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魔術師》 · 松岡圭佑 · 3674 字
在帶着一抹夕陽的蔚藍天空下,新宿車站西口圓環擠滿了趕着回家的上班族和學生。這個時間,公車的出入十分頻繁,每當從照後鏡看到公車司機一臉不耐的表情時,舛城就在心裏輕聲地說:抱歉,抱歉,找不到地方停車嘛。
有人敲了敲駕駛座旁的車窗。舛城抬頭一看,一名年輕的制服警官正探頭探腦的。五分鐘前是警衛,再五分鐘前是車站的工作人員,都輪番上陣地過來「關切」。舛城按下車窗,亮了亮警察證。如果有問題,可以打電話去問總部。
失禮了。年輕警官緊張起來,舛城趕緊小聲地說:「別向我敬禮,這樣我還怎麼跟監?」
是,對不起。制服警官輕輕鞠了一躬,立刻轉身離去。
帶着溼氣的空氣和車站的喧囂從打開的車窗傳了進來。西口可以這樣停車,所以還不錯。
如果在東口的馬路上這麼隨意停車,就不會受到這麼紳士的待遇了。雖然派出所就在附近,但警官根本不會現身,車站人員也不會露臉。取而代之的,是那些身穿髒兮兮的衣服,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傢伙,帶着一身酒氣過來「問候」。他們既不是混黑道的,也不是遊民,卻又沒有固定的工作。這些傢伙讓在分局工作了十年、在警視廳總部也待了十年的舛城,至今仍然摸不着底,他們就聚集在東口和歌舞伎町
[*注5]
一帶,和西口簡直是迥然不同的世界。(譯註5:東京知名的紅燈區。)
人潮從營業時間即將結束的百貨公司湧出,被吸入通往地下層剪票口的樓梯。寬敞的人行道被熙來攘往的人羣淹沒了。年輕人趕往時代廣場
[*注6]
和LUMlNE
[*注7]
,而那些爺爺伯伯們應該是去回憶小街
*注8
吧。西口沒有東口和南口那樣的夜生活,所以,也成爲街道能夠保持整潔的原因之一。西口的銀行、郵局、摩天大樓都早早就結束營業。入夜時,這一帶寂靜無聲。新宿被稱爲不夜城,只有西口例外。
(譯註6:位在新宿南口高島屋十二樓的電影城。)
(譯註7:住在新宿車站上的購物中心。)
(譯註8:住在新宿西口的一條餐飲老街。)
舛城望着像螞蟻般行色匆匆的人羣,突然懷疑起眼前的繁榮是否能夠永遠持續下去。並非只有深夜纔會帶來黑暗,誰都無法保證,即使現在這種時間也見不到半個人影的黑暗日子永遠不會來臨。
小田急百貨公司牆壁的電子跑馬燈上出現了文字新聞。由七個國家的專家組成的聯合國對策小組其代表進行會晤——至今還沒有開發出可以成功消滅XE病毒的疫苗程式。
沒有人停下腳步看電子跑馬燈。愛滋病和狂牛症都在找不出特定原因的情況下,成爲日本國民眼中的過往雲煙,他們恐怕很難想像,日本也將面對像瀕臨毀滅的阿根廷經濟般的恐懼。警視總監已經說得很清楚,XE病毒是否入侵預定在一星期後合併開張的「光明銀行」,將決定日幣可能變成廢紙的噩夢會不會成真。光明銀行的規模超越了瑞穗銀行,將成爲全世界最大的銀行。一旦該銀行的系統遭到破壞,對日本造成的震撼,將遠遠超過當年美國同時遭到多處恐怖攻擊帶來的影響。距離這個攸關存亡的關鍵時刻只剩一星期了。舛城只獲准在這五天內對另案進行調查。
一個是一萬圓紙幣將形同白紙的大案子,另一個是一萬圓會分裂成兩萬圓的可賀可喜的離奇案子。也難怪整個警察組織都不把後者放在眼裏,但舛城卻大膽地選擇調查後者。案子的大小不是問題,他是覺得這個案子有可能成爲吞噬都會的犯罪者的溫牀,所以,纔會深入調查。既然只有五天的寬限,就要在期限之前查個水落石出。
「請問,」副手座上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舛城警部補。」
舛城早就忘了車上還有其他人,聽到聲音,纔回過神來,第一個閃過腦海的念頭,就是——不知道她剛纔有沒有注意到自己盛氣凌人的樣子?
但白金惠子既沒有微笑,也沒有嘲笑,渾身緊張地坐得筆挺。
「什麼事?」舛城問。
自從在警視廳遇到惠子,困惑的表情似乎就不曾離開過她的臉。「你把車子停在這裏,會影響公車的出入。」
都這種時候了,還有閒工夫管這種事。「我說,鉑金啊,妳有沒有看過警視廳總部在東京都二十三區內的偵查綱領?放在資料室,隨時可以去閱覽。」
「知道什麼?」
這是靠關係進來的「限期者」固定的待遇。所謂限期者,就是可能在結婚的同時辭職的職員,也就是某一部分的女性職員。不僅是警視廳,日本所有的公家機關,都有不少扛着這種毫無意義的頭銜的年輕女職員。幾乎每個人的父親都和該職場有着很深的淵源。
「對。所以,一定要讓他們眼見爲憑。」舛城打開車門下了車。「走吧。」
舛城笑了,「好,我知道了,惠子。叫妳惠子總可以了吧?」
「妳只是在那裏泡茶吧?」舛城問。
「不,」惠子小聲地回答,「我沒看過。」
「這麼說,」舛城用手指咚、咚地敲着方向盤,「真的有人沒見過他。」
「知道了,知道了。」這個女人說話像在背書一樣。舛城毫不掩飾內心的不耐煩。「嚴格來說,雖然是這樣,但有所謂的慣例。妳以後就知道了,鉑金。」
看她那樣子,根本不難猜到她是靠門路進料搜研的。想必她從小嬌生慣養,一向老實乖巧,但相對的,也不諳世事。想必當初找工作時,也沒有像別人那麼拚命。結果,就靠父親的關係成爲總部的職員。雖然很可悲,但在公務員的世界,這種事根本是家常便飯。本來舛城並不知道惠子父親的職業,原來是地方法院的檢察官。但更重要的是,她在舛城的誘供下,這麼輕易就說出了父親的職業,可見身爲科搜研研究員的白金惠子,還是很靠不住。
錢會翻倍的奇蹟。除了歹徒以外,一定還有人知道這個奇蹟的玄機。
淺岸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把手伸進懷裏。他拿出的紙已經被汗水沾溼了。他攤開了那張紙,「我只找到昨晚接受偵訊的關係人中的十八個人。我讓每個人看了從監視器拍到的影像中所列印出來的「田中」照片,有三個人承認有看過他,十二個人保持沉默,有三個人說沒見過。」
「不,是我自己想要去的。」
「暱稱?就像有人叫牛仔褲之類的嗎?我纔不要什麼暱稱呢。請你叫我的名字就好。」
「請妳不要叫我鉑金。」惠子一臉厭惡地說:「從小,每次男生這麼取笑我,我就很生氣。甚至還有人叫我鉑金懷爐呢,還說什麼好溫暖,甚至還伸手在我面前晃來晃去的。所以,請你別這麼叫了,免得我又想起這些討厭的事。」
「可不可以請你別這樣?」
惠子氣鼓鼓地說:「我是「特殊犯罪負責人」。他們爲我安排了這個職稱。」
「不,他們不是罪犯,我不認爲他們能夠若無其事地佯裝不知。這就代表還有其他「魔法師」。應該是這幾個受僱的「魔法師」分工合作,在東京都內四處表演奇蹟。」
「但是,沒有合適的部門……」
「情況怎麼樣?」
雖然看起來錢翻了一倍,但這只是故意讓別人陷入這種錯覺的圈套。也就是說,當一百萬增加爲兩百萬時,「魔法師」必須自己從口袋裏拿出一百萬。即使有朝一日,可以帶着所有信徒的錢遠走高飛,屆時能夠獲得巨大的利潤,但在現階段,必須先投資這一大筆錢。這絕對是組織性犯罪。
舛城問:「是妳父親要妳進料搜研的嗎?」
「我們又不是來買東西的。」
惠子不服氣地說:「但現在又不是什麼緊急的狀態,也不是申請了搜索令要進行搜查。這種時候,就應該把車停進停車場,不然,我們可以搭電車……」
「好。」舛城看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燈點綴的新宿夜景回答:「這點我很清楚。假設我搭了妳的肩膀,明天就不用來上班了。妳老爸絕對繞不了我。」
舛城在心裏幫惠子取的第二個暱稱是「大小姐」,但他沒有說出來。雖然他應該不會猜錯,但絕對會再度遭到否決。
「想也知道。」舛城關上了電動窗,將身體靠在皮椅上。「在這種沒有停車場的鬧區,便衣車有專用的停車位,那些公車司機都知道。」
「別怎樣?」
「嗯,」惠子仍然表現出不滿的態度,「還可以。不過,我們不需要這麼親近。我希望我們可以在職務必須的範圍內,保持適當的人際關係。」
淺岸偏着頭說:「也可能是他們裝的。」
惠子點了點頭,懊惱地說:「我本來想去高科技犯罪對策室,卻擠不進去。我的專長是機械工學,希望能夠在工作上發揮專長,結果,剛好科搜研有職缺……」
「對不起。」淺岸坐了起來,「那些關係人住的地方都離得好遠,我花了好大的工夫才找到所有人。」
「你知道我爸是地方法院的檢察官嗎?」
「百貨公司的地下室應該有停車場。」
惠子露出驚訝的表情,「你怎麼知道?」
「但是,」淺岸說:「如果我們搞不清楚錢是怎麼翻倍的,即使再怎麼偵訊關係人,他們也一定會避重就輕。」
淺岸打開後車門,坐進了後座。淺岸喘着粗氣,倒在座椅上。
舛城把這種想法變成了決心,終於邁開了步伐。前方小田急百貨公司的霓虹燈顯得特別無助,似乎在暗示他找錯了方向。然而,他並沒有停下腳步。再微小的線索也要追下去。這是舛城的信念。
「怎麼這麼晚?」舛城毫不留情地說。
男生。很久沒有聽到這個字眼了。舛城忍不住笑了起來,「我纔沒有取笑妳,而是像老朋友似的暱稱……」
自己原本申請的是得力的人材,科搜研卻丟了個包袱過來。舛城覺得失望透了。
「這個嘛,」淺岸不停地用西裝袖子擦着如雨般淌下的汗珠。「雖然有幾個人看起來很可疑,但大部分都顯得很驚訝。也有些人在我出示照片後,反而露出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這時,他看到了淺岸從車站衝出來的身影。淺岸四處張望着,終於發現了舛城,隨即穿越人羣跑了過來。
「有三個人說沒見過?」舛城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那十二個保持沉默的人是怎樣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