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话
《神乐坂的缘分星期四》 · 平冈阳明 · 3384 字
家乡的教育委员会透过希子,邀请阳子以来宾身份,参加一场面向国高中生的阅读座谈会。
「阳子,妳觉得呢?」
「当然是接啰。」
「我知道了。这次对方是看到我们家网站后决定联络,所以我也跟着一起去。」
「谢谢,我安心多了。」
「当日往返就好吗?」
「嗯。会场在哪里?」
「嗯—— 说是在市民会馆。」
「哦,就在图书馆旁边。」
「什么,我超想看看图书馆!」
「没什么特别的,就只是一间普通的图书馆喔。」
「但图书馆是在作品中登场的地方呀,带我看看嘛。」
「好吧,如果妳这么坚持……」
活动当天,希子到公寓来接阳子。两人搭计程车到新宿车站,再搭特急列车前往目的地。由于一路有希子的手肘可以倚赖,路途相当顺利。阳子在指定座位上落坐,安也在阳子的脚边趴下,列车便缓缓出发。距离目的地只有不到两小时的车程。
阳子决定先填填肚子,于是拿起三明治。
「小说还顺利吗?」
「国中篇差不多快写好了。」
「真是期待。」
「接下来的大学篇还在构想阶段。」
「近藤一直像在催促似的,真不好意思。」
「不用,没关系。」
「过来这边。」
「中庭的长椅是在哪边?」
「抱歉惊扰大家了。」
阳子的嘴角虽然扬起微笑,实际上却有点诧异。她寻思本间应该不是这么粗犷的类型。这句话当然也可以说很像本间会说的笑话,不过实际如何,阳子也无从分辨。毕竟二十二年的岁月,完全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个性。
阳子垂头致意,得到了热烈的掌声。看来自己成功与听众建立了连系,阳子心想。
「要到图书馆里面看一看吗?」
「点字和普通的印刷字,在本质上并没有任何不同。因为阅读的出发点是『让生活变得更好』的心愿,以及『想更了解世界』的好奇心。这两点带领我找到书本,这两点使我走上了通往书本的道路。」
阳子低头致歉,逃也似地离开会场。
「哼,真拼命。妳就这么以我为耻吗?睽违九年接到妳的联络,没想到妳竟然是这种态度。还说什么『与人的连结』,根本满嘴扯谎。」
活动开始的时间到了,希子和安留在舞台侧边观看。
「喏,我把盲用电脑带来了。」
两人来到会场,向主办者打过招呼,一位负责陪同的女性说明了座谈会的流程。
「这样的话,可以拿来当展示品吗?」
希子温柔地拍阳子的背。
「盲用电脑有点字键盘和点字萤幕,大学上课可以用它做笔记,也可以当成备忘录或记事本。盲用电脑也可以输入点字档,当成电子书使用。再来还可以输入喜欢的歌词,去卡拉OK就可以一边用手指摸歌词,一边唱歌了。总之我不管去哪里,都会带着它。」
「我找了很久,最近终于找到了。」
「我不知道妳们关系复杂,还轻率说出『请写下令堂的事情』这种话,真抱歉。」
「据说当时请了有名的设计师来设计。」
阳子走在半步之前带路。图书馆的每一条路,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态度真跩啊,也不想想谁把妳养大的。什么『书评家竹宫阳子』嘛。」
「比方说,我在高中的时候,常常会去这后面的图书馆。当时我的眼睛几乎快看不见,一位知道这件事的同学,就为我找来艾力•贺佛尔的《码头日记》这本书,在中庭的长椅上读给我听。贺佛尔同样在七岁失明,十五岁又恢复了视力。
「那边。」
「太好了,那个绝对会是很棒的展示品。啊,妳要接着吃蛋沙拉三明治吗?」
从希子的手搁在背上的位置,逐渐散发出暖意。这份温暖让阳子觉得自己就像哭累的小孩一样,几乎要就此睡去。
「原来是这样……好像害到妳,感觉真是抱歉。」
「会场已经坐满小孩跟家长。请告诉孩子们,阅读是多么美妙与重要的事情。」
阳子的脸庞痛苦地扭曲,结果安发出阳子未曾听过的低吼,冲向母亲脚边。母亲嘘声赶牠,最终还是放弃,啧了一声离去。
「那我们差不多去会场吧。」
阳子向她探询了家乡的状况。这个小镇毫不例外地有人口老化的现象,商店街上几乎是一整排拉下的铁门。
「阳子在座谈会上的话,实在是非常精采喔。阳子正是如我所想的人,是能向大家传达书本的美妙,让人们拿起书本的存在。这一切都是阳子经历过的痛苦经验汇聚而成,所有事情都有其意义。」
阳子把母亲带到走廊责问:「我不是叫妳用寄的吗!」
到了车站,两人搭计程车直接前往会场。由于距离到会场报到,还有大约一小时的空闲,两人便先去了图书馆。希子站在图书馆的门口,出声询问:
希子把蛋沙拉三明治放进阳子手中。
母亲的声音大得感觉能传到里面。阳子从她手中抢过盲用电脑,压低声音说道:
阳子重新握住麦克风,继续说道。
「是说,本间先生决定要改装书店二楼。他说虽然会没地方可住,但是真要的话,他也可以在店里打地铺睡睡袋。」
「这里就是阳子送围巾的地方,对吧?」
座谈会结束后,阳子在休息室和其他来宾与工作人员聊天谈笑。每个人都沉浸在座谈会顺利结束的余韵。就在这个时候——
「以前我向希子说母亲过世了,真是对不起,不过我并没有说谎的意思。我在三十一岁时就和母亲断绝关系了,所以……要不是因为盲用电脑,我大概不会联络她。」
「不会啦,没什么。我只是一直在想,要用什么来当大学时期的重要物品。虽然有盲用笔记型电脑,不过我之前一直找不到。」
「真是出色的搭档,感觉有够划时代。结果一直找不到吗?」
从门口附近传来声音。阳子的心脏瞬间冻结。是母亲的声音。
「阳子就是在这里,听本间先生朗读贺佛尔的书吧。」
「嗯。」
阳子咬紧牙齿,试着忍住不让眼中的泪水溃堤。然而没花多少时间,眼泪就濡湿了她的脸庞。自己此刻的脸一定很丑。让人看到这副悲惨模样,不如一开始就不长眼睛还比较好,反正本来就是什么都看不到的废物。
「我不只一次想过『要是眼睛看得到,不知该多好』,如此一来,我就能读到更多的书,拥有更多的邂逅。
「快点回去,不要再联络我,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不,希子根本不需要道歉,是我自作自受,害妳看到不堪的场面。」
「贺佛尔怀抱着孤独灵魂生活。现在回头一想,对那本书深有共鸣的同学,想必也怀抱着孤独。我也因为眼睛开始看不到,而处于不安的时期。可以说,我们各自带着孤独来到长椅上。
「很舒服的空间,景色也很棒。」
「没事啦,写下来也有助于我下定决心。」
「各位都拥有能够视物的双眼,没道理不善加利用。今天回去的时候,请大家前往一趟书店或图书馆。顺带一提,如果我没记错,贺佛尔的《码头日记》就放在C3的书架上。」
「不过在听同学朗读《码头日记》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孤独。因为当时的我确实与他人拥有连系。我和贺佛尔与同学连系在一起,和我的过去与未来连系在一起。书本就是拥有这样的力量。它能够带给我们力量,让我们消化痛苦的过去,拓展不安的未来。
阳子感到自己有义务交代一切。
两人走向长椅,坐了下来。
「这里,从里面数来的第二张。时钟还在长椅的正面吗?」
「嗯。」
「我从大学毕业之后,就一直在福利事务所工作。我三十岁时,发现母亲一直在花我的储蓄。钱都花在烟酒和柏青哥上,说不定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还有一件事不能随便对外讲,就是她还把我的残障者优待计程车票券拿去换钱。我当时气炸了,就把存折和印鉴都拿到公司藏起来,并向所长解释情况,暗中准备搬出来自己住。我租了房子,趁母亲不在时搬家,手机号码一并换了。她虽然纠缠我好一阵子,但后来也死心了。」
阳子吸了一大口空气,用力闭紧阖起的双眼,走下记忆的阶梯。十八岁那年的夏天,一点也不像大人们说的「人生中最美好的时期」。自己到底该怎么走接下来的人生?为了寻找这个问题的解答,阳子拼命翻遍各种书籍。书本就是阳子的老师,而本间替她找到了贺佛尔这位新老师。星期四的朗读时间,夏天的气味,本间的声音,夏日的景色,从这里望见的景色,是阳子最后的色彩世界。
「嗯,应该没问题。这样一来,我也可以开始构思草稿了。」
「那是什么呀?」
「香澄。」
活动顺利进行,座谈会上轮到阳子发言。在简单的个人介绍,主持人将话头交给阳子,阳子拿起麦克风。
「简单地说,就像是视觉障碍者专用的可携型个人电脑。当然,那个时代的电脑还没有通讯功能。
「是吗。」
即使撞到桌椅也毫不在意的阳子—— 不如说她像是要撞开桌椅—— 急切地冲向门口。
她在回家的电车上,也向希子道歉。
「还是老样子呢。我们总是坐在时钟的正面。」
「不管阅读看起来有多么孤独,阅读其实是一种连结。与作者的连结,与人的连结,甚至还有与自身回忆的连结。
「原来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还在。」
阳子点头。当时的情景宛如昨天才发生一般,清楚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当时的他们就站在右边的电灯下面。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