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舛城從便衣警車的後座走了下來。地上沒有鋪柏油。他踩在石子路上，眺望前方的建築物。

這裏是位在江戶川區東水團町偏僻地帶的廢棄工廠。如今，所有的機器都已經搬走，五棟廠房分別出租給毫不相關的業者。某家服飾批發業者用來作爲店鋪和倉庫，也有貨運公司用來作爲小卡車的車庫。老舊的白鐵皮板圍起的廠房、缺乏統一性的招牌和店鋪的樣子，每每令舛城想起少年時代看到的大雜院。那時候，東京都內到處可以看到這種烏合之衆共同經營的建築物。不同於以前的是，招牌和排列的商品都很漂亮，看起來就像是某些外縣市的商店街。不會讓人有望而卻步的感覺，偶爾會有客人出入。

兩輛警車在後面停了下來。淺岸和身穿制服的警官跑了過來。

舛城看了一眼手錶。下午三點二十三分。他突然想到，沙希應該已經去東亞銀行會議廳了。

「舛城先生，」淺岸說：「元橋？子說，最右的那兩棟就是吉賀的藏身處。」

「她還說，這裏也是一系列犯罪的總部。」舛城的目光停留在右側大樓的店鋪上，「那是什麼？」

「是專賣進口珠寶、手錶的折扣店。」

「吉賀是老闆嗎？」

「應該吧。分局說，已經有數十個人報案，說那裏賣的是假貨。」

「數十個？光是這一家店嗎？如果真有這麼多被害人，早就該申請逮捕令進去搜查了。客人又不是笨蛋，怎麼可能再踏入這種店？這種店還要怎麼做生意？」

「好像不是這麼回事。大部分客人都說，他們在店裏都確認過商品，但回家打開一看，卻變成了假貨。也就是說，並沒有人懷疑那家店，所以，客人至今仍然絡繹不絕。」

是吉賀。他一定使用了不少伎倆欺騙客人。舛城說：「就先從這家店下手吧。制服組先等在這裏待命。我們先過去看看。」

舛城邁出腳步。天空很藍，但太陽躲在雲後，天色有點陰暗。舛城心想，只有老天才知道等一下會變成好天氣，還是會下傾盆大雨。

那家店的感覺和上野阿美橫衝的珠寶店很相似。落地門內的櫥窗裏，昂貴項鍊、戒指和手錶類閃閃發光，和破舊的店面格格不入。那幾只勞力士手錶都是真的，珠寶類應該也是真品。看來，他們把展示品和賣的商品分得很清楚。

入口沒有自動門。用手打開落地門後，走了進去。狹窄的店內被無數的玻璃櫥窗包圍着，感覺特別壓抑。櫃檯內，一個年輕男子正在招呼一位上了年紀的女客人。客人手拿一隻女用手錶，戴着老花眼鏡檢查着。身穿西裝的店員瞥了舛城和淺岸一眼，表情僵硬起來。

「真漂亮，」老婦人說：「卡地亞有這麼便宜嗎？」

「對，我們是平行輸入，」店員又看了舛城一下，眼神中帶着心虛。但繼續對老婦人說着話：「而且，現在還可以再降一折。」

「那，我就買了。」老婦人格外興奮，摘下了老花眼鏡。她從手提包裏拿出錢包，說：「真的是百聞不如一見。我朋友說，這裏雖然便宜，但都是賣假貨，要我小心點。但現在我親眼看到了，也就放心了。」

店員有點像是苦笑般地笑了笑，「因爲我們賣得太便宜了，很容易遭人誤會。我們賣的都是真貨。」

老婦人表情很曖昧，似乎並沒有把店員的話照單全收，但還是對手上的卡地亞倍感滿足，「多少錢？」

「喔喔，」舛城說：「等一下。」

「我很快就會讓你知道的。」舛城指揮警官，「帶他們去局裏問清楚。」

「請等一下，我先爲您包裝。」店員說完，又看了舛城一眼。他的視線銳利，充滿警戒。

槍聲響了。停頓了一秒鐘，自動販賣機裏跳出一個人影。是從之前從來沒有打開過的門鑽出來的。在自動販賣機左側還有一道暗門。從那道門裏倉皇地跳出一個穿着襯衫、短褲的男人。

「嗯，我不知道。」

警官一臉爲難地說：「不好意思。你可以走了。等一下要請你協助調查。」

裏面有許多桌上型電腦和大型電腦主機，這些電腦熒幕畫面閃爍着，也不斷改變着周圍的色彩。牆邊像櫃子一樣的物體應該是電腦主機。地上有許多分別連結各臺電腦的區域網路電纜。

「喂，店員，」舛城叫櫃檯裏的男人，「你把真貨秀給客人看，其實，左手上已經拿着假貨了。當客人回答說要買的話，你就把真貨藏進右手的手指裏，把左手的假貨裝進盒子。由於你肆無忌憚地在客人面前掉包，客人完全不會起疑，甚至心滿意足地帶着假貨回家。這裏所有的商品，都只有一個真貨，當然不可能賣出去。賣給客人的都是仿冒品。你還真聰明，你是主謀嗎？」

這時，一位警官看着窗外大喊：「喂，你在幹什麼？」

舛城跑向警官，「怎麼了？」

淺岸受不了地喃喃說道：「他事業還做得真大。」

淺岸說：「會不會是新的詐騙工具？之前不是有歹徒號稱光靠設計網真，月收入就可以高達五十萬的詐騙案嗎？當有人上門應徵時，對方就會要求他們購買一整套的電腦和軟體作爲必要工具，之後卻完全接不到工作。吉賀是不是和這類詐騙案也有關聯？」

「搞什麼啊，這裏到底是幹什麼的？原以爲是珠寶的折扣店，這裏卻像是家電廠商的開發部門。」舛城正顏厲色地說：「大家都站起來，不許動。」

舛城對店員怒吼道：「把手打開，打開！」

「你在幹什麼？」老婦人慘叫着倒退幾多。

舛城從口袋裏拿出手套，戴在手上，「警方搜索，給他看搜索令。」

舛城把槍口對準了自動販賣機，「吉賀，如果你也算是個魔術師的話，應該可以從眼前的狀況中順利逃脫。我數到三就開槍。不然，就趕快滾出來。一，二。」

「出去了嗎？去哪裏？」

淺岸打開落地門，朝外面大吼一聲，「來人，要進去搜索了。」

「幹得真漂亮。」淺岸說。

男人停下了腳步。他瞪了舛城一眼，離開了推車一下子。他繞到自動販賣機的正面，把門向左一百八十度地打開。裏面還有一道對開的小門，他也打開了。正如男人所說，裏面空無一吻。男人又把自動販賣機的後方也推開了，背面也有一道門。當他打開那道門，就可以看到後方的風景。自動販賣機裏什麼都沒有。

吉賀舉起雙手，一臉驚慌失措的表情大叫起來：「拜託！別開槍！」

「等一下，」舛城大叫一聲，衝到櫃檯旁，抓住店員的手，扭到自己的胸前。

男人們露出困惑的表情，卻沒有抵抗，乖乖地跟着警官離開了。舛城覺得很奇怪。照理說，越是心裏有鬼的人，越會表現出抵抗的態度。他們只是受人僱用？他們到底在這裏幹什麼？

「不，看看這些器材，很本不是設計網頁這麼小家子氣的事。這是可以利用網路服務供應商的設備，而且，都是全新的。」

淺岸瞪圓了眼睛，「爲什麼？剛纔，自動販賣機裏不是沒有人嗎？」

舛城回頭看着淺岸，「叫制服組進來，同這位客人瞭解一下情況。」

「吉賀先生，」店員急忙說：「是吉賀先生。」

男人停了下來。

好。男人說完，先關上了自動販賣機後方的門，把對開的中門也關上了。然後，慢慢地繞到自動販賣機的側面，把正面的門關了起來。男人推着手推車，正準備離去。

店員瞪圓了雙眼，「搜索？」

「就是自動販賣機啊。有用的部分已經拆掉了，現在只剩下空殼子，要當作工業廢棄物丟掉。」

老婦人接過手錶，瞪大了眼睛看着舛城，她似乎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槍借我一下。」舛城對警官說。

舛城爲自己的觀察力感到諷刺。當刑警已經二十年，每次辦案時都張大眼睛，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假設在一星期前，遇到今天的場面時，一定會讓獵物從自己的眼皮底下溜走。但是，現在可不同了。向沙希學到的諸多知識使舛城的大腦中，產生了新的思考模式。

舛城故意假裝沒看到，盯着櫥窗裏看。店員的手再度動了起來。他把手錶裝進盒子，蓋上蓋子。舛城可以從櫥窗的倒影看到他的動作。

舛城把槍交還給警官，「吉賀，不許動！」

「是誰教你這種掉包術的？」

淺岸看着舛城，「怎麼了？」

警官問：「這是什麼？」

「謝啦。」舛城說完，跳進了櫃檯裏。店員慌忙制止「等一下」。舛城不子理會，往簾子內衝了進去。

「嗯，」其中一個男人膽戰心驚地說：「今天不在這裏。」

然而，舛城內心的警戒心蠢蠢欲動。「裏面是空的嗎？打開看看。」

舛城拉開保險：心想，吉賀一定以爲是在嚇唬他，就好好地嚇嚇他吧。

舛城故意大聲地咳了一下，男人們終於抬起了頭。

舛城拿起手錶，把店員一把推開。櫃檯上的盒子裏，裝着另一個手錶。雖然外形完全相同，但一摸就知道是假貨。盒子裏的手錶是鍍銀的塑膠表。

舛城把手錶遞給老婦人。「這就是妳準備帶回去的手錶，是粗製濫造的仿冒品。如果這就是妳要的東西，就儘管付錢吧。」

店員滿臉緊張，視線在空中飄了一下，看着櫃檯後方的遮光簾。

「三。」舛城說完，對着空中開了一槍。

雖然鬍子留長了，卻是如假包換的吉賀欣也。

店員露出痛苦的表情，拚命掙扎着，但終於發現自己的手無法掙脫，於是，便慢慢地張開了手。他的手上握着一隻手錶。

「好奇怪，」舛城看着熒幕，上面顯示出令人費解的程式，「我除了第六感以外，還發揮了想像力。我原本以爲，既然是吉賀的藏身之處，就應該到處都是用於詐欺的魔術用品，滿地都是拇指套或是複寫紙之類的東西。但眼前到底是怎麼回事，根本就是井然有序的高科技產業的世界嘛。」

「好，」舛城斜眼看着店員，「吉賀在哪裏？」

這裏原本是廢棄工廠，佔地面積很大。雖說是建築物的內部，但根本就是用白鐵板把水泥廣場圍起來的感覺。一望無邊的昏暗空間裏，放着和工廠完全不搭調的高科技機器，就像是IT企業的辦公室。

警官的表情充滿狐疑，但還是照做了。他從槍套裏拿出槍，交到舛城手上。

「你真傻。」舛城說：「當正面的門一百八十度打開時，吉賀從側面的暗車出來，躲在正門的背後。所以，當打開那道對開的中門和後方的門時，會覺得裏面空無一吻。當他回去時，只要照着相反的順序做就好了。這就是舞臺上表演的幻術。真不可思議，我也好像有了魔術式思考。」

「不是。」店員臉色蒼白，死命搖着頭，「纔不是呢。」

舛城卻高興不起來，他心裏翻騰着一種類似疑慮般的複雜情緒。沒錯，我的確具備了魔術式思考，但正因爲這樣，更有一種無法釋懷的感覺。所有的謎底並沒有完全揭曉。

警官跳出窗戶，朝吉賀走去。吉賀高高地舉起雙手投降。

背後傳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是淺岸和制服警官們。這些看起來像是程式設計師的男人們畏首畏尾地站了起來。舛城打量着他們。有四個人。吉賀不在其中。

淺岸從口袋裏拿出搜索令，出示給店員看，店員倒抽了一口氣，緊盯着不放。

「吉賀在哪裏？」舛城問。

「喔，」男人說：「我要把這個搬出去。」

窗外，是廠房的中庭。在堆滿廢棄輪胎和紙板箱的中庭裏，一個像是作業員的男子用推車推着一臺果汁自動販賣機。

你看。警官用手指着。

幾個年經男人分散地坐在電腦前工作。男人們完全沒有聽到舛城的腳步聲，仍然拚命敲打着鍵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