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請你注視真正的我
《不跟男生交往的話就無法轉大人了喔》 · 午夜藍 · 1.6萬 字
在若晴因我的拖累而變成小蘿莉前,或許我比自己所想象的還要跟她有更多來往。
除了中午會常常來水池邊的涼亭煩我以外,記得在那幾個月之中,我們週末有時會聚在一起。
地點就是在第一次相見的那間咖啡廳。
這麼說來,她那時候就會帶幾本小說去那裏打發時間了,我竟沒問過她是在看什麼類型的故事。
我是不是一直注視着過去,而沒有好好正視現在?
總之,總不會每次都剛剛好是偶遇,有時是若晴主動邀我過去,她似乎超喜歡聽我瞎掰的見解。
雖然不可否認的,有些真的是肺腑之言。
也曾經有過幾次讓我留有深刻印象的互動。
確切是幾月幾號我已經忘了,原諒我爲了創作在腦袋塞太多有的沒有的東西。
如果週六有約出來,大致的互動就是坐同一張桌子,分別點各自的飲料與甜點——然後做自己的事情。
意義不明。
就算不能看蘿莉圖或動畫,但畢竟是難得的空閒,我還是會努力準備下部作品,不想浪費時間。
雖然還是會偷看一下若晴。
我倒是記得很清楚,她那天於秋初的穿着。
素白有繡花的白襯衫,收在大腿上方一點點長度的粉百褶裙,裸露的白皙大腿今天沒有穿襪子,雙腳好好地套在涼鞋裏。
靠近她的桌邊放着草編遮陽帽,一手撥弄耳邊的秀髮,靜靜讀着書的若晴在咖啡廳的優雅背景下。
既悠閒、又讓人不捨時間流逝。
所以我不能明白。
做爲各方面看起來都很普通的女孩子,卻有「漂亮」這個特色,胸部還很大、個性又好。
所以,儘管將其形容爲普通,但若晴卻不能以普通定義了,實際上她的交友圈應該也還不錯,也能認識幾位對她有興趣的異性吧。
「從你身上我感受到了滿滿對寫作的熱忱,我想學習你的態度,雖然你還是不把你寫的故事給我看。」
所以,這或許是意外很孤獨的興趣。
而事實是,在拿書對小夏告白失敗後,我寫作的目標早已失去,現在甚至還故意弄一篇報復這社會的故事大綱。
前面這樣的論述,便只能稱之爲冠冕堂皇的理由。
若晴她很有耐心,靜靜等待着我的答案。
我一直都清楚這一點。
不需要任何理由。
我不希望他們最後在一起,所以我無時無刻都詛咒着他們,用文字的方式。
「啊……」
該慶幸的是,如此懷着私慾的創作至今仍未能通過審稿,雖然青竹絲編輯其實超喜歡這故事,只是因爲女主角人設實在太神似前作才被擋……
某次的感想如上,我都懷疑編輯是不是內建讀心術了。
「我……」
當下我腦海裏搖晃着的,仍是那位雙馬尾女孩的身影。
「至少你長得挺不錯呀,觀察着也不錯。」
舒服的沉默並沒有持續多久,這次她又繼續說下去,灌飽了精神與自信。
她對我的觀察,果然切到重點呢。
「……文也,你看起來很孤獨,我一直這麼覺得。」
螢幕上還是隻能映照出自己。
對於我的調侃,若晴被逗得臉很紅、還拍了拍臉頰。
第一次初選其實沒過、網路放文沒有半個人回應、讀者還寫了一封落落長的信來批評我、出版後又苦惱起銷量與續集如何取得他人認同。
要說的話只要文字創作,應該都會有這樣一個將心靈與外界隔離開,要花大量時間思考的狀況。
以帥氣的口吻做結,卻又忍不住補充。
「自詡很平凡的同班女同學突然有了野心呢?」
不過,當事人並不這麼認爲。
但還是得把醜話講清楚。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煩?如果是的話我道歉。」
「如果能幫助你達成夢想——也許我也能獲得自信,我是如此期望着。」
「我只是會看一些小說和連續劇電影的程度,所以想聽聽你怎麼創作的想法,可以增加自己的視野。」
「文也——創作對你來說,是不是很孤獨的一件事?」
放下書本的若晴不以爲然,反而是露出迷人的笑容低語。
一直以來,她的初衷都沒有改變。
在答應我要加入創作同好會時,她也說過類似的話。
慌亂的點在於,我並未好好思考過這個問題。
「我是外行人,如果意見錯誤的話,請你務必糾正我。但若是好的意見,也希望你給我一點鼓勵……」
我只是爲了讓自己顯得特別,纔將小夏塑造爲心中的女神,並以其爲創作範本。
面前的她眯起眼睛,似乎有所思考。
「文也很享受寫作呢——比誰都要熱愛創作,我想這不需要任何理由呢。」
她眨了眨長長的睫毛,低下頭突然變得落寞。
「我一直很想問——爲什麼在平日中午、或者是有時候週末,你會特意來找我?」
不,我並不會覺得煩躁,也不認爲若晴需要道歉。
我只是把我卑劣的願望,投影在文字世界裏。
「跟我不同,姐姐非常厲害,她現在在美國讀書,而且好像沒畢業就找到實習機會了,未來會進入美國頂尖的企業學習。」
「嗯,我的野心很簡單……」
但若晴嗯嗯點頭的同時,說了那麼一句話。
若晴突然將書本立起來,擋住自己的表情。
「迂腐點來說,我想跟一般人不一樣。」
但若晴不同,如果是她的話,或許……
因爲她太過耀眼了。
我只想寫給小夏看,我曾經是這麼認爲。
每個人何嘗又不是呢?有多少人在這個年齡,是真的想清楚了自己要做什麼?就算選定了一條路,又能走多久?
「姐姐從小就有目標,她便一直爲此前進着,父母與親戚對她充滿期待,對我就沒什麼期望……」
絕對不是小夏所說的,一位溫柔體貼的男孩子,那種個性很抱歉,只存在於二次元的常見男主角中。
悶在心頭的想法,想在這次問個明白。
「老師你好像在泄恨呀,這篇大綱。」
我對日常生活很少有熱情,所以——我確實覺得那樣的文也很厲害。
結果換我臉紅了,若晴也是。
「因此我想看看文也的努力能不能影響我自己。」
換我沉默不語,這次換若晴回答了我的問題。
這樣的說法太誇張了。
「我並不在意這點,但確實到現在,我都沒有好好想過,我的未來要如何規劃。」
「我得先說清楚喔,參考我絕對不會有任何好處的,因爲我只是沒人氣的作家,只是你的普通同班同學。」
從一個讓人想不透的角度切入。
以爲自己放開了,卻總是在一些場合回想起雙馬尾少女的笑靨,越來越深入而無可自拔。
若晴放下了書本,對我眨了眨眼,面帶羞紅的她手指放在脣邊思考着。
做爲被血親遠遠拋在後頭的人,或許會有這種消極的想法也不意外吧。
寫小說不是團體創作,雖然也是有那種類型的作者,不過要像這幾年當紅的實況主或Youtuber一樣,找幾個好夥伴一起閒聊打屁拼事業,至少對我是不可能啦……
「確實呢,我不希望自己只是旁觀者,這樣也無法改變什麼。」她睜開雙瞳,朝我伸出了手。
我拿起吸管,攪了攪拿鐵後吸一口,最終選擇正視若晴。
若晴的青春煩惱讓我可以理解,而且在她的詢問下,我對自己也沒有把握起來了。
我嘆了口氣,心頭意外沉重。
「但就算人人都會,要將一個故事寫到完就已經是一個挑戰,更別說是獲得出版社認同——不、不說出版社,哪怕是一位讀者的喜歡……」
「有個圈內常說的笑話是,不會畫畫也不會做遊戲的我們,就只會拿筆寫字了,至少這個大家都會吧?」
……蛤?
「因爲你只注視着前方,並不真正在意周遭怎麼變化着,雖然是有點孤僻,但很好相處……」
但這很普通。
那些記憶我反而都很深刻,專門記這些沒用的。
「……我家有一個姐姐喔。」
「但既然要做了,就抱着破釜沉舟的決心做下去吧,有人的青春是將夢想投注在籃球或棒球上,或者是玩樂團……」
我想寫悲戀,或者說是「沒能完成的戀愛」。
沒辦法理解在發現我有寫作狀況後,她會特別黏着我的原因。
……甚至,我曾以爲創作是完全孤獨的,就算在小夏的帶領下,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這樣的過程很有趣,不過一點也不開心,很容易充滿打擊、不管是曾經放到討論版上沒有回應和點閱也好、或者是第一次挑戰比賽連初選都沒過也好,寫作耗掉了大量的時間也好……」
這或許是一個答案吧。
就算出道後認識了很多老師,偶爾也會收到讀者的回饋,但最終文書軟體打開後——
說完她才輕呼一聲捂住嘴巴,很可愛。
說白點,我是一個很自私的人。
「而這——就是我對青春負責任的方式。」
我很少將寫作上的心聲真正告訴小夏,否則她不會到告白那刻才知道我有得獎而且還出版了。
「當然,我也是有野心的喔。」
我的胸口因爲她的話語空蕩蕩的,但若晴的表情還是很嚴肅。
「這個嘛,我反而想問問你呢。」
沒想到她是選擇反問我,當下我的反應有一點措手不及。
******
而被我影射的男女主角就是燕音和初夏。
「而且……待在文也的身邊很自在。」
「如果在創作上有煩惱的話,請告訴我。」
西方小說在第一頁,常常會提到這書完成後給心愛的XXX與XXX,這樣的概念。
那我爲什麼還要寫下去?
然而,那次我沒有握住若晴的手。
「況且,我也想將故事獻給誰,是不存在的或存在的也罷。」
所以我胡扯的話會沒有問題——簡單來說人帥真好,人醜性騷擾?
一個就算我到現在,也不願正視而沒有解開的結,卻僅僅只要她那一句話就能解開。
看似很情緒化的一個問題,卻意外的現實,讓我陷入重重的思考。
正如最後透露給若晴的,人魚公主的女主角化爲泡沫、而她喜歡上的男主角則是以鋼琴演奏聞名世界的魔王之子。
然而,每當沉思的時候又不禁覺得。
也許編輯就是看透了,才婉轉點出「只是女主角太像」而已。
我不是在寫輕小說……
或許,我只是在埋怨而已。
而現在,我卻將這股怒氣轉移到第二位對我伸出援手的女孩上。
怒火在將第二套作品的大綱透過臉書傳至若晴手上時,因爲她的一句話才徹底消失。
「我會看的,對不起。」彷彿看到螢幕的彼端,若晴那梨花帶淚的無奈表情。
——我在幹什麼?
這時才感到深刻的後悔,但錯誤已經造成,我只能什麼也沒說,逃離似的關掉電腦螢幕。
自這晚之後,我又跟若晴沒了接點,這次是真的沒有了。
除了中午沒去涼亭那聚餐,這幾天又因段考中斷同好會的關係,我完完全全沒有藉口再找若晴了。
不只是我回避着對方,若晴似乎也是如此,兩人在走廊連視線都不會交會,偶爾我會扳起臉孔偷瞄。
她卻看起來超級難過,讓人不捨。
「幹,我還以爲你們這對班對穩到不行耶,原來會吵架喔?」
而且班上好像都察覺到了異狀,有男同學私下對我表達訝異,媽的你們是不是熱衷於私下討論我們的八卦呀?早把我們當情侶在看了喔?
不是午餐在外面一起喫就會升格當班對呀!這與傳說跟異性牽手她就會懷孕有什麼差別!
不過,或許也是該給彼此一個空間靜下來了。
剛好有期中考的讀書能夠緩衝下情緒,當然,現在鬧成這個樣子,我也不指望若晴能再變小隻跟我一起讀書。
……不該在小若晴身上尋找小夏的某些特點,我明明早該認清這點,卻沒有真正付諸行動過。
只要單方面的後悔持續下去,我的心願就不可能達成,也不會有解除紅線詛咒的一天。
但很快就明白了,自己心態已然改變了。
「所以文也——放棄現在這篇大綱吧,以我和燕音當男女主角參考不會有好結果的。」
我自認不是有才能的作者。
信上談的內容,是週六要跟我約在某間喫到飽的餐廳。
羨慕!忌妒!憎恨!
雖說如此……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樣的她,因爲就算把一切說破了,紅線間的蝴蝶結也不會因此解開,心中的矛盾和願望仍會繼續存在下去。
畢竟那最初也是封情書。
「而文也你也很清楚明白,你的前作男主角——是怎樣的設定?」
******
明明想辯解什麼。
這次,換我主動關掉了臉書,不想再看訊息。
彷彿看到小夏露出滿意的笑容,娓娓道來。
第一人稱有一點很明顯的,畢竟第一人稱會大量描述出人稱者的「心聲」。
「確實我也只是猜想而已喔——但你剛剛直接反問是不是若晴嗎?泄漏的反應太明顯囉!明顯有鬼呢~」
輕小說多半是第一人稱。
明明知道自己已經是受害者,還是以找尋靈感的名義邀請我嗎?
而且,對於「這個地點」我也有一點在意,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但我……肯定不像你寫的艾莉卡、或者人魚公主這樣美麗喔。」
關鍵的差異點,就是在見到初夏另一個樣貌並認清現實後。
在知道我惡意的前提下還是陪我玩鬧?多白癡呀這兩人。
稍微晚一點到教室的我,發現了抽屜早被塞入的一封粉紅信封。
我算是屬於這種類型,而且改不太掉。
……叫做模擬約會的話,若晴還是會以幼女的樣貌出現嗎?
小夏明明不是的。
能在高中得獎出道純粹是運氣好,未來的寫作生涯仍茫然不安。
該不會是你想自肥纔將男主角腦補成燕音吧?
可這樣仍不能解釋呀,女主角是她已經知道的資訊,但男主角就這點眉目可以推敲出?
「沒有道理,你仍然不可能猜到燕音是男主角,我也能亂創造一個才能和個性呀。」
「上次去游泳沒說清楚吧,我是一個卑鄙懦弱的人,趁着青梅竹馬失去心靈上的指引時才趁虛而入。」
……果然啊,搞不好燕音也知道。
我猜不到若晴真正的想法。
「我不知道你拿我和燕音當男女主角,是想寫怎樣的故事。」
「你這推理還是太跳躍啦!」
「當然~我幫忙把他房間掃得很乾淨後,都會受到他的誇獎!」
……其實我一直明白。
「真要說的話,我是小木偶皮諾丘,鼻子長到已經藏不住了。」
只是記憶中的,想跟我一起完成作品而已嗎?
但我這次沒有給予反駁,畢竟她確實對我說了很多謊。
我在螢幕前氣得握拳,可那端傳來的訊息卻瞬間澆熄我的激動。
是若晴私下說了?你這外人到底憑什麼東管西管?
憧憬的人本是不該向憧憬她的人示弱的。
「我當然支持你,但我不是你的讀者喔。」
沉默了數分鐘,對方纔傳來了下一句話。
從哪裏看出來我們感情很好了?
顯見到不行的矛盾。
「就這樣子!抱歉說了一些奇怪的話了!哈哈!請你加油喔!我可是給若晴很多寶貴的意見呢!你們要好好相處!不要吵架了!」
「若晴跟我不一樣,她是你的忠誠讀者。」
過去小夏不常生氣。
壓不下怒氣的我忍不住問出來,但收到的答案卻必非如此。
在段考的第三天,死讀猛讀到睡眠不足的第三天早上。
話說回來……若晴的願望本質又是什麼呢?
「你把她的玩笑話當真了?」
「這確實只是我的直覺喔,但有一點我能確定,你第一套小說是以你當作男主角吧?」
但只要她有說明自己不愉快時——她就是真的在發火、是很怒的那種。
「原因很簡單呀,姐姐我一發現你當時故意沒說出男主角的才能時,很快就想到那才能是鋼琴,人魚公主我也剛好符合兩個條件,這點也在游泳池那次被若晴和你的動作證實了。」
……爲何?
作者本身必須深刻意識到這點並試圖去塑造另一個人,否則很輕易就會將自己的價值觀帶入而不自知。
「不,若晴並沒有說喔,如果你懷疑是她在亂講的話,我會生氣的喔!」
所以她只要透過文字就能感受到第一套書的男主角一定就是我。
我嘆了口氣,將其打出來。
在臉書收到了小夏這樣的訊息,不免懷疑兩女是不是私下又串通了什麼。
這波來到臺灣的冷鋒好像夾帶着水氣,所以不只要加件厚外套,出門還要帶一把傘。
小夏不是我的忠實讀者,但她一定也看過我的輕小說。
文也,我們來進行模擬約會吧。
「她跟你說了什麼嗎?」
「哎~看你們感情這麼好,約會一下不是很正常嗎?」
「……對不起。」
將此疑問丟到一旁,我回訊息調侃。
「好好對待人家喔:D」
雖然不是動漫那種常見的傲嬌型女主角,嘴上和肉體說不要卻超愛男主角的,但我和若晴原本就聊得還可以,她也願意配合我去做一堆蠢事來着。
信紙內的清秀字跡讓本來昏沉的我腦袋立刻清醒,慌忙往她的方向看去。
從距離約定地點最近的公車站牌下車,我撐起藍傘往巷子裏走去。
包括再來這句。
……原來是被釣到了!
爲何小夏也知道了!燕音的那個部分!
你是燕音家的幫傭嗎?而且這只是工作完美上的稱讚而已吧……
過去我還安慰着自己小夏搞不好還對我有感情,只是燕音先了一步。
到底該怎麼面對被我傷害的女孩子?上課常爲此煩惱不已而無法集中,恐怕這次的段考成績會很難看吧。
被不好的預感干擾著作答,結束段考的那週五晚上,彷彿故意在證明我的猜想似的,初戀主動傳來了訊息。
「你纔是啊,燕音有沒有好好跟你交往呀!你那巨乳御姐的模樣到底有沒有成功吸引到他啊!」
嗯……如果游泳池那時沒對若晴發脾氣的話,我們的關係確實還不錯。
只有短短的幾行內容,把時間地點事由說清楚而已。
「死銅牌,沒有『才能』的普通人。」
週末,是他媽的一個爛天氣,天冷外還飄着小雨。
他是一個人住嗎?怎麼會讓青梅竹馬來打掃家裏?
「我衷心希望你不會成爲跟我一樣的人,文也你不同。」
「沒錯,所以有才能的男主角,我直覺就想到燕音喔,畢竟你也認可他是真正有才能的天才嘛!」
對面的小夏大概正掩嘴竊笑着,她繼續傳訊息過來。
可就算我躊躇不前了,並不代表對方也會如此吧。
然而,長髮女孩並沒有轉頭望向我。
但凌駕於這之上的紅線與綁起的蝴蝶結,已經不會欺騙人了。
我沒有否認。
卻似乎是自己的一段心聲。
是個連心情都會跟着不好的天氣呢,望着公車窗戶上滑落的水痕,就像某人難過的淚水,我這樣自做憂愁的想着。
******
然而——「她」似乎想迫使我去面對心中的想法。
但今夜卻連玩笑話都打不出來,我討厭自己的遲疑。
「有件事我很猶豫,但不講清楚就不是我的個性,至少我不能對文也說謊,但我還是想跟你說個明白……」
但第二部的魔王之子,我卻說他有「才能」。
因爲小夏只是我憧憬的對象。
「文也!考試完後就要放鬆!要用全力跟若晴約會喔!」
那是小夏想成爲的另一個「她」,卻不是我眷戀的那一個「她」。
那是間在當地蠻有名的燒肉喫到飽餐廳,餐廳名字就叫做雪月花,名字雖然聽來文雅,內部裝潢也是和式。
但就小夏的理解,雪是雪花牛、花是牛五花,中間的月是好喫到一個月要來喫一次!超級胡亂扯着,很有她的風格。
所以這間餐廳,是小夏推薦給我的。
而且是我打算要告白的那天,她想帶我去喫的午餐地點。
當然這或許只是碰巧,畢竟雪月花燒肉是很有名的店家,若晴會知道這間店並預約在這裏用餐是很正常的情況。
不過,當我收傘來到日式風格的屋檐下,望着眼前包得像顆蓬鬆粉紅棉花糖的蘿莉時,那驚愕感幾乎讓我想當場逃跑。
「我位置訂好了喔,快進去吧。」
「……」
我沒有回應,或者說沒辦法回應。
要說的話,露出笑容的小若晴跟平常沒有什麼兩樣,那件包得緊緊的粉紅羽絨衣和黑短裙下的黑褲襪也都很常見。
如果要說她裝作沒事也好,但唯一一個改變的地方,卻讓我不得不去注意。
今天,小若晴並非讓頭髮順順地滑下來,不是平常的黑長直。
而是在頭髮兩側綁了兩條馬尾,也就是雙馬尾。
那一瞬間,面前的她彷彿變成了記憶中的那一位女孩,在冬雨中縹緲。
搖了搖頭,那不過是過去的殘影。
就算我能猜得到,小若晴是故意這麼做的,但我這次心情沒有變得很差,反而是有點無奈。
若晴,你到底想幹嘛呢?
「走吧。」我露出苦笑,主動往店裏走去。
小若晴似乎一愣,閃過同樣難過的笑容後跟上了我。
「嗯。」
小若晴僵硬着轉過來,結巴着回應。
掙扎很久,我還是坦率地說出來了。
我便乖乖張嘴,讓笑咪咪的她把肉片塞入。
被小若晴如此提醒了,但她大概沒有責備、也沒有任何生氣的意思。
且小若晴的積極,讓人有點似曾相似。
這樣一講,好像說得自己是想要被幼女玩弄的變態呀。
「只是剛好在眨眼而已,你太敏感了!」
堅強的有脆弱的一面,懦弱的有勇敢的表現。
說來簡單但好好做的話,角色就會更加豐富。
好像事與願違。
我笑着這麼唬弄,希望她不是爲了「模仿」小夏才挑這電影的。
小若晴低下頭,明顯大喫一驚。
本來想拿另一個碗裝過來,但小若晴卻用筷子主動夾起。
順帶一提,那天本應該算是邀請的我的主場,但不知爲何幾乎所有行程都是小夏安排的,這或許是她強勢的一面吧。
「多的部分給我吧,浪費也不好。」
不過還是嘟着嘴,以快聽不到的音量輕聲補充。
「我纔沒有想什麼呢。」
「原來出二了嗎!」
「別、別因爲我變小隻就說我是小朋友!我很喜歡看恐怖片!」
或許這就是她在勉強的證明吧,哪有人會沒注意到自己的胃口?
「大概全部爆掉囉,我爲了寫小說沒好好準備。」
只差沒用鉗子敲開我嘴巴了。
「閉上眼睛就什麼都看不到了喔。」
那時小夏就是帶我去看《屍速捷運》,算是一部還不錯的韓國殭屍恐怖片,也見證了韓國對影視業投入的資金與成果。
被幼女餵食了。
選擇的百貨公司和電影院也跟小夏預訂那時一模一樣,我現在非常肯定她有在背後出計策了。
這點就跟小夏不一樣。
小夏會選這間喫到飽就是爲了喫肥自己,男人婆的她根本大胃王等級,肉片一碗一碗往嘴裏塞,我都很納悶她爲什麼喫成這樣還會長不高。
哎,不過真意外耶。
「其實我已經飽了,不小心烤太多了……」
「還是要避免不及格喔,不然留級就麻煩了。」
但小若晴卻在某張宣傳海報前,一手空拍着、另一手興奮握拳喊道。
午餐用完後——下一站是附近百貨公司的電影院。
「你不喜歡這設定嗎?我可以換成無口或毒舌或傲嬌,還是你要病嬌呢?」
唯一不會觸碰到的,就是新作大綱的部分、甚至是我和小夏的感情問題。
我忍不住吐槽,這是哪條時間線的故事……
喫到飽燒肉的醍醐味就是兩人圍着炭烤爐,一起等待烤肉的時候就要邊翻面邊閒聊,這個時候就由她主動找話題了。
確定要看這片後小若晴就帶着我要去排隊了,看來應該是很期待二的劇情吧,連動作都像是小夏這麼積極。
小夏在烤肉時也是主動一直烤,然後拿肉拼命餵我。
有某種無形的結好像稍稍解開了,希望是紅線上那個。
想起了在游泳池前沮喪道歉的小若晴。
班上的小八卦、天氣的變化、或是聊一下兩人共同看過的書籍等……
總之,綁着雙馬尾的小若晴就主動負責處理大部分的烤肉,有些才讓我幫忙。
「這可不行!雖然我很想當一頭豬,但別人在烤不幫忙也太無聊了!」
心裏黯淡的一角似乎稍微點亮了一盞光。
「沒想到你會看屍速捷運,先說這片很恐怖,會嚇得小朋友哭出來!」
這段用餐期間,我們繼續閒聊。
喔不對,除非是她很好奇的事情。
但剛剛還充滿幹勁在烤肉的小若晴,卻突然像泄了氣的氣球。
畢竟剛段考完,這是很簡單打開話題的方式。
不過主動化解原本應該尷尬氣氛的,並不是我,而是小若晴。
我原本以爲她還會繼續追問大綱的事情,不過興致勃勃的她好像更專注於面前的烤盤上。
但若晴則顯然是小鳥胃,這點就不是勉強自己能辦到的。
況且,因爲她一直在幫忙烤的關係,自己那邊碗裏已經堆了很多食物。
「啊,還剩這麼多呢。」她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
「若晴——對不起,在游泳池那次對你發了脾氣。」
肉片伸到我面前,綁着雙馬尾的小若晴表情非常認真,不容質疑。
平常的若晴,給人溫柔而緩慢的印象,不會像烤肉時這麼積極。
「……好吧,但我也說過,主要角色就是要有『反差』纔會有深度呀。」
……所以我有寫進去嗎?小夏那脆弱的一面,自己多希望遺忘掉呀。
「有一個幼女老婆真不錯呢。」
果然,在進入電影放映後過一段時間,當我在研究這一次的殭屍特效有沒有更厲害時……
「我現在的設定是溫柔賢淑,是文也你說的吧?人物要遵守自己的個性去發揮。」
「那你呢?看你胸有成足的模樣,看來心無旁鶩準備好考試了呢。」
給的回應沒有半點猶疑,她笑着搖搖頭。
「烤肉就交給我吧,文也負責喫就好了。」
「你先喫吧?剩下交給我就好了。」
如果再搭配一條圍裙就更棒了。
「今天還是模擬約會喔,我現在設定的個性是賢慧與體貼~」
這多餘的動作讓她有點不快,輕聲指正。
……大綱是有,不過其實主因還是在思考要怎麼應對若晴。
長知識了,我在心中讚歎着。
******
若是不在這裏說清楚,模擬約會一定會有疙瘩。
雖說餐廳和電影院還可以選同一間,但不管怎樣電影總不會一樣了吧!過這麼久早就下檔了。
「嗯嗯,我不在意。」
「比起後面幾個,我應該算很喜歡……」
「我真的很喜歡!」
該說有點意外嗎?其實午餐的氣氛表面上還不錯。
以這樣令我有點心動的表情和反應辯駁着。
她臉紅眨了眨眼。
隨即我把她剛翻過的那塊牛肉片又翻一遍,超沒意義。
她臉微微紅了,戳着手指。
「啊~」這聲可愛的啊是小若晴喊的。
……我好像明白了什麼。
沒想到她主動去查了這麼多,但這些屬性敬謝不敏,千萬不要出現在現實!
真的很意外,就記憶中跟若晴聊過這麼多,也談過各種類型的電影或小說,記得她完全沒有看恐怖或懸疑電影過呀。
……並不是說希望小夏這麼做,但她就不會餵我。
這樣想着的我……
「文也——這次考試狀況如何?」
小手舉起,她認真說道。
看起來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呀。
我忍不住笑出來,這就叫畫虎不成反類犬吧。
「《屍速捷運》剛好出第二集了!今天就要看這部!」
我瞥向了一旁深深陷在坐位裏的蘿莉,無奈說道。
原來幼女的眨眼時間長達好幾分鐘呀。
排在前頭的雙馬尾幼女突然挺直背,如果是貓的話大概就是全身的毛都豎起了的樣子。
這點應該就是巧合吧。
因爲是模擬約會,被女朋友餵食物應該很正常。
這樣下去不行。
考試相關話題到此結束了。
她用力靠過來,雙手放在胸前努力喊道。
因爲被我提醒了,小若晴再度睜開眼睛,強迫自己去面對恐怖電影。
但看到殭屍圍上撲咬可憐乘客的血腥畫面時,她小小的雙手又趕快舉起擋住眼睛。
怪可愛的。
「……」雖然每個人偏好的口味本就不同,不過這樣也太慘了。
我看恐怖電影也會被突如其來的反應嚇到,但或許是創作者的一面影響着,有時我對一些太誇張的情節反而會突然冷感。
至於小夏倒是很享受看這種恐怖電影,而且還會津津有味地喫着爆米花。
真害怕哪天她會喫了我,糟糕意義上的,當然那一天不會到來。
與我們相反,若晴完全不行也不喜歡看這種類型的,也難怪她完全沒跟我聊過。
可是如我一開始所說,偏好的口味本就隨人,我們不能強迫蘿莉控變成巨乳控,這太困難了。
本來就不用讓自己變得像是某人,是我害的……
我先是抿緊嘴脣,最後放開愧疚的心理,以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如果害怕的話可以握一下我的手喔,應該能消除一點恐懼。」
小夏的話纔不會這麼做,她根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個性。
但這只是要小若晴放輕鬆一點,並不期望她真的照做。
畢竟只是我爲了取材用的模擬約會呀,而且想取材的那本小說的女主角還不是以她當範本。
不過在我將注意力移回螢幕上沒有多久。
放在左邊腿上的手背,突然感覺到了輕柔而溫暖的觸感。
眼角偷偷瞥向了小若晴,她現在改用單手遮住視線,還是從指縫間努力瞪殭屍。
那勉強卻又努力的模樣,也是若晴的優點吧。
但跟我們充滿暖意的互動不同,臺上則是人類在狹窄空間內展開的殊死存活戰,不時有尖叫和鮮血。
不太筆直的保齡球滾到球道末端,自然也沒有把藏在角落僅剩的球瓶滾倒。
最終毫不意外的——這顆球滾進了邊邊的溝,沒有擊倒半個保齡球瓶。
「總之來比個賽吧,我們就看這一輪下來誰的分數最高!輸的一方就要答應勝者的一個要求!」
我看着琳琅滿目各種類型的輕小說,抽出幾本一一介紹。
她沒有停下?
眉頭漸漸深鎖,我發覺事情並不單純。
曾經有人說過,輕小說最大的特點就是類型包山包海。
電影看下去大概就花費了大半個下午,那時我跟小夏剩下的時間就是去保齡球館消耗。
「看你想看哪種,有像我那種的網遊故事、也有平凡的日常戀愛、普通人難以想象的電波系故事。」
小若晴一開始還不太願意,但大概是被我犯賤的笑容激怒了,她挺起不怎麼樣的胸膛,口氣也粗暴起來。
抱歉,我低估了圈外人對動漫涉獵的廣泛度。
「我們來比賽吧!若晴!」
「選的題材跟日輕比也算特別,應該說他掌握了這幾年臺灣的流行趨勢,以Youtuber當作題材,描述男主角去尋找失蹤的知名直播主女主角,在臺灣各地旅行的輕推理故事,不過推理要素不重要啦。」
小若晴很快就走到了專門擺放輕小說的那幾櫃,她食指貼在脣邊定睛注視的模樣很可愛。
「……哎。」
「走吧,文也陪我逛一下。」
按照之前的路線,沉默撐着傘的我們,果然經過之前我對初夏告白的斜坡了,我們一前一後保持微妙的距離。
如果我的猜測沒錯,在喫到飽的燒肉後看恐怖電影消化一下,雖然正常狀況應該會反胃就是。
或許我們有生之年還不會有紙本書消失的一天,不過我們對此也是有些憂心忡忡,對於我們銷量不怎麼樣的「臺輕」作者更是如此。
說到刺激對方成長的方式,果然還是直接的魔鬼訓練,或者說高強度的比賽最適合了!
只打過保齡球幾次,要一回兩次就清光球瓶對一般人來說還是很困難呀。
又走了一段落,她真正的目的地纔到達。
她轉身面對我,雙手背在後面,微微傾身對我露出笑容。
我還以爲她會持續不理我。
結束那慘敗的戰績,我們離開保齡球館也有一段時間了,但氣噗噗的小若晴都沒有跟我對話。
爲此,她還是心虛辯駁:「是這身體不習慣,等我變回原本的樣子,至少能擊倒一個瓶子!」
大概快兩個小時後。
對了,有一本倒是想講一下。
體育細胞發達的小夏很容易就能來個Strike!反而讓人好奇她有哪一個運動不擅長的。
我似乎隱約察覺到了,只是沒有說出來。
是現在的我從未想象過的,不只是今天的計劃,或許是對這整段感情的想象。
好!我握拳充滿幹勁,上次在泳池沒有訓練小若晴,這次我一定要有所改變!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身爲「寫小說的作者」,我首要目的只是先完成作品,宣傳人氣或紙本書未來什麼的對我很重要,但也不比沒有字數產出要更讓人煩躁。
可惜今天又冷又溼,實在不是一個談心聲的好時機。
「之前就很想問你呢,有推薦什麼輕小說嗎?」
「看起來是呢——還是你套入了呆手呆腳的設定呀,這就演得太厲害了。」
我要不要叫住小若晴,還是綁着雙馬尾的她會先轉頭?
拿出來的,果然是我得獎作的第一集。
不過爭辯這種小事也太幼稚了點,小若晴那嬌小的身軀所隱藏的潛力,應該要做更大的事纔對!
蘿莉是要拿來疼愛的,纔不是猥瑣用的呢。
走過的地方並不會回頭,在秋末的夜晚小若晴仍筆直向前進。
我不禁感嘆着,但選好要買什麼新書的小若晴又徑自走到另一個書櫃,那個出版社區塊……
這裏是在這附近的一間小書店。
我走到另一邊的櫃子,將那本書抽出。
但按照上次的狀況,其實在約會的尾聲——也是我告白的時機。
但我很少贏過她,所以都是小夏命令我,例如要找一個笑話讓她笑出來、推薦一間好喫的餐廳、主動喂附近流浪貓食物——怎麼好像真的都超級不重要!
靜態活動後,就是動態的活動了。
「下次你還是找些溫馨的電影看吧。」我忍不住說道。
接過書的小若晴歪着頭,但或許風格是她喜歡的,封面也真的很漂亮的關係。
小若晴、甚至是背後跟她聯合的小夏,她們想傳達給我的意思是什麼?
「所以你是不是還對我有些誤解呢……」
我露出滿意的笑容,丟出第一顆保齡球。
回覆正常的樣子,我拿起保齡球,露出挑釁的笑容。
我們平靜走過了這段斜坡,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來啊!除了奇怪的要求,我勉強都能答應喔。」
「嗯……」
不是要照着小夏跟我在那天的行程進行嗎?這時候不是該……
然後,我想了一下體育課時,若晴在做什麼。
這本小若晴倒是留住了。
然而……那件被我猜想了一整天的事情,卻是朝着完全猜測之外的發展發生了。
想象着下一次丟保齡球時的手感,我退回等候區讓小若晴上場。
相對於外頭的寒冷,書店裏面溫暖到讓人懶洋洋的。
其實我有點擔心,她會不會跟着球滾出去。
但如此有鬥志就是好事,來啊!互相傷害呀!
有時候她會跟女同學躲在角落偷偷聊天,如果有玩球也是玩排球,但好像常常看到她被傳過來的排球砸到頭。
雖然看起來是第一次玩,不過至今也嘗試快十次了,應該多少該擊中一個球瓶吧?
呃,我也很想問這個問題。
待肚子沒有這麼飽後,就是活動舒展筋骨的時間了,這麼愛運動的小夏的選擇,在那一天就是——
「其他集我都買了,就差這集。」
「……這啥動作。」
我也常常來這一間書店閒逛,買一些小說或寫作參考用的工具書。
附帶一提,我很常跟小夏進行比賽,然後賭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文也,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擅長運動?」
雖然我跟老闆聊過,現在實體出版的市場是越來越難經營了。
總覺得很煞風景。
「這個啊……」
她在游泳池也是,連漂浮都不太行呢……
「怎麼會這樣……」小若晴以超級沮喪的表情回到等候區蹲下縮起來,散發出的氣場讓人不敢接近。
「換你了喔。」
前方開始充滿了未知性。
總覺得一天下來都有點老生常談了,但小若晴就……
一回神,是插腰在質問我的小若晴。
比起在涼亭邊純聊天,好像在這邊有實際例子更好。
只是搞不懂,小若晴帶我來這邊的用意。
因爲是獨立書店的,所以少了點連鎖書店的氣勢,但該有的書籍分類都有,看得出來老闆很用心在經營。
看來她也很認同。
看着球道末端排整齊的保齡球瓶,我以不怎麼流暢的動作扔出保齡球。
「迷路——綿羊?」
但這點要由我還是她本人說破?我對此害怕着,甚至有些想逃避。
高壓忙碌的社會型態、電子科技產品的興起、娛樂媒介的轉移等等許多原因,讓實體書的整體銷售是一年不如一年。
可惡,怎麼有種女兒被高富帥搶走的感覺。
「……記得我第一集應該送給你了。」
其實現在也是,不過因爲這幾年主流的趨勢很明顯,所以很容易讓讀者以爲怎麼都是穿越或異世界的輕小說。
只擊倒一瓶也不值得誇耀呀。
我有些訝然,這是一個意外卻也能想象得到的地點。
我站到了她正前方,一手舉起半遮住臉龐,另一手則拉到身後,是帥氣迷人的JOJO立!
「嘿!」她抓起跟自己嬌小身型相對很重的保齡球,以很努力的表情,但很笨拙的動作甩出。
「這本書是最近我看的臺輕,嗯跟我一樣是臺灣輕小說——應該算是?不知道作者的想法。」
小若晴露出甜甜的笑容,將那堆書抱在懷裏。
突然,她雙眼彷彿發出耀眼的光芒,就像發現新大陸的探險者。
「……文也,我覺得很厲害呢。」
「很厲害?」
嗯,她點了點頭,很開心的張開雙臂。
「在這不過幾坪的空間裏,有無數你無法想象的各種故事。」
「平凡的、刺激的、懸疑的、傷心的、黑暗的……」
「就算故事有好看和不好看,但毫無疑問,這些都是作者們投注很多心血的產物。」
「是堆積了無數沙子的撒哈拉沙漠呢。」
這點倒是沒有錯呢。不過我沒想過,會有女孩子在我面前用這麼浪漫的方式去闡述創作者們的心血結晶。
光是這表達的用語與比喻,或許這孩子比我想象的更適合創作這件事?只是她過去沒有去碰觸過。
而且——若晴確實是一位很好的讀者呢。
能認識她並且不被她討厭自己所寫的小說,該是一件值得珍惜的事情……
在我爲此感慨的時候,小若晴突然又繞去文具區,不知道拿了什麼東西后就迅速去結賬了。
一個蹦蹦跳跳,很快又來到還在輕小說這邊亂找書的我這邊。
笑眯眯的,好像不懷好意。
「你有帶鋼筆嗎?」
「我幹嘛帶鋼筆?」
面對我的反問,小若晴拿出了那東西當作解答。
是我作品的第一集,此時已經被她拆掉外面的封膜,還翻到了第一張黑白頁給我。
「我莫名的——覺得很不甘心,明明一開始我以爲我只想聽文也你的『故事』,我本來認爲我只是憧憬你的『讀者』。」
「倘若你還是有煩惱的話,請務必告訴我。」
但站在大了一些的聖誕樹前,沐浴在五彩燈光中的小若晴美得讓人難以注視,也令人怦然心動。
「文也——我不是你回憶中的小夏喔。」
「只是,最後誰都沒能改變的結局,那不是我喜歡的故事……」
在冷風的吹拂下,那頭重獲自由的長髮輕輕搖曳着。
「但是——」
抬起頭,我們四目相對。
「你要再創作美好的故事喔,文也。」
然而,小若晴的一字一句,還是敲響着我的心靈。
所以只能以折衷的方式,表現在另一位對我有好感的女孩上。
「在黑暗中成長,渴望着獲得救贖的魔王之子。」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但是——我不希望你的眼中還有別的女孩,那會讓我的胸口不自覺煩悶……」
「寫新的故事吧,文也。」
但爲何每次一到這種時候,內心的殘影就在面前搖曳?
手指一扯,綁在馬尾上的緞帶解開了。
是那幾句嗎?沒想到這會成了推動若晴行動的一個原因。
她應該也明白,我的內心只有一陣苦楚。
經過一番掙扎後,一直不懂、始終是蠢蛋的我懂了……
連最不實際的永遠這兩字都奉上了。
收回了簽名書,小若晴再次綻放燦爛的笑容,讓人捨不得移開雙眼。
「我不喜歡你的新故事大綱喔。」
「我……或許喜歡你喔,文也。」
然而我沒想象的到就是,她下一句話會是批評。
我改變了、小夏也成長了。
「如果能陪伴在你身邊完成下一部作品的話——」
彷彿是在證明她的決心,她再度朝我伸出手。
我那卑劣的願望之一——是想要小夏回到國中那時的時光。
「我胃口沒那麼好、我不喜歡恐怖電影、我運動很笨拙……」
請握住我的手。
我沒辦法的,就算接受了眼前的小若晴……
然後,把那早已知道卻殘酷的真相真正說出來了。
還是要我幫忙簽名,我只能隨便籤了自己的筆名了事。
就算關係還沒成立,但若晴也希望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我能夠明白,若晴對此有多麼失望。
笑着說着,她的表情卻附上一層陰霾。
藏在絢爛光芒中的,好像是幾絲淚水。
又來了,哪邊又出錯了。
啊不對!這纔不是重點所在!
停頓了一下,小若晴深吸一口氣。
好像能猜到,但小若晴還是詳細說出了她討厭的原因。
「這是在相處幾個月後,才隱約得到的答案。」
「假如這是你所期望的樣貌,我會繼續保持下去,蘿莉控~」
「那確實是一篇以迷人的前提展開的,猶如童話故事風格的輕小說設定,雖然有點老梗但我很喜歡。」
這也是虛僞的戀愛,是猶如小丑滑稽的戀愛。
外頭的雨停了,但還是很冷。
小若晴露出溫暖的笑容。
呼吸漸感困難,眼前的小若晴逐漸模糊。
「在光明中成長,希冀着能夠理解的人魚公主。」
人會羨慕魚兒的悠遊、想象鳥的飛翔。
「但——好像不是這樣子……」
所以,我老實承認了。
那聲老師由幼女說出真悅耳,整個人都發麻快融化了。
然而,在書店她還是沒有說出來。
她雙手舉起抓了抓兩邊的馬尾,難過地笑了。
「這只是我的一個小小的想法。」
「所以,一開始雖然初夏不願透露,我還是強硬地問到了你們那天的行程,然後如你所見……」
畢竟,我本來就不是用多好的緣由去設計這篇大綱。
是我其實也很喜歡的,流順過腰際的直髮。
「或許是學姐的那句話吧,我決定採取一些行動。」
我卻忍不住迴避,試圖躲開她那清澈的黑瞳。
「不一定要以我當範本,如果能的話我也會很開心喔,真的……」
不過爲了迎接十二月底的聖誕節,雖然還超級久,有些建商還是作了一些裝飾。
沒名氣的我倒是沒想過會有人跟我要簽名,頓時有點不知所措。
釋放頭髮的小若晴一步一步朝我逼近。
「我會繼續當你的讀者,直到永遠。」
「我跟小夏問清楚了……你到現在還是喜歡着她,她也很明白卻不願接受。」
簽完書後,我們離開了這間小書店。
但魚兒需要水、鳥也要天空乘載,看似背景的存在卻跟夢想本身一樣重要。
大概是看附近沒什麼人,小若晴挑了一棵大樓前的聖誕樹停下腳步。
這附近有很多新蓋的大樓,在都市的冬夜裏亮起冷漠的光芒,卻不曉得裏面住着多少人。
就是沒有聊那篇大綱和她引起的諸多問題。
對此小若晴沒有嘲笑,只是嘴角微微勾起。
「我心機重、我成績普通、我沒有特別的才能……」
「我以爲文也不會寫這種故事的,並不是說我不喜歡,可是感覺得出來不像你想寫的……」
理所當然的。
雙手在胸前交疊,小若晴低着頭繼續解釋着。
「……文也,你一直很想問吧,我今天的用意。」
總會回想起最初的那句話。
「我要跟你要簽名呢,老師~」
上次,她也是這麼向我投以期待。
聖誕節還沒到呢。
我們似乎是隨意亂逛着,繼續閒聊一些事情,大致上想決定一下晚餐去哪喫再各自回家。
那句話對此刻的小若晴來說,肯定是對我的鼓勵與支持。
「不管如何,能不能放下過去呢?」
只要是這個樣貌出現,就代表我對過去還有眷戀……
我以沉默當作回答,她微微點頭,當作接受了這個答案。
而這次——我的答案呢?
然後,臉紅着的她,給了我一個最正面的心聲。
這不是自私,只是單戀的必然結果。因爲我也深切體驗過。
「我沒練過簽名。」
「沒問題,那我就拿到老師第一本簽名書了呢。」
眼前的小若晴,就是國中那小夏的殘影。
一點又一點的,列出與記憶中的女孩不同的地方。
會被女孩這麼逼問,不就顯得我是腳踏兩條船的人渣?
但這注定是一個不可能實現的願望,過去已經回不來了。
正因爲小若晴一定知道我的心聲。
爲什麼?明明是想擺脫過去的單戀……
「……我知道。」
「我希望你能過得更開心,僅此而已。」
「只是……」
她今天的行爲、她找我簽名書的動機、她內心真正的想法,我反而都清晰了。
「是什麼小說?能讓我看看嗎?」
壓抑着內心的激動,最終幾乎是竭盡全力才能說出那幾個字。
「對不起……」
「哎?」
沒給一個正確的回覆,我轉身逃跑了。
離小若晴能多遠就多遠。
在冬夜沒目的地跑着,幾乎要嘶吼出地奔跑着,如果有場風雪能將我埋在裏面就好了。
幾乎能想象被留在原地的小若晴,她的表情會有多失落、多難過。
或許,還哭了。
第二次了,我還是沒握住若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