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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魔術師》 · 松岡圭佑 · 9040 字

沙希獨自佇立在側舞臺。工作人員按照約定,在開幕前三十分鐘離開了舞臺,讓沙希可以自由地進行準備工作。籠子裏的鴿子發出咕、咕的叫聲。沙希對鴿子說:等一下,再等一下下。

由於在短時間內完成了重體力勞動,沙希渾身是汗。後臺雖然有淋浴,但現在已經沒時間了。只能補一下妝,穿上上衣,準備上場表演。

傷腦筋的是,完全沒有時間排演。因爲,那兩名工作人員在拉鋼絲時,拖延了一點時間。

照明和音響的工作人員假設了沙希的動作,完成了排演,沙希卻完全沒有實際體會過在這個舞臺上吊鋼絲的感覺,就要正式上場演出。如果只是運用一些小道具表演魔術,沙希完全有自信可以勝任,但要在完全沒有排演的情況下,表演這麼大規模的幻術表演,無疑是一大困難。

簾幕外傳來嘈雜的聲音。觀衆如預期般的多,聽說還有人在賣黃牛票。觀衆當然不是來看沙希的,而是爲那些如閃耀明星般的藝人而來。但是,在表演開場節目時,必須讓觀衆爲自己聲援、鼓掌。

沙希原以爲見到全日本家喻戶曉的著名藝人時,一定會興奮不已,但結果卻並非如此。剛纔在走廊上和字多田光擦肩而過,也在大廳裏看到了後藤真希,一切都顯得十分自然。難道是自己也已經慢慢躋身於這個世界了?不,不可能。沙希心想道,那些著名藝人根本不知道我也會上白表演,他們走過我身旁時,連看都沒有看我一眼。那種感覺,根本不像是看到真人從面前走過,而像是在看電視。這也證明,我根本只是路人甲。

她聽到自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看着側舞臺上,控制鋼絲的巨大「動力源」。兩個直徑二公尺左右的鐵製圓盤平行排列,鋼絲就繞在這個圓盤上。據說使用了和起重機相同的馬達,可以調整速度。

和愛波里劇場的垃圾滑槽和啞鈴的組合相比,這簡直是令人瞠目結舌的現代化裝置。而且,這次在表演結束時,不需要像上次那樣心急慌忙、費盡千辛萬苦地掙脫鋼絲,只要工作人員切斷電源,鋼絲就會停止拉扯。

手工的辛苦終於結果,將在大舞臺綻放美麗的花朵。等待已久的這一天,現在終於來臨了!

她想起了父母。曾經是魔術師的父母不知道是否曾經站在這麼大的舞臺上,是否曾在這麼多觀衆面前表演?

好心酸的感覺。沙希拚命抓着頭,想要打斷這些複雜的想法。現在不是考慮人生問題的時候。表演一定要成功,這是自己目前唯一需要思考的問題。

「沙希,」背後有人叫她。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回頭一看,出光瑪麗站在那裏。

瑪麗出其不意的出現,讓沙希情不自禁地愣在原地。

瑪麗身穿灰色套裝,和她平時的裝扮相比,看起來老了好幾歲。瑪麗緩緩走向沙希,說:「有一句話,我想要告訴妳。」

「什麼話?」沙希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瑪麗的微笑消除了沙希的膽戰心驚,「沙希,恭喜妳。」

沙希無法掩飾自己的驚訝。瑪麗竟然特地來向自己道賀。

瑪麗環顧四周,「這裏的舞臺好大,而且,我好羨慕妳可以在這麼多觀衆面前表演,我是說真的。」

「瑪麗姐,」沙希的心情很複雜,「很多事,都很對不起。」

「對啊,和一家小型企業差不多。」舛城用下巴指了指電腦,「那臺電腦電源沒關,妳看一下畫面,解讀一下。好了。」

「辛苦了,」舛城對惠子說:「不好意思,請你查一下這臺電腦到底派什麼用場,這是妳專長吧?」

「怎麼了?」舛城問。

惠子皺了皺眉頭,「這套系統還真龐大,而且,都是最新的機器。」

吉賀雖然呼吸困難地掙扎着,但臉上還是帶着奸笑。「刑警先生,你還不知道嗎?沙希父母那一次,飯倉先生也做了相同的事,他接近Kiyo.Kogure,也是爲了要嫁禍給他們。大家都覺得魔術師這個行業讓人捉摸不定,不知道他們平時在幹什麼。媒體也有大小眼,對魔術師這種處於弱者地位的人,根本不像對待演員和音樂人那麼和善,常常毫不留情地打擊。所以,沙希的父母纔會傷心欲絕地想自殺。不,那也可能是飯倉先生下的手。對,一定是這樣。」

吉賀垂着雙眼,無言地將身體蜷縮成一團。終於,他像是在聊八卦似地用輕鬆的口吻說:「他在創立重生連鎖店後,貸款總額超過了二百億。所以,他想要破壞貸款給他的金融機構,想要讓所有貸款一筆勾銷。」

舛城怒吼說:「我好幾天都沒回家了,火氣大得很。你如果不開口,可別怪我不客氣。」

然而,舛城卻絲毫不爲所動。因爲,他在幾秒鐘前,就已經預測到吉賀會說出這個名字。

「這臺電腦,」惠子的眼中充滿驚愕之色,「感染了XE病毒。」

一位警官剛走出隔着遮光簾的通道,舛城就看到白金惠子走了進來。惠子瞪着眼睛看着四周。

舛城實在佩服吉賀的三寸不爛之舌,「我懶得和你扯這些。我不相信你,因爲你是詐騙犯。而且,身爲詐騙犯的你,會因爲被踢掉椅子就嚇得說出主謀嗎?詐騙犯我見多了,遇到這種情況時,個個都不知悔改。如果遇到警察暴力相向,更覺得是請律師好好地出謀劃策的大好機會。但你不僅裝模作樣,竟然說主謀就是沙希,想要讓我們大喫一驚。所以,這根本就是你早就想好的招數。萬一被逼問時,就供稱沙希是主謀,而且,這不是推諉之詞,而是你詐欺劇本里的一個環節。我看夠了這種蹩腳的爛戲,趕快收起你那一套吧。」

吉賀喃喃地說:「對。」

「這麼說,」淺岸環顧周圍,「這個網路是專門用來培養病毒的。」

可能是被揪住了狐狸尾巴,吉賀嚇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他嘴脣發抖,拚命眨眼睛,像個膽小鬼般渾身癱軟。

吉賀油膩膩的臉上不停地冒出巨大的汗珠,就像豬肉放在鐵板上,不停地煎出油一樣。事實上,他的心境也應該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吧,因爲腦門充血而脹紅的耳朵如實地證明了這一點。

吉賀的態度惹火了淺岸,他大步地走了過來,「你對我有意見嗎?」

舛城看着惠子。惠子雙手放在電腦的鍵盤上,緊盯着熒幕。

「對,」惠子困惑地點着頭,「但首先必須在ATM的光纖上動手腳,形成繞流回路。否則,不可能從網路的端末把病毒程式送入銀行的電腦。」

吉賀嘻皮笑臉,卻一句話也不說。

「爲什麼要向我道歉?」

「有七億資金的話.當然可以買這些東西。」舛城說完,看着吉賀。吉賀厭惡地轉過臉。

「就是這樣,」舛城氣憤地說:「光明銀行一旦感染了病毒,就會引發最令人擔心的金融危機。讓病毒潛伏在東亞銀行裏,就可以進行大規模的破壞活動,就是所謂的特洛伊的木馬屠城。」

「瑪麗姐,」沙希說不出話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沙希問面帶笑容的瑪麗:「什麼意思?」

「沒錯,」吉賀似乎猜到了舛城在想什麼,他放肆地大笑起來,「在拉鋼絲時,設了了陷阱。沙希的身體會在空中被撕裂。」

「趕快說!」舛城大聲地吼着:「吉賀,你一定以爲自己乾的勾當不像殺人放火那麼嚴重,以爲詐欺沒什麼了不起,都是被騙的人太笨了。但是,你都對那些被貸款壓得瑞不過氣來的自營業者、向地下錢莊借錢的人下手,連自己的情婦都不放過。老是挑一些弱者下手,榨取他們的血汗錢,還洋洋得意地以爲自己是智慧型犯罪。我看到你這張臉就一肚子火。即使會被上司罵,我也想要海扁你一頓。我沒見過比你更糟糕的人了。這幾句話,你給我記住。」

「好了,」瑪麗催促着,「趕快去補一下妝,我幫妳,馬上就要開演了。」

「誤會?」舛城逼近幾步,走到可以隨時把吉賀踢得屁滾尿流的距離。雖然他不會真的踢他,但足以嚇唬他。「我是怎麼誤會你,誤會你什麼了?你把身兼店長一職的魔術廣場的商品,以及魔術的知識用在詐欺上,到處招搖撞騙。我承認,你把情婦元橋?子和黑道也玩弄於股掌的行爲很有勇氣,但你一定會自食其果。即使你用竊取的七億圓當保釋金,你也不可能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吧。」

「淺岸,住手。」舛城制止了部下,走到吉賀的背後,「吉賀,真不巧,路上塞車,所以,律師要晚一點纔會到。」

「光明銀行一旦發生混亂,就會造成日本經濟的混亂。飯倉爲什麼要這麼做?」

「爲了讓病毒成長。」惠子看着舛城說:「一旦感染了XE病毒,就會參照電腦裏的新聞羣組,下載程式內的外掛程式,作爲病毒的附加機能。也就是說,只要傳染給最新的高性能電腦網路,病毒就會增加新的功能,也就會變得更強大。」

「不要放在心上,況且,妳說得對。我們太疏於努力改變自己了。老是表演相同的魔術,只仰賴魔術本身的驚人效果,希望觀衆可以接受。也難怪觀衆會看膩。而且,我也明白了一件事,人無法靠魔術提升自己。」

舛城的怒火在燃燒。等他回過神來時,拳頭已經揮在吉賀的臉上。吉賀踉蹌着,他又揮了第二拳。吉賀被打倒在地。

惠子低聲地說:「東亞銀行是被光明銀行吸收的十七家銀行之一。」

舛城的聲音在廢棄工廠中迴響良久,接着,陷入了一陣沉默。

舛城探頭看着熒幕,但仍然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抓着頭,問:「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舛城說:「原來是這樣。如果我們相信沙希的確從這件事上得到了好處,而且,她的腦筋也可以想到這些魔術點子,就會直奔東亞銀行會議廳。你的這套說詞,就是要我們採取這樣的行動吧。你老實說,到底要我們去會議廳幹嘛?」

「ATM?」舛城好像有人用力敲他的腦袋,「這裏培養的病毒會經由ATM感染銀行的電腦嗎?」

舛城問吉賀:「你是說,你不是主謀,那到底是誰?」

「是由麻省理工學院開發的,是目前最先進的防火牆程式,今年年初才正式投入使用,需要極高性能和昂貴的硬體,所以,只有需要高度安全性的系統纔會使用。」

舛城閉上了嘴,他雖然並不打算接受吉賀的辯解,但這些內容似乎和舛城內心的某種擔心不謀而合。

吉賀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夠漂亮地運用各種魔術機關的人。不僅是吉賀,除了沙希以外,所有魔術廣場的相關者都是如此。他們只知道按部就班地表演那些陳舊不堪的魔術。如果他們懂得運用和活用,那家店應該更有現代的風格,出光瑪麗的魔術秀也應該更富有時代感,更能夠吸引觀衆。

吉賀又停了一聲,「你動腦筋想一想就知道了,發生這一連串的事件,誰是最大的受益人。」

淺岸不解地看着舛城:「爲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地讓東亞銀行的電腦感染XE病毒?」

「對,錯誤操作的特徵完全一致。」

舛城覺得,這個男人不可能有這麼大的能耐。暫且不談把魔術點子應用在詐欺上,他根本不可能具備從事高科技犯罪的知識。

「沙希,妳覺得觀衆爲什麼喜歡妳?是因爲妳上過電視?還是因爲妳表演變鴿子或懸浮的魔術很精采?當然,這些都很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妳本身具有魅力。妳平時都很含蓄,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成熟,卻充滿熱情。這樣的妳,在表演時渾身散發出魔術師特有的光芒。有人說,魔術師這個行業,其實就是演員在扮演魔術師的角色,我現在終於瞭解這句話的意思了。妳之所以充滿魅力,是因爲妳本身很優秀。所以,大家都喜歡看妳表演魔術。而我,只是希望藉由表演魔術彌補自己的缺點,我完全錯了。」

舛城聽到自己發出不知道是吼叫還是吶喊的聲音,他在怒氣的驅使下,正要撲向吉賀,背後傳來制止的聲音。是淺岸。淺岸大聲地叫着:舛城先生,住手,請你冷靜。

「吉賀,你這種小角色不可能有這麼大的本事,」舛城說:「主謀是飯倉義信吧?」

突然,惠子打破了沉默,「這個……」

「目前,只有銀行的ATM……」

舛城對惠子說:「雖然是最先進的電腦,但用途不同時,系統應該也不同吧。這是什麼用途的電腦?」

舛城走到坐在鋼管椅上的吉賀面前,俯視了他片刻,但吉賀並沒有抬頭。

病毒「Klez」的防毒軟體……防毒應用程式中有反垃圾郵件的程式……是因應sscm防火牆的電腦。」

「妳身上有我所沒有的東西,」瑪麗和藹地說:「妳要連我的份一起加油。」

吉賀哭喪着臉,坐在藏身之處的廢棄工廠裏。他的手上已經戴了手銬。制服警官們正在一旁忙着把扣押品裝進紙板箱裏。原本像開發部的地方只剩下幾臺電腦和空桌子。

「你還不知道嗎?」吉賀冷笑地說:「裏見沙希,主謀當然是她。」

無論做任何事業都會賺錢。飯倉魔法般的生意經原來只是爲了掩飾他龐大的負債。年輕時就沈溺於享受和浪費,整天希望靠新事業一攖千金的飯倉,終於犯下了恐怖活動。

舛城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什麼意思?」

吉賀似乎決定再度保持沉默,舛城說:「這種事,根本不需要問他。飯倉一定是去了機場。」

舛城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速。「東亞銀行會議廳有ATM。吉賀,這就是你編的劇本,對不對?」

吉賀默然不語地聽完舛城的話,突然撇着嘴說:「但是,沙希根本沒機會反駁了。」

舛城走到吉賀旁,吉賀抬眼看着舛城。

淺岸說:「在這裏製造XE病毒嗎?」

淺岸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呆呆地站在原地。惠子也聽到了吉賀的話,在一旁瞪大了眼睛。

「先別急着下結論,」吉賀努力想要坐起來,但因爲雙手失去了自由,身體無法保持平衡。淺岸抓着他的肩膀,讓他坐了起來。吉賀盤腿坐在地上,對淺岸說了聲「謝謝」,然後,看着舛城說:「沒錯,我的確利用自己的人脈進行詐騙,但這些手法不是我設計的,我只是受人指使。」

淺岸問:「什麼劇本?」

吉賀深深的嘆息打破了沉重的沉默,就像一陣風般迴響在廢棄工廠內。

「什麼?」舛城跑向惠子,「妳確定?」

「開什麼玩笑,那些錢,我只是左手進,右手出,全部交給了老大。」吉賀看着淺岸,又看着舛城。他的眼神十分詭異,「要不要我告訴你?能夠把魔術點子運用在詐欺手法上的天才,利用這件事一舉成名,而且大撈一票的人只有一個人。」

吉賀臉色鐵青。他巷臉上閃過一絲緊張,和之前演戲的表情呈明顯的對比。這就代表舛城猜對了。

「吉賀,」舛城說:「飯倉拉攏你後,成爲魔術廣場的大老闆,其實就是爲了利用你和其他魔術師的知識來詐欺。首先用錢翻倍的詐術搜刮到的錢買了這些機器,培養XE病毒。而且,讓你們演一出到處行騙,再讓沙希揭穿一切的戲碼。當然,你應該有收到相當的報酬,但沙希卻什麼都不知道。他讓沙希去東亞銀行的會議廳參加慈善晚會的演出,之後,再把一切栽贓給沙希。沙希曾經在媒體上一炮而紅,世人都認爲她是個有才華的人,不管警方最後是否會查個水落石出,這件事都可以變成沙希的大丑聞。只要讓大家知道她的父母是小偷,就以爲她也步上了她父母的後塵。你們更希望大衆認爲,她之前曾經漂亮地揭露多種詐欺手法,其實根本就是她自導自演的。但是,飯倉和你都小看了沙希,那孩子天資聰穎,即使你們想要陷害她,她也不是那種會哭哭啼啼的人,她一定會理清頭緒後加以反擊。」

吉賀緊張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無法自己建立犯罪計劃的小角色往往含在這種奇怪的地方表現得特別正直。

她在腦海裏複習着時間表。七點開演,自己的表演是開場節目。在表演完懸浮節目後,幕就會拉下,主持人會登臺向觀衆打招呼。在此期間,沙希必須將舞臺上的道具收好,在七點十分時,要和接下來表演的藝人一起待命。

吉賀把頭別了過去,用鼻子哼了一聲。他的聲音像重低音一樣,在廢棄工廠內響起了迴音。

「sscm是什麼東西?」

當然,他纔不會上當。

「趕快回答,」舛城一把抓起吉賀的胸口,「到底是怎麼回事?」

淺岸問惠子,「哪一個行業會使用這種sscm?」

「不,」惠子搖了搖頭,一邊打着鍵盤,一邊說:「在和感染病毒的電腦連接後,使這些新電腦逐漸感染病毒。」

吉賀像一隻被打敗的狗一樣垂頭喪氣,默默不語。

淺岸逼近吉賀,「飯倉現在在哪裏?」

吉賀痛苦地看着舛城。但他什麼都答不上來,只能用充滿血絲的眼睛瞪着舛城。

「我怎麼知道?」舛城說:「帶着七億圓逃跑的不是你嗎?」

「等一下,」吉賀突然面無人色地舉起戴着手銬的雙手,「刑警先生,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會?」

「吉賀,」舛城開了口,「我找你好久了。」

淺岸焦急地間:「你說的到底是誰?」

包括收道具在內,前後只有十分鐘。沙希必須在這段時間內決一勝負。沙希看着鏡子中的自己,在心裏發誓:我一定要成功。

好。沙希點點頭,坐在鏡子前。

吉賀發出尖銳的笑聲,他的精神狀態已經不正常了。他流着淚,但仍然不停地笑着。

舛城用手擦了擦自己的臉。好大的灰塵。可能是出入的人員太多了。「吉賀,雖然我很想馬上帶你回去偵訊,但現場有這麼多東西,而且,我們也不知道這些東西到底是派什麼用場的,希望你可以說明一下。」

吉賀大聲笑了起來,就像是調皮搗蛋的小孩子,「即使你不相信,事實就是事實。你想一想,我們在這種髒地方喫灰塵,而沙希等一下就要在人山人海的會議廳表演魔術秀,一定會造成很大的轟動。你應該知道,她從這件事上得到多大的利益。」

惠子拿出手機撥號。舛城心想,她應該是打結專案小組吧,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她已經會自動自發地投入工作了。

瑪麗的眼睛很清澈,她第一次露出這樣的眼神。沙希覺得一股暖流湧上心頭。混沌的感情變成了淚水,奪眶而出,「瑪麗姐,謝謝妳。」

「但是,」淺岸說:「她只是十五歲的少女,怎麼可能栽贓給這麼年輕的小女孩?」

吉賀倒抽了一口氣。舛城踢開鋼管椅。戴着手銬的吉賀一下子無法用手支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因爲,上次我對瑪麗姐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惠子操作着滑鼠,打開了幾個視窗,小聲地嘀咕說:「嗯,可以使用消滅蠕蟲(worm)

滿臉鬍渣的吉賀好像變了個人似地,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態度。不,舛城心想,這纔是他的本性吧。吉賀看了淺岸一眼,嘲諷地笑了起來。

「未必喔。製造XE病毒的,就是住在南美的一個十五歲少年。輿論不僅不會對沙希做這種事感到訝異,反而可能被炒作成國際新聞。」

二百億。

「就像沙希的父母。」舛城說:「Kiyo.Kogure夫妻被懷疑在公演時,從舞臺下方的暗道挖了一條密道,竊取了事務所金庫裏的錢。這次輪到沙希了。吉賀的同夥一定從後臺做好了可以在ATM的端末動手腳的通道。然後,藉由ATM,讓東亞銀行的電腦主機,感染在這裏培養的XE病毒,就可以讓正在舞臺上公演的沙希成爲犯人。只要向媒體爆料沙希重蹈了她父母的覆轍,大家就會信以爲真。」

「爲了把所有的犯罪栽贓到沙希身上,在犯罪的時刻,他一定會逃得遠遠的,爲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明。飯倉在銀座的事務所裏放着機票,是國內的機票。如果早知道會有這種裏,我就該檢查一下是飛往哪裏的哪一個航班。」

舛城看着吉賀奸笑的臉,終於瞭解了他的意圖。舛城愕然地喃喃自語:「難道……」

「吉賀,」舛城俯視戴着手銬,像個癟三的吉賀,說:「我根本不相信你的信口開河,你知道爲什麼嗎?」

「如果沙希有什麼三長兩短,小心我把你卸成八塊!」舛城惡狠狠地對吉賀說:「你這個笨豬腦袋給我記住,在法院判決下來之前,我會幫你執行死刑。」

「別這樣,」淺岸從身後架住舛城,說:「以後再來收拾這傢伙吧。」

「舛城警部補,」惠子拿着手機跑過來,「是督察。」

要冷靜。舛城立刻告訴自已。舛城甩開了淺岸的手,整了整西裝的衣襟。吉賀心驚肉跳地移開了視線,全身縮成一團。

「是,」舛城接過手機,敷衍地應了一聲,「喂,喂。」

「舛城嗎?」督察的聲音充滿緊迫感,「剛纔,白金君已經把大致的情況告訴我了。現在能夠逮捕飯倉歸案嗎?」

「不知道。我想,他應該去羽田了,但飛機也可能已經起飛了。」

「你現在馬上趕去羽田。如果班機已經起飛,就立刻查閱登機者名單,確認他的目的地。」

「等一下。」舛城提出了異議,「現在我沒空去,東亞銀行會議廳……」

「喔,那件事我也聽說了。我已經派科搜研的對策小組去了。只要他們一到,就會立刻處理ATM提款機。」

「那沙希怎麼辦?」

「沙希?」督察的聲音顯得很訝異,「那個女孩怎麼了?」

舛城咂了一下舌。惠子似乎並沒有報告沙希的事。「她在舞臺上會有危險。」

「爲什麼?」

現在沒時間解釋了。舛城說:「總之,我要去東亞銀行。」

「不行。」督察毫不猶豫地說:「你要去羽田。目前的首要任務,就是要逮捕主嫌。ATM就交給科搜研。」

「不是ATM,是沙希有生命危險……」

「消息確實嗎?」督察尖聲地打斷了舛城,「你有十足的把握說,那女孩遭遇到危險了嗎?」

「我沒辦法提出確實的證據,但吉賀供稱……」

「也可能是他故意擾亂辦案的說詞,不要被他騙了。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要追蹤和逮捕主嫌歸案,不要被一些無聊的事困住了。」

他不想聽對方的回答。舛城掛上手機,丟還給惠子。

「你說無聊的事?」舛城從丹田擠出聲音,隨即,對着電話彼端的上司大聲怒吼道:「這關係到一個小女孩的生命。哪裏無聊了?」

刑警。在分局磨練多年後,終於被警視廳錄用。在分配到搜查一課的光輝時刻,以及爲工作忙得不可開交的日子都閃現在他的腦海。調到搜查二課後,情況也沒有太大的改變。但在忙碌的工作中,舛城始終貫徹着自己的義務和信念。即使對組織有所不滿,仍然遵守服從的原則,這也是他始終堅持的態度。

惠子接過手機,呆然地看着舛城。淺岸也一樣。

「我知道。但是……」

「但是,」淺岸看着手錶,聲音異常平靜,「現在是晚上六點二十七分,還有三十三分鐘,慈善晚會就要開演了。往池袋的方向交通很壅塞。」

「瞭解了。」惠子回答說。

雖然思緒糾結在一起,但也喚起了許多記憶。和妻子律子所生的女兒貴代美。永遠都像個小嬰兒的貴代美。人小鬼大的沙希。在電視臺出糗而深受打擊,頂着一張雪白的臉,哭成淚人兒的沙希。假裝關心沙希,和自己在酒吧並排而生的飯倉。

你要和我一起去嗎?舛城想要問他,卻說不出話。他呆立在那裏,看着後輩刑警消失在門外。這個菁英小子,還真是有魄力。舛城感覺到,自己內心深處有一陣暖暖的東西漸漸擴散。

舛城突然覺得時間靜止了。

在內心擴散的空虛感漸漸化爲怒火。十年的歲月太沉重了。但這份沉重必須由飯倉來承擔。

然而,舛城此刻領悟到,自己的信念和他們的並不相同。

「我去把車開過來,」淺岸跑了出去,「不用上首都高速公路,我可以繞小路。我以前住在那附近,經常去池袋的陽光城。」

「惠子,」舛城轉過頭,很快速地說:「趕快叫支援來,把吉賀這個雜碎帶回局裏。我們要去池袋的東亞銀行會議廳。惠子,妳和科搜研負責XE病毒的研究員聯絡,讓他們直接到東亞銀行的會議廳。他們爲了把感染病毒的事栽贓給沙希,一定會在沙希即將表演時行動。所以,如果不在三十分鐘內到達,就沒有意義了。」

舛城還沒有緩過神來細細品味這句話的意思,淺岸就已經衝了出去。

舛城快步走向被遮光簾遮住的出口,十年前的某一天閃現在眼前……夏日的豔陽下,表演着神奇四連環的少女,以及坐在附近的飯倉。在開庭時,淚流滿面地低頭說自己已經深刻反省的飯倉。

騙徒永遠都是這樣,他們可以毫不在乎地背叛他人。即使有人想要相信他們,也會遭到他們的嘲笑。他們總是恩將仇報。騙徒在每次改頭換面時,就會讓人忍不住想要相信他。飯倉也是如此。但飯倉畢竟是詐騙老手,他像過去曾經接觸過的數百名罪犯一樣,背叛了別人對他的信任。

不同於上司不負責任的責備,他們銳利的視線令舛城感到刺痛。舛城喃喃地說:「我違背了上司的命令。我整天對你們說教,要你們聽我的命令,所以,你們一定覺得我這個人自私妄爲。你們的想法沒有錯。淺岸,你去羽田。開車去的話,差不多二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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