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魔術師》 · 松岡圭佑 · 5662 字
車子突然停了下來。沙希往前衝了一下,雙手立刻扶住了椅背,順利地化險爲夷。舛城擔心地看了她一眼,但仍然心繫會場的情況,隨即打開車門,衝了出去。他大聲地吩咐前導警用機車的警官,你辛苦了,快去中野警察署請求支援。
沙希緩慢地下了車。中野區。以前來過一次,那次是出光瑪麗在名叫「零會堂」的地方表演魔術秀,自己來幫忙。觀衆都是老人和小孩。但她依然記得,當時觀衆席有一半都坐滿了。在東京都內公演時,從來沒有這麼多觀衆。
從駕駛座鑽出來的飯倉問:「沙希,妳還好吧?」
他到底是問哪一方面?是剛纔的急煞車?還是董事長吉賀成了詐騙犯?還是自己視爲唯一的心靈寄託——魔術經紀公司面臨關門大吉的危機?
反正不管是什麼,她都認爲不重要。大人都不守信用。她總是在心裏這麼認爲。沙希覺得,大人第一次看到自己時,往往覺得自已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所以他們總是滿臉堆笑,親切和藹。一旦自己決定在他們手下工作時,當初所有的約定都化爲泡影。什麼「有事可以隨時找我商量」、什麼「如果遇到問題我會盡量幫妳」……這些話根本都是騙人的。就像魔術的世界一樣,是個表裏不一的世界。大人的世界,和魔術表演沒什麼兩樣。
雖然只有九月,但已經有了涼意。她把夾克往前拉了拉.可以感受到暗袋粗糙的感覺。自己一貧如洗,魔術點子的加工也很克難。最後,只能剪掉一件麻質的舊衣服,縫成袋狀後,縫在上衣裏面。外出時,她都穿這件衣服,以便可以隨時表演魔術。她始終相信,這或許可以改變自己的人生。
然而,當發現自己毫無心理準備地佇立在這個陌生的街頭時,才發現自己的這種想法有多天真可笑。自己竟然相信,在自己隨波逐流的人生中,總有一天可以到達幸運的淺灘。
她以前就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即使在這個魔術經紀公司落腳,也不可能成爲職業魔術師。
然而,讓自己失望的,並不光是這個原因。
到底是什麼原因?沙希茫然地思考着。好像有什麼重擔會壓在自己肩上,但目前還不知道具體是怎麼回事。
「沙希。」傳來舛城叫她的聲音。
她和飯倉一起走到區立文化中心的正門,看到舛城和一對年經男女站在那裏。「她是裏見沙希,就是我剛纔說的魔術廣場的人。」舛城說完,把那兩個人介紹給沙希:「他是我的後輩淺岸,和科搜研的白金惠子。聽淺岸說,三十分鐘前,所有人都已經把錢交出去了。妳認識的西谷等人不知道躲哪裏去了。」
沙希站在門口往裏面張望。許多人坐在一排排的鋼管椅上,前面是堆積如山的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充滿期待地等待自己交出去的錢翻一倍的時刻來臨。
淺岸說:「吉賀到底要怎麼把這些錢搬出去?那麼多人在一旁看着,他總不敢亂來吧?」
惠子嘆着氣,小聲地說:「他是魔術師經紀公司的董事長,一定有什麼圈套。說不定會從地板下面逃出去。」
沙希如坐雲霧地問:「請問,你們到底在等什麼?」
「等什麼?」淺岸一臉正色,「當然是在等吉賀出現,等他帶走錢時,就以現行犯逮捕他。」
怎麼可能?沙希覺得眼前這些大人的思考簡直太天真了。「你們……難道以爲堆在那裏的,是真的錢嗎?」
舛城恍然大悟地看着沙希,「難道已經掉了包?」
當然。沙希有點無可奈何地說:「如果想要把這裏的錢如數搬出去的話,當然在堆起來之前,就已經掉包了。足不是西谷先生他們從客人手上接過錢後,就把錢堆起來了P在那個時候,他們就已經用暗袋掉了包。」
西谷似乎還沒有搞清楚狀況,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沙希,妳怎麼哭了?」
舛城已經從沙希結結巴巴的話中瞭解了究竟。他推開周圍的男男女女,大聲喝斥着:「住手!每個人都把紙放下來,趕快出去!很危險,動作快一點!」
是。淺岸從沙希身旁跑回去。
舛城拿出警察證,「現在還不知道,百先要找到西谷等人到底在哪裏。走吧!」
舛城話音末落,已經走進了區立文化中心。他把警察證高高舉起,從座位中央朝前方走去。「警察。所有人都坐着不要動。啊,有很多熟面孔嘛。昨天才在搜查室見過面的各位,大家好。各位還真是見錢眼開,一聽說可以把錢變得比以前更多,就興致勃勃地趕來了。你們根本沒搞清楚,這裏會變成你們的葬身之地。」
吉賀董事長竟然計劃了這一步,真是太心狠手辣了。讓西谷等人燒成灰燼,就可以湮滅證據,死無對證。
「拿到哪裏去了?」惠子游目四顧。
這時,舛城的聲音傳入了沙希的耳朵。「西谷,那些錢在哪裏?」
「這個!」沙希抓起了紙片。已經來不及說明了,但還是要說清楚。「這些,都是火焰紙。」
和往常一樣,自己不知道到底想幹什麼?不知道到底爲了誰,爲什麼要這麼賣命?但是,她還是不放心。因爲她覺得自己的信念、自己的人生,正面臨一個十字路口。
舛城心急如焚地站了起來,「原來,魔術師對車子是外行。淺岸,快去後門。」
自動點火藥粉和液體混在成堆的火焰紙中,一旦混合就會引燃。沙希想要說的就是這件事。將火焰紙堆成一堆時,雖然不會有危險發生,但衆人這樣翻成一團時,很本無法預測什麼時候會引燃。一旦引燃後,所有的火焰紙就會頓時燃燒起來。
「每次掉包,就從後門走出去……有車子……」
舛城銳利的視線投向飯倉。舛城覺得,不知道爲什麼,沙希似乎對飯倉產生了一種之前不曾感受到的緊張感,似乎有一種故意和自己作對的殺氣。
「飯倉先生,謝謝。」沙希嘴上道着謝,眼睛卻沒有看他。
「讓我下來。」沙希說。
可能是我太多慮了。沙希想着。飯倉不像其他大人,不可能對自己有所隱瞞。
只要熟悉舞臺魔術的人,都可以判斷火焰紙的分量和火力之間的關係。但西谷等人都是近距離魔術的魔術師,都是利用桌上的小道具表演魔術。所以,即使偶爾用到火焰紙,也只不過用一小張而已。因此,他們了沒有察覺眼前的情況有多危險。
「沙希!」舛城在身後叫住了她,「妳在幹什麼?」
「暗袋?」淺岸滿臉的問號。
沙希。飯倉叫着她,但她沒有停下腳步。
在舛城回頭的同時,沙希也順着淺岸視線的方向望去。散落一地的火焰紙的一角已經冒出了火苗。
舛城看不下去了,說:「西谷,沙希是……」
在空中飛舞的火焰紙中,夾雜着幾張一萬圓。這些大人把舛城的話當作馬耳東風,爭先恐後地搶着僅剩的紙幣。
沙希搖了搖頭,伶牙俐齒地說:「大家都以爲大型魔術一定會用暗道,但其實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只有一部分走紅的魔術師了會用暗道。公演時,在場地力面會受到許多的限制,魔術師通常不會舞臺上動手腳。」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之前都那麼心平氣和,爲什麼現在會這樣?
可能是害羞吧。不,一定是這樣。沙希決定這麼想,除此以外,還有什麼理由不敢看飯倉先生。
會場響起一陣此起彼落的附和聲。
幾秒鐘後,區立文化中心裏發出陣陣火光。
「纔不是呢!」沙希發泄着心頭的怒氣,「你們難道不知道,這麼多火焰紙點燃後會有怎樣的結果嗎?別說是出來擺一個帥氣的姿勢了,所有人都會被燒死的!」
羣衆充耳不聞,前仆後繼地搶回紙堆裏所剩無幾的紙幣。只有舛城聽到了飯倉的聲音,跑了過來。「怎麼了?」
舛城停下腳步,回頭看着。當他確認所有人都安全時,才終於鬆了一口氣,立刻叫消防隊。他向一位警官下命令後,向沙希走來。
好。飯倉把沙希放下來。
「火焰紙?」舛城的表情緊張起來,「這個我知道,我以前在搜查劇團時有看過。只要一點火,就會燒得無影無蹤,對不對?」
惠子胡亂猜道:「是不是舞臺裝置之類的?比方說,地下鑽了一條暗道……」
記者發表會。沙希站在那裏,終於看清楚剛纔一直糾纏在心頭的不安到底是怎麼回事。明天,所有的報紙都會出現「利用魔術的犯罪手法」之類的標題,揶揄和中傷一定會滿天飛。魔術師利用魔術進行詐騙。正因爲是魔術師,所以了可以把人騙得團團轉。
當沙希趕到區立文化中心的後門時,舛城一行人已經站在那裏了。舛城在看不到一輛車的小路上走來走去。終於,他惱羞成怒地罵了一句,用力地踢着地面,蹲了下來。
突然,一個男人的臉從火焰紙堆裏冒了出來。是西谷。
一對看起來像是夫妻的中年男女發了瘋似地衝向紙堆。沙希被他們從背後推了一下,往前倒了下去。
以舞臺效果來說,應該是大衛.考柏菲級的水準。至少在沙希的眼中是如此。雖然只有一剎那,卻是驚心動魄的火力。隨着一陣熱風,皮膚應該會燒起來,一下子就燒焦了。這種恐懼向她席捲而來。不到一秒的時間,區立文化中心變成一個只剩下煙霧和焦味的寂靜空間,四處冒着火苗,而火焰紙上已經消失無蹤了。
「刑警先生,」其中一個客人站了起來,「我們要在這裏做什麼是我們的自由。我們只是把錢放在那裏,盯着看而已,你憑什麼指責我們?」
舛城用手製止了他們,他愁眉不展地說:「稍安勿躁。我勸你們醒醒吧!難道你們以爲錢還在這裏嗎?」
這時,淺岸大叫起來,「舛城先生!火!」
這個犯罪計劃的陰險狠毒,和西谷等人爬出來時的呆樣子形成了明顯的對比。吉賀的陰謀沒有得逞。沙希終於在心裏鬆了一口氣,眼眶也不知不覺地溼潤起來。
身後傳來舛城錯愕的聲音,「西谷他們在裏面嗎?」
「請鑑識科的人檢查一下地上輪胎的痕跡,開始路檢。還有,也去問問西谷以外的夥計,問出詳細的車種。」
「西谷先生!」沙希大喊着,「你在裏面嗎?趕快出來!危險!」
說時遲,那時快,一雙手接住了她的身體,有人抱住了她。她立刻發現是舛城。舛城抱着沙希跑了一會兒。飯倉就在眼前,從舛城手上接過沙希。沙希被飯倉抱着跑向出口,她回頭看着舛城。舛城又跑了回去,扶起跌在地上的惠子,再度跑了出來。
西谷張大了眼睛看着四周。一看到沙希,便滿臉輕鬆地問:「已經錄完了嗎?」
一定是有人騙他們躲在火焰紙下,假裝是整人節目的最後一幕。當紙幣隨着火光一閃而消失時,整人的主角才現身,宣佈整人節目到此結束。吉賀一定是這樣告訴他們的。
「還有這個。」沙希想要把容器拿起來,但她的手在發抖,始終無法順利拿起來。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於是只好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是點燃火焰紙的……粉和液體……只要混在一起,就會着火。」
沙希看着飯倉的臉。飯倉目送着舛城的背影。他的表情很凝重。沙希心想,這種表情到底代表什麼意思?但她不得而知。飯倉的視線移向沙希時,他臉上的冰塊也似乎立刻融化了。
「是自動點火藥。」沙希說完,便反射性地瞭解了這堆紙里斯設下的圈套。她拿起原以爲是廢紙的紙片。果然沒錯。她抬頭看着飯倉,說:「危險。叫大家離開。趕快!」
舛城大聲地叫起來:「把他們帶到外面去!把他們手上的紙拿下來丟掉!」
「裝上車了嗎?」舛城的表情凝重起來,「什麼牌子的車?什麼顏色?」
「那些錢,」西谷吞吞吐吐地說:「我們用暗袋掉了包,藏進了口袋裏……」
會場頓時鴉雀無聲。
「快逃!」舛城大叫起來,「趕快出去!」
是。淺岸應了一聲,和舛城一起跑着離開了。惠子也緊跟在後。沙希再也無法剋制了,拔腿追趕着刑警。
淺岸和惠子緊跟着舛城走了進去。在飯倉的催促下,沙希也走了進去。一行人走到堆積如山的錢面前,轉身面對觀衆。不知道爲什麼,竟然有一種站在舞臺上的緊張感。
「太好了,」沙希喃喃地說,「幸好你們沒事。」
「謝謝妳,妳幫了大忙。」舛城說完,抬起了頭。飯倉還把沙希抱在手上。舛城和飯倉似乎對望了一眼。舛城拍了拍沙希的肩膀,便轉身離去。
舛城回頭看了一眼淺岸,向他使了一個眼色。淺岸拿起一疊錢,臉上頓時出現驚慌失措的表情。終於,倘撇着嘴說:「哇噢,真是難以相信。只有最上面那一層是真的錢,下面的全是廢紙!」
「這我已經知道了,」舛城說:「放進口袋的那些錢呢?」
就像父母那時候一樣。沙希覺得心裏好像突然有一個大大的缺口。
他們拿着以爲是鈔票的廢紙,哀號地癱坐在地上,發泄着內心無可名狀的憤怒。沙希在一旁冷眼看着眼前的混亂。
這些不懂魔術的人真傷腦筋。不,傷腦筋的可能是自己的這種想法。沙希內心湧起復雜的感情,即使想要解釋,也無法解釋清楚。沙希對舛城大叫:「反正,他們在裏面!趕快救他們出來!」
「總之,」舛城用手摸了摸夾克腰部的位置,傳出一陣金屬的聲音。他似乎是在確定自己有帶手銬。「堆在那裏的應該是假鈔,錢已經被拿走了。」
沙希正想要抓住他的手,突然停了下來。她從散落在地上的紙堆中,看到一個熟悉的容器,便順手撿了起來。那是一個像眼藥水般的半透明容器。毫無疑問,是放在魔術廣場的陳列架上的商品。
飯倉插了嘴,「沙希的意思是,既然吉賀是以魔術點子爲基礎行騙,所以應該可以用魔術師的常識來思考。」
這時,沙希看到身穿制服的警官走了進來。從中野警察署趕來的十幾位警官衝入混亂的人羣。
警官們一擁而上,逮住了中年男女。有人掙扎抵抗,有人哭喊叫罵。
「你們這些混蛋!」舛城罵了起來,「沒聽到我叫你們出去嗎?」
她轉頭看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西谷看到警官四處奔走,似乎終於瞭解了狀況,一臉鐵青地坐在地上。舛城蹲在西谷面前,注視着他。
啊?西谷目瞪口呆。其他聽到聲音的夥計也紛紛從紙山裏冒出了頭,每個人都露出驚惶失措的表情。
暴亂似乎平息了。但中間還有一大堆火焰紙。
可能躺着半天,已經充分養精蓄銳的關係,西谷等人率先衝了出去。沙希正想要跑,但腳被勾到了,動彈不得。她心急如焚,身體卻動不了.整個人正慢慢往前跌下去。
舛城一副很頭痛的樣子說:「你就告訴他,記者發表會所需要的內容我會交報告給他。」
舛城愣了一下,隨即照沙希的話做了。他粗暴地撥開火焰紙,走了進去。
「嗯,白色,不,接近灰色。不知道算是客貨兩用車,還是廂型車……」
淺岸茫無所知地說:「但這不是魔術師的問題,而是詐騙現行犯……」
沙希衝了進去。她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自動點火藥,撥開火焰紙,想要走進去。
飯倉猶豫了一下,立刻對着四周大喊:「各位,安靜。快離開這裏!」
會場籠罩在一種異樣的寂靜中,表情僵硬的中年男女們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
停頓了半秒鐘,會場上所有人都跳了起來。他們帶着錯愕、憤怒和不知所措的叫罵聲蜂擁而上。
自己到底在幹什麼?沙希不禁想道。自己努力成爲一位職業魔術師,如今,卻被捲入這場意想不到的混亂。從小深埋在內心的疑問還沒找到答案,董事長的背叛和犯罪行爲已經成真,自己身處混亂的漩渦之中。
他比親生父母還值得信賴。沙希心想。
「沙希!」飯倉跑了過來,撥開東跑西竄的人羣,向沙希伸出了手。
淺岸正準備跑回去,又同過頭來問舛城:「要怎麼向督察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