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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魔術師》 · 松岡圭佑 · 3940 字

警視廳的小會議室裏,舛城正用一隻手託着臉,茫然地看着前方。惠子敲打電腦鍵盤的聲音、會計分析師水口滔滔不絕地說明報告內容,以及淺岸不時插嘴發問、發言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好像街頭的雜音,難以分辨。雖然舛城試圖努力傾聽,但注意力很容易分散。是不是太累了?不,昨晚在偵訊那些地下錢莊的人後,半夜難得回了家。女兒貴代美已經上牀睡覺了。像往常一樣,妻子喂她喫了藥,她才上牀睡覺。但妻子律子還沒睡。可能是照顧女兒太累了,她的臉色不太好。舛城叫她先去睡。舛城喫完晚餐後,也小睡了一下。

但從昨晚開始,腦子裏就有一種霧茫茫的感覺,揮之不去。不光是女兒的事,還有其他的原因。

他想起了沙希,想起了沙希的那個笑容。她似乎很樂意接受電視採訪。舛城覺得,自己早就預測到會有這種事。沙希立志成爲一個職業魔術師,不可能討厭面對鏡頭。然而,昨天採訪的並不是她身爲魔術師的能力。他很擔心,不知道沙希有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當初,是舛城要求沙希協助案情的調查。娛樂記者牧田會產生興趣,想方設法找沙希採訪這件事,說到底,也是舛城的責任。沙希並沒有因爲採訪感到不悅,相反的,她表現出竭誠歡迎的態度,這反而讓舛城陷入憂鬱。沒有發生什麼不好的事。但這或許只是暫時的現象而已。

「舛城,」水口的聲音就像敲門聲一樣闖入舛城的腦海,「喂,舛城,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

感覺被慢慢拉回現實。舛城環視周圍。水口、淺岸、惠子,坐在桌旁的三個人,都將視線集中在舛城一個人身上。

「對不起,」舛城拿起桌上的咖啡壺,把咖啡倒進馬克杯。「不知道爲什麼,今天早上腦袋一直昏沉沉的。」

水口坐在一大疊資料前,煩躁地嘆了口氣,「好不容易和上面談好要正式展開調查了……」

「好啦,我會認真聽。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舛城喝了一口黑咖啡,「是不是從目前正在偵辦XE病毒的專案小組借調五個人過來?但上面還是不想針對這個案子成立專案小組,對不對?」

水口無奈地說:「在目前這種非常情況下,還能夠調派五個人過來,你就應該偷笑了。」

惠子眉頭輕蹙地看了水口一眼,「這只是表面文章,我覺得,根本是想要我們幫他們分擔一些工作。」

舛城問惠子:「是嗎?」

「對啊。」惠子把筆記型電腦往前一堆,「這是那五個人中的其中一名刑警拿來的,叫我幫他檢查這臺疑似遭到XE病毒感染的電腦,說是鑑識課的人和科搜研的研究員都沒有空,所以要我幫一下忙。真是沒禮貌。」

淺岸問:「這臺電腦是哪裏來的?」

「一名遭到詐騙的大學生的。說是別人盜用了他的ID和密碼,在網路拍賣商品,而且,歹徒帶走得標者匯入的錢逃逸無蹤了,大批得標者因爲沒有收到商品而索賠後,他才發現事情不妙。」

舛城覺得不對勁,「光是這樣,怎麼能說是遭到XE病毒的感染?」

「不是,」惠子把手伸進眼鏡下揉着眼睛,「那名大學生堅稱,他絕對沒有把ID和密碼告訴過別人。網站方面也沒有泄露客戶祕密的紀錄,更沒有遭到駭客入侵。感染XE病毒的最大特徵,就是會把留在電腦瀏覽紀錄(cookie)中的資料,自動用電子郵件送出去。所以,這臺電腦應該也是這樣吧。」

「喔,」舛城還是無法理解,「真的是電腦用電子郵件把ID和密碼寄出去的嗎?」

「這是唯一的可能性。」惠子說:「除此以外,根本不可能從外面知道電腦裏的個人資料。我可以發誓。」

「真的嗎?」舛城說完,敲打着電腦的鍵盤,把遊標移到郵件後點選。雖然電腦是機器,但調查的基本工作,就是要調查之前發生過什麼事。電子郵件最容易瞭解電腦和主人的情況。

「這些案子中,有沒有可能和吉賀有關的?」

「妳問我有沒有問題?這根本就是陷阱。歹徒大量寄發免費更換背光燈管的郵件,接到對方回信後,就利用快遞寄到某個地址。雖然真的會幫筆記型電腦更換熒幕的背光燈管,但也同時會把電腦連上網路,在拍賣網站上大量出貨。由於是當事人的電腦,ID和密碼都保存在瀏覽記錄上。之後,又若無其事地把電腦送還給主人,一切就大功告成了。歹徒應該就是用這種詐騙伎倆。」

「這些陷阱日新月異,騙徒也爲此索盡枯腸地費盡心思了,」舛城把馬克杯放在桌子上,「所以,吉賀這種人也成爲當紅炸子雞了。」

水口一定是想要披露他得意的資料,舛城說:「說來聽聽。」

水口點了點頭,「那些未遭檢舉的詐騙案,都是以魔術點子爲基礎的。騙徒一旦藉助了魔術師的智慧,簡直就是如虎添翼。事實上,有些詐騙手法十分巧妙,讓人無法把握虛實,即使想要檢舉,也不知道從何說起。」

「對。早上的Wideshow裏有播出她的專訪。」水口咧嘴一笑,「這小女孩很聰明,看不出才十五歲。很有幹員的潛力。」

水口手抓着門把,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過身問:「對了,舛城。你去調查洗衣店的案子時,也會帶那個女孩子一起去吧?」

「嗯,我看看,」水口推倒眼前堆成小山的資料,找了一下子,終於用手指抽出一張,「你聽聽這個,和上次那個讓錢翻倍的案子很相似。」

淺岸說:「這麼說,這個案子似乎值得追下去。」

惠子微微欠身後,大步走向門外。舛城猜測,惠子一定會表現得像是自己的功勞,她一定是覺得這是向二課的刑警表現自己慧眼的大好機會。才幾天的工夫,她就變得這麼強悍了。公務員的世界就是這樣,反正也無所謂啦。

「他們堅稱,自己買的不是整燙機,而是洗衣機,而且是最先進的洗衣機。但他們手上的機器怎麼看都是整燙機,不,那東西甚至不能稱爲整燙機。以前那種老式洗衣機裏不是有兩根滾軸嗎?洗好的衣服放進滾軸裏,就可以把水擰乾。就是那種東西。雖然他們的是電動的,但原理卻完全相同。所以,很本不是什麼洗衣機,而是隻有兩根滾軸的道具。但他們卻以爲是洗衣機,就掏錢買下來了。」

「我會牢記在心。」舛城很乾脆地回答。

「警察很容易上當啊。你看看這裏的資料,都是警視廳搜查二課陷入膠着的詐騙案。每個案子都使用了詭異的陷阱,和我們目前正在追查的吉賀案一樣。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對。舛城若有所思地回答着,但心裏卻不是太熱中。

「怎樣的案子?」

「XE病毒?」舛城看了看資料,上面寫着半年前的日期。「是最近的事?」

水口把整理好的資料放進皮包,站了起來,「那,我就先走一步了。我要聲明,光明銀行的合併工作已經漸入佳境,XE病毒一定要在此之前查出眉目。所以,XE病毒仍然是二課最重要的課題。」

「喔?這倒有意思。」舛城接過資料,「那些店主怎麼說?」

「什麼啊?」舛城喝了一口咖啡。

惠子不解地問:「這有什麼問題嗎?」

水口對舛城說:「你說得沒錯。」

「你想想看,哪有人笨到連整燙機和洗衣機都分不清的?假設真的有這種人,也是當事人自己的責任。反正,目前二課正在爲XE病毒的事忙得恨不能把腳當手用,也就沒有繼續往下追了。」

舛城喝了一口咖啡。「惠子,妳怎麼又犯相同的錯?什麼駭客不可能從外面得到ID或密碼,就是因爲知道這些高難度的知識,反而看不到這種簡單的陷阱。不只是妳,整個警察系統都有這個問題。尤其是現在,只要電腦發生一些怪毛病,就和XE病毒扯在一起。這就像狼來了一樣。妳等一下告訴那個拿電腦來的刑警,叫他冷靜一點。」

這小女孩很聰明,看不出才十五歲。這點絕對錯不了,但並不代表她的心智也成熟了。

「沒有,」水口搖了搖頭,「那些店主在偵訊室裏都堅稱自己真的是洗衣機,檢察官和律師交換了意見,認爲店主們的主張很難在法庭上獲得認同,而且,他們手上也有勉強可以當作整燙機使用的商品,所以,就姑且認爲買賣成立,沒有繼續追查下去。」

「但店主們不是堅稱真的是洗衣機嗎?既然他們買到了不一樣的東西,不就算是不當買賣嗎?」

「沒錯。這個案子裏的確有吉賀犯案特徵的影子。沒有證據,只留下一大票好像中了邪的被害人。看準警方忙於着手XE病毒相關調查,導致警力薄弱這一點,也很有吉賀的味道。」

「以前逮到的詐騙犯或是遭到檢舉的詐騙案,都是落伍的老鼠會、外國人僞造提款卡、變造電話卡,以及墓地轉賣詐欺、找零錢詐騙或是破壞自動販賣機。但最近的騙徒聰明多了,假借推銷股票認購,並借可以放款讓投資人購買股票資金之名,行詐欺之實,所有的陷阱都經過了精心設計。這麼一來,被害人不僅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被騙了,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被騙了,真的是被騙得分不清東南西北。到現在平成十四年九月爲止,在未破案的詐騙案中,有八成是利用了這些出人意表的陷阱。」

「真奇怪。這件案子現在有沒有成立?」

惠子瞪了舛城半天,終於神情嚴肅地闔上筆記型電腦,夾在腋下,站了起來。「我這就去告訴他。」

昨天晚上,原以爲地下錢莊是吉賀的共犯,纔會去抓他們。他原本相信,這麼一來,這個案子就可以暫時告一段落了。然而,後來才知道,那個地下錢莊只是吉賀的「老主顧」之一。吉賀發揮媒介的作用,把魔術點子傳授給那些騙徒。如果說,這樁洗衣店的案子也是如此,恐怕很難藉此逮到吉賀。然而,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可以找到吉賀約有力線索。

他檢查了收件匣裏的幾封郵件,舛城不屑地說:「看吧。這裏不是有可疑的線索嗎?一個月前的這封郵件,這家叫大金電器行的地方發了一封信,說是可以免費更換液晶熒幕的背光燈管。恭喜你,你中獎了。我們可以免費爲你更換筆記型電腦液晶熒幕的背光燈管。這位大學生也回信給對方要求更換。真傷腦筋。」

「女孩子?你是說沙希嗎?」

「當時,看到這個案子時,只覺得世界上真的是無奇不有,但在這件錢翻倍的案子謎底揭曉後,總覺得這件事有點蹊蹺。」

水口笑着消失在門外,舛城用一種空虛的心情目送他離去。

「是以杉並區和三鷹市的洗衣店爲目標犯的案。有一個男人上門推銷外形奇特的整燙機,要價三百萬。洗衣店都有熨斗和整燙機,照理說,根本不可能買。但那些店主像着了魔似地,紛紛同意購買那臺整燙機,甚至不惜借錢。」

「怎麼可能?」惠子啞然地看着舛城,她把電腦拉回自己的面前,敲了幾個鍵,表情漸漸凝重起來,「但是……好像真的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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