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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魔術師》 · 松岡圭佑 · 8258 字

銀座和光

[*注20]

的時鐘傳來整點報時的聲音。晚上七點。舛城走進通往銀座愛波里劇場的電梯。

(譯註20:位於銀座中央的一家精品店,樓頂有一座大鐘。)

剛纔,他先回警視廳確認了吉賀的女人,元橋?子的身分,所以稍微晚了一點。飯倉說要先過來,他應該已經到了吧。

雖然剛纔在電視上做了預告,但不同於新宿、涉谷,這裏是銀座,應該不會有人爲這種小事特地趕過來吧。

電梯門一打開,舛城的這種成見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狹小的觀衆席上人聲鼎沸,擠得水泄不通,一股熱氣迎面撲來。這麼老舊的大樓,空調設備也岌岌可危。但擠滿會場的這些年輕人,完全沒有危機意識。他們把爲數不多的幾張鋼管椅移到理想的位置後,坐了下來,找不到椅子的人乾脆席地而坐。觀衆席響起陣陣談笑聲,不時傳來陣陣歡呼聲。大部分都是和沙希年齡相仿的青少年。男女的比例幾乎各佔一半,男生稍微多一點。這裏很本不像是銀座老舊的小劇場,更像是涉爸的夜店或是llvehouse。

記者牧田最先發現了舛城,他向正在拍攝羣衆的攝影師打了聲招呼,便向舛城跑來,嘻皮笑臉地說:「舛城警部補,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

「我還想要說這句話呢。」舛城不耐煩地應着,「這裏簡直盛況空前,是電視的號召力嗎?」

「沒這回事。大家都誤以爲只要電視一宣傳,效果就很驚人,其實,根本沒這種事。有時候,偶像歌手舉辦活動時,打了好幾天的宣傳廣告,到現場一看,只出現十幾只小貓。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可以引起這麼大的迴響,完全都是沙希妹妹自己具有這種號召力。」

沙希妹妹?這種稱呼讓舛城感到渾身不自在,他嚴肅地說:「你跟我們去荻窪的洗衣店時,已經是下午三點了。結果,晚間新聞就報出來了,你的手腳還真快。」

「我們早上就已經排定要做沙希妹妹的專訪了。在聯播支局播放當地新聞時,總局就無事可做,所以,常常會安排一些專訪。今天在採訪時,沙希妹妹很堅持要在電視上公開洗衣店的事……」

「別在那裏胡說八道了,一定是你叫唆的。」

「真的沒有。」牧田突然認真起來,「我們已經有預錄的帶子了,在專訪中也夠用了。

真的是在沙希妹妹的堅持下才做的,她說,一定要在電視上談這件事,避免再度發生類似的事件。」

舛城努力維持着原來的表情,內心卻像是遭到當頭一棒般深受打擊。

這是沙希自己的判斷,結果,隨着電波擴散出去。突然,舛城覺得沙希正慢慢地離開自己,準備展翅高飛。而且不是單純的獨立而已,她已經啓動了可以震撼這個世界的才智。如此一來,的確可以阻止洗衣店詐騙案的再度發生,這是阻止犯罪最有效的手段。沙希輕而易舉地做到了這一點。

舛城的眼睛雖然停留在牧田身上,卻對他視而不見,腦子一片空白。此刻,自己到底在想什麼?需要一點時間才能釐清思考。舛城離開了牧田。牧田一臉錯愕地看着舛城,但並沒有追上來。

舛城走在擠滿年輕人的觀衆席上。突然,一個熟悉的女人聲音傳入耳朵。「開什麼玩笑,怎麼會有這種事?」

舛城倒抽了一口氣,朝聲音的方向看去。在觀衆席的一角,一羣成年人圍成一堆,正忙着討論什麼。剛纔的聲音來自出光瑪麗。她雖然已經換好了衣服,但頭上還頂着幾個髮捲,可能是化妝化到一半就從後臺衝了出來吧。

眼前的光景簡直令人難以置信,魔術秀的主角在觀衆席上大喊大叫,觀衆卻對她漠不關心,所有的年輕人都對她不屑一顧。

飯倉也在人羣中。其他的男人都不認識。舛城朝那裏走了過去。

沙希整個人都呆在那裏。

(譯註21:通魔是指街上所發生的毫無理由濫殺無辜的暴力狙擊事件。)

舞臺上,拉起了黑色的鋼絲。不像「看不見的線」那麼纖細、脆弱,而是相當粗的鋼絲。

「妳在說誰?」

舛城看透了瑪麗的心思。電視臺的人應該也瞭然於心。如果讓沙希先表演,等她一表演完,客人就會鳥獸散。相反的,如果能夠先留住這些客人,瑪麗有機會在這麼多觀衆前表演,也算是佔到了便宜。雖然身爲藝人,這種行爲很沒出息,但瑪麗的水準也不過如此,她可不想輸了裏子又輸了面子。

「你有什麼權利說這種話?」

沙希的表情又嚴肅起來,「還不都是因爲你對那家店的老闆不聞不問?只要在電視上公開詐術,騙徒就不能用相同的方法騙人了,就可以有效預防出現更多的被害人。」

「不行,妳不能表演。」

舛城驚訝地站在原地不動。隨後,就瞭解了沙希發出警告的原因。

「我不是說了嗎?」胖男人語帶焦躁,「我沒有不讓妳表演的意思,只是希望在妳表演之前,撥出五分鐘,讓沙希表演一下。」

沙希轉過身,拿起工具,又繼續開始拉鋼絲。

「鴿子?喔,就是從手帕裏變出鴿子的戲法嗎?以前我一直很納悶是怎麼回事,原來是藏在上衣裏。」

舛城對着她的背影說:「妳根本已經沒有在出光瑪麗表演時當助手了,卻在電視上預告,引起大家的注意。難道不是預測到在電視臺方面的要求下,自己登臺表演的可能性大增嗎?這沒什麼大不了,只不過是搶了她的表演舞臺而已。但是這一切,都起源於妳之前不以爲然的爆料。

「妳聽我說,」舛城說:「如果沒有其他的線索,我或許會向那家店的老闆多瞭解一下當時的情況。但這些調查的目的,都是爲了追捕吉賀。只要能夠抓到主謀吉賀,就可以預防相同的案情再度發生。犯罪必須斬草除很,這種態度妳應該沒有意見吧?」

沙希站在黑暗中所說的話。似乎和以前大不相同。舛城問:「妳的意思是,一旦成爲魔術師,就會滿嘴謊言嗎?」

正當舛城想要再踏入時,突然聽到沙希叫了一聲:「小心!」

「怎麼了?」舛城看着飯倉。

可能是因爲舛城很乾脆地承認了,沙希的情緒爆發漸漸平息。沙希想要伸手接住溼潤的眼角,但發現自己戴着手套,又趕緊縮了回來。「請你以後多注意。」

沙希把綱絲綁在一起後,從腳邊的工具箱裏拿出鉗子,剪下多餘的部分。然後,走到側舞臺,抱着足凳,放在側舞臺的支柱前面,站了上去。她身經如燕。令人驚訝的是,支柱上也纏着無數的鋼絲。沙希又把幾根鋼絲穿過支柱後,抓在手上,跳下足凳,穿過舞臺的蜘蛛網,跑向舞臺的左側。

「爲什麼?」

胖男人做出懷疑的表情,「妳是主秀,要在外行的沙希妹妹前表演?」

舛城看着沙希。沙希默默無語地回望着舛城。

「我已經說了,不是這樣的!」沙希吼了起來,她用怒不可遏的雙眼瞪着舛城,「你怎麼還搞不懂!舛城先生,你當初不也覺得錢翻倍的機關和地下錢莊的黑名單是奇蹟嗎?當時受騙的你,纔是正常的。現在的你很本不正常。你只不過瞭解了一些魔術的知識,剛好知道了其中的機關,就覺得看不破玄機的人很笨,這就是變成壞魔術師的第一步。你不過是事先知道了其中的玄機,就只是如此而已,但你卻覺得沒有看破玄機的人也該負責。那家店的老闆有責任嗎?難道被害人有責任嗎?」

當舛城繞過鐵絲走過去時,沙希又叫了起來:「那裏也不行,你直直走過來這裏。」

舛城正想走回觀衆席,突然看到沙希丟在地上的筆記簿,上面畫着無數線條交織在一起的設計圖。那是第一次遇到沙希時,她表演的面紙懸浮術。那是沙希自己設計的機關圖解。

沙希走到舛城身旁,冷冷地說:「你不知道擅自闖入魔術師的後臺很沒有規矩嗎?」

沒有照明的舞臺一片漆黑。簾幕隔開了觀衆席,圍出一小塊空間。舛城踏進去。舞臺上空無一人,也沒有任何道貝。沙希到底在哪裏?

舛城走開了。他穿過年輕人中間,走向舞臺,心裏想着,必須去確認一下沙希到底在想什麼?

把別人販賣的商品的機關昭告大衆,這很本是妨礙別人做生意嘛。她竟然靠這種方式打響自己的知名度,未免太自私了吧。」

舛城慢慢走向沙希。沙希剛纔說,只要直直地走過去就沒有問題。但他心裏仍然感到不安,忍不住伸出兩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前進。

「不一樣!」沙希回過頭,脹紅了臉叫着,「絕對不一樣!瑪麗姐只是表演爆料,但我是在拯救別人!是預防犯罪。」

「等一下,」出光瑪麗滿臉怒氣,「那孩子很本是大外行。而且,這是我的秀。我爲什麼要把舞臺讓給她?」

「妳說得對。」舛城嘆了口氣,「實在很不可思議,只不過是知道了魔術的機關,就覺得自己有一種瞭解了未知世界的優越感。當有這種優越感時,問題還不大,但一旦覺得這是一種常識時,就會看輕那些被魔術機關設計的人。或許,真的會有這種傾向。而且,我承認,我的確慢慢受到這種傾向的毒害了。」

「這可不行。如果她真想要表演,也要在我表演之後。」

沙希鏗鏘有力的聲音響徹整個舞臺,舛城覺得,她的聲音似乎一直縈迴在自己的耳邊。

她的表情充滿憤怒。此刻的沙希和歇斯底里的出光瑪麗沒什麼兩樣。

「那就叫她趕快停下來,把她趕下來。這是我的舞臺,要演什麼節目,由我決定。」

剛纔之所以沒有發現,是因爲金屬上噴了消光劑的關係,所以並沒有發出光澤,融入了舞臺的黑暗中。

舛城內心產生了懷疑。自己的調查方針沒有錯,按照警視廳的慣例,在當時的情況下,只需要蒐集相關資訊,將所有精力放在追捕主嫌上,這種辦案方式絕對沒有錯。然而,沙希的話也有她的道理。

不久,眼睛終於慢慢適應了黑暗。原來,沙希是在拉鋼絲。與此同時,舛城也忍不住發出了驚歎聲。舞臺上,已經拉了無數的鋼絲。舛城忍不住想,蟲子掉進蜘蛛網時,一定覺得世界就是這個樣子。

「這是爲了杜絕犯罪……」

「沙希,」舛城不安地問:「妳要把自己綁在這些鋼絲上,像上次的面紙那樣彈跳嗎?」

「真的嗎?妳難道不是因爲覺得這是讓自己出名的好機會,纔在電視上抖出整燙機的機關嗎?難道不是預料到這樣可以一炮打響自己的知名度嗎?」

「不要表演了。」舛城說。

「如果她堅持要先表演,」瑪麗像潑婦般大叫着:「她等一下就要做我的助手!」

被害人沒有責任。這句話說得沒錯。自己也曾經這麼告訴淺岸。然而,自己卻在不知不覺中忘了這個真理。

瑪麗咬牙切齒地說:「對。對啊。我就是要這麼做。」

他終於分辨出聲音的方向了。

「沙希,」舛城從椅了上站了起來,「妳有正當的理由,妳的爆料的確阻止了犯罪,所以會被認爲是基於善意的行爲。妳在採取行動之前,一定就已經想到這一點了。在那裏爆料的話,一定會得到公衆的支持,會受到輿論的好評,又可以出名,進而可以爲自己創造表演舞臺。即使同行魔術師出光瑪麗再怎麼抗議,也很本不可能有人理會她。雖然爆料會招致反對聲浪,但支持妳的輿論會消除這些雜音。妳很聰明,三兩下就可以對這些事做出明確的判斷。但據我所知,只有政治家和騙徒這兩個行業的人,可以這麼駕輕就熟地操作輿論。照此下去,妳的未來已經顯而易見了。」

瑪麗走過來向舛城求救,「刑警先生,這簡直太過分了。」

「妳別這麼說,妳之前不是也認爲我可以勉強稱得上是魔術師嗎?」

「我?我什麼時候說謊了?」

舛城的話似乎對沙希造成了不小的衝擊。沙希背對着他站着,工具從她的手上滑落下來。

妳和抖出神奇四連環機關的出光瑪麗很本是同一種人。」

男人們不發一語。飯倉也看着地上,一臉爲難地沉默着。這種無言的壓力象徵着瑪麗的挫敗,在場已經沒有人願立目自聽瑪麗說話了。

哼。瑪麗從鼻子裏出氣,「她能玩出什麼名堂?」

「什麼爲什麼,當然是因爲太危險了。只靠彈力和離心力在空中彈跳,一旦身體碰到鋼絲,就會被割成兩半。」

強盜行爲。瑪麗的話刺進了舛城的胸口。沒錯,沙希一定早就預料到,自己先表演會造成怎樣的結果。而且,雖然她已經沒有在瑪麗的表演中擔任助手,但仍然在電視上預告,如今,她正在爲自己的表演舞臺進行準備工作。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她是用電視和觀衆這些後盾作爲武器,搶走了瑪麗的秀。

「我的工作就是要陌生人遵守法律,所以,我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看了設計圖片刻後,舛城突然大爲震驚。他打量着舞臺,發現舞臺上所佈置的,正是筆記簿上設計圖的擴大版。

「舛城先生,你是怎麼看那家洗衣店的老闆?這些被害人和遇到通魔事件

[*注21]

的被害人,以及被突然衝出馬路的車子撞到的人一樣無辜。」

「不必了。請你趕快離開。」

「妳覺得這樣就不齷齪了嗎?」

「不。請你當我沒說過那句話。」

「不行。」另一個男人開了口,「沙希妹妹已經在舞臺上做準備工作了,等她表演結束後,其他人才能上臺。」

「喔,原來妳是說那家洗衣店。」

瑪麗的怒吼被淹沒在全場年輕人的喧鬧聲中。周圍沒有一個人在意她的存在。

「住手。」沙希大聲地從背後喝斥着,「不要碰那件衣服。」

沙希說不出話來。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又沒有說出來。她的臉上掠過一絲遲疑。

當工具掉在地上,發出尖銳的聲音時,沙希回過頭來。

瑪麗的聲音漸漸悲痛起來,「爲什麼她這麼出風頭?她只不過是跟着刑警去了案發現場而已。而且,今天電視上演的,實在太奇怪了。她憑什麼泄露魔術的機關?簡直是魔術師的恥辱。

「我是說,你變成了那種壞魔術師。只不過知道幾個魔術的機關,就自以爲什麼都懂了,也完全不站在弱者的立場上思考。」

舛城張口結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聽到鴿子的叫聲。定睛一看,原來是側舞臺放着一個鳥籠,裏面有三隻白色的鴿子。衣架上,掛着一件和沙希的褲子同色的粉紅色上衣,上衣的領口附近有幾條白色的線頭。到底是什麼東西?舛城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摸看。

終於,瑪麗知道自己的抵抗無濟於事。她默默地低下了頭,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喔。舛城應了一聲,便走到側舞臺。那裏放了一張鋼管椅,他坐了下來,看着沙希工作。

「不,並不是每個人都會這樣。只有意志薄弱的人才會這麼墮落。明明只是在表演別人設計的魔術點子,卻誤以爲自己得到了無窮的力量,以爲自已拿到了可以說謊的免死金牌。在現實生活中,就有許多這種壞魔術師。」

飯倉咳聲嘆氣地說:「這些電視臺的人想要錄製沙希在舞臺上表演魔術。」

「很據勞基法第六十二條,」舛城一口氣地說:「勞工未滿十八歲時,僱主不得要求其從事運轉中的機器,或動力傳導裝置的危險部分之清掃、上油、檢查或修繕工作,也不得要求其從事爲運轉中的機器,或動力傳導裝置上卸皮帶或是繩索,或是駕駛動力起重機,以及其他法令規定的危險業務。不得要求其從事法令規定的一定重量以上之重物處理工作。這是危險有害業務的就業限制。這個劇場的老闆,也是妳的監護人飯倉有義務要遵守。」

真是的。舛城着急起來。女人都會說這種話。而且,從十幾歲的小女生嘴裏說出來,就更難對付了。「我是擔心妳的安全。」

「拜託你,」沙希似乎動搖了,她的大眼睛中帶着淚水,「拜託你,我好不容易得到這個機會。魔術師和其他藝人不一樣,沒有選秀會,很少有表現的機會。如果我不利用這個機會好好表現,下次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

「舛城先生,這和你沒有關係。」

周圍的沉默似乎令瑪麗覺得受到了侮辱,她面紅耳赤地大叫:「這太卑鄙了,這根本是卑鄙的強盜行爲。即使以前沒有觀衆時,我也一直堅持下來了。現在,竟然想要利用大衆一時的好奇心把我趕走。太過分了,簡直太沒有人性了。」

「不需要冒這麼大的風險。妳可以表演其他的節目……」

真是個性剛強的女孩子。然而,她的所做所爲並不完全正確。舛城說:「但是,我不能認同妳在電視上公開那個「整燙機」的機關。至少,應該事先和我打一聲招呼。」

「舛城先生,你還不明白嗎?我在說你。」

他走到沙希附近時,已是滿身大汗。沙希瞥了舛城一眼,冷淡地說:「請你去側舞臺,這裏很危險。」

「話是沒錯。但妳是魔術師,妳向來拒絕公開魔術的機關,也對同行的這種做法嗤之以鼻,不是嗎?」

舛城問飯倉:「沙希在哪裏?」

從電視臺的那些人的表情上,就知道他們完全無動於衷。瑪麗的意見缺乏說服力。更何況,她自己在表演時也泄露了神奇四連環的機關,哪有資格批評沙希。

「爲什麼?」沙希依然怒氣沖天。

「對不起,」舛城把手縮了回來,「我看到上面黏到幾根線頭,想要幫妳拿下來。」

「你走啦。」沙希渾身發抖,滿臉通紅地大叫着:「趕快走啦!」

飯倉滿臉憂鬱地說:「沙希拒絕了。」

「不行,我纔不要!」淚水從沙希的眼中流了出來,「那些舞臺幻術都老掉牙了。以前,許多魔術師好不容易有上電視的機會,卻照抄一些別人用爛的魔術點子,結果,一下子就在業界變成了泡沫。更何況,現在可以用CG做出大部分映像,什麼人躲進箱子變不見;或是把人從空箱子裏變出來;或是把人放進箱子裏,用鋸子插進去;或是人躲到箱子裏後,用鐵絲插進箱子;

「既然已經知道了其中的機關,就要幫助那些受騙上當的人。不是嗎?但你卻不聞不問,把他用完就丟,你不覺得那家洗衣店的老闆很可憐嗎?」

沙希嘆了口氣,注視着舛城,「有時候,魔術師不知道自己要表演魔術到什麼時候。有些魔術師會說,我已經沒有魔術點子了。但這句話出自魔術師的口,就不是實話,而是謊言。但因爲他是魔術師,所以大家會原諒他。時間一久,魔術師就會擅自擴大解釋,認爲自己說謊也沒有關係。於是,就會覺得因爲自己是魔術師,所以隨時都可以說謊,性格就會漸漸產生扭曲。」

連這個舛城根本不認識的男人也叫她沙希妹妹。

「在簾幕後面。」飯倉說:「一個人在準備。」

「那不是黏到幾很線頭,因爲要把鴿子藏在口袋裏,所以故意把「抽取線」放在外面。」

一名肥胖的中年男子朝舛城欠了欠身。男人的年齡差不多五十歲左右,應該不是導播,而是製作人。男人說:「來了這麼多客人,應該讓沙希妹妹上白表演。」

沙希並沒有被嚇倒,「舛城先生,我們根本素昧平生,這和你沒有關係。」

沙希站在舞臺右側靠近後臺的位置。她上半身穿着T恤,下半身穿着像是表演服裝的粉紅色金蔥布料長褲。頭髮在腦後綁了一個馬尾,雙手戴着棉質手套,不停地對着空中做着拉扯的動作。

這番話讓人無法苟同。舛城提出異議,「不一樣吧?通魔和胡亂開車都是被害人在突如其來的情況下,無法進行自我防衛的犯罪。但那件詐騙案卻不同,只要冷靜思考一下,就可以免於上當受騙。只要用常識想一想,那兩很滾軸怎麼可能把衣服洗乾淨……」

瑪麗試圖挽留觀衆的提議被否定了。這麼一來,當沙希表演結束後,她將面對再度空無一人的觀衆席,做一場飽受屈辱的表演。舛城覺得,他能夠理解瑪麗放手一搏的心情。

還有身上蓋一塊布飄在半空中,躲進布里變不見這種從觀衆視野中消失的魔術,已經老掉牙了!

這很本不能給觀衆帶來驚喜。我從六歲開始就在設計這個魔術點子了,雖然被大衛.考柏菲搶先一步了……但是,我的機關比他的更優秀。所以,拜託你,讓我試一試。」

「但是……」

「舛城先生,拜託你。電影裏不是經常有用鋼絲飛在空中的鏡頭嗎?這是香港的電影技術,我有一個朋友去香港留學後,在嘉禾電影公司工作,我曾經向專家學過吊鋼絲時的身體動作,而且,已經練習過很多次了,從來沒有受過傷。所以,拜託你,讓我試試。」

舛城一言不發地注視着沙希。沙希也凝視着舛城,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她的臉上滑落。

這個十幾歲的少女不顧危險,想要挑戰可能危及生命的驚人表演。舛城覺得不能讓她身陷危險,然而,內心卻也湧起一種完全相反的想法。

眼前的沙希,身上並沒有舛城所說的那種狡猾。並沒有爲了個人利益而陷他人於不義,或是用奸詐的手段逃避危險。沙希爲了把握這個機會,賭上了自已的性命。然而,這真的是沙希所說的機會嗎?舛城抱持着懷疑的態度。雖然是上電視,但這只是採訪,這種機會以後還可能會出現。更何況,沙希只有十五歲,又不是那種行將就木的老人家。

但是,沙希已經決定要孤注一擲。這不是每個人都能夠下的決心。然而,沙希已經發現了,想要成爲有名的魔術師,我必須挑戰不可能。

舛城問:「妳爲什麼要這麼……」

沙希含淚的眼臆中充滿了堅定的決心,「我想要成爲職業魔術師。」

「爲什麼要成爲職業魔術師?」

一陣沉默,沙希靜靜地回答:「這是我唯一的路。」

舛城很想問沙希,她爲什麼會有這種念頭。然而,他決定不再追問下去。沙希完全沒有聽別人勸阻的意思。

「我知道了。」舛城平靜地說:「那我就允許妳表演。不過,這麼危險的表演方式,下不爲例。下次要表演之前,一定要事先充分檢查安全性,也要得到劇場老闆的許可。其實,要表演這種大型的魔術時,本來就要經過劇場老闆的同意。飯倉應該知道吧?」

不,沙希回答說:「因爲,我不想讓他擔心……」

沙希內心把飯倉視爲父親。不知道飯倉有沒有發現這一點。沙希是否受到了飯倉的不良影響?是否繼承了騙徒的智慧?還有,沙希的雙親所發生的竊盜、車禍,或是自殺的背後,到底是怎麼回事?

舛城突然想要讓沙希自由發揮。她天生揹負了這麼沉重的包袱,當然想要試圖改變自己的人生。她想要往黑暗的井裏縱身一跳,擺脫灰色的世界,誰有權力阻止她實現自己的夢想?

「加油。」舛城只說了這一句,便轉身向舞臺外緣走去。

「舛城先生,」已經恢復平靜的沙希對着他的背影說:「謝謝。」

舛城覺得,自己才該向她道謝。沙希教會了自己很多原本不知道的東西。

然而,現在卻無法對她說什麼。舛城默默地穿過簾幕之間,回到了觀衆席。觀衆席人滿爲患。舛城走在談笑風生的觀衆席上,感覺步履特別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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