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魔術師》 · 松岡圭佑 · 2017 字
舛城站在成田機場的國際線候機大廳,看着沙希正在辦理登機手續的背影。
和沙希站在一起的老婦人是從小在育幼院照顧沙希的人,她從來不支薪,是長期義工。舛城覺得,在時下的社會中,這種人實在值得景仰。沙希在成長過程中,或許並不孤獨,她一定在無意識中接觸到了這些值得尊敬,可以成爲人生典範的大人。任何人都無法孤獨地活在這個世界上。沙希也把對父母的思念投射在她所遇到的大人身上。
沙希跑向舛城。身穿大衣的沙希比以前更成熟了。並不完全是穿着打扮的關係,在沒有見面的這幾個月裏,這孩子又長大了。
「舛城先生,」沙希露齒而笑,「謝謝你特地來送我,真的很感謝你。」
「不好意思,只有我這個老頭子來送妳,」舛城用手指抓着額頭,「妳們國中在放暑假,但大人的世界每天都忙得天昏地暗。淺岸去京都出差了,惠子……」
「我在新聞報導上看到了,她現在很活躍。」
舛城笑了。實在是很諷刺。原本被科搜研當成包袱的白金惠子獲得了警視總監獎章,順利升遷了。三天前,牛津大學研究團隊在成功研發消滅XE病毒的疫苗程式而舉行的記者招待會時,還特地邀請她去參加。在出人頭地後,她原本毫無個性可言的外表也大翻身,她身穿名牌套裝,濃妝豔抹,已經成爲科搜研之花,簡直讓人受不了。
「她能夠出人頭地,也是託妳的福。」舛城把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妳讓我們學到很多東西,我真心誠意地表示感謝。」
「彼此彼此啦。」沙希微笑着。
「但妳爲什麼要去德國德勒斯登這麼遠的地方?」
「FISM世界魔術師大賽每年舉辦的地點都不同,今年在德國舉行。」
「妳一定可以獲得冠軍。」
「誰知道?」沙希靦腆地笑着,「世界的圍牆可沒這麼低。有好多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研究魔術的高手都會參加。」
「妳不也是這樣嗎?別擔心,妳一定會成功。」
沙希默默無言地點着頭。
舛城尋找着在觸及核心問題之前可以閒聊的話題,卻沒有如願。只剩下那件事可以談了。
「沙希,妳聽我說。」
沙希凝望着舛城,「什麼事?」
好清澈的眼睛,和十年前完全一樣。那一年的夏天,第一次邂逅了這名少女。然而,當時自己做夢也沒有想到,在自己的人生中,會和這名少女重逢,也會和這名少女的親生父親重逢。
飯倉對人生自暴自棄,從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一絲一毫對兒女的愛。他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在偵訊室裏,飯倉說了好幾次「血緣這種東西,只會讓人心煩」。他還說,是社會對不起他,所以,他不會停止破壞活動。但舛城覺得,飯倉只是個孩子,他的行爲,就像是小孩子在耍脾氣。
「對啊,」沙希說:「我也這麼覺得。」
這個孩子的未來充滿希望。事到如今,向她提及這些陳年往事又有什麼意義?她的父母已經洗刷冤屈。在飯倉遭到逮捕之前,沙希始終信任他,把他視爲自己的父親,卻堅持不主動在他面前泄露魔術的祕密。她已經學會了保護自己,正因爲如此,她才能夠活下來。
舛城再度默然不語地直視沙希。
「沙希,沒這回事。雖然在物理上,不可能有所謂的心領神會,但心靈是可以相通的。真心誠意可以傳達給對方,所以,妳纔會獲得世界魔術師大賽的出賽權,現在出現在這裏。人生永遠都可以往好的方向改變。現在,妳應該可以相信這一點吧?」
沙希笑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所有人都在父母的疼愛下,在家庭中,隨着年齡逐漸成長。飯倉卻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停止了成長。舛城覺得,自己的女兒貴代美和他不一樣。飯倉拒絕成長,他一味沉浸在兒童世界的夢想中,希望生活在偏離社會的價值觀中,他內心的這種欲求十分強烈。如果是小孩子,不需要負任何責任,也不需要爲和他人的共生、共存和競爭感到痛苦。
「好了,快走吧。」
舛城看着沙希一手拖着行李箱,和老婦人一起消失在登機門。當看不到沙希時,舛城邁開了大步。
「什麼事?」
回家吧。舛城喃喃自語道。回到妻子和女兒等待的溫暖的家。
「不知道。」
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她一定察覺得舛城有所隱瞞。
「我覺得,人就是這樣。」沙希露出一種不想深究的微笑,「即使心靈相通,也必須用耳朵聽對方說話,用眼睛看對方的表情,卻永遠都看不透對方的真心。所以,人才會欺騙別人,也會被別人騙。」
沙希和貴代美不同。從今以後,她會遇到更多人,將經歷更多的事。對沙希而言,很本不需要了解自己身世的真相。
「舛城先生。」
廣播響了,「搭乘JAI774號班機前往德勒斯登的旅客請注意,登機手續馬上就要結束……」
沙希小聲地說:「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好。」沙希說完,開始跑了起來。然後,又轉過身來,揮揮手,「舛城先生,謝謝你。
真是夠了。舛城爲自己的念頭苦笑起來。我真的變圓融了嗎?雖不中,亦不遠矣。
當然,他的人生中,從來不曾和別人相親相愛,相互信賴。這就是飯倉的人生。
沙希漸漸遠去。她的背影又和貴代美重疊在一起。貴代美轉過臉,臉上帶着笑容。他似乎聽到她的叫聲,爸爸。
「好,再見。」
「我要走了,」沙希抬起眼,「舛城先生,你不是有話要說嗎?」
「沒事了,」舛城說:「路上小心。」
再見。」
舛城故意裝出驚訝的表情,「妳有騙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