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術師》 · 松岡圭佑 · 1萬 字
「舛城,」在警視廳最頂樓昏暗的會議室內,坐在長桌角落的督察無精打采地說:「你準備打混到什麼時候?還不趕快和專案小組的成員會合?」
舛城徹站着,面對坐在會議室桌前一整排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他發現自己絲毫沒有不安的感覺。爲什麼?警察廳刑事局長、警視總監和副總監全都在場,自己從來不曾出席高層長官全員到齊的場面。而且,此時此刻,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射在他身上。舛城知道,也很清楚這一點。然而,即使這樣,仍然無法激發起他絲毫的緊張感。可能是熬夜的關係,腦筋的反應有點遲鈍吧。
原本還希望面對這些大人物,可以把自已的睡意趕跑,很顯然的,這種期待落空了。他知道自己對組織內的地位關係沒有太大的興趣,但完全沒想到自己的臉皮會這麼厚。不知道是遲鈍還是反彈作祟,總之,舛城對自己的神經大條感到十分諷刺。
在座的那些人似乎也感受到了舛城的態度。副總監挑起單側的眉毛問督察:「他是誰?」
督察雖然頭上已經出現了白髮,但實際年齡卻比舛城小。他一臉愁眉苦臉,握在桌上的雙手手指不停地搓來搓去。「他是從搜查一課調到二課的舛城徹警部補,被派到第四智慧型犯罪搜查小組。在這次偵辦XE電腦病毒案時,一課提出申請,希望調派幾名優秀的刑警協助辦案,結果,他就是課長挑中的人選。」
警視總監從老花眼鏡後方看着舛城。「在這麼緊要的關頭,你爲什麼不參加搜查工作?」
舛城佩服着自己仍然沒有絲毫畏懼的心臟,回望着警視總監。「因爲,我必須優先處理手上正在負責的案子。」
「優先?」刑事局長皺着眉,「目前,還有比這個案子更緊急的事嗎?」
督察慌忙插了嘴,「不,不是這樣的。舛城,你還在調查上個月東京都轄區提出申請,要求我們暗中調查的那些有逃漏稅和不當收入嫌疑的人吧?但你應該很清楚,我們眼前根本沒有這種閒工夫。」
「你還沒有看我的報告嗎?」舛城雖然嘴上這麼說,臉上卻壓根兒沒有失望的神情。他早就預料到,這些頭頭們纔不會把自己的報告放在眼裏。「我特地趕在一大清早交了這份報告。我還以爲你們找我來,就是爲了這件事呢!」
「別挖苦了。」督察皺起眉頭,在桌上一大堆資料裏翻找着,終於,從其中拿出了一份,用一副第一次看到這份報告的表情問舛城:「是這份嗎?」
「只要你看一下內容,就可以瞭解這個案子的重要性和詭異性。」
「問題是,」副總監顯得很不耐煩,「你自己有沒有了解專案小組目前正面臨的難題?你看過二課發的搜查資料了嗎?」
你忙着處理其他的案子,怎麼可能看過了副總監的語氣中,很明顯透露出他內心這種想法。高層的傲慢態度更助長了舛城的從容。「如果是XE電腦病毒的案子,我已經很瞭解了。XE是有人從今年開始,在網路上散播、蔓延的一種新型超強病毒程式,目前還無法防堵。傳統的電腦病毒都是惡性程式,會隨着電子郵件或網路入侵電腦,破壞軟體和資料,所以,可以用電腦病毒疫苗的軟體程式加以消滅。但XE病毒寄生在某個程式上時,就會參照這部電腦的新聞羣組(newsgroup),下載程式內的外掛程式(plug-in),自動變更爲病毒的追加機能。也就是說,每一次感染,病毒就會發生變化和進化。所以,這種病毒現在已經侵蝕了某個電腦網路,並不斷成長,即使開發了防毒疫苗程式,也無法和時下的XE匹敵。這種病毒目前正威脅着包含日本在內,全世界的電腦。差不多就這麼回事吧。」
這是對現代科技一知半解的舛城好不容易纔塞進腦袋的知識,但這些高層卻沒有人對此露出佩服之色。警視總監嘀咕着:「這些都是電視新聞報導的資訊。」
「目前的情況更加嚴重,」督察用手指敲着桌子,「XE電腦病毒不僅可以入侵網路的伺服器,也可以輕易突破企業區域網路的防火牆。而且,區域網路在感染電腦病毒的同時,會使病毒不斷成長、繁殖。其實,設計XE病毒的是一名住在南美的十五歲少年,目前,他已經遭到當局的拘留。但正如你所說的,XE病毒會不斷成長,就連當初的設計者也已經對它束手無策了。」
「問題是,」副總監清了清嗓子,「這種威脅已經嚴重到逐漸成爲攸關各國經濟存亡的程度。去年,阿根廷發生經濟危機時,由於受到XE病毒的感染,使IMF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向阿根廷政府支付的十二億六千萬美金的追加支援,在網路上平空消失,一塊錢都不剩。這個案子,你應該還記得吧?這件事,導致布宜諾斯愛利斯的股市MERV指數狂瀉了百分之三十。」
刑事局長點頭稱是,「那件事,也成爲阿根廷全國大規模暴動的導火線。」
舛城對話題已經偏離了XE病毒感到些許的不耐煩,他抓了抓頭髮,說:「各位的意思是,如果日本銀行的電腦也感染了這種病毒,也可能發生相同的情況嗎?」
會議室內頓時陷入一片沉默,舛城感受到一種詭譎的氣氛。
舛城問:「發生什麼事了?」
「所以,你認爲,」警視總監說:「這件案子就是這類詐騙的準備階段?這個保證錢可以翻倍的某人,有朝一日也會逃之夭夭嗎?」
副總監抓着後腦勺,垂頭喪氣地呻吟着,但似乎仍然心有不甘地抬起頭,瞪着舛城,說:「我不相信會有這麼多自由業和自營業者真的把錢會自然增加的奇蹟當真。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憑常識就可以辨別真僞。」
這次輪到刑事局長搖着頭說:「歹徒到處表演讓錢加倍的奇蹟,讓民衆盲目相信他。如果有一天,當民衆籌到大筆的資金,當然會乖乖地把錢拿給歹徒。」
副總監提心吊膽地看着警視總監,「但是,歹徒只是當場表演讓錢增加一倍,並沒有把錢拿走,對不對?所以,怎麼可能帶走大批資金捲款逃跑呢?」
既沒有預算,也無法安排人手,如果要查的話,就自己去查吧。舛城不禁在心裏想:這正合我意。於是,他說:「是,這樣反而更好。我今天就可以開始展開調查。」
這些官僚!舛城在心裏想道。
舛城用鼻子哼了一聲,繼續往前走,「有沒有進展?」
「這是兩碼事。」副總監用拳頭捶着桌子,「你想一想剛纔原始人的例子,他們知道火災的危險,但正因爲覺得生活中需要火,所以纔會取火……」
副總監閉上了嘴,一臉納悶的看着警視總監。
由於舛城大聲地長篇大論,來往的警官們都停下腳步看着他們。舛城抬起頭瞪着他們,那些警官立刻閃開了。
「是,我懂了。」淺岸小聲地說:「對不起,我沒有意識到自己經驗不足,自以爲是地發表意見……」
警視總監默然不語地注視着舛城,他的眼神清澈而銳利。
「優秀人材?」淺岸從後面追趕着舛城,他聲音聽起來很天真,「你是說誰啊?」
「真是些奇怪的傢伙,」淺岸滿不在乎地說:「即使真的遇到詐騙,他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你真是腦筋不清楚,」副總監毫不掩飾自己的厭煩,「問題是,這種病毒就像是原始人遇到火一樣,而且,是那些還不知道怎麼取火的原始人。」
這時,警視總監的眼睛在老花眼鏡後一亮,從他嘴裏娓娓道出的話,完全出乎舛城的意料,「一星期後,光明銀行就要合併了。專案小組如果可以查出惡意利用xE病毒的恐怖行爲應該也是在這五天之內。也就是說,只能給你五天的緩衝期。如果你沒有意見的話,可以繼續偵辦這個案子。」
「那麼,」刑事局長似乎嗅到了異常的味道。「這個某人的意圖是……」
督察一臉嚴肅的注視着舛城,「你應該還記得半年前,瑞穗銀行剛開張時的紛紛擾擾吧?
「我看一下。」警視總監說完,翻開了報告。
「只要火勢不蔓延,就不會造成火災。電腦病毒也一樣。我在一課時,一位年輕的女警官曾經告訴我,電腦會感染病毒,是因爲病毒藏在接收的電子郵件裏,或者是在進入網站時受到感染。所以,只要所有電腦都不連結網路,問題就解決了。既不收郵件,也不上網。這麼一來,即使附近的電腦受到感染,病毒也不會飛到自己的電腦上。」
「不勞長官費心,」舛城不想錯失好不容易纔爭取到的偵查權,逞強地說:「我自己有值得信賴的優秀人材。」
「爲什麼要做這麼愚蠢的事?」
刑事局長拿着原子筆,一邊點頭同意舛城的話,一邊迅速加以記錄。「看來,他讓錢翻倍時,一定用了某種機關。」
副總監用忿恨的表情看着完全沒有思考的舛城,「原始人在還沒有發現取火的方式前,就會用樹枝從自然發生的山林大火中取火帶回家。那些沒有能力設計XE病毒的傢伙,會認爲自己偶然得到了強而有力的武器而妄加利用。」
既然這種病毒可以破壞所有的資料,罪犯第一個就會想到操作存款餘額和破壞金融系統,把自己的資產價值增加數十倍。事實上,有人懷疑,上次阿根廷的事件是某位石油大亨想要一筆勾銷銀行的貸款而利用了XE病毒,結果,卻讓阿根廷的貨幣幾乎變成了廢紙,那個大亨也算是遭到了現世報。」
副總監嘆息道:「原始人雖然利用了火,卻不知道滅火的方法,結果,讓整個村落都被火吞噬了。就是這麼回事吧。」
「完了?」舛城忍不住反問了一句。很明顯的,自己已經被捲入了高層的步調。雖然這令他感到不太舒服,但這個問題非同小可。
舛城內心湧起陣陣怒火。王八蛋,他大聲的罵了一句,用食指戳着淺岸的胸口。「我不知道你在警察大學裏學了些什麼,你對人性到底懂多少?無論遇到任何案子,我勸你趕快丟開這種認爲被害的一方也有責任的想法。被害人根本沒有責任,必須向加害人追究責任!有人因爲無知而被騙徒欺騙,如果你認爲這個人也有責任,那你就不配當刑警。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人生,任何人都不可能完美得讓犯罪無機可趁,所以才需要我們這些警察啊!如果你連這一點都搞不清楚,乾脆去開違規罰單好了。聽懂了沒有?」
舛城的心情很複雜,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腳步。眼前的淺岸,扯松的領帶顯得很邋遢,臉上的表情缺乏緊張感,眼神更是透露出他的經驗不足。
「但是,」舛城覺得自己越來越糊塗了,「設計XE病毒的人不是已經遭到逮捕了嗎?所以,XE現在就像感冒一樣,只有在鄰國的網路上慢慢感染而已。很難想像,會因爲某種偶然的因素直擊日本銀行系統。」
「幹!」舛城暗自罵了一句,同時間也發現了淺岸的另一個長處——就算是被責罵,也絕對不會記仇。這個年輕人將來可能會很有出息。「這是詐騙啦!我已經嗅到味道了,就像是醃了好幾天的醬菜一樣。至於現在的問題,就是不知道歹徒會在什麼時候開始行動。」
電梯門打開了。舛城一眼就發現身穿制服的警官很眼熟。原來,是昨晚在偵訊室值班的警官。
刑事局長探出身子,看着督察,「不然,從轄區調派人手支援吧?」
這傢伙的回答真是文不對題。舛城忍不住心浮氣躁起來。「淺岸,那當然。但問題不在這裏。巖瀨不是笨蛋,依我看,他也沒有精神方面的問題。他應該不會說是口袋裏的錢自然跑到桌上的,也不可能無意識的拿出這些錢,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故意讓我們看到,錢真的翻了一倍。」
督察皺起了眉頭,「你的意思是?」
「總監?」督察驚訝地叫了起來。
警視總監的表情十分嚴肅,低頭看着自己的手,「XE電腦病毒的問題非同小可。雖然不會造成流血衝突,歹徒卻用更聰明的方式對國家產生嚴重的威脅。尤其在光明銀行合併之際,如果XE病毒入侵導致系統當機.日本經濟將陷入癱瘓。這絕不是危言聳聽。瑞穗銀行的規模很本無法和光明銀行相提並論,支撐國內經濟的各大企業都在光明銀行設立了帳戶,東京證券交易所幾乎仲介了所有的交易,也是海外資金流入的窗口。經濟分析師認爲,一旦XE病毒入侵光明銀行,將比成田和羽田兩大機場同時遭到爆炸恐怖攻擊的破壞,更能夠嚴重打擊日本經濟。可以說,目前是攸關日幣會不會變成廢紙的關鍵時刻。你瞭解嗎?」
終於問到重點上了。舛城鬆了一口氣,立刻回答說:「老實說,我們並不清楚這些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們都沒有犯罪前科,是極普通的小市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他們不是自由業,就是經營小本生意的自營業者。然而,他們卻不爲人知地得到一大筆錢,這一點十分明確。
老實乖巧可能是這個年輕人唯一的優點。舛城收起了自己的食指,「你給我好好記清楚了。」
「有沒有發現什麼?」
但警視總監似乎早就預料到在座者會有這種反應,隨即輕聲補充說:「如果沒有發生特殊情況的話。」
我們無法瞭解,他們到底是否真的相信錢會自然而然的翻倍這個違反自然規律的現象。但所謂貧困使人愚蠢,當那些四處借不到錢的自營業者發現「搖錢樹」的妄想成真時,或許有人真的願意相信奇蹟。這或許和那些妄想自家地底下埋着金幣或是會冒出石油的人差不多,只是比他們稍微再嚴重一點吧。但他們並不是自發地產生這種妄想,而是被某人的幻想所吸引。事實上,他們也的確拿到了錢。」
「所以,舛城,」警視總監兩道銳利的視線掃向左右兩測的官員,用平靜的口吻說:「你爲什麼沒有參加搜查二課全體總動員投入的XE電腦病毒案子?你在忙哪樁案子?」警視總監出奇不意地關心起舛城負責的案子。警視總監似乎認爲,舛城的意見至少值得一聽。
舛城的腦海裏出現了淺岸的臉。原來,他並不屬於優秀的人材。
警視總監出乎意料地對舛城表示贊同,副總監一臉尷尬地閉口不語。刑事局長和督察則努力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好像他們什麼都沒聽到。
走出會議室,來到走廊上,坐在長椅上等候的淺岸站了起來。「怎麼那麼久?」
「不。」舛城忍不住嘆了口氣,「如果騙徒像以前一樣,用存款或募集資金的方法進行的話,只要他拿到錢一離開,就可以做爲現行犯逮捕他。但這個案子的中心人物並沒有收錢,他每次都是親自到對方的店裏,完全不碰錢。只是把錢放在眼睛看得到的地方……這是我綜合所有人的證詞得到的結果。總之,光是這樣,錢就在眼前翻了一倍,然後,這個創造奇蹟的神祕人物分文不收地離開了。每次都是這樣。所以,這和募集資金的傳統詐騙手法並不一樣,歹徒等於每次把增加的錢當成禮物送給了那些人。先讓他們安心,然後,總有一天,這個人會帶着遠遠超過當初投資額的鉅款逃跑。」
「但是,」警視總監說:「那些獲得不義之財的一般民衆好像事先串通好一樣,異口同聲地說,錢會自己增加。在看這份報告時.也可以認爲是時下流行這種推諉之詞。你爲什麼認爲這個案子有必要進一步深入調查?」
只要在他捲款銷聲匿跡之前,維持這種狀態就好了。是不是這樣?」
警察廳刑事局長不時點頭表示同意,「這種漏洞百出的系統在日本的金融界大行其道,XE病毒怎麼可能不入侵?」
舛城點了點頭,刑事局長也向他點了點頭,將視線移到桌上。在他們這段交談結束後,會議室內鴉雀無聲。
「舛城,這種情況的確很可怕,有可能發展爲大規模詐騙案。歹徒一定不是普通的智慧型犯罪者。本來,這種事或許應該交由轄區去偵辦,但既然在東京都內各地都有案情發生,警視廳搜查二課必須以此爲最優先的工作。」
警官一看到舛城,急忙快步走了過來。「我聽說您在這裏,所以上來找您。」
他還真喜歡這個原始人和火的比喻,舛城煩不勝煩的想道。自己的想法簡單多了。「既然這樣,只要防止火勢蔓延就好了。」
「簡直是廢話連篇,」副總監的怒氣完全寫在臉上,氣急敗壞的斥責他:「你現實一點好不好?現在,企業的電腦怎麼可能不連結網路,你沒常識得太離譜了吧!」
督察露出一臉爲難,「一時之下,很難找到人,優秀的人材都投入了XE病毒案的調查工作。」
舛城卻感到有點失望。雖然不至於沮喪,但難免有一種無力感。
「喔,這倒是有可能。」舛城暗自對副總監不怎麼高明的比喻嗤之以鼻,「你的意思是,電腦感染到XE病毒的人很可能會連結網路,想要讓日本銀行也遭到感染,就像火勢會蔓延一樣?」
「但是,」淺岸瞪大了眼睛看着舛城,「但這樣的話,錢很本就沒有增加。看來,他說賺到足以買BMW和豪宅的錢,很本是亂扯。」
相較之下,副總監就不像督察那麼誠懇。他垂着嘴角,接過督察遞來的報告,直接遞給了警視總監。他的視線始終看着天花板,對報告不屑一顧。
「沒有,」淺岸走在舛城身旁,聳了聳肩,「啊,對了,上次那個明巖瀨的男人,將六萬圓變成十二萬那件事。」
這次的沉默很漫長。警視總監時而用原子筆在手邊的資料上寫些什麼,時而靜下來思考。
排坐在桌前的所有人都露出訝異的神色看着警視總監。
「啊?」舛城知道,這種暗喻是陷阱。如果太認真思考暗喻的意思,就會在辯論中敗下陣來。自己昨晚就對後輩淺岸使用了這種伎倆。但如果不深思熟慮尋找答案,就等於在自貶身價,認爲自己沒有資格和對方辯論。這是特考組的人慣用的說話技巧。舛城乾脆不假思索的問:「可不可以請教一下,這個比喻是什麼意思?」
「對,」舛城表示同意,「應該吧。」
「不,」警視總監舉起一隻手製止了副總監,「他的話也不無道理。」
督察的反應實在是可圈可點。他面不改色地將手上舛城那份報告恭敬的遞給了副總監。
警視總監沉默片刻後,不慌不忙的開了口,「你是不是叫舛城?你的話很有道理。事實上,警視廳網路犯罪中心的專家小組所提出最妥善的解決方法,和你的意見完全相同。他們也認爲,既然有受到感染的危險,就應該建立一個與現有網路區隔的獨立網路。你有沒有聽說過「光明銀行」?一星期後就要掛牌營業了,合併規模超過瑞穗銀行,是目前最大規模約合併銀行——所以,必須事先考慮這個問題。」
舛城努力不讓臉部肌肉鬆懈下來,內心卻終於鬆了一口氣。自己一直希望高層的官員中,至少有一個通情達理的人,沒想到,這個人竟然是警視總監。
「這很難說,」舛城認爲副總監的懷疑並非無的放矢。偵訊室裏的那些傢伙,到底有幾個人真的相信「奇蹟」?「我花了一整晚的時間,向所有人問了話,令人驚訝的是,有三分之一的人毫不懷疑的接受了這個奇蹟。這些人或許已經被貸款壓得喘不過氣,失去了正常的思考判斷能力,認爲管他是做夢也好,妄想也罷,姑且相信吧。但剩下三分之二的人,雖然抱有懷疑,但因爲真的可以讓他們賺錢,所以,也就接受了這個奇蹟。那個人出現在他們面前,好像變魔術般地把錢增加了一倍。原本一疊一百萬的紙幣真的變成兩百萬交到了他們的手上,這個現實讓他們頭暈眼花。雖然他們可能曾經懷疑是假鈔,但使用後,便知道是如假包換的真鈔。於是,雖然他們對這個異常人物帶來的可疑奇蹟感到納悶,但仍然歡迎他的出現。人遇到任何事情時,往往會朝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釋。比方說,或許會認爲這個人是對變魔術有興趣的有錢人,看到那些爲貸款所苦的自營業者,想要伸出援手,助一臂之力,所以纔會不時造訪自己,用表演魔術的方式留下一筆錢。有一位老婦人認爲,這個人就是他的長腿叔叔。」
「這個嘛,」督察用指尖抓着眉毛,「已經從轄區調派了大量人手到XE病毒專案小組,即使再提出要求……而且,專案小組的預算……」
最後,終於經輕地點了點頭,把原子筆放進懷裏,看着舛城。
可能是因爲看到舛城的表情嚴肅的關係,淺岸一臉害怕地愣在原地,「不,我是說,因爲他們相信錢可以翻一倍,所以,即使被騙,當事人多少也有責任……」
想到這裏,舛城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也難怪。警視總監直接對一介刑警下達指令是前所未有的事。其他官員難以想像,在前這種嚴峻的形勢下,竟然要求一名搜查二課的刑警不參加XE病毒專案小組,而去查別的子。
合併前,各銀行之間的勢力鬥爭,使合併後的系統出現了障礙。這全都歸咎於各行庫對到底採用哪一家銀行的系統爭執不休,最後,導致了雙重扣款或是延誤匯款的事件頻傳。一位帳戶裏只有二萬六千圓存款的高中女生,某天去銀行補登存摺時,發現存款竟然變成了二千六百萬。」
督察看着舛城,「在現階段,只要以違反出資法的名義,就可以防患於未然。」
副總監一臉訝異的問:「話雖如此,但你總需要一個手下吧?」
副總監如釋重負般的將身體縮進椅子,刑事局長和督察的反應也一樣。
「不僅是銀行,」督察說:「從交通到電力、瓦斯、自來水,以及自衛隊的防衛機能等,所有地方一旦感染了XE病毒,都將無可避免的陷入混亂的危機。但銀行最容易成爲攻擊目標。
「沒,」舛城可以感覺到自己的笑容僵硬起來,「沒什麼。」
「一旦真的發生這種情況,」警視總監小聲地說:「一切都完了。」
他們走到了電梯口。淺岸用比剛纔謹慎的語氣輕聲地說:「但如果不是詐騙,只是有人高興玩一玩的話怎麼辦?如果是有人讓那些自營業者賺了一票,最後卻什麼都不做,只是有錢人的餘興節目,那該怎麼辦?」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警視總監愁眉不展,「雖然目前是非常時期,但總不能對犯罪行爲視而不見。其他的人手,就請二課內部協調一下。」
舛城點着頭,「這次的目標都鎖定那些不懂人情世故,也就是生意岌岌可危的自由業者,有越來越多的人涉入這樁案子。那些自營業者本來在金錢的收支上就很鬆懈,很難抓到他們的把柄。所以,絕對用不了太久的時間,那個人就會捲款落跑。」
「怎麼可能?」副總監不以爲然的說:「怎麼可能有人特地去找自營業者,花半天的工夫,表演什麼讓錢翻倍這種非現實的現象,然後悄然離去了爲什麼還要花這麼大的力氣讓人相信這種荒誕不經、一看就知道有問題的詭計?用傳統募集資金的方法,絕對可以騙到更多人。」
舛城毫不退縮,「明明知道會受到感染,還要連結網路嗎?我覺得,這種判斷也太缺乏危機管理意識了。」
「鬼才知道。可能想要告訴我們,他所言不假,錢翻一倍的現象真的會發生。偵訊室的那十二萬雖然是巖瀨做假,但巖瀨應該相信神祕人物的「奇蹟」是真的。他相信錢可以翻倍的奇蹟。」
是。舛城咕噥了一句。他心裏湧起一股以前曾經多次體會的無力感。受到高層干預而無法偵辦下去的案子,受害人永遠都是平民百姓。沒錯,XE病毒事件的確是國家級的大問題,但目前已經有大批人馬投入了調查工作。即使因爲他們的努力而消除了XE病毒可能造成的影響,但景氣持續低迷的日本經濟想要存續下去,軌必須認真解決每一件詐騙案,努力拯救每一位被害人。分局警察出身的舛城始終認爲,比起國家利益,警察更應該爲國民利益着想。然而,這種想法在更接近高層長官的特考組大本營中,似乎顯得獨樹一幟。
「原來是這樣。」警視總監深深的嘆了一口氣,「的確很詭異,也難怪你會這麼有興趣。」
在舛城反駁前,警視總監開了口:「不,這正是歹徒聰明的地方。正因爲不合邏輯,所以,即使那些投資人去了警局,警方也不會相信他們的證詞。因爲,這些人只會不斷重複錢自然加倍這種聽起來像是癡人說夢的話。所以,很難抓到歹徒的狐狸尾巴。」
詐騙手法在這十年期間內,有了飛躍性的發展。在泡沫經濟崩潰後不久,那些不放過任何微小商機的騙徒們所散發的火花,宛如圍着動物的屍骸打轉的鬣狗。如今,他們的犯案手法更巧妙、更詭詐,傳統的辦案方式根本不可能掌握他們的行蹤,也越來越難掌握他們詐騙的犯罪證據。這種把錢翻一倍的手法正是現代詐騙案的最佳典型。如果警方無法破解他們的詭計,日後絕對會有更多巧妙而大膽的犯罪頻傳。舛城相信,警視總監一定已經瞭解了打擊這一類犯罪的必要性。
終於,警視總監把報告闔了起來。摘下老花眼鏡,用指尖壓了壓眼角。然後,又戴上老花眼鏡,再度翻了翻報告,才放在桌上。
「難道他要說,口袋裏的錢被他乾坤大挪移到桌上了嗎?」舛城故意用諷刺的語氣喃喃自語着。
或許是因爲副總監變得敏感的關係,他立刻有了反應。他轉過神經質的臉,問:「有什麼好笑的?」
「總之,」刑事局長放下原子筆,環抱雙臂,「對歹徒來說,只要有人能夠接受錢可以增加一倍的奇蹟就好,至於他們是發自內心地相信,還是抱持着半信半疑的態度,很本不是問題。
「他只是故弄玄虛。在進入偵訊室前檢查隨身物品時,他除了錢包裏的錢以外,褲子口袋裏還放了七萬圓,但在桌上的錢變成十二萬後,他褲子口袋裏的錢只剩下一萬。」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舛城的反應。謝謝。舛城嘀咕了一句,輕輕欠身行了個體。
「對啊,」舛城反手關上門,走向電梯口。「要起用一個值得信賴的優秀人材,必須獲得警視總監的許可。」
「沒錯。」舛城點了點頭,「我認爲這和很久以前,一樁把投資人存款金額翻倍的高紅利詐騙案很像。只要存入十萬圓,隔天就可以領回二十萬;一百萬變兩百萬,五百萬變一千萬。總之,可以一毛不少的領回。街頭巷尾都在傳播有這樣的業者時,那些想在第二天也大撈一筆的人就拚命去存錢,業者就募集到更多的資金。所以,業者完全有能力支付相當於前一天存款金額一倍的錢。然而,某一天,募集到大量資金的業者卻消失無蹤了。當那些深信第二天可以領回一倍紅利的人發現業者捲款逃跑時,已經爲時太晚了。業者不是遠走高飛,就是早把錢匯到了國外。」
「對,就是這樣。」舛城說,「下次,他就會說,雖然無法當場讓錢增加,但只要把錢放在他那裏一天,就可以讓錢翻十倍。如果他這麼說的話,結果會怎樣?你們不認爲可以搜刮到大筆資金嗎?」
在警視總監看報告的時候,舛城一真站在那裏。除了警視廳刑事局長不時在一旁探頭張望一下報告以外,室內幾乎毫無動靜。眼前的情景,簡直和李奧納多.達文西的「最後的晚餐」如出一轍。舛城爲了排解無聊,這麼自得其樂地想着。如果說,坐在中央的警視總監是基督,副總監就剛好坐在叛徒猶大的位置。他撇過頭的樣子簡直是猶大的翻版。
舛城停下了腳步,「你說什麼?」
督察的聲音輕得幾乎快聽不到了,警視總監雖然顯得有點不耐煩,但仍然毅然地說:「舛城,看來,你只能靠單打獨鬥了。」
「昨天偵訊的關係人中,有人自願提供了一卷錄影帶。」
「錄影帶?什麼錄影帶?」
「提供者說,」警官的一臉緊張,「就是錢翻倍的那一剎那,或者說是從頭到尾的經過。」
舛城看了看淺岸。淺岸也回望着舛城。淺岸的臉因爲緊張而僵住了。舛城心想,自己的表情應該也好不到哪裏去。
「我這就去。」舛城說完,便衝進了電梯。「趕快找鑑識科,不,鑑識科派不上用場。趕快和刑事總務科聯絡,申請科搜研
[*注4]
的人來一趟。」(譯註4:科學搜查研究所。)
「是。」警官回答道。
淺岸剛進了電梯,舛城立刻按下了按鈕。慢慢關閉的電梯門令他心急如焚。
錢翻倍的瞬間,到底拍到了什麼?到底是什麼東西讓他們在分不清現實和虛構界限的世界傍徨?舛城覺得自己好像在看不清前方的霧團中迷了路,如今,正奔向一道朦朧的光。他真心祈禱,這道光可以指引他走向正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