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魔術師》 · 松岡圭佑 · 1.1萬 字
舛城走出電梯。六樓走廊裝潢得十分亮麗,讓人簡直忘記是置身於銀座的老舊大樓裏。流行設計的間接照明均勻地設置在牆上,營造出像現代化大樓般的優雅氣氛。但仔細一看,發現壁紙到處都浮了起來,看起來像是鋪地板的地面,其實只鋪了塑膠地磚。這裏只是把顯眼的地方裝潢得美輪美奐,牆壁裏面的管線很可能早就生鏽了。
「原來你只做表面文章。」舛城一邊走着,一邊提出忠告。「何必死要面子在銀座買這麼老舊的大樓,在近郊造一幢新大樓,不是更有資產價值?」
飯倉笑了,「舛城先生,你和我年紀相仿,應該可以瞭解吧?我們這些在壯年時,嘗過泡沫經濟甜頭的人,在銀座買一幢大樓可算是人生的一大成就。雖然六本木也不錯了,但自從大江戶線
[*注14]
開通後,整個街道的感覺都變了。印在名片上的公司地址,還是銀座最體面。」
(譯註14:東京新開通的一條地鐵線。)
「這麼說,這幢大樓是你業務的據點嗎?」
跟在後面的吉賀突然快步超越了舛城和飯倉,走向一道門。那是一道看起來很昂貴的木門。吉賀從口袋裏拿出鑰匙,打開了門。然後,必恭必敬地站在一旁,恭迎飯倉進門。
如果只是因爲租用那個小劇場公演的關係,吉賀顯然有點諂媚過度了。他們一定還有其他的關係。舛城走進門時,一直盯着吉賀的臉。吉賀始終不敢抬起頭。
這是老闆專用的辦公室,佈置了許多古典傢俱。百葉窗遮住的窗戶前,放着一張不知道怎麼搬進來的巨大辦公桌,立在房問的正中央。辦公桌上點綴着各種擺設品、黑色皮革的主管椅,以及具有相同質感的檔案櫃。辦公桌前,放着一套皮革沙發和玻璃茶几。
「原來,你喜歡這種一眼就可以看出價值的東西。」舛城在沙發上坐了下來,說:「最近,就連幫派的辦公室在裝潢上也很注重品味。」
飯倉不以爲意地靠在辦公桌上,抱着雙手,「我現在可是個規矩人。」
「規矩?」舛城斜眼看着走進門的吉賀,「希望真的是這樣。」
他並不是只是在看吉賀而已。基於多年的經驗,他正仔細觀察室內,希望可以找到可能存在的線索。他看到牆上的信架上,放了一張機票。從機票的顏色判斷,應該是國內線。只有一張機票,這意味着他去辦私事?還是工作?總而言之,飯倉目前的活動範圍已經超出了東京。
「舛城先生,」飯倉皺起了眉頭,「有什麼不對勁嗎?」
舛城又看了一眼吉賀,「那個叫裏見沙希的女孩子,今年幾歲?」
「嗯,」吉賀反手關上了門,說:「她今年國三,十五歲。」
「喔,」舛城瞥了一眼手錶,「現在已經超過晚上十點了。十五歲的話,雖然可以作爲勞工僱用,但讓她工作到這麼晚,違反了勞動基準法第六十一條。」
他並不是不知道。舛城看着一臉焦躁地說不出話的吉賀,相信他是明知故犯。
飯倉忐忑地問吉賀:「違反了嗎?」
吉賀用警戒的眼神看了舛城,語帶顫抖地向飯倉報告:「她去了出光瑪麗小姐的表演舞臺上,現在正懸在半空中……我想,這位刑警可能認爲,這就算是工作……」
「別裝模作樣了。」舛城嚴厲地制止了吉賀,「你難道要說,因爲她是主動舉手上臺的,所以就算是一般觀衆?她前一刻還在後臺擦地,她根本是冒牌觀衆。不管你巧立什麼名目,只要你僱用她是以營利爲目的,就是犯法。」
「對了,」舛城抓了抓頭,「那個女孩子怎麼會和你在一起?當時我應該知道理由,但我現在想不起來。而且,還有一點,裏見沙希的名字讀起來很特別,我應該不會忘記。你別看我這樣,我記別人的名字很有自信。」
「多虧這件事,讓我清醒了。我終於決定要認真工作還錢了。」
「請你別挖苦我了,」飯倉不滿地哼了一聲,「魔術經紀有限公司和魔術廣場都是我出的錢。」
飯倉也看着吉賀,「照片上的這個男人怎麼了?你認識嗎?」
舛城默不作聲。他試着在心裏把記憶中的少女和剛纔看到的沙希的表情,以及眼睛部分加以重疊。但沒有成功。可能是因爲忘了少女當時長相的關係吧。
飯倉抬起頭。雖然彼此還有一段距離,但飯倉看着他們一行人。可能他已經發現了,但是,飯倉並沒有逃。
「那個女孩,」飯倉在沙發上換了換腳,從容地說:「就是裏見沙希。」
飯倉吸了一口煙,被嗆了一下。也可能是在苦笑。飯倉在他吐出的煙霧中說道:「如果真有其事,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嗎?」
「對,不好意思,剛纔纔想起來。」舛城說。他有一種終於撥開烏雲見到太陽的感覺。女孩臉上帶着害羞的笑容,表演着魔術。每當聚集的人羣響起掌聲,她就跑回長椅,躲到飯倉的背後,小臉脹得通紅。但幾分鐘後,又站回原來的位置,再度表演起來,不知厭倦地重複着。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飯倉再度把身體靠在沙發上,舛城也跟着把身體靠在椅背上。可能是因爲不想讓沙希知道自己剛纔和飯倉交頭接耳吧。他不知道該怎麼分析自己的舉動,他還無暇思考,門就被打開了。
飯倉假裝要脫口而出地回答,但又旋即警惕地閉了嘴,嘻皮笑臉地看着舛城,「舛城先生,你該不會調到國稅局工作了吧?」
「吉賀先生,」舛城想要一探他到底爲什麼不安,「你到底在害怕什麼?」
「你做生意的頭腦很好,」舛城直直地注視着飯倉,「我很佩服。但是,你怎麼可能違反做生意的首要原則?」
同事帶着逮捕令出現了。舛城和同事一起走近飯倉。總共有七、八位刑警。對了,好像還有一名穿便服的女警官。但他已經想不起來爲什麼會有女警官同行了。
沙希是個意志力很強的人,但她似乎認爲,不能違抗周圍的大人。雖然她外表很早熟,但她的態度卻像小學生對父母一樣順從。
「我們十年沒見面了,我的記憶也和這幢大樓的管線一樣生鏽了。要回憶一件事也很辛苦。關於你的爲人,如果我說錯了,請你糾正我。首先是你的經歷,你父母是香川縣的農家,經營養豬業。因爲父親過世的關係,你二十多歲就繼承了父業。但你卻一味偷懶,來到東京,整天喫喝玩樂,立刻把爲數不多的財產花得一文不剩,變得窮困潦倒。」
木暮沙希子。在記憶的角落,的確有這個名字。但飯倉最後補充的那句話比想起這件事更引起了他的注意。爲什麼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請你不要誤會,」飯倉表情嚴肅起來,存菸灰缸裏熄滅了煙。「出獄時,我口袋裏只有十一萬。我住在專門開放給遊民的、一晚只要五百圓的日租式公寓,爲思考該做什麼生意想破了腦袋。」
「當時是泡沫經濟的顛峯時期,」飯倉從懷裏拿出煙。是舛城從來沒有看過的外國煙。他叼在嘴裏,一邊點火,一邊說:「每個人都差不多。」
「所以,三十歲後,你努力想要在拉風的行業裏闖出一點名堂。結果,你開過電力工程的公司,或是裝潢公司。你很有做生意的頭腦,做一行賺一行,但每次都被你花得精光。結果,你老是在原地繞圈子。」
裏見沙希站在門口。舛城無意識地從她身上尋找着,那個在代代木公園目送飯倉遠去的小女孩的影子。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不禁心煩意亂起來。去想這些有什麼用?已經過了十年的歲月,確認這些事也無濟於事。
「這是包括所有加盟店的營業額吧?那,淨賺多少?」
「十一萬能做的生意很有限吧。」
小女孩。朦朧的記憶中,浮現出女警官手上抱着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那幅情景和舛城以和偵辦過的各種案件的記憶交織在一起,一下子無法做出判斷。有好幾個案子中都出現過幼小的女孩。然而,記憶漸漸清晰起來,那個抱着幼女的女警官走在燥熱的代代木公園的一角。他還記得,女警官問小女孩,阿姨買冰淇淋給妳喫,好不好?原來是這樣。沒錯,女警官是爲了保護那個女孩子纔出現的。
「所以,」舛城問:「現在賺多少了?」
這個男人的眼睛,和當時不一樣嗎?舛城自問自答着。不知道。十年的歲月,所留下的記憶殘像和那個間歇式錄影帶的畫質一樣朦朧不清,根本無法判別。可以認爲這個男人改邪歸正了;但也可能並非如此。舛城無法判斷。原本相信隨着年齡增長而逐漸培養起的識人眼光,很可能還沒發展到值得信賴的地步,就已經開始退化了。
「是不是把一圓硬幣放在瓦斯爐上加個熱,就賣三千圓之類的?」
飯倉看着舛城,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舛城問吉賀:「他現在在哪裏?」
這個女孩雖然只有十五歲,卻已是亭亭玉立。仍然穿着一件T恤和牛仔褲,但還套了一件薄型的粉紅色外套。她漠無表情地用一雙大眼環顧室內。舛城心想,她應該是第一次來這個房間吧。
「舛城先生,」可能舛城的表情太嚴肅了.飯倉首先打破了沉默,「你怎麼了?怎麼一直都不說話?」
飯倉經聲地說:「那天好熱。」
妳今晚不能再工作了,知道嗎?」
飯倉坐在NHK會場附近的長椅上。那裏剛好在樹蔭下。舛城記得,他坐在那裏一動也不動。太陽漸漸移了位置,樹蔭遠離了長椅,飯倉卻不爲所動。
窗外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這種時間,已經有酒客醉得不省人事了。在銀座的街頭,這種聲音並不罕見。警笛也是周圍唯一的聲音。
舛城默默無語地看着飯倉。飯倉也看着舛城。
「這麼說,你纔是真正的老闆?什麼時候的事?」
(譯註15:顧客花錢並不是買實際的商品,而是購買憑證,通常是一些不法集團用來詐騙的商法。)
逮捕的戲碼就這麼落幕了。舛城用飯倉脫下的西裝蓋住了手銬,圭在他的旁邊。沒有用腰繩。周圍的年輕人似乎也不知道有人被逮捕了。
「吉賀怎麼那麼慢。」飯倉嘀咕了一句。他的視線慢慢轉向大門,然後,又平直地移到舛城身上。足足花了好幾秒的時間。「吉賀很不會做生意。應該說,他根本不適合做生意。所以,我教了他幾招。魔術用品專賣店的商品的進價一定要壓得夠低,這就是經營的關鍵。」
「不做不賺錢的生意。無論合法生意還是非法生意,懂得賺錢的人都毫無例外地貫徹這個原則。但你卻買了魔術師經紀公司和魔術用品店,不僅無法賺錢,簡直是把錢丟進水裏。可不可以洗耳恭聽一下其中的理由?」
「四連環,」在代代木公園聽到的金屬聲。舛城這才感覺到所有的記憶都浮出了表面。
飯倉義信,你應該知道我們是誰,爲什麼來找你吧?飯倉只喃喃地說了一個字,「是」,回答了舛城的問話。
舛城逮捕的飯倉被判決有罪,但一般認爲,他不需要服滿刑期就會出獄,事實也果真如此。飯倉的律師主張,被告始終想要買回香川的土地,而且.飯倉本人幾乎沒有碰九十六億的收益,且幾乎都如數歸還給被害人,所以得到了減刑。飯倉在接受審判時,因在答辯時表示了深刻的反省,法官判決時,也接受了他的認罪態度,便法外施仁地在某種程度上行使了酌情權。舛城當時姑且相信了他。然而,當時的舛城曾經爲到底能不能完全相信他感到很掙扎。那種感覺,至今仍然記憶猶新。
飯倉伸長脖子,皺着眉頭看着照片。但舛城發現其餘兩個人的反應完全相同,他注意着他們。沙希和剛纔一樣,露出困惑的表情。吉賀也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但顯然很不安。
「出獄不過幾年,就在銀座買了大樓的實業家說這種話,不是太奇怪了嗎?」
「我當然認爲是這裏有。」
「舛城先生,」飯倉看着窗戶,輕聲地說,「你還記得一九九二年八月二十一日是什麼日子嗎?」
「你還記得真清楚。」飯倉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我不喜歡那種髒兮兮的工作。」
舛城仍然在沙發上仰頭而坐,看着飯倉,「我在追讓錢翻倍的魔法,結果,找到了飯倉義信。我在懷疑什麼,連小孩子都知道吧。」
他們之間有着明顯的上下關係。既然飯倉也知道沙希,他就是同罪的嫌犯。舛城絲毫不敢大意地問:「那個吉賀不是董事長兼店長嗎?我倒覺得他對你很逢迎拍馬。」
「你當然不可能記得。」飯倉把雙手叉在一起,「那孩子的本名叫木暮沙希子。這件事,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以前,舛城在被舉發妨害風化的酒店少女臉上,看過這種表情。對她們來說,憑勞動賺取薪水是攸關死活的問題。對沙希來說,在這裏工作顯然也很重要。然而,他並不認爲沙希的情況和酒店員工一樣嚴重。
吉賀先走了進來。他毫不掩飾內心的警戒,注視着房間內的外城和飯倉,才終於退到一旁。沙希跟着他走了進來。
「飯倉,我不是魔術師。如果你和我聊高爾夫的球杆,我還略知一二。對這些魔術撲克牌到底值多少錢,我根本一竅不通。但我不認爲這些商品會賣得多好。事實上,你店裏的東西並沒有批發到百貨公司或是量販店,即使再怎麼降低成本,對業績的幫助也十分有限。而且,節省開銷的話,對稅務也沒有太大的幫助。」舛城把身體靠在沙發上,抱着雙手,「我再問你一次,你爲什麼會踏入魔術行業?」
喔。吉賀沒精打采地點了點頭,看了一眼舛城,跑出門外。
在舛城分局時代的最後一年,全國各地相繼發生了保本加高利息的詐騙案。其中,飯倉主導的「香川共濟」也大賺了一票。
「你忘記了嗎?」飯倉顯得很意外。
「錢翻一倍?」飯倉皺着眉頭,「哪裏有這種事?」
「你的意思是,你並沒有做錯,只是運氣不好,剛好被警察逮到了?」
「有一個問題,我一定要問妳。」舛城拿出照片,放在桌子上。「就是剛纔的問題,但妳還沒有回答我。這個名叫西谷的,到底是誰?」
別提這些陳年往事了。舛城條件反射地這麼想,旋即舉起手,制止了飯倉。「別說了。」
「不,原則上,我們不會接受。因爲,進貨價格會貴兩、三倍。對於業者的商品,我們採取寄賣的方式。賣家把衣服、電器商品寄放在我們店裏,賣出去後,我們會收二成的委賣手續費。雖然買斷進貨利潤較多,但風險也比較大。如果是寄賣,進貨都不用錢,即使賣不掉也不會有庫存的問題。」
對,真的很熱。夏日陽光照射下的代代木公園。熱氣氤氳在柏油路的盡頭冉冉升起。夏蟬拚命拉着嗓子,年輕人激情地彈奏着電吉他和爵士鼓。光是回想一下,汗就快噴出來了。
「除了一般客人以外,一些中古業者也會上門推銷吧?」
「做生意的首要原則?這是什麼意思?」
「這麼說,你救了這個不走紅的魔術師大本營?」舛城露出苦笑,「我怎麼也想不通。真的,我真的想不通。」
「是嗎?」舛城靠在沙發上,雙手抱着後腦勺,看着天花板。「可能規模不太一樣吧。你欠了兩億的錢,親戚都和你斷絕關係,老婆也跑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還好你們沒有孩子。」
喔,也對。舛城只能收回自己的問題。一陣高來高去的脣槍舌劍後,房間籠罩在一片沉默中。
「對。而且,還真的還清了。然而,你從事的是類似憑證商法
[*注15]
的詐騙行爲。」
他想不起女孩的長相,也忘了她當時穿着什麼衣服。飯倉帶着這個女孩子。他們坐在同一張椅子上。女孩子一開始還蹦蹦跳跳的,但不久就累了,躺在椅子上,把飯倉的西裝外套常被子蓋在身上躲在樹蔭下。沒錯,所以,飯倉一直坐在大太陽底下。他把樹蔭讓給了那個小女孩。
「沙希,」飯倉說:「這位刑警先生……」
飯倉是智慧型的犯罪天才。「香川土地定期」並不是單純購買土地契約而已,而是宣稱土地存款的利息高達一成。當客人拿一百萬投資時,飯倉就會告訴對方「我們先支付十萬圓的頭期利息,也就是說,你可以用九十萬的價格購買一百萬的土地」,讓人以爲不僅光靠九年的利息就可以收回本金,還可以得到一塊價值一百萬的土地。
舛城從一大早就尾隨着飯倉。前一天已經追了他一整天了,生怕他在逮捕令下來之前不見蹤影。因此,舛城那一天的任務就是在同事趕到之前,必須緊盯着飯倉。
飯倉果然具備了商人的天才靈感。說得透徹點,就是具備了騙徒才華的危險人物,他知道該怎麼遊走於法律的邊緣。不,在日本國內,能夠靠一個人的才智,一年獲得七十億的營業額,嚴格來說,經營方式上一定有兩、三個違法的地方。這些兩、三個地方是否屬於可以允許的範圍,纔是搜查二課的刑警必須注意的問題。
「舛城先生,」飯倉的話把舛城拉回了現實。在銀座大樓一片寂靜的房間內,飯倉問:「你還記得當時和我在一起的小女孩嗎?」
憂鬱爬上了沙希的臉。她不知所措,嘴脣微微顫抖着,用難以理解的眼神看着舛城,眼中泛着淚光。
「重生連鎖店?」舛城探出身子,「我家附近也有一家,是用賀南分店。」
「他去工作了。」
現在的舛城,就像是喝得酩酊大醉的人,片段地回憶起前一晚的記憶一樣。只是跳出片刻的記憶,完全沒有前後的脈絡。在分局的空房間內,舛城面對那個小女孩。小女孩手上拿着一套鐵環魔術的道具。我看不懂說明書。小女孩說完,遞過來一張縐巴巴的紙片。舛城出聲地把她應該隨時帶在身上的說明書讀給她聽。右手拿有裂痕的鐵環,左手拿沒有裂痕的鐵環。少女練了一下後,對舛城說:叔叔,你會保守祕密嗎?魔術的點子不可以告訴別人喲。舛城對她笑了笑說:好,我會記住。
飯倉會似乎瞭解了舛城的意思。他神情嚴肅地低聲對沙希說:「這位刑警說,妳只有十五歲,不能工作到這麼晚。」
「託各位的福。」飯倉一派輕鬆地看了看窗戶,「做這種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貨色齊全。
「當時,許多業者都這麼做。」
飯倉點着頭,臉看起來好蒼老。舛城和飯倉年紀相仿,不禁感嘆,歲月應該在自己的臉上也留下了痕跡。
沒錯飯倉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我根本沒有資金做那些需要進貨和批發的生意。所以,最後開了一家即使不需要花錢也以補貨的店。是一家二手商品,名叫「重生連鎖店」。」
「吉賀,」飯倉嘆了口氣,「去把沙希叫來。」
小女孩一臉難過地注視着飯倉漸漸遠去的背影。風輕經吹起了她齊肩的長髮。
爲什麼要拒絕確認少女的記憶?舛城很難理解自己的判斷。不,自己只是體認到,必須貫徹身爲幹員的客觀立場。現在沒工夫沉醉在隨着歲月而美化的命運和懷舊情緒中。
雖然記得不太清楚,但從飯倉的態度中,大致可以猜到是什麼日子。「是逮到你的日子嗎?」
飯倉露出像是苦笑般的笑容,「後來,我們隔着會見室的玻璃見面時,她還告訴我,刑警叔叔們對她表演的神奇四連環讚不絕口。」
飯倉假裝要全數處理掉所有權早就不在他手上的老家土地,打着「香川土地定期」名號的募款系統,從約三千人身上騙取了總計約九十六億圓的錢財,這就是飯倉當初的罪行。令人驚訝的是,飯倉單槍匹馬就騙到了這麼大的金額。他在新宿區借了一幢租金便宜的公寓作爲據點,用電腦製作廣告單,親自去住宅區向家庭主婦和老人拉生意,說什麼比銀行和郵局的利息更高,和股票不一樣,是安全的土地交易。飯倉用這些說詞欺騙了對投資外行的人,平均每個人都拿出數百萬的金額來投資。當然,飯倉根本沒有去買香川的土地,也沒有做其他任何的投資。這些錢,都餵飽了他的私囊。
飯倉一臉認真地抬頭看着天花板,嘴裏嘀嘀咕咕地算了一下,又看着舛城說:「年度營業額七十億。」
吉賀神色緊張地回答:「他是魔術廣場的夥計,算是半職業魔術師……」
飯倉噗哧地笑了出來。他的笑容很純真,似乎慢慢消除了心裏芥蒂。「那是加盟店,我們在全國各地都有分店。之前,有許多家小規模約二手商店,所以,我就向他們提出合作,吸收爲同一個集團。加盟店之間互換商品進行交流,商品就更齊全了。」
「兩年前。吉賀那傢伙跳票了,魔術經紀公司和魔術廣場都面臨倒閉的危機。他哭着來求我,說銀行也不借錢給他了。所以,我就幫他墊了錢。」
以一成的價格買下客人的商品,銷售價格設定在毛利百分之七十的價位.就可以賺到錢。」
沙希依然不知所措地向吉賀投以徵詢的視線。吉賀把頭轉了過去。沙希又看着飯倉。飯倉點了頭,沙希才又看着舛城,輕輕地點了點頭。
代代木公園的逮捕場面出現在更早之前。但等舛城想起自己和小女孩在無人的房間裏的這段對話後,逮捕時的場景更鮮明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裏。飯倉戴上手銬時,顯得筋疲力盡。少女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舛城。飯倉對女警官抱在手裏的少女說,妳可不可以像變魔術一樣幫我把手銬解開?他的語氣很輕浮。混蛋。舛城喝斥了他,別對小孩子亂開玩笑。
飯倉再度看着門的方向,似乎急切地盼望他們快點出現。然而,走廊上沒有任何腳步聲。
「對,沒錯。那個女孩子一直在表演鐵環的魔術。公園裏的人都好奇地停下腳步看着她……你一直在旁邊陪着她。」
「舛城先生,」飯倉的口氣很冷靜,「我已經付出了代價。現在的我,已經不是當時的我了。」
「能夠開這麼多家分店,代表第一家店的業績很理想吧。」
「想不通什麼?」飯倉一本正經地問。
在所有的詐騙案中,只有飯倉使用這種漂亮手法,巧妙地刺激顧客心理,讓客人因爲錯覺而掏出錢。以前的詐騙手法簡單多了。反正都是騙取錢財,就一味地用花言巧語把客人騙得團團轉,省心又省力。然而,飯倉卻不同,他綿密地設計了巧妙的陷阱。他是個不容大意的對手。這句話,深深地刻在舛城的警戒心上,也是他記憶最深刻的一句話。
「其他魔術商店也這麼做。舛城先生,你知道什麼是魔術牌(trickdeck)嗎?就是有機關的撲克牌,其實,是向業者買撲克牌後,找出相同的牌,比方說,把二十六張方塊A放在一起,再和其他二十六張牌混在一起,就變成了名叫斯文加利牌(trickswithasvengalideck)的魔術牌了。一副撲克牌的價格不過幾百圓,但只要組合一下,軌可以賣二千圓。即使爲了做成斯文加利牌進行特殊的粗整加工,其實也只要噴上去光膜噴霧我好了,一副牌不過十圓到十五圓……」
沙希的背景似乎很複雜。既不知道她的父母是誰,也不知道她住哪裏。看來,必須聯絡分局的少年課。舛城心裏這麼想着,對沙希說:「妳不用擔心,不是妳的錯,但僱用者必須受罰。
「喔,什麼工作?」
沙希突然開了口:「對不起,刑警先生,不能告訴你。」
「爲什麼不能說?」
「因爲,」沙希的態度很堅決,「這是魔術師的義務。」
「沙希,」飯倉用平靜的語氣說:「刑警先生有義務爲你們保守祕密。也就是說,會幫你們保守職業上的祕密。妳可以放心說出來。」
舛城看了飯倉一眼。飯倉看着沙希的表情,好像是關心孩子的父親。
飯倉顯然並不知道有關西谷的事。然而,舛城並不認爲飯倉值得信賴。這個男人是天才騙徒,不能相信他的表面工夫。
沙希苦惱地緊閉雙脣。但舛城漸漸發現,沙希和吉賀的心境有所不同。沙希認爲,必須爲魔術師保守祕密;但吉賀臉上的不安卻完全相反。吉賀並不認爲自己是正義的一方,相反的,他有一種背信的人身上特有的卑微和膽怯。這個男人在隱瞞什麼,而且,所隱瞞的東西和魔術點子毫無關係。
舛城在沙發上換了換腳,用手託着下巴。「吉賀先生,剛纔,你和出光瑪麗小姐說,下星期可以在電視上看到錢翻倍的魔術。我離開後臺時.用手機打電話給我老婆,讓她幫我查了下星期的電視節目表,發現下星期,沒有一個電視臺會播放魔術節目。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可不可以請你解釋一下。」
吉賀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完全沒有血色。他的嘴脣發抖,說不出話來。
「刑警先生,」沙希插了嘴,「那不是魔術節目。」
沙希爲什麼要包庇吉賀?舛城警惕地盯着吉賀。
「吉賀,」飯倉說:「到底是哪一個節目?和這個叫西谷的夥計有關係嗎?」
「那個,」吉賀吞吞吐吐地說,「是整人節目……」
「哪一個電視臺?」舛城問:「星期幾,幾點幾分開始?」
「嗯,星期二的七點半。在CX。」
「CX?」舛城忍不住嘲笑起來,「不要裝出一副內行的樣子,說富士電視合不就好了嗎?富士電視臺的綜藝節目是在編制局第二製作部製作的吧?負責的製作人叫什麼名字?」
沙希似乎對吉賀猶豫的態度產生了不解,她一臉納悶地看着吉賀。
「那個,」吉賀聲音發抖地說:「沒有人負責,是外包的製作公司在拍攝……」
舛城緊咬不放。以前,曾經辦過幾次傳媒界的案子,在傳媒界也有不少熟人。他拿出手機,手按着鍵盤問:「即使發包給製作公司,總有個負責人吧?他明什麼名字?」
電梯終於慢慢上來了。二樓、三樓。舛城正屏氣凝神地看着樓層顯示,耳邊傳來一個含糊的聲音。喂,這裏是第二製作。喂,喂?
「妳也來吧,」舛城伸出手,「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他才發現自己手上抓着手機。舛城把手機放在耳朵上,說:「請問山岡先生在嗎?」
對。舛城嘴上這麼說着,心裏卻猜測着飯倉心裏到底在想什麼。然而,現在還無法得知。
「我還想問呢?」舛城看着沙希,「妳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西谷到底接了什麼工作?」
下降的電梯裏,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舛城甩了甩頭,決定不去在意這個少女。要把精力集中在搜查工作上。這兩個人到底是有利於追查案件的王牌,還是攪局者?在簾幕還沒有拉開前,誰都不得而知。幸好,表演即將拉開序幕。
「不用擔心,我知道他要去哪裏。」
就在他掃了一眼手機的那一剎那,突然聽到門打開的聲音。舛城抬起了頭,吉賀的影子一溜煙地不見了。啞然失色地站在一旁的沙希看着走廊的方向。走廊上傳來跑出去的腳步聲。
舛城拚命剋制着內心湧起類似懷舊的微妙感情,也不想看他們。他們只不過是在偵辦工作中所遇到的人。這兩個人和自己毫無瓜葛。這個十五歲的少女和自己不可能有任何關係。這就是現實。
吉賀的臉色蒼白。嘴巴雖然動着,卻發不出聲音。
「媽的。」舛城踢着箱子,但箱子一動也不動。他把一肚子怒氣發在走過來的飯倉身上,「你沒聽說過歌舞伎町那場火災嗎?逃生通道不保持暢通,消防署會來找麻煩喔。」
真正的騙徒,和一個身世不明的少女。相隔十年,再度遇見了這兩個有着奇妙關係的人。
「利用?」飯倉也走進了電梯,「利用來做什麼?」
「對不起。但是,」飯倉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十之八九是無中生有。只要含有山、藤、田、井這個四個字中的某一個,或者是木字旁的姓,通常都是假的。當嫌犯被逼得走投無路時,杜撰出來的姓有九成以上的機率符合這個原則。
舛城突然住了嘴。難道,眼前這個男人才值得懷疑?舛城絲毫不放大意地看着飯倉說:「在詐騙案中扮演角色。」
沙希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漸漸關上的電梯門外。舛城慌忙用手擋住了門,門又打開了。
只有數步之差,電梯門在舛城的眼前關上了。他雖然拚命按着按鈕,但門還是沒有打開。
「吉賀,」飯倉一臉兇相地說:「快回答。」
舛城轉身尋找安全樓梯。飯倉和沙希一臉茫然地站在走廊上。舛城大吼着問他們兩人:「樓梯在哪裏?」
「那,」飯倉露出焦躁的神情,「要趕快去追。」
「山岡?……」對方顯得很納悶,「我們這裏……」
舛城看了看電梯上方的樓層顯示。這部電梯動作很慢,已經到了一樓,但還沒有上來。
「沒有這個人吧。我就知道。」舛城掛上電話,正準備放回口袋,發現液晶熒幕上有語音信箱的顯示。他馬上按了播放的按鍵,聽到淺岸的聲音。現在正在中野板上的區立文化中心。這裏已經募集了很多錢,上次的「田中」也在……門打開了,舛城衝了進去。「整人節目根本是騙人的把戲,吉賀用這套說詞矇騙他們,他們被利用了。」
舛城瞪着吉賀,操作着手機。他叫出電話簿上富士電視臺編制局第二製作部的電話號碼,按下了通話鍵。
順着飯倉手指的方向,看到了通往安全樓梯的逃生門。他推開逃生門,卻無法走下去。樓梯上的紙板箱和木箱堆到了天花板,擋住了去路。
「山岡,」吉賀慌忙說:「他叫山岡。」
舛城跳了起來,穿過沙希旁,衝到走廊上。吉賀衝進了電梯,慌忙按着按鈕,但電梯門還沒有完全關上。舛城一邊跑,一邊大叫着:「等一下!你要去哪裏?」
沙希露出不安的神情,但口齒清晰地回答說:「西谷先生和其他前輩……要在整人節目裏整人。」
沙希猶豫了一下,但只有短短的一剎那。她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握住舛城的手,走進了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