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魔術師》 · 松岡圭佑 · 4721 字
沖繩的大海也漸漸可以感受到秋意了。在酒吧吧檯後方,透過小窗戶可以看到面向川平灣的沙灘,白色沙灘上空無人影。雖然陽光熱辣辣的,但因爲最近颱風頻繁造訪的關係,海水的溫度很低。只有喜歡大海的白人才會泡在海里,他們的肌膚構造就和日本人不一樣。
飯倉義信坐在石垣島唯一一家從白天就開始營業的酒吧裏,舉着白蘭地杯。不知道已經喝了幾杯了。空蕩蕩的店內就像一幅畫,時間也靜止不動了。酒精麻痺了視覺和聽覺,但最重要的腦筋還是很靈活。以前他也曾經像這樣一邊喝酒如喝水,一邊拚命動腦筋,從今往後,也會維持這個習慣吧。
他看着桌上的蠟燭,凝視着輕輕搖擺的火焰片刻後,將視線移到了便條紙上。拿起手上的原子筆,在紙上潦草地寫着字。雖然便條紙的紙質和麪紙一樣軟趴趴的,但用來記錄已經足夠了。他看了一眼複雜的列表計算。保險可以賠償,賠償金額最多也不會超過十億圓。但只要利用這筆錢轉投資,就可以重新創業。在沖繩附近的九州設立新據點,別人很少會聯想到東京的事。
地方銀行和光明銀行沒有直接的往來關係,最多隻能從全國銀行協會那裏耳聞關於這次事件的大致情況。只要出其不意,還有大把機會可以盜取銀行的錢。
他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大串針對銀行的詐欺手段。飯倉把想到的內容寫了下來。過去嘗試過的四種假破產的方法,都可以重現江湖,還有兩種理財詐欺的方法也可以派上用場,當然,股票買賣詐欺也值得一試……「在寫什麼呢?」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飯倉抬起頭,他驚訝得心臟快從喉嚨口跳了出來,好不容易纔保持鎮定。
「舛城先生,」飯倉聽到自己聲音帶着顫抖,「你怎麼會在這裏?」
「很意外嗎?」舛城像平時一樣撇着嘴,走到他的面前。他穿着縐巴巴的西裝,領帶歪在一旁,完全不像是來觀光的。舛城的額頭滲着汗,可能還不適應這裏的氣溫吧。
鎮定。飯倉在心裏告訴自己。警方沒有任何物證。舛城像以前一樣,想要趁虛而入地抓到自己的把柄。不能落人他的圈套,一定要裝糊塗到底。
飯倉按捺住內心的忐忑,慢慢地將紙折了起來,放進懷裏。他沒有看自己的手,眼神始終盯着舛城。
舛城沒有看便條紙,他拉開飯倉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你每天都坐這個座位。自從離開東京後,就一直在石垣島嗎?真讓人羨慕。」
飯倉露出笑容,「我不是遊手好閒,是來度假的。」
「真遺感,不能爲你的成功乾杯了。」舛城的臉上仍然帶着笑容,「沙希還活着,光明銀行沒有感染XE病毒,如今,已經設立了獨立的網路,根本無法從外界入侵。你該舉手投降了吧?」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飯倉有點懊惱自己回答得太快了,他伸手把酒推到舛城面前。
「要不要喝一杯?」
「飯倉,我問你,」舛城很本沒看那瓶酒一眼,用沒有起伏的聲音問:「有兩個女孩子長得一模一樣,生日在同一天,父母也相同。但他們不是雙胞胎,你知道爲什麼嘛?」
很明顯的,舛城想要慢慢引蛇出洞。但飯倉無法抗拒這種對知性的挑戰。「因爲是三胞胎、四胞胎或是五胞胎,或是更多胞胎吧。」
舛城露出興致勃勃的眼神說,答對了。然後,又問了第二個問題。
「燭臺裏,放着五根點了火的蠟燭。風吹熄了三根蠟燭後,爲了不讓風繼續吹進來,把窗戶關上了。請問,還剩下幾根蠟燭?」
「我很想回答兩根,」飯倉瞥了一眼桌上的蠟燭,「但沒有熄滅的那兩根蠟燭燒完了,所以,只剩下三根蠟燭。」
舛城冷笑着,飯倉始終注視着他。
飯倉無言地看着寫滿整張桌子的無數計劃。自己一路走來的犯罪日子,竟然就這麼畫下了句點,成爲過去式。思考停止了半晌後,又慢慢地活絡起來。他終於發現,自己從緊張的世界中獲得瞭解放。
「怎麼可能有?」舛城一派輕鬆的樣子,從懷裏拿出一句Hilight煙,從裏面拿出一很,用打火機點了火。他抽了一口,把煙盒丟在桌子上。「你可不是省油的燈,在銀座的辦公室和重生連鎖店都沒有留下任何證據,除了你放在辦公室的這包煙以外。」
他媽的。飯倉忍不住咬着嘴脣。自己真的退步了,竟然會爲這麼點小事動搖。
不要慌張。目前並沒有露出破綻。雖然可以從硝石瞭解產地這件事有點出人意料,但並不足以作爲物證。
四處一片寂靜。過去的所有光景都歷歷在目,痛苦的過去揮之不去。如今,即使想要回頭,也已經爲時太晚。
「對。這是鹿兒島工廠製造,專門出貨給沖繩的。只有這一帶的商店有賣。我請縣警跟監後發現,你每天都在這裏出入。」
然後,他把便條紙放在蠟燭的火上。火焰紙霎時發出亮光,在空中化爲灰燼。
風吹在小窗子外的沙灘上,看起來像是裁成四方形的照片。沙子在飄。自已終於從時間靜止的世界中獲得瞭解放,再度回到了現實的世界。飯倉在這種近似感慨的體會中,看着漸漸染紅的雲彩。
舛城說:「對了,你剛纔好像在寫什麼東西,拿出來給我看看。」
舛城的表情僵硬。飯倉甚至從他臉上看到痛苦。然而,定睛一看,卻發現並非如此。舛城用冷漠的視線瞪着飯倉,眼神中,完全沒有擔心的樣子。
「我也不想了解,」舛城無動於衷地說:「我根本不想了解對自己親骨肉下手的人。」
看到飯倉默默不語,舛城用聊家常的平靜語氣補充說:「而且,你把曾經賣給別人的孩子帶回自己身邊後,又試圖製造假意外殺了她,真是慘絕人寰。你不覺得嗎?」
閃光的殘像在視野中飛舞。隔着殘像,可以看到舛城依然坐在那裏,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除了口袋裏的便條紙以外。
但是,飯倉還是開了口,雖然他也覺得這樣很孩子氣,但仍然聲嘶力竭地大叫:「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很本不瞭解我。」
舛城一直看着一語不發的飯倉。終於,飯倉聽到了舛城沉着的聲音,「你的腦袋這麼聰明,應該知道自己的人生到底走錯了哪一步。不要再仰賴魔法了。」
他費了好大的勁,才終於擠出幾個字,「爲什麼?」
舛城說:「我是刑警,所以,調查到很多事。你在戶籍上也動了很多手腳。沙希是你的親生女兒。她本來叫飯倉沙希。你以前告訴我,木暮夫妻一口氣借給你二百萬,但事實不是這麼回事吧。木暮夫妻膝下無子,你把女兒賣給了他們。」
「煙?」
飯倉知道自己扯尖了嗓子,「沒有法院的命令,警察怎麼可以妨礙個人隱私。」
「飯倉,你是真的聰明,」舛城發自肺俯地表示欽佩,「你和那些爲了拿錢給智利的有夫之婦而不惜盜用公款的傢伙,或是聲稱石原都知事
[*注24]
是後臺的女金光黨不同。你是如假包換的天才,但也是如假包換的騙子。」
舛城面不改色地說:「不,完全沒有。你稱這種機關爲勝利者的智慧,但在我看來,只不過是一種騙術。你把騙術當真,錯把設有機關的魔術當成了魔法。歸根究抵,是你自己落入了魔術的陷阱。」
「你可沒有飢餓,只是太天真了。」舛城的聲音再度響起。「那個聲稱都知事是自己後臺,到處行騙的女老闆爲什麼會這麼大放厥詞?我想,她可能根本不覺得自己在說謊,而認爲自己只是在擴大解釋而已。東京都的居民或多或少都會受到都政府的照顧,而都知事又是都政府的最高行政首長,所以,也的確是她的後臺。既然生活在這個堅稱自衛隊不是軍隊的國家,用自己的方式解釋遊戲規則有什麼錯?所有的騙子都擅長用這種唯我獨尊的擴大解釋作爲藉口,你也一樣。既然父母生下了孩子,父母就有權利決定孩子的生死。小孩子都希望能爲父母犧牲。你就是靠這種自以爲是的邏輯,試圖把自己的行爲正當化,這就是你的人生。」
舛城嘆了口氣,嚴肅地說:「回東京後再偵訊你,但有一件事,我實在想不通。你爲什麼要對自己的親生女兒下手?」
哼。他冷笑了一聲,他自己也搞不懂爲什麼會笑。飯倉喃喃地說出了和剛纔的笑聲同樣無意義的話,「貧窮國家的人會喫自己孩子的屍體,你也會問他們相同的問題嗎?」
爲了以防萬一,當初在選擇便條紙時,自己還特別費了一番心思。但怎麼可能預測到會唐突地面臨這種措手不及的狀況。現在,根本不可能隨心所欲地處理便條紙。
「喔,聽說沙希也有看這一類的小說。不過,不好意思,不合我的興趣。」舛城把煙遞到飯倉的鼻尖,「香菸裏有微量的硝石,硝石是火藥的原料。加了硝石後,可以讓菸葉卷得很緊,導致通風不佳的紙菸即使放在那裏,也不會熄滅。抽菸時,有時候會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其實就是硝石濃度過高的地方燃燒的關係。溼度不同時,菸廠使用硝石的量也會不同。鑑識科在調查後發現,這是出貨到沖繩的Hilight。怎麼樣,容易受騙上當的警方也動了腦筋吧?」
真冷靜,完全沒有感覺。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飯倉看着舛城說:「漂亮地使用勝利者的智慧後,有何感想?心情是不是很暢快?」
飯倉不爲所動,他內心只覺得焦躁。舛城根本沒有明確的物證,洋洋得意地發表身家調查的結果,只是想要讓自己緊張。這麼老套的手法怎麼可能奏效?
「咦,你的表情變了,」舛城嘻皮笑臉地說:「是不是想到自己的罪行了?」
他在虛張聲勢。飯倉心想。雖然不知道舛城到底是怎麼找到自己的,但自己不可能因爲一包煙露出馬腳。「舛城先生,你是不是看太多推理小說了?煙盒上印製造工廠號碼已經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是啊。」飯倉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嚇了一跳。
「這個問題嘛,」舛城從懷裏拿出一份文件,「就不用你操心了。」
他的視線突然捕捉到蠟燭的火光。桌上的蠟燭。對了。這是唯一的方法。
一陣沉默。此刻,飯倉只想聆聽這一片寂靜。
這個朦朧的念頭令飯倉緊張起來。臉色可能也變了。飯倉看着舛城。
「你沒有留下任何物證,」舛城說:「但是,可以因爲你策劃犯罪的嫌疑,帶回局裏好好盤問盤問。只要想一想你爲什麼會策劃這些計劃,就不難知道你之前幹了什麼好事。」
「哇噢,」飯倉說:「真不好意思,我太大意了。」
「我不覺得,」飯倉慌忙補充說:「因爲我從來沒做過這種事。」
舛城的臉上再度浮現出從容的笑容。他突然吹熄了桌上的蠟燭,把白蘭地酒瓶和杯子掃在地上。店裏旋即響起一陣打破玻璃的聲音。舛城背後,酒保從吧檯裏探出頭來張望。
這句話,猶如一陣微風。
舛城的手指抓起了木紋桌子的角落,桌子表面被他啪啦啪啦地撕了下來。不,正確地說,那並不是桌子的表面,而是看起來像是桌子表面的木紋紙。下面纔是桌子真正的表面。上面清楚地留下了轉印下來的文字和圖表,都是這幾天來,飯倉研擬的犯罪計劃。
飯倉整個人都僵硬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戰慄籠罩着他的全身。
人生。
漫長的人生,漫長的旅程終於在這裏宣告落幕。他覺得,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歸宿。
笑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舛城的臉上消失了,他冷眼看着飯倉,「趕快把便條紙拿出來!」
這個刑警鐵口斷定了飯倉的人生。刑警有這種權利嗎?當然沒有。然而,卻沒有激起飯倉的反感。他已經無力反彈了。
不可能。自己從來沒有看過第六感這麼強的刑警。他怎麼會發現那張紙會和犯罪扯上關係?難道,他可以看透自己的心思?
飯倉努力保持鎮定,暗地裏卻在拚命地腦力激盪。從窗戶照進來的光和微釀的關係,讓他的視野蒙上了一層霧,他費了好大的勁才能看清舛城的身影。他看着舛城思考着。原來,舛城只是憑吉賀的供詞在行動,除了只有在沖繩牙買得到的Hilight以外,並沒有其他的線索。也就是說,舛城並沒有任何可以讓飯倉束手就擒的物證。
「飯倉,你在計劃失敗後,就整天來這家酒吧研擬計劃,試圖連續縱火燒了重生連鎖店,詐領保險金。三天前,你計劃瞭如何製造自己的不在場證明,兩天前,則是在設計製造瓦斯外泄和使用傳真機點火的裝置,昨天在思考虛構的縱火犯寄發的恐嚇信。我想,今天你應該在計算保險公司可以支付多少保險金,以及下一個犯罪計劃吧。」
舛城蹺着腳坐在椅子上,不可能俐落地撲過來。飯倉觀察了舛城的視線片刻,輕輕地從懷裏拿出便條紙。
「還是那句老掉牙的話,」飯倉說:「你有物證嗎?」
(譯註24:東京都的最高首長。)
飯倉不需要確認那到底是什麼文件。是逮捕令。但爲什麼?光靠吉賀的供詞和狀況證據,怎麼可以申請到逮捕令?
逃不掉了。飯倉直覺地想道。雖然便條紙上的字很潦草,但足以分辨是在研擬詐欺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