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隨着一陣衝擊，沙希的身體停止下來。在鋼絲停止的同時，靠慣性支撐的身體開始因爲重力而開始下降。在此之前，沙希抓住了支柱的梯子，拆下腰帶，終於擺脫了鋼絲的支配。

耳邊響起歡呼的聲音。她往下一看，發現舞臺工作人員都聚集在支柱下方，每個人都大喜過望地爲她鼓掌。

不，沙希發現，響徹會場的鼓掌聲並非來自他們，而是從舞臺外傳來。會場響起驚天動地的鼓掌，還是鼓掌。

太好了。沙希終於感受到滿足的成就感。自己終於做到了。在這個寬敞的舞臺上，完成了完美的演出。

她這纔回想起當自己在空中飛舞時，會場也響起了歡呼。然而，當時的沙希專注在表演上，等回過神來時，已經回到了側舞臺。

她終於在內心鬆了一口氣，淚水湧上眼眶。剛纔，自己終於如願地在這麼多人面前表演，此時此刻，大家都在爲自己喝采。

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沙希帶着無限的滿足走下梯子。一步一步地回到地面，回到夢想成爲現實的地面。

她剛一站定，就被工作人員的笑容包圍了。之前做準備時，他們根本懶得向沙希打招呼，如今，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她的身上。沙希難以相信眼前的事實，眼前的光景就像在看電視，缺乏真實感。

「太棒了！」一名年輕的工作人員大聲地說：「我從來沒看過這麼棒的表演！」

沙希覺得，這個聲音彷彿讓現實的時間再度甦醒了，此刻和前一刻完全不同。自己終於成爲魔術師了，這一切已經成爲現買。

謝謝。沙希小聲地說，視野隨着淚水搖晃起來。

「貴代美！」傳來一個男人大叫的聲音，「貴代美！」

工作人員似乎也聽到了聲音，訝異地四處張望着。

終於，男人撥開人牆衝了過來。是舛城。滿身大汗的舛城頭髮亂成一團，凝望着沙希。他臉色大變，那種表情似乎在說：簡直難以相信。

「貴代美！」舛城又大聲地叫了起來，「妳沒事吧，貴代美！」

舛城的臉上露出沙希從來不曾看過的表情。舛城哭了。他淚流滿面的走到沙希面前，緊緊地抱住了她。

「貴代美，太好了。貴代美。」舛城的聲音微微發抖。

她剛纔應該在觀衆席上看自己的表演吧，但沒想到他竟然這麼感動。沙希心裏這麼想着，在舛城的懷裏說：「舛城先生，我不是貴代美，我是沙希。裏見沙希。」

舛城抓着沙希的雙肩．端詳着她的臉。他的臉上掠過一絲驚訝，旋即露出微笑，「喔，對喔。對不起，沙希。總而言之，太好了。妳平安無事，真的太好了。」

「什麼平安無事？我很好啊。」

刑警吵吵嚷嚷地說：「快想想辦法，把插頭拔掉。」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瞪大眼睛看着惠子。

「關閉EpuC的Router。只關閉Router而已喔，如果資料傳輸狀態不超過百分之五十，問題應該可以解決。」

所有人都無視惠子的存在。藍西裝說：「這個系統採用了假想的區域網路，或者是像VPN之類的東西，所以，應該已經把通訊途徑都暗號化了。我不知道他們到底是怎麼連結的。」

「完成了。」對方說：「病毒還在傳輸中，但已經關閉了，變成無害的檔案封起來了。」

「沙希，太好了，」舛城喃喃地說：「但是，我……一點都沒有幫到忙。妳靠自己擺脫了危機。我應該聽上司的命令去羽田機場的。」

「不行。」藍西裝在ATM背後抓着頭，「這檯筆記型電腦設了好幾道防火牆。我試圖封鎖RTET的443號基板，阻止session的建立，卻無法完成。」

四周響起像是慘叫般的聲音，但很快就停止了。大家一定發現了情況完全出乎他們的預料。

頭頂稀疏的刑警焦急地說：「不能想想辦法嗎？」

「陷阱？」藍西裝一臉啞然。

刑警一臉錯愕，當惠子伸手要求時，他慌忙從口袋裏摸出手機。

「糟了，」另一名研究員臉色鐵青地說：「病毒程式的傳輸已經超過百分之八十了。」

惠子接過手機，把電話簿叫到液晶熒幕上，但並沒有找到她想要的電話。惠子咂了一下舌頭，把手機丟還給他，「虧你還是XE病毒專案小組的人，連東亞銀行本行的電話都沒有登錄。」

惠子又咂了一下舌頭。傳輸速度比想像中更快，不出幾分鐘，就會感染到病毒了。

周圍的工作人員再度歡呼起來，拚命拍手。這真是無上幸福的一刻。沙希覺得，自己置身於長久以來夢寐以求，卻始終無法美夢成真的時刻中。

「重新拉？」

停頓了一剎那後，在場的所有人都發出勝利的歡呼，每個人都滿心歡喜地拍着手。連那個頭頂稀疏的刑警也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微笑以對。

「妳仔細聽好了，」惠子說：「池袋支行管理下的東亞銀行會議廳的ATM應該正在傳輸病毒，就是正在傳輸的封包，包括QE和sTC標頭在內，容量大約三千megabyte左右。所以，應該還來得及。妳把這裏的ATM傳輸的資料內容叫出來，顯示在熒幕上。」

藍西裝反駁道：「等一下，總行的電腦……」

「你們看吧，」惠子說，「根本沒有自動關閉。無論怎麼操作這檯筆記型電腦，都不可能有任何反應，因爲，這臺電腦很本只是幌子。很簡單嘛，駭客怎麼會故意把電腦留下來？就是要我們嘗試各種操作來拖延時問。也就是說，目前正在進行某項需要拖延時間的作業。」

「不能輕言放棄。」惠子對電話說：「把域控制器（domain control）叫出來，禁止從Yc域登入machine account的共有檔案夾。」

「不行嗎？」藍西裝問。

舛城默然無語地凝視着沙希。沙希知道自己的感覺並非錯覺而已。

片刻後，傳來對方的聲音，「叫出來了。」

惠子說：「聽我說，這個……」

惠子說着，發現了一種可能性。駭客入侵時，的確是在這個位置連結硬體設備的，但這檯筆記型電腦是幌子，所以，裏面應該還有另一個硬體。

「對啊。雖然飯倉先生說，要讓工作人員負責所有的準備工作……但我不想讓別人知道祕密，只不過，如果不聽他的話，可能會不讓我上臺演出，所以……所以，我就隨便畫了一張圖交給他們。其實，我一開始就準備要自己重新拉的。」

刑警慌忙大吼道：「不行，趕快拔掉電線！」

好像發生了什麼複雜的事。沙希抬頭看着舛城的臉。

這位刑警爲自己的安全擔心，他發現了自己沒有發現的某種危險，特地趕來這裏。沙希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年幼時，當父母還健在的時候，曾經多次有過這樣的感受。每當自己遇到危險時，每當自己生病或是受傷時，父母就會出現在自己身旁。父母溫柔的身影和舛城重疊在一起。

「喔，原來是這樣，」藍西裝露出興奮的表情，「ATM也是網路，就有域控制器，只要在這裏設定安全策略（security policy），就可以對資料進行統一管理。」

「原來只連結硬碟驅動器（hard disk drive），真狡猾，」惠子說：「BTFSec在網路層進行認證和暗號化，只要連上資料連接層（datalink），就不需要暗號化。只要連接上硬體，就可以利用ATM的自動通訊傳輸病毒程式。」

惠子覺得自己的笑容很僵硬。她從來不曾成爲這麼多人注目的焦點，她不禁在心裏嘀咕着：不要這樣看我啦。

請稍候。一個女人的聲音回答說。接線生沒有多問，一定已經接到了警方的通知。喂，ATM管理中心，您好。

真是些頭腦遲鈍的傢伙。惠子握起連結筆記型電腦和ATM的電線，用力拔了下來。

惠子罵了回去，「你只會說這句話嗎？你那麼想拔的話，去拔自己的腿毛好了，把手機借我！」

另一名研究員探頭望着熒幕說：「電腦瀏覽器介面的操作已經完成了，但資料還在輸。」

「這麼說，」藍西裝愕然地看着惠子，「這裏沒有干擾器，無法阻止病毒傳輸。」

沙希搞不懂舛城到底在擔心什麼。但她可以回答他的問題，沙希說：「我自己重新拉了鋼絲。在開演三十分鐘前，我一個人留在舞臺上。」

又是一陣沉默。突然傳來對方緊張的聲音，「我試過了，但熒幕上一直顯示「處理中」。」

「謝謝。」惠子打開手機，找到那個電話後，按下了通話鍵。鈴聲響了三次就接通了，對方還沒有說話，惠子就說：「請幫我接總行的ATM管理中心，我要找程式設計師或工程師。」

她把手伸進拆下的ATM背面面板摸索着。不久，就找到了她想要找的東西。她拉了出來，發現是一個連着電線的奇怪盒子。摸起來熱熱的，有通電。而且，可以感受到內部的動力。

沙希故意做出誇張的表情，「纔不是，是魔術。」

惠子再度戰戰兢兢地開了口，「對不起，可不可以打擾一下？」

「但是，」舛城抬頭看着上方，「鋼絲沒有問題嗎？是別人幫妳拉的鋼絲吧？」

刑警搖着頭，「別管那麼多了，趕快拔掉。萬一感染了病毒，就什麼都完了。」

「完成了。」惠子嘆着氣說。

刑警回過頭，通紅的臉就像章魚，「妳閉嘴！別人不會當妳是啞巴。」

「你們根本是一羣呆子。」惠子的怒氣未消，喋喋不休地說了起來，「別老是在意傳輸協定或是電腦瀏覽器介面這些細枝末節的知識，如果太照規矩，反而會掉進簡單的陷阱裏，難道你們連這麼簡單的道理也不懂嗎？」

「舛城先生，」沙希雖然知道自己茫無頭緒，但還是努力表達自己的想法，「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很高興你來這裏。該怎麼說，我覺得……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你的心意。」

不知道爲什麼，舛城比剛纔更興奮地抱住了沙希。

「說對了。」惠子說。電話另一端的傳來聲音。喂，喂。惠子問：「怎麼樣？」

一名研究員迅速遞上電話，「我的手機裏有。」

舛城瞪大眼睛看着沙希，他撇着嘴，說：「妳騙了他嗎？」

惠子終於忍無可忍，忍不住大叫起來，「你纔給我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