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當紅線打了蝴蝶結

Chapter 5 朝着光芒奔跑

《不跟男生交往的話就無法轉大人了喔》 · 午夜藍 · 1.9萬 字

週一,若晴的位置是空的,人沒有來。

休息時間去詢問了一下班導,得到若晴因爲重感冒而請病假的答案。

難道她真的孤伶伶地站在聖誕樹前發呆,沒有回去而着涼了嗎?

一想到此,我的心情就糾結無比,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中午在涼亭喫泡麪的時候,我不只沒有胃口,還差點把筆記本的紙撕下來,揉成一團餵給那些只會啵啵啵啵的錦鯉喫。

「我在幹什麼?」

看着不用煩惱的魚兒們,莫名的真是羨慕呀。

水與魚是彼此不可或缺的,相依爲命的兩樣事物。

受到那句話而積極行動的若晴,爲了成爲我身邊的夥伴而努力着。

明明不值得,毫無才能的我承擔不起她的期待與願望。

舉起手注視,身爲凡人的我仍是沒有看見其中所牽起的紅線。

即便我們之間有緣分,會有現在的結果也是我自己不珍惜對方……

不如這樣吧。

若晴不值得喜歡上我,我也拋棄不下過去的話。

就只有一個手段能解決一切了。

雖然——也就是繼續逃避下去而已。

抱着一定的覺悟,回到家簡單用完晚餐後,制服也沒換就騎上我家那腳踏車出門。

目的地是引起這一切的月老廟。

不過就算再有決心,某些現實還是短暫時間改變不了的,一大段距離的征途後,下車時我還是灌了幾口水、覺得疲倦不堪。

「最近還是多一點運動好了……」

供桌下、神像附近的狹小空間、榕樹枝幹間的縫隙、屋頂上——甚至連金爐我都嘗試打開看過了,就是沒有發現兔兔。

月兒圓圓 祈求於某年某日再相逢

果然,還是得由自己找到方向嗎……

月兒彎彎 勾走了幾絲幾分的思念

不是翻唱。

而愛麗兒唱起來沒有給我任何冷場的感覺,那天生的美好嗓音就擺在那裏,足以令人沉醉。

按照前幾次的經驗,兔兔不管怎樣都會自動現身,簡直就像在等待獵物自動上鉤的獵人。

但剛剛明明沒有香氣來着,而且也不知道她是躲在哪裏,才能這樣突然冒出來。

本來這就是兩件事情,對大部分作者來說。

「學弟,你想找月兔幹嘛呢?今天我幫她代班喔,你可以告訴我。」

好像想過幾次都沒付諸實行,只要惰性一出來就難改了。

「只能靠你自身去找出答案,因爲每位創作者最終的理解都不同。」

「我明白,但寫小說這件事情,跟我和初夏與若晴間的感情有何關係?」

就我的理解,沒有伴奏的旋律,清唱的難度非常非常高。

雖然不知道真正讓她感冒的原因,但我還是忍不住低聲唸了一句。

我避開直接回答,重複問了一遍。

「……並不是。」

「當然有關係,正是因爲你將感情放入文字太深了,或者沉浸於文字裏的感情——不就是這樣嗎?」

太奇怪了。

睡不着的夜晚 人因離合而悲歡

「你對自己的創作態度認真過頭,所以你被自己的小說綁架了。」

不知何時,長髮微卷的愛麗兒學姐已經站在我正後方,雙手放在後面露出迷人的笑容。

我眼裏的是既認真——又有點哀傷的愛麗兒學姐。

幸好,以後彼此都不會再爲這種問題煩惱了。

深夜裏入睡 思念地球的陰晴圓缺

國中時因爲常跟小夏運動還不錯,現在這樣實在太遜。

學姐繼續解釋下去。

不是全裸,而是穿着我們學校的黑制服外套與黑短裙,看來偏厚重的冬裝反而包裹出她的好身材,不輸給原本的若晴。

「因爲某個祕密的原因我很喜歡她,纔不會告訴文也呢!」

叫做《月兒》的這首歌,由秋月下的愛麗兒學姐盡情詮釋着。

而且,跟上一首有很大的不同,雖然同樣是抒情柔和的曲調,同樣舒服的風格。但這兩首卻有着最大的差別——她的聲音本質改變了。

我想否認,甚至是出於禮貌纔沒有對學姐吼出「你能明白什麼?」,這句話在我對初夏吼過後就自我反省不再使用了。

長夢裏驚醒 尋找湖面上你的倒影

「是喔~你白跑一趟了。」

「把『創作』跟『感情』完全綁在一起,並不是好事情。」

但真實的小夏早就變化了,我不能也不願接受,想再次用文字「殺」了她。

怎麼可能一直一直在人身邊觀察着,而且我都沒察覺到?

這個思考方向,我沒有徹底想過。

不答應的話,就不給她喫紅豆餅,哼哼。

唱起了一首情歌。

就像是溺水者抓住漂浮的浮木,我懷抱着希望詢問她。

「……所以她今天確定不在?」

是清唱。

或者說,我想這麼以爲。

講難聽點,我寫出了一隻虛擬初夏,並且把她按照理想描述得多麼完美。

跟上次的歌聲有天大的差別,這次好像換了一個更沉穩、更成熟的女聲,就像聲優的變換聲線,如果不是親眼所見這兩首歌都是由同一人唱出的,我是無法憑聲音辨識出來……

一邊散步抬頭注視月亮,看似漫不經心的閒聊,好像與世無爭的女神。

難道連兔兔都罷工雲遊四海去了?雖然照她砸鍋的程度是該被辭職。

驚人的,比起初夏和若晴,她又碰觸到了真正的我。

「那,我該怎麼做?」

「這麼問吧,放下了所有意圖加在創作上的負擔——你是否還有最根本的熱情呢?」

但這也能證明一位歌手有沒有硬實力。

留下了這句話,愛麗兒學姐抬頭凝視月亮。

我沉默了。

分不清是玩笑還是實話,但愛麗兒學姐就是這麼說明的,而且看來也不打算解釋的樣子。

「那孩子今天休假喔,輪到她排休了。」

連神界都有職場規則喔!

「……」

將熱騰騰的紅豆餅放在供桌上,我等待月兔自己出現。

冬裝制服下則是有點偏灰的黑褲襪和皮鞋,項圈上的香包也是好好戴着,遠遠就能聞到淡淡的香味。

「……蠢蛋。」

月兒圓圓 渴望於此時此刻再見面

早該注意到了,愛麗兒學姐也是相當神祕的人物,完全摸不透她的底細。

「如果你想找月兔剪斷紅線,下次再來吧~」

我睜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今晚找不到兔兔就隔天、明天沒有就後天,甚至數天後,我遲早要剪斷兩人間的紅線,讓若晴不再對我煩惱……

而且,上次沒有注意到——總覺得這麼有強烈存在感的外貌,還有如此讓人着迷的嗓音,在校園裏面就算沒見過,班上某些想要把妹、內建正妹雷達的同胞也該會提到。

「你們以『書』描寫人生,我們則以『歌曲』唱出心聲,看似差異甚大,但有些想法或許是通用的……」

聽起來,是在描繪望月思人的戀人……

這首是幾年前流行過的一首情歌,疑似描述遠距離戀愛的情歌。

學姐看來是過來人……

拿毛巾擦掉汗水,今夜的冷風還是讓人刺骨,完全不想待在外頭。

猶如上一首描述奔向海面上的魚兒,這次的歌曲同樣充滿故事性。

雙手保持在身後、臉上掛着微笑,天生擁有慵懶美人味道的學姐緩慢踱步到我身邊,輕聲發問。

打着如此的如意算盤。

月兒彎彎 失去了無窮無盡的夢想

轉身,學姐清澈的雙瞳看似不帶欺騙地凝視着我。

「文也,將自己的情感全部投入創作,是令人陶醉而感動的。」

我的手卻被她拉住了。

如此俏皮表示過。

真是悲哀的堅持,但在我打算跟學姐簡單告別離去時。

但今晚的狀況,似乎跟我預想的有一段差距。

本來是陷阱做好只要好整以暇地等待,沒想到最後卻變成了焦躁的捉迷藏。

除此之外,好像在別的地方我們早就見過了,我不禁有如此奇妙的直覺。

直到潮汐消失的那日

小夏很喜歡這首歌——應該說是那一位創作型歌手的所有歌曲。

屆時,我就能把現在的願望——剪斷紅線,消除我和若晴間的緣分,將這個請求告知給她。

當下能找到的辯解,只有那一點。

學姐直接說出了我的計劃,心裏一驚的同時我也多了幾絲戒備。

可是隻要試圖去回想,記憶就會模糊一片,真不可思議的現象。

另一點,在於人氣。

所以,毫無疑問地我就是被自己的創作綁架了。

聽到了熟悉而猶如天籟的美好聲音,我關上金爐門轉身,果然是那一位。

「我一直在旁邊看着你們,上次說過吧?這句可不是謊言喔。」

在愛麗兒學姐點出的當下,我馬上就理解了。

算了,這也不是重點。

她點頭說明,又一個轉身。

我會一直等待你 於不見晨曦的森林繼續等待你

「因爲——我現在空閒的時間太多太多了,這算是一個消遣呢。」

鬆開了手,學姐再次露出平靜的笑容。

沒有任何伴奏,只有單純的人聲。

然後瘋狂地愛上她,不顧現實而自我滿足。

「可是——創作不是如此單純的事情,你遲早會遇到瓶頸的,不管是自身能力還是現實的打擊上。」

我在影音網站上聽過很多次、還會練習去唱,而且以前會特別練的原因,就跟初夏有關。

雨不停的季節 你因離別而沉默

你仍一直守候我 於不見陽光的深海持續守候我

只是一如往常的風景

來到了第二段主歌歌詞……

但她不是二次創作。

她正是這首歌的「原始創作者」,就算是清唱,也跟網路上的完整版幾乎一樣,讓人佩服她的唱功。

「……你不是愛麗兒。」

或者說,她之前刻意換的另一種聲線,那聲線纔是代表愛麗兒也不一定。

樣貌方面竟然也沒認出來,明明是如此有名的人……

發現到這點才驚訝她的外貌並沒多大的改變,難道是兔兔動的手腳……

「愛麗兒」學姐露出笑容,食指貼在脣邊。

「我是來自迪士尼的小美人魚。」

「不想被戳破嗎?」

她點了點頭,眯起雙眼。

「……請如此理解吧,文也。」

「這只是在月老廟發生的一場夢而已。」

如果只是一場夢就好了。

以「愛麗兒」保護着真面目的學姐,我似乎知道真實的她後來發生的事情……

難道……

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感覺快要碰觸到真相,卻仍是一知半解。

在我爲此猶豫的時候,耳邊卻聽到了柔和的琴聲。

昨晚與愛麗兒學姐的一些對談是釐清了自己的部分內心,但——似乎還不足夠。

帶着沮喪的語氣。

抱持着無聊的煩惱渡過了這一天,中午我也買了便當回到教室用餐,還嘗試了跟若晴有一些眼神上的交流,但卻都被她主動避開了。

相看就不順眼,我索性拿出自己的筆記本隨便看看,決定早點閃人。

但我的初衷可是……

「這首歌你覺得如何呢?」

而且是在小夏拒絕我後沒有多久,由她主動提起的請求。

……熟悉的旋律。

那種明明大冷天還會鑽冰層上的洞跳進裏面的瘋子。

懶洋洋地揮了揮手,彷彿隨時會倒地就睡。

「抱歉,本來還想跟你聊——可惜今天用這模樣太久了,撐不住了呢~」

我默默走出琴房,拿自己的保溫瓶裝了一大瓶冷水,衝回來房間把火澆熄。

一直以來我都隱約理解,但學姐是第一位將其提出,並希望沒用的我主動去面對的。

96% vol.

不過——既然是難得只有兩人的機會,或許我該趁這次問個明白。

「這根本倒果爲因了吧!」

「不要跟小夏和燕音說喔,『我』跟你見過面。」

是這樣嗎?不過愛麗兒學姐卻歪了歪頭,眯起眼睛。

仔細一看,角落還真的有一個不大的鐵容器,裏面裝了一團燃燒中的火焰,燃料源看來有煤炭、還沒燒透的考卷和外面的樹葉樹枝。

而此刻的學姐,也明顯不想再繼續糾纏於這話題上,只是笑咪咪地詢問我。

「雖然說出來也沒關係,反正是……」

是我傷了她,又憑什麼獲得對方的原諒……

簡直就是幽靈。

連課都不知道在上什麼,不知不覺這日就結束了,又到放學要去參加活動的時間點。

「別給我玩火!琴房燒了你賠得起嗎!」

「是拿來當火爐的燃料。」

「寫這首歌的時候,我是在想着我外婆家的貓呢,會抓人的壞貓。」

突然想到了什麼,她最後傾身向我這邊、笑着提醒。

大部分的時候,他就只是這樣子坐在琴椅上,低着頭注視黑白相間的琴鍵深思。

班上的同學對此都紛紛表達關心。自然的我也得做個樣子,否則奇怪的流言又要滿天飛了。

沒得到迴響?當下聽到有點意外,但其實創作就是如此吧,就像有些畫家的畫作也是在死後價格才水漲船高,雖然很現實……

******

但沉默不語的斯文眼鏡肌肉男指了指地上的某玻璃瓶裝物。

小夏不可能跟他說太多我們的事,我也沒必要講太多。

「許若晴沒有跟你來?」

「文也!抱歉——我能不能拜託你一件事情?」

最初我會跟這白癡見面的原因,還是初夏。

「……等等,誰跟你說這是要拿來喝的?」

「冬天還全裸在練琴……你是戰鬥民族嗎?」

「我去跟老師報備囉。」

如果不能找到答案,我還是無法創作下去。

爲了這件事她還特地約我假日出來喫午餐,還請了那間意式餐廳的——加點的薯條與雞塊,想用食物賄賂我!至少要請到主餐表示誠意吧!

孩子氣的張開雙翅,愛麗兒開心的轉着圈。

放下感嘆,實際上還有關鍵的部分,還有一些心底的想法還不能認清。

意外的是——今天小夏也沒有出現。

看來一時半刻燕音沒打算終止彈奏,我稍微想了一下兩人見面的來龍去脈……

就是愛麗兒學姐加上人聲後,那首描述魚躍向太陽的歌曲,聽到纔想到我忘了詢問歌名了。

不知道是感冒還沒痊癒要回家休養,還是想要躲我的關係,一放學她就拎起書包,沒跟我打招呼就搖搖晃晃地離開了教室——還不小心撞到走廊上的同學。

「重要的是——熱情喔,能夠用心享受生活的熱情。」

因爲那時候,他也是彈奏着這首曲子。

雙手仍如滑翔翼打開的學姐再次背對我,悄悄話似的輕聲說道。

「雖然由逃避的我來說是有點那個,不過最近我也迷路了。」

如果他也喜歡初夏,我應該能放心地把小夏讓給他——吧?雖然人是有點奇怪。

「但這首歌——在我成名前就發表過了喔,只是沒得到迴響。」

不待我再多加詢問,轉回來的愛麗兒學姐摸着項圈上的香包,一臉煩惱。

能從中聽到飽滿的情感,對於歌迷來說會有這點猜測也很合理。

趙燕音,你到底喜歡不喜歡殷初夏?

哈哈……這什麼玩笑!

確確實實的,憑空在眼前消失了。

是可以用火點燃的白開水呢!

我明白創作不能只憑着偏執,花了一整晚也思考明白了,我是因爲將寫作這事跟小夏綁架得太深,纔會導致各方面都出了問題。

你在我面前這樣突然消失,不就證明你後來發生的那些新聞都是真實?

但可以預想到的,這次若晴沒有打算參加同好會。

「……嗯,她感冒了。」

而且這傢伙是怎麼搞到酒的呢,關於燕音實在有太多奇怪的謎團。

說起來,燕音在這件事上是個完全的局外人。

「是你的名曲呢,常常聽到編曲和寫詞者一定是體會過遠距離戀愛,才能寫出如此動人的曲子這樣的評價。」

莫名的,有說不出的沮喪感。

「下次再見囉,啊對了……」

她想了想,露出開心的笑容。

我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拉了張椅子坐下,燕音也再次面對舊鋼琴。

「還好嗎?」

等到她離開後,抱着愧疚心情的我獨自前往參加同好會活動,其實我也害怕跟小夏見到面。

不過真難得啊,今天只有兩位臭男生在這間教室。

啊啊啊啊啊,這蠢蛋到底在想啥!爲什麼初夏會喜歡他啦!

爲什麼如此厲害的天才,卻遭遇了那種事情……

突然,他又發問了。

她笑着說:「但那也是一種『思念』吧?是無窮無盡的思念喔。」

週二的時候,若晴來上課了。

不說這些,倒是突然想起跟他的第一次遭遇。

但,若是答案是相反的呢?

「但這卻是我最喜歡的歌曲呢,因爲——」

結果琴房裏就只有我和那全裸的笨蛋。

不對,按照已經發生過的那件事,現在的她本來就可能是這狀態。

她戴着口罩,還不停咳嗽與擤鼻涕,看起來有點悽慘的狀態。

我想要一個明確的答案。

「不然要幹嘛?」

「只是——保持初衷吧……文也,在最低潮的時候,能讓你繼續走下去的信念就是很純粹的,對於創作本身的感情,可不是對任何人的喔。」

「……嗯。」

但燕音卻抓住我不放,媽的這傢伙力氣真大,完全掙脫不了。

如果能放下這點,不只能寫出正常的第二套作品,我跟若晴間那道無形的牆也能倒下吧。

話沒有說完,愛麗兒學姐就在我面前不見了。

握緊拳頭,我的心情反爲此動搖了。

但我們對話沒有超過幾句就回歸沉默,雖然心疼若晴,但我卻找不到能跟她再次深聊的點。

「同好會可沒資金買電子暖爐,爲了全裸只好出此下策。」

但他的腦海裏,或許已架構出你我都無法想象的驚人音樂世界了吧。

推了推眼鏡,他似乎想辯解吧。

或許又有什麼事情,但有種奇妙的預感,感覺今天小夏也不會來同好會了。

燕音還算常彈奏這首,不知道對他來說這曲子的意義是什麼?他跟「愛麗兒」學姐的連結又是……

雖說是我要兩人繼續當朋友互相協助的,但要我提起勇氣再邀小夏反而太困難了……

這方面小夏真的很了不起,明明當時哭得最誇張的是她。

雖然也是她有求於我啦,當時還沒走出情傷的我還是姑且答應,所以小夏就放心說了。

「我之前就很想拜託你了,只是……」

看來還是有點猶豫,而且對方出現了我很少見的反應。

一向超級男人婆的我的初戀——竟然臉紅了?

看來她好不容易纔下決心,只是徑自點了點頭後說道。

「拜託你了!希望你能幫我照看一位『好朋友』!他剛好跟文也讀同一間學校!」

當時我抓着披薩的左手,上面的臘腸片都滑到了牛仔褲上。

心中只有一個疑問。

「我只問一個問題——你那位『好朋友』的性別?」

得到答案,週末結束的第一天上課日放學時,我便前往社團大樓的琴房,根據小夏的情報,那傢伙放學常常會去那個地點沉思。

帶着珍藏的鐵手套——開玩笑的沒有這東西,又不是要跟藏獒對決,不過那位對象對我來說確實跟猛犬一樣可憎。

畢竟他跟我同一性別。

那個週末的夜晚輾轉難眠,我從小夏口中真正得知,她想要我照顧的同校男同學就是她的青梅竹馬:趙燕音。

十多年了,她一直暗戀着對方。

「所以——我沒有辦法接受你的告白。」

小夏以凝重而誠懇的表情,道出了真相。

或許就是因爲我們之間模糊的關係結束了,她才願意拜託我吧。

我得說,那時候我真的覺得小夏很厲害,對於感情的問題比我坦蕩太多。

只是——我又想寫什麼樣的故事呢?

「然後……」燕音再度睜開眼睛。

我聽到了那首鋼琴曲。

看來他的創作理念,其實比我要明確多了。

透過愛麗兒學姐,我承認我把寫作跟感情綁在了一起、而要繼續這段創作路需要的是更多純粹的熱情。

「就讓我來幫文也和燕音你們兩個,創作出最棒的作品!」

不過在感嘆之餘,更多的就是怒氣。

都想發出哀號聲了,有種「這玩意兒真的是我寫的嗎!」,這樣相當羞恥的懷疑,這鬼東西竟然能得獎呀……

我已迷失在浩瀚的文字海洋裏,或者說在第一作以小夏爲範本後,我就沒擺脫對初戀的懷念。

直到那一天,我肯定會爲此後悔不已。

與其說是爲了創作,或許一開始就各自不安好心了吧。

文藝創作同好會的雛形,就是在這種狀況下誕生的。

還有若晴還不是我女朋友。

「我要超越她,寫出比她更動人的歌曲,僅此一首就足夠。」

我對寫作的堅持,不想輸給這個連一首曲子都編不出來的混蛋!

實際上我沒有太多思考的時間,回到家跟老哥用完附帶的晚餐,我就到房間打開了自己的筆電。

我默默拿起軟棒,用力朝他的頭敲下去。

不知道該不該將見過愛麗兒的祕密告訴他和小夏,但學姐不只一次希望我不要把這件事說出來。

這樣的想法,卻在琴房前的長廊終止了。

對初戀有萬般感謝,就算她也算是一切的源頭。

但現在想想——她這事也對我隱瞞了很久,雖然本來就沒有告知我的必要。

******

我連自己的問題都搞不定了,這時間點上不該去破壞他們的平衡。

所以才一直寫不出下一段旋律。

我想燕音是有能力創作曲子的類型,只是打死都不寫出一首,但印象中聽過他彈奏很多,只有這首重複率特別高。

畢竟他要挑戰的,是我所知道的巔峯之一。

爲此本想說些什麼,但有點得意忘形的損友繼續表示。

原來也是小夏從中作梗嗎?我也不怪若晴把這痛苦對小夏傾訴……

雖然他那時候應該就滿身肌肉了,總覺得是我會被扔出去。

回神的我看着還沉浸於曲終人散中的燕音(還好穿上制服了),心情相當複雜。

「她也想跟你聊聊。」

……什麼?

……會彈奏這樣富有情感的琴聲,他或許不是壞人。

至少我不希望青春只留下空白與惆悵。

事到如今她還想要跟我說什麼——還是我又想明白什麼呢?

但最後還沒想通的那些部分,到底是什麼?

靠在書架邊繼續翻下去,越來越想吐出一口鮮血、或者當場把書撕碎。

莫名的,覺得很害羞和煩躁。

聽到我的感謝,燕音微微皺起眉頭。

被繼續在這煉獄中掙扎,但稍微往上爬一層就囂張的創作者們訕笑。

一直以來不願去面對的這些情感問題,似乎快找到了答案。

只是——沒想到會從看來別無所求的他身上,聽到超越這個具企圖心的詞彙。

直到快將整本細細讀完時,也到了要出門找小夏的時間點。

那次無聊的會面結束後,我將對方一切安好,只是有點欠扁的消息轉達給了小夏,得到對方相當操心的答覆。

但不是說我對燕音的心意,並沒有這東西,我不是甲。

我無法想象天才哪天會超越鬼才,搞不好明天就發生了。

「啊啊啊啊……」

到現在也不願承認這作法是錯誤的,但正如愛麗兒學姐所言,我必須找到一個自己的方向,一條能接受過去、邁向未來的創作道路。

能把想玩貓的情感寫成遠距離戀愛的也不多了。

「姐姐我還是有點不放心呢,有什麼方法可以監視燕音呢?文也來幫忙想想看?」

不過實際在翻着自己曾寫過的作品時……

我對此當然興趣缺缺,而且心相當刺痛……

不過螢幕彼端的小夏大概很認真思考着,最後得到一個答案。

「……實在是一個爛故事。」

然後,那是某種身爲創作者會共有的,一種同類的直覺。

其實一開始我真的很想拒絕,後來才發現這是一根浮木,有機會拯救自己戀情的浮木。

我都掄起制服袖子,做好要跟對方決一死戰的準備,總之見面先來一拳揍到她臉上!

打開我的第二作大綱,我又重新檢視了一遍。

燕音似乎不意外我會問這個,表情看來很平淡。

「我很好奇——你爲什麼常常會彈這首鋼琴曲?有什麼原因嗎?」

這件本該單純的事,或許不應該被太多因素困擾纔對。

浮現在臉上的,是讓我訝然的堅定。

不過他說出口的真相,卻意外勁爆。

縱然燕音是我們理解的「天才」,但愛麗兒學姐——恐怕是「鬼才」吧?

還沒想清楚,緊接着在燕音之後就是小夏嗎……

兩人用軟棒模擬了原力武士的精彩對決,接下我必殺一擊的燕音突然冷靜說道。

本來有想要爽約的懦弱念頭,但一收到小夏以簡訊傳來的約定見面時間與地點,我還是默默回覆答應了。

要我幫助情敵!簡直莫名其妙!

「……很簡單。」

回想到這邊時,這首鋼琴曲也差不多結束了。

不過燕音真的運氣不錯,不然我會打碎他的牙齒!吸吮他的血水!

「我想到一件事,晚點小夏應該會找你。」

這首曲子是愛麗兒學姐送給小夏的?

二年?五年?十年?

剛剛還以爲自己理解了,但只要一提到初戀——胸口還是一陣煩悶。

「不過如果你想報答我,記得把參考我的魔王之子寫帥一點。」

怦然心動。

而我也經由燕音理解了,我不想輸給這個混蛋,他提醒我這個世界有多大、多殘酷,隨便停下創作最後肯定會後悔莫及。

總之,避免衝突的我們見面了,聽到我是小夏派來看看狀況的監視者,燕音也沒有太大的波動,反正他自始至終都保持我行我素的態度。

他眯起眼,手指輕柔撫摸琴鍵。

******

跟小夏會面還有時間,我抽出當年得獎作的第一集,想借重新閱讀理解自己現在誤解的到底什麼。

撇除創作此作的心理不談,自認是有機會靠特殊轉折贏得市場注目,但那確實如若晴所說——不是她這「讀者」想看的故事。

幹,現在想想超扯,莫名其妙的感性也不是用在這個場合。

如果我繼續裹足不前,我會被他、或者說他們狠狠甩在後頭。

退一萬步想,愛麗兒學姐寫過的歌曲那麼多,燕音爲什麼偏偏挑這首?挑這首沒有公開過的曲子?

「這首《深海魚》鋼琴曲不是我編的,是『某人』送給『初夏』的曲子,我喜歡它其中蘊含的強烈情感。」

花了一個小時左右,我得到一個清晰明確的答案。

「我本來就想主動提這件事,因爲初夏希望我給你一點鼓勵,聽說你跟女朋友吵架了?」

「那就找個名義讓大家聚在一起——就用同好會吧!」

如果燕音沒說錯,那麼從闡述的歌詞和偏明快的曲風來看,確實有點像小夏這位女孩子,音樂能表達的抽象能力好可怕……

只是,好像還差了那麼一點……

卻也有着一絲的哀愁,也是我很少看到的情緒。

雖然做了這個決定,不過還是有一個疑問,一個聽了太多次這首鋼琴曲後纔想問的問題,應該能聊一下吧。

我啊,竟然被讀者指正呢,就算辯駁這是作者新作的嘗試,可內心卻深切明白不是這麼一回事。

而且似乎有些能明白了,是因爲愛麗兒學姐只想寫給初夏,所以纔不想對外公開嗎?

……

小夏也想跟我談這些事嗎?

「……我欠你一個人情呀。」

可是,我卻同時有股感嘆——甚至是熱血產生。

青春時光可不能這樣蹉跎過去呀。

只有一個簡單的結論。

這樣看下來,自己的輕小說也不是那麼了不起的。

很多很多的問題,應該說若晴會喜歡也真不可思議,在我看來唯有一點還算可取……

只有艾莉卡這位我創造的「女兒」,我還是覺得很可愛。

畢竟是以小夏當作範本設計,只存在於二次元裏的女孩子。

三次元的殷初夏本人就算在我眼中如女神,那也只是自己的妄想,實際上我也見過她很多脆弱的地方。

只有光輝一面的女主角不會受到人歡迎的,故事中的艾莉卡也遭遇過挫折和很多難題,也沮喪過,但還是一起和男主角(我)渡過了,她就是正面能量的代表。

必須有吸引人的陽光性格擔任女主角,因爲當時我這麼卑鄙的理解,只有利用小夏,利用小夏這樣充實的女孩子當作範本才能……

「……才能完成自己夢想中的輕小說。」

……咦?

輕喃着內心的想法,然後查覺到異樣。

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明明該搞懂了,愚笨的我卻沒有辦法將之正確理解。

我來不及去仔細思考,剛剛好從接近書底部,大概是作者後記的地方,滑出一張粉紅色的信紙。

這是某位女孩的慣用手法,所以我馬上就猜到是她寫的信,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裏找到信,又是什麼時候放的?

而且我這才驚覺到一個事實。

對了,這本第一集——爲什麼現在會在我家?

記得小若晴來我家那次,我已經半借半送第一集給她了。

至今若晴也沒還那本書,還買了第二本給我簽名,理論上她那邊會有兩本第一集。

家裏已沒有庫存的這本得獎作,再加上那一封信,毫無疑問是若晴偷偷塞回來的。

實在太納悶,但再來要跟小夏見面,也沒辦法好好讀這封信。

「以前開始寫作時記得你也跟我說過,誰管我們這些親戚朋友怎麼看你,你就想寫能觸動人心的故事?看來是真感動到別人了。」

「是啊,差一點。」

「而且——我確實一點變化都沒有,我一直很沮喪,卻不知能對誰說明,跟文也講果然也太過分了點……」

「趁這個機會我就問個明白吧,就算被若晴憎恨也沒關係了,我本來就是很自私的人。」

不過我們確實一步又一步,雖然慢但穩定的跑起來。

「反正我要勸的只有一點——不要做會後悔的選擇,老哥看你從小就做那麼多蠢事,沒有幾件事能做好,連個妹都把不到。」

至於聯絡方式我倒是不訝異,貌似前幾次小若晴離開前,老哥不放心是有留過他的聯絡電話。

看來升上高中後,她果然還是保持着大量運動的習慣。

只能先換上體育長褲和布鞋,準備出門前詢問了一下老哥,不知道他有沒有什麼眉目。

「不行!這是你必須親口跟她說的喔!」

那在冬夜裏微紅的笑容,分不出是運動還是羞澀。

「別苦瓜臉嘛!我們來跑步吧!」

……幹。

意識到自己多麼不如老哥後,沮喪的我還是騎着腳踏車出門了。

似乎是很久沒有過的——只有兩人獨處的時光。

這好像是告白失敗過後,我們第一次談到感情上的話題。

感慨着這點的同時,小夏打開的話題倒是開門見山。

明明之前兩人或多或少都會避開,避開直接談及我倆的關係。

注視着寬敞的四線道和操場中間和邊緣的許多籃球架,過往回憶浮現在腦海中。

「特地找我過來就爲了這種事?」

時間偏晚了,來這裏運動的民衆或學生也少蠻多,也可能是這幾天太冷了,幾乎只有小貓兩三隻。

「哎,不對吧老哥!你怎麼會給她鑰匙?」

「文也——你現在還喜歡我嗎?你還願意跟我交往嗎?」

在客廳打PS4的老哥一聽到就眨了眨眼,像是想到什麼說道。

我有說過那樣的話?

「你不用愧疚,是我自己走不出。」

我揮開了他的手,開玩笑着說道。

「我……」

「她不是你女朋友?家裏也沒什麼好偷的,不過聽她講你們好像吵架了,所以只能偷偷摸摸還你東西,好像是你寫的書吧,而且該不會是你害人家感冒的吧?」

單馬尾少女露出無奈的笑容,表情也渴望着什麼。

但與我相反,小夏的身體看來還是相當輕盈,看來跑十幾圈都沒啥問題。

「你現在交往的女孩好像很適合你呀,好像是靠小說把到的?」

雖然只靠照明燈視線不是很清楚,但我還是看到小夏在不遠處做着暖身操,而且還穿着繡着國中校徽的透氣白棉衣、下半身則是條黑褲的運動服——可怕的是沒有半點違和感,你完全沒長大呀!

心中否定了。

「……哎?」

「我知道你跟若晴吵架了,若晴有跟我聊天,能受到她的信任我是很開心呢,只是有點不好意思……」

我默然不語,感覺跟老哥聊下去會暴露更多,會被他嘴得體無完膚。

耳邊那異常傷心的聲音,讓開始喘氣的我還是忍不住發出疑惑並轉頭。

「真的很擔心……文也就像現在這樣繞着操場跑,怎麼樣都跑不出去呢。」

******

真想再跟他大吵一架,但他只是笑着拍我的肩膀,看似在訕笑,其實也是在鼓勵我。

「這哪是小事,我們讀不同校後你運動量明顯就變少了呀!你需要好好運動!」

我大概是保持慢跑的速度,小夏也不像游泳那時候自己玩自己的,而是保持同樣的步調跟我肩並肩。

太狡猾太卑鄙了,在跑步很疲憊的這時候說出來……

往事已非呢,再次認清到這點而苦笑,但衝過來的小夏則雙手叉腰,一臉燦爛的笑容。

意外的,明明是已經有答案的是非題,我稍早纔想對燕音詢問這個問題……

「雖然不知道你們是爲什麼吵架,不過那女孩打電話給我時聽起來快哭了,我還以爲你讓人家懷孕了,準備要揍到你爬不起來了。」

……除了後來那條單馬尾。

然後,就開始了跑步。

那已經很嬌小的身軀看着天上灰暗的夜空,似乎因寂寞而縮得更小。

稍微沉默了。

側臉看上去,她的眼神雖筆直投向前方,但同樣也出現了迷茫。

「……還好你沒先揍下去嗎?」

會換上運動用的裝扮跟初夏約定的地點有關,到那邊會做的事情我很清楚。

我們兄弟感情不錯,所以小時候常打架,雖然我都打輸他。

「如果我說——我同樣還喜歡着你呢?」

「你不知道我晚回來的那幾天,都是去跟女朋友約會嗎?」

但老哥皺起眉頭,反而責備起我。

肩膀一抖。

……

故意也慢下來的小夏走到我面前轉過來,臉頰邊也出現了幾滴汗水。

「我是忘了自己說過這話,不過我會比老哥你早交到女朋友,你等着看吧。」

不過是幾年前的事情,卻沒有太清楚的記憶。

搞不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兩人已經變成好麻吉了。

小夏,果然是自私的女孩子。

搞不好這是我人生中,少數幾個能贏老哥的地方。

我忍不住抱怨,不過小夏看來卻不這麼認爲。

最終,我還是慢了下來,喘着大氣好想當場躺下。

突如其來的一擊,竟是我朝思暮想等待着的那句話。

「文也,我也跑不出去喔,跑不出這回圈。」

「啊對了,我忘了跟你說明。上次你照顧那小妹妹的姐姐好像要還你東西,週一我出門前就把鑰匙留在門邊的花盆,讓她方便進屋了。」

墮落的只有我,不管各方面都……

早知道不要在跟初夏告白失敗後,因爲無處宣泄而對老哥訴苦了。

反正已經確認若晴還書的時間和方法了,忍受着對那封信的好奇感與焦慮,我還是得先去見小夏呀。

果然,小夏一直清楚着,也能理解我還眷戀着過去的她。

……幹。

小夏一邊笑着一邊主動牽起我的手。

呼吸開始緊湊,腳步也漸漸變沉重。

或許是運動時小夏會特別開心,也可能是若晴帶來的改變吧。

——此處是我們國中的操場。

但老哥卻拉住了要閃人的我,表情很凝重。

「聽老哥一個勸。」

雖然我跟老哥沒有太多的競爭意識,不像若晴跟她姐姐有那麼巨大的落差。

但老哥只是瞪着自己握緊的拳頭,若有所思。

「況且——要我這『前任』代替你跟『現任』道歉,她願意找我聊天已經很厲害了喔,明明是我造成你現在這個狀態……」

可惡,不愧是親生兄弟,怎麼一猜就中。

雖然這發展有點奇怪,還以爲要談什麼重大的心事。

但老哥他這番話,似乎點醒了我什麼。

但老哥只是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好像我沒有弄懂兄弟間真正的規格差異。

因爲她刻意停下了,我也只能跟着站好。

小夏笑咪咪地拒絕了,然後她眼睛微微眯起,帶着愧疚的開口。

聽起來好像前後矛盾,不過老哥長大後就理性多了,也不太跟我爭吵了。

到底哪位女生會看上我家這廢物老哥啦!我以爲你沒事做時都宅在家裏打電動耶!

呼吸還在可以控制的範圍,我冷靜地跟身旁的小夏說道。

目的地不像月老廟那個距離、沒有離家很遠,騎十幾分鍾到達後我找了條巷子將腳踏車停好,走過還沒拉上的鐵門。

……啊?

「我也倦怠了,所以呢……」

這樣好像也罵回了自己。

「說是這樣說,但姐姐我很擔心呢~」

兩三圈過了。

「……代替我跟她道個歉。」

感受着那掌心的柔軟,我被她拉進了跑道。

「那天的淚水,是後悔與喜悅夾雜呢,能被你如此愛着,我真的真的很開心……」

不知是氣喘呼呼導致思緒變慢,還是是因爲由小夏親自詢問,我竟猶豫了。

眯起眼的小夏好像懂了什麼,手指貼到自己脣邊,眨了眨眼。

「現在先不用告訴我,我們跑完再給我答案。」

都心跳加速了怎麼好好思考啦!

但小夏也不給我當場說個清楚的機會,再度回身加快速度揚長而去。

徹底被拋在了後頭。

******

稍作休息再跑幾圈後,撐不住的我終於從停下腳步,開始慢慢行走。

小夏則還維持着她的跑步節奏,那浸滿汗水的單馬尾少女身軀還是相當迷人,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但現在小夏才告訴我——她是真的喜歡我嗎?我不免懷疑小木偶是不是在說謊。

即便那片刻出現的無助笑容相當真實,看來她真的迷惘很久了。

所以,只要我趁虛而入答應她的告白,我們就真的能交往了……

就算她不是我記憶中最美麗的那位雙馬尾小夏。

一邊慢走調節呼吸,我抬頭看着天空。

都市的夜空很無聊,只有幾顆星星。

記得有位笨女孩,還問我作家是怎麼去比喻描繪眼前所見的景色。

「不……這不是重點……」

小夏心中到底怎麼想不是重點,至少她真正給我了一個機會。

重點其實在——我自己猶豫了。

就像我最終沒有對燕音詢問類似的問題,因爲不管得到哪個答案——我都會懷疑自己的真心。

剛剛,一聽到小夏的那個告白,當下在腦海裏冒出的……

然後就是好好坐在桌前,調整好呼吸和情緒後——準備打開若晴留下的那封信閱讀。

那未完初戀的真實,似乎不是最重要的部分。

「你的答案已經很清楚了,至於第二點——其實姐姐我不想說的很明白,但我也很訝異你到現在都沒想通。」

前方路途,似乎永遠看不到終點。

我吞了口口水。

「把那好動發泄出來就是運動了,所以媽媽也說過我很難帶,因爲我非常皮~」

「就算如此……」

是若晴的笑容。

語氣也突然難過起來。

所以,她對我提出一個理所當然的,我該意識到卻被忽視的問題。

「可惜我體育也是半斤八兩,現在到高中已經死心了。」

在跟小夏運動和得到她的提醒後,我已經確認了心意和找回迷失的自己,目前有一些新的想法。

或許我的初戀,直到今夜才真正告一段落。

臉上還有幾滴汗水,小夏吐了吐舌頭。

「那文也,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喔?你必須摸着自己的良心,好好去思考。」

「不過很多事……都不會這麼如意的喔,也不能一直有人可以在旁邊點醒你。」

在我爲此頭痛的同時,小夏好像也跑完了,她走了一段距離緩了下呼吸,很快就湊上在司令臺邊休息的我、跟我詢問。

雙手放到後面,她露出與記憶相符的爽朗表情。

她深呼一口氣,以輕盈的口吻一個字一個字問出來。

「……謝謝你。」

「我……」

或許最初有點厭煩,但後來我其實很享受與若晴閒聊的時光,不然我也不會認爲自己配不上她。

或許只有在真正面臨抉擇的時候,沒用的我纔會好好去思考這個問題。

……答案竟然這麼簡單。

「你願意接受這樣的我嗎?」

迴避了她的視線,我還沒給出回覆小夏就笑着帶過了。

哎?所以我到底誤解了什麼?

這是從最初相遇持續至今,這來來往往發生多少事情後,我得到的一個答案。

但不同之處在於——小夏是跟我有着共同某段記憶的重要女孩子。

我默然點點頭,但小夏笑一笑後……

「結果呢?文也你的答案?」

「嗯。」

回到了那段國中時光,那最初開始創作的時光……

她雙手張開緊緊抱住了我,不管兩人都全身是汗水,在秋末冬初的夜晚中好像想借此撫平寂寞。

「就算是這樣子的我,到現在也還是喜歡着運動,比誰都單純想要動,而且游泳時能讓我思緒專注,反而能忘卻好多不愉快的事情。」

難道是跑步後以汗水洗滌身心的關係嗎,在呼吸漸漸和緩下來後,思緒竟意外清晰。

同時,小夏在我耳邊低語着。

「我猜——你如此愛過去的我,也是因爲希望我回去吧,回到過去那個單純又天真的殷初夏。」

爲什麼,過去的陰影是如此難纏嗎……

「第一點——我也跟你說過了,雙馬尾的初夏不會回來了,剛剛問你意願的也是單馬尾的初夏喔。」

「但運動那麼多種,總得挑一個變厲害一點,所以你也看到了,我從國小就很喜歡游泳,而且國中時還拼到了校隊呢。」

「明天之後還是朋友喔。」

我與小夏最初相遇的契機。

這封信應該是在週末之後寫的,而且故意夾在第一集裏面偷偷放回來,我不知道她這麼做的用意,就算是身爲作者的我,也不一定會有重新翻閱的意思。

但若晴,卻是想跟我一起成長的讀者。

那清澈的雙瞳,認真無比地注視着我。

看來被過去綁架的,也不只是我呀。

回到家後,我先洗澡換掉這身運動裝、順便藉此恢復一點精神。

微眯起眼睛,小夏以彷彿大人的口氣這樣說道。

在那被夕陽染紅的教室,我與小夏開始對話的真正原因。

兩者或許都很重要,但如今我更想要的,是會給予我意見、想要我變得更好的若晴。

但小夏接着道出的話,卻讓我頓悟了。

然而,我不知道若晴對我是否還有一點好感,畢竟是我主動傷害了她……

小夏或許也否定了我的大綱,或許也想要我變得開朗,但她沒有真正跟我聊過創作方面的細節,也沒有我想象的這麼關注我身爲作者的一面……

「就算文也什麼都不懂,但國中那段最難過的時光,是你陪伴我渡過的。」

我喜歡若晴。

我喜歡着若晴,迫不及待地想跟她分享更多自己喜歡的事物,同樣地我也想得到屬於女孩的那個未知的思想世界。

是膽小的我做不出來的。

小夏先是閃過訝然的表情,結果卻露出滿意的笑容——跟我預想的反應有些落差。

「可是……」回應她的我仍有些躊躇。

只有兩個字應該就夠了吧。

一個輕盈轉過身的動作,小夏以認真的態度訴說。

小夏再次露出平常那燦爛的笑容。

可是我卻做了那些蠢事……

「或許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吧。」

「就算是最親密的人也是,因爲……」

這真的是答案……

她搖了搖頭並朝我小步跑來,做出一個完全在我意料外的舉動。

小夏就是明白這點,才逼迫我去審視自己,這或許是她獨有的溫柔,因爲這必須承擔得到答案後的任何衝擊。

小夏突然用力拍了拍我的背、哈哈大笑。

就算如此,我卻沒有接受她的告白。

這是很明確的感情。

「我不想點破,但我舉自己的例子喔,今天我可不是平白無故找你來跑步的。」

雖然這樣子想着,但她很快就縮回雙臂退開,好像剛剛的擁抱不算數。

小夏嘴角勾起,看來很滿足我皺眉思考的蠢樣子。

「很好!看來你明白了呢,這樣能夠好好去面對若晴了嗎?」

「你真的是因爲我纔會寫作嗎?」

「只是,有兩點文也你一直誤解了。」

在某個關鍵的分歧產生後,比起現在的小夏、我更喜歡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的若晴。

因爲——記憶中的小夏是我憧憬的女主角。

「所以我才說呀!文也你是認真又過度溫柔的男孩子!」

從一開始就不同了,若晴看出「我想寫什麼」,並「期望我能寫出那樣的創作」。

……跟愛麗兒學姐一樣,說了類似的話。

而且這不是腳踏兩條船,我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廢物……

「我呢——從小就很好動。」

「不用跟我道歉喔,你果然喜歡若晴,曾經做姐姐的我很開心!也該讓你飛向遠方了呢!」

她停下腳步摸着自己的側馬尾,眼睛充滿了懷念和感傷。

那聲帶着哽咽的謝謝,好像蘊藏着好多好多的故事與懷念。

「我的初衷只是單純享受着這興趣而已,有熱情才能持續下去嘛~」

始終,其實還是差了那麼一步。

啊……

「我不是爲了誰去做這些活動,而且要我去玩其他興趣,我也不一定會喜歡,像以前一開始我是跟燕音一起學鋼琴喔!但只彈一下我就自己去游泳了!」

從司令臺邊的包包拿出毛巾擦拭汗水後,她將雙手放到背後,傾靠在司令臺邊。

「抱歉……」

「……真的很謝謝你。」

我確實希望能回到過去,我被過去所綁住了。

******

剎那,我彷彿看見了本被遮蔽的星辰們,全都一起綻放光芒。

我只覺得真相蠢到讓我想挖個洞跳下去,而小夏則對我的反應露出笑容。

似乎也很久沒見到了,在本來的個性之外,也是真心享受着什麼的笑容。

往前走了幾步,她看向了黯淡的操場那邊。

就算是想粉飾些什麼的笑容,但多少也讓我比較放心了。

如果依照那女孩浪漫又有點心機的想法——或許她也在等待着,等待我會爲了「檢視自己」而又重新翻閱這本書,只有這個目的我纔會再重看故事吧。

實際上,這封信想要傳達的內容也不同。

跟以往不同,並不是只要約定見面時間與地點的簡短訊息,若晴仔細地寫了滿滿的一整封信、那娟秀的筆跡讓人賞心悅目。

一邊閱讀着,沒用的我因爲她的文字——竟感到視線模糊。

內心既激動、也溫暖。

這不是很厲害嗎?你也有成爲作家的潛力嘛。

信件的內容,簡單來說只是在描述我們相遇至今的故事。

從一開始的同班同學到咖啡廳的偶遇,若晴的記憶力比我想象的要好,她還記得很多跟我聊過的內容,並將其重新描述在記憶裏。

也或許,她比我要珍視這些記憶。

在我理解是半唬爛半吹噓的作家職業心得,卻被她很認真對待。

雖然是這麼想,但我確實撇開了一些糟糕的性癖什麼的,很努力在跟她分享自己的創作歷程。

最近變成蘿莉後的心聲,也被她寫在信紙上,如下:

一開始我很討厭變回幼稚的那個年齡喔,若不是爲了幫助文也,我纔不想變呢,還會被你性騷擾。

久而久之,我卻發現變小隻有很多意外的好處,像是去某些餐廳有兒童的折扣、假日跟回國的姐姐和父母去遊樂園時還有優惠,而且只要跟姐姐撒嬌就有好處!不然早就被她拖去搭恐怖的雲霄飛車了……

這樣描述着。

呃,該說因禍得福嗎?

她的個性也蠻樂天的,我忍不住笑出聲。

但那個樣貌還是受過去的小夏影響的,我抱着愧疚繼續讀下去。

卻發現,再來的內容她是這麼描述的:

在我被你拒絕後,雖然真的很難過——但我卻也很困惑喔。

附註:這是我最新的得意力作!我找到比艾莉卡更可愛的蘿莉了!

她的身影逐漸淡薄,雖然懷念,但那已是過去式。

靠北,當時身爲神的兔兔第一句詢問,早就說出我的真正願望了。

不要把過多負擔加在創作上、保持初衷與熱情,愛麗兒學姐就是這麼說過的。

全力投注心神在寫作上也是很耗費精神和體力的活動,再次睜開眼睛已是傍晚了。

「你終於明白了呢,文也。」

文也,你或許希望我變成過去的那位殷初夏,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真實往往很簡單單純,只是在這幾年間被我過度扭曲了,失去了原本的真貌。

你不要破壞我那些浪漫的想象喔!我不能讓想法再曲折點嗎!這是青春纔有的中二權利喔!

就趁着年輕先瘋狂吧。

但最初的最初,我本來就是爲了我自己——也爲了能像當年的自己受別的老師感動,想要鼓勵其他讀者而開始寫作。

而且如果你真的還暗戀着初夏,爲什麼紅線不是對她產生影響呢?雖然可能也不會改變太大。

「我不知道你在寫什麼,搞不好整份印出去還能當作驅鬼的符咒燒成符水收驚。」

即便這是一條荊棘路,猶如在黑暗中摸索着,找不到光明。

初夏明明也是看着專注的我在寫筆記本,覺得在我身上看到燕音的某些部分,她纔會跟我進一步認識。

那樣的挑釁訊息還是沒有打出來,我還想要有命活。

只是自作多情的我纔不願意承認。

一切一切的起因,只是因爲我想要創作。

並不是。

也許,想要小夏回到國中那時,確實是我的心聲。

忍住了可能被猜中心理而撕碎信紙的舉動,這樣太丟人了。

窗臺邊,穿着制服的那位雙馬尾女孩對我露出滿足的笑容。

一篇告別過去的殘影,由嶄新的他們開始的冒險。

我抽出衛生紙擦拭眼角,但淚水仍不爭氣地繼續湧出。

時間並不會等人,當我不再年輕時,或許會後悔自己曾對此蹉跎不前過吧。

糟了個糕,好像真的真的就是這樣子。

姑且用一句那是虛構的了事,再來要好好修改大綱了呀,此刻還是充滿了動力。

現在我狀態絕佳,好得不得了。

理智上早知道要回到國中那時不可能實現,我再遇見若晴時早就是半死心的狀態。

我都希望你看到這封信時,會想起有一位陪你在咖啡廳和涼亭閒聊創作心事、只希望你過得更好的女孩子,因讀了你的書後而愛上你的讀者。

我最初也只是一位讀者。

我先打開電腦,迫切想要知道編輯的評價,畢竟這是我熬夜一整晚的成果。

打開了筆電,將詛咒的殘骸——那篇人魚公主與魔王王子的大綱全部丟進資源回收桶,果斷刪掉。

總比直接翹課好呀!好孩子不要學習。

「喂,老哥,你幫我跟學校請個假,理由就生病吧、總不能說我熬夜趕稿爆炸了。」

但繼續往下看卻意外發現——下面的評價還不差,雖然還是青竹絲編輯一如既往地的毒舌風格。

雖然你否定過,我還是合理猜測——文也本來就是蘿莉控,你只是想要有很可愛很小隻的女朋友!

不管你今天有沒有遇到初夏,你骨子裏就是蘿莉控,會被警察抓走的那種。

……還我昨晚領悟的感動呀!

嗯……

我纔不管他,就直接把手機丟到旁邊,埋在枕頭裏閉上眼睛、意識就這麼遠去了。

好奇怪喔,感覺年齡始終對不上,我這個樣貌更加稚嫩、好像已經到國小生了喔?初夏還是比較成熟一點,我百思不得其解。

好像若晴就在面前似的辯解,我輕咳幾聲將注意力拉回來。

我想了想,本來想要出賣兔兔,期待毒蛇OL編輯和沒用月兔仙女的邂逅。

而且巨乳也很棒呀,我纔不會因爲是蘿莉才喜歡你呢。

「退回。」

「另外你之前最大的問題——我必須承認,你這位新的女主角也很有潛力,老師換老婆的速度就像每季新番撥出時讓人讚歎,其他角色也比前作飽滿多了。」

我很希望我有猜到你的想法喔,蘿莉控。

是讀了日本輕小說的老師被感動,想要寫出那樣了不起的作品,抱着這樣單純的想法開始跌跌撞撞的創作路。

「你想要嬌小的蘿莉女友對吧?」

再次描述真正屬於我們的青春時光。

「自己把你那爛大綱中奇怪的地方改一下吧,我想這會是一部很不錯的青春校園輕小說,我很期待。」

先不說我跟初夏一點也不像,就算綁上雙馬尾也是,我也請初夏拿國中的相片跟我比對,她的樣貌沒有很大的變化。

但我不知道你對初夏的愛有多深,要花費多久才能擺脫這「詛咒」,而初夏她——同樣也還對你有好感,只是沒辦法抉擇,我知道我介入你們之間或許很過分、如果當初的關係繼續維持下去就好了……

「不對!我只是喜歡的人是蘿莉呀!」

第一次見面時,兔兔就講過這句話。

不過把熱血燃燒過頭的結果,就是幾乎快睜不開眼的疲憊了。

無論你是在我放回第一集後的一天、一個月,甚至好幾年後,你纔讀到了這封信,即便到那時候我們早已分離……

******

我想要抒發自我、我想要在文字中證明自己。

確定檔案寄出後,滿意的我躺到牀上,撥了一通電話。

我想要寫一篇新的故事。

「PS:哪間的月老廟這麼靈驗?介紹給我吧。」

不過,今天還有一通電話要打。

所以繞了一大圈,或許真相只是……

所以我纔將這封信,放在這本偷偷還你的第一集裏。

本來擔心對方會不願接電話,實際上……

這還是我第一次打這支電話號碼,其實本就該吐槽了,什麼年代了還用信件這種方式傳達訊息……

「但這是否是你真正的願望,只有你自己能明白。」

聽着電話的回應鈴聲,同時儘快整理情緒。

如果真的是這麼單純的願望就好了,這樣或許我就還有機會了,因爲你的紅線本來就選擇了我、而不是初夏。

今後你會重新讀到的契機,我想可能是你迷惘的時候,可能是你在創作的道路上遇到挫折、想要檢視自己最初創作的「初衷」時。

無奈的笑了,果然現實還是沒這麼容易。

運動後的疲勞早已一掃而空,現在只有滿滿打字的衝動和熱血。

不只是若晴的猜測。

若晴 敬上

再次睜開眼,我只有一個方式,能夠對若晴表達自己的歉意。

我是因爲初夏才創作嗎?

最後的內容,就相當沉重了。

「但……我能感受到老師您的熱誠,這篇故事也很像老師你會寫出來的,上篇那架構我都懷疑你中邪了,你還是多寫一點賣萌吧。」

「白癡……」

大概是清晨六點左右,我完成了完整的大綱和初始的章節,也不管青竹絲編輯有沒有在線上,總之先把這幾篇文字檔寄給她審稿。

「幹,我房間就在你隔壁耶?你好歹也過來跟我親口解釋吧?」

然後,我重新開了新的空白文字檔。

閉上眼睛,彷彿看見了當年那灑滿夕陽餘暉的教室。

但也要編輯你有紅線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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