和入場費的事情。

「首先是展示方式，我們決定統整成一本小說。考慮到販售的話，這麼做也比較方便。文字排版抓一點餘裕感，全部總共一百二十八頁，書封採用布面紙，就像一本詩集一樣，絕對美呆了。本書可在店內閱讀，抑或買回家當紀念，另外也很適合買來當禮物送人。定價是兩千五百圓，書店的利潤爲三成，不知意下如何呢？（可商談）

「另外，二樓的Book

Labo要不要改成免費入場呢？好不容易改裝了，比起貪小錢而讓客人跑掉，不如先誘使客人上來瞧瞧。如果客人看過展示品，產生對小說的興趣，再向客人收取五百圓的咖啡費用和閱覽費，本間先生覺得怎麼樣呢？」

「全都照你的提議。」

本間寄出回信。整體的規劃就交給近藤了。

「沒有這臺盲用筆記型電腦，我就無法展開我的大學生活。」

作者留言。

下午本間接受了食品衛生的講習課程，填好要提交給衛生局的文件，並預約了現場稽查。此外，他還要向消防機關提出申請。

「你後天要不要來成田一趟？小風最後想再看爸爸一面，我另一半也說想見見你。」

「知道了。」

第二天，本間晚上有班。他在休息時間隨手翻起小林秀雄的《梵谷的信》文庫本，結果發現梵谷寫了這麼一封信給西奧：

高中篇的白色棉質洋裝，則是用木製衣架懸掛展示。

裝修工程完成的隔天是最後一個星期四。

還差一點就要到終點時，小風的眼皮已經快要闔上了。糟糕，本間連忙加快朗讀速度，終於唸完最後一行。

「小風……」

本間聳了聳肩，然後拿出兩本書。「嗨，小風，我給你帶了一些書。」

「看星星找爸爸。」

小學篇的米粒情書是裱框展示。

「我可沒聽妳說過他是美國人。」

沒過多久，本間最重要的實物，就從視線中消失了。

本間闔上書，詢問小風：「小風，你覺得小王子怎麼樣？」

「嗯。」

各項展示品也都以合適的方式展示出來。

「嗯。」

本間敲下回復。

喫完飯，兩人前往熱海澡堂，並在洗完澡後踏上回公寓的路。

「嗯，我知道了。」

本間抱緊小風，嗅聞他頭髮的味道。這孩子是如此堅強，到美國也一定沒問題的，絕對如此。

那一天終於來了，本間搭上成田特快電車前往機場，前往指定的登機口。

「麥克是波士頓人。」友美出聲介紹。

小風用清澈的眼睛回望着他，這麼說道：

餐飲空間有兩張圓桌和六張椅子，此外還有一張木頭長椅。長椅的靈感來自圖書館的中庭，只要坐在長椅上，視線的前方正好會是青山當時拍下的高中生情侶黑白照片。照片旁邊還附上說明：

「兩人實際共度朗讀時光時所坐的長椅。」

「你待我的種種好，從未像今天這般顯得如此巨大。你待我的好是真的。不要因爲沒有任何結果而氣餒。你的善意永遠不會消失。」

「你還醒着嗎？」

「嗯—— 小王子可以和蛇講話，感覺很神奇。」

一處是中央的主要展示臺。另一處是長椅旁的花車。

等書印出來，本間打算把書擺放在三個地方。

三人通過了登機口。

「初次見面，我是麥克。」

「唔，好難受喔，爸爸。」

本間瞪大雙眼。男人的發線後退得挺嚴重，頂上風景顯得有些荒涼，但確實是金髮。

「作者於國中時實際錄製的廣播劇，請自由播放。」

「偶的兒子塔非常口愛，非常、灣美，非、非常……偶不會……」

「之前讀的是爸爸，小風只是聽而已。等你能夠自己讀，就再讀一次看看。喜歡的書就是要讀上好幾遍，這是最好的方法，知道了嗎？」

裝修工程進展迅速，在開工後第十七天就完成工事。

「我也一樣唷。」

大學篇的盲用筆記型電腦，簡直就像是電腦博物館的展示品一樣。

本間放開小風，站起身，用彆扭的英文向麥克開口。

—— 外、外國人？

「小風，你喜歡嗎？」

「很神奇吧。另外，小王子不是還說了嗎？當你感到悲傷時，就抬頭看看夜空中的星星，其中一顆就是他。爸爸也是一樣喔。小風去美國以後，要是寂寞，就抬頭看看夜空。小風覺得『就是這顆』的那顆星星就是爸爸。」

男人伸手要求握手。「你好，我是本間。」本間也伸出手回握。對方的手相當厚實。

「這就對了。爸爸永遠會站在小風這一邊。小王子裏面不是也有提到嗎？真正重要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見的。明白了嗎？最重要的東西，是用眼睛看不見的。所以爸爸跟小風的心，會一直被一條看不見的線連在一起，知道了嗎？」

本間哽咽着抱緊兒子。小風剛纔的確說了「我也一樣唷」，我們果然是貨真價實的父子。抱着這樣的想法，本間收緊了環繞在小風背後的雙手。

小風直到最後都還在揮着手。

國中篇的錄音帶被收在頗有年代的錄音機中展示。

小風心情大好地喫便當。

「知道了。」

「要和小風分別，爸爸好寂寞。」

「雖然情書在作品中，最後被撕成碎片，不過實際上，作者事後又用透明膠帶黏起來了。」

作者如此留言。

「啊，抱歉抱歉。」

「啊—— 真好聞。好像來郊遊一樣。」

「嗯，我喜歡。」

「到那邊去以後，要是寂寞的話，要怎麼辦？」

到了登機口，只見友美和小風，以及一個藍眼睛的男人站在那裏。

「風間同學實際在丸井百貨替作者挑選的洋裝。」

讓小風刷完牙，鑽進被窩，本間開始讀《小王子》。《小王子》還剩下十二頁，不知道有沒有辦法讀完呢？本間暗想。

—— 好吧，讓我看看是個怎麼樣的傢伙……

本間再次和麥克握手，然後向友美說「拜託了」。友美擦了擦眼角的閃光，點頭說「嗯」。

本間買了便當和果汁，和小風先開了一個只屬於兩人的搶先招待會。小風坐在圓桌上，雙腳晃來晃去。

小風天真地點頭回答，本間注視着他的雙眼。

「故事結束。」

剩下一處則是角落的書展空間。本間打算把書跟賀佛爾的《碼頭日記》並列擺在書展平臺。這個書展只有兩本書，手繪廣告也完成了。

想到梵谷被送進精神病院，傾聽死亡的腳步悄聲朝他走來時，還必須寫下這封信給弟弟，就讓本間胸口一痛。此時的梵谷因爲弟弟有了孩子，擔心弟弟寄給他的錢會變少而陷入不安。

「這兩本不是已經讀過了嗎。」

可惡，話都卡着說不出來。本間放棄掙扎，低頭用日文說：「我兒子就拜託了。」結果麥克用流暢日文回答：「我明白了，小風的爸爸。小風非常可愛，我會照顧他。說定了。」

「因爲你又沒有問。」

原本已經半睡半醒的小風睜大了眼睛。

兩本書分別是《十五少年漂流記》跟《小王子》。

「我還記得這封情書。用鑷子黏貼米粒的過程實在非常辛苦。」

風間同學—— 舊書Slope店長留言。

在本間沒注意時，友美傳了LINE訊息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