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魔術師》 · 松岡圭佑 · 1.1萬 字
「刑警先生,」名叫澤井的中年男子把肥胖的身軀塞在辦公椅上,從房間的角落叫他,「我做了三十年的裝潢,算不上是有錢人,但從來沒有人說我是騙子。我老婆常說,爲人正直是我唯一的優點。所以,我很後悔昨天晚上沒說實話。」
在警視廳別館處理雜務專用的小房間內,舛城和淺岸正忙着爲錄影機接線。雖然聽到了澤井的話,但此刻,他們正用手指摸索着電視機背面的接頭,所有的注意力幾乎部集中上面。
舛城忍不住咂了一下舌頭,「能不能把這臺大電視往前面挪一點?」
淺岸用雙手抱着電視機的另一端,探頭看着電視和牆壁之問的縫隙,嘆了一口氣,「電源線埋在牆壁裏,沒辦法,已經拉不出來了。」
「刑警先生,請問,」澤井手足無措的問:「你有沒有聽我說?」
「有,當然有。」舛城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這會兒還不打算認真傾聽。原本保持緘默的證人爲什麼突然滔滔不絕?這種事根本無足輕重。如果他之前一直做着「錢會翻倍」的夢,看到警方介入時,會產生不想放棄這個夢的衝動也是很正常的事。但回家左思右想後,漸漸產生了罪惡感,於是,就想到要把證物提供給警方。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然而,對澤井而言,自己好不容易做出放棄做夢的決定,還特地上門來找警察,顯然覺得舛城的稱讚太沒有誠意了。他一臉不服氣地說:「我告訴你們,我根本不認爲自己有什麼過錯,或是犯了什麼罪。難道不是嗎?有人突然上門,對我說,可以把錢翻一倍,我就叫他表演給我看看,反正,只要把錢放在我們店裏的桌上而已。每次錢都增加了,這些錢,對我的生活的確有幫助,但並不是我主動要求的。我也沒有拿酬金或是謝禮給他。不過,那個人怎麼看都有問題。我是不知道他到底用什麼方法讓錢翻了倍,但我和我老婆纔不相信這種事。更何況警方也已經發現了什麼蹊蹺,所以,我希望對社會做點貢獻,也覺得這是身爲國民的義務……」
「對,我瞭解。」聽這些誇誇自詡也無濟於事。他早就猜透了這個名叫澤井的男人的心思。他擔心警方會要求他把已經落入私囊的錢吐出來。所以,他向警方提供某種程度的合作,相對的,也希望警方對他之前的不義之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的言行舉止中,都透露出這種訊息。大部分人早就挪用了,手頭上已經所剩不多了。舛城說:「對於你主動提供錄影帶這件事,所有幹員都深表感謝。我代表警視總監,對你致敬。」
原以爲自己挖苦過了頭,但澤井的思考似乎單純多了。他心滿意足的說了聲:「不客譯註4:科學搜查研究所。
氣。」好像沒有聽出舛城的語帶諷刺。
剛纔,舛城還怒斥淺岸,說受害人沒有責任,但現在立刻有一種想要收回那句話的衝動。
原來這個人這麼單純,很本不知道懷疑別人,難怪會被騙徒盯上。
舛城心裏這麼想着,卻爲無法把端子插入市心浮氣躁。「這個S端子爲什麼老是那麼難插?我家的錄影機也是一樣。爲什麼廠商不做得好插一點?」
淺岸說:「因爲有上下的方向性,只要位置偏一點,就插不進去了。不能太用力塞,否則,裏面的端子芯會折斷。」
「那你來弄吧。」舛城火冒三丈地說完,站了起來,把電線丟給淺岸。雖然他很慶幸自己終於可以伸直腰桿,但也因此必須招呼澤井。這種時候,最好的方法就是對他灌迷湯。「你真厲害,竟然可以用監視器拍到他。我聽其他關係人說,那個讓錢翻倍的「魔法師」對攝影機特別敏感,絕對不讓別人拍到自己的樣子。」
「對,在我家也一樣。他一直問我,家裏有沒有裝監視器。」
「那個人沒有注意到監視器嗎?」
澤井一臉得意,一副瞭然於心的態度說:「我是做裝潢的,所以,裝監視器的位置也有點學問。我在隔間的地方裝了一道玻璃窗,然後貼上鏡子型的窗戶貼紙,我就把監視器裝在隔壁房間。」
「喔,」舛城讚許的點着頭,「就是所謂的魔術鏡吧?」
「沒錯,」澤井笑着說:「他以爲是在牆上掛了一面鏡子。」
舛城說:「你不知道嗎?就是可以長時間錄影的錄影機。一百二十分鐘的錄影帶最長可以連續錄製九百六十小時。當錄到錄影帶的最後時,又會自動倒帶,從頭開始錄。是監視錄影機錄製影像專用的錄影帶。在便利商店的辦公室裏,都有一臺這樣的錄影機,錄下店內監視的影像。」
「對。有時候,我老婆會來幫忙,但平時都是我一個人老闆兼夥計……也只有我坐的一張辦公桌。」
澤井說:「九百六十小時。」
澤井用手帕擦着額頭上的汗。「我有糖尿病,我不用了。」
幾秒後,舛城的擔心就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煙消雲散了。因爲,在看影帶時,根本無法預測下一個畫面。
不好意思。惠子輕輕地說了一聲,彎着腰走了進來。
但舛城並不想和惠子套交情。過度的保護反而會影響她的成長。在目前的階段,只要不再念她,就是對她的體諒。
據舛城的觀察,熒幕上的澤井完全不像他自己所說的。「緊張?你看起來一副心花怒放的樣子嘛。」
真受不了。舛城用力地嘆了口氣。這個女人,不知道到底是敏感還是神經大條,總而言之,她的性格很複雜。
惠子一臉爲難地調著錄影機,最後,終於心灰意冷地站了起來。「即使調整追蹤播放功能也沒有改善,應該是錄影帶錄了太多次,導致老化的關係。可能是一直裝在間歇式錄影機裏好幾年了吧?」
「那當然。他自稱是什麼金融顧問公司的田中,第一次上門時,應該有遞名片給我,但不知道被我丟到哪裏去了……他突然上門,問我有沒有聽說錢可以翻倍這件事,我還以爲又是什麼投資或是金融的業務員。正當我準備拒絕時,他一直注視着我說,他雖然可以把錢增加一倍,但如果沒有本金,就什麼都甭談了,如果我手上也沒有錢,就請趁早告訴他。我告訴他,我當然有錢,只是不想被業務員糾纏不清。他卻一臉冷淡地說,每個人都是這麼說的。他這麼一說,可把我惹惱了,把鎖在保險箱裏的一百萬拿了出來,放在他的面前。事情就這麼開始了。」
「八月二十六日,不就是幾星期前而已嗎?」
「這個人每次都這樣嗎?」舛城問。
電視熒幕上的影像充滿雜訊,看了一陣子後,終於可以大致分辨出拍攝到的影像。房間有八塊榻榻米大,靠鏡頭的前方放着沙發,後面放着一張辦公桌。雜訊使畫面看起來有點扭曲,但房間裏空無一人,也沒有任何動靜。畫面下方標示着日期和時間。八月二十六日,上午十點零八分,十七秒。計時器靜止不動。不一會兒,變成了二十五秒,再度靜止了。這是因爲每八秒才錄一個畫面的關係。
女子緊緊握着掛在肩上的手提包提帶,彷彿抓着的是繮繩。她用極不自然的僵硬步伐踏進室內,一臉緊繃,用略微顫抖的聲音說:「我是科搜研的研究員,白金惠子。」
舛城問澤井:「這個人第一次出現時,有沒有自我介紹?你總不可能把現金堆在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路人甲面前吧?」
淺岸退了一步,惠子把手伸向錄影機,嫺熟地操作着。「這是間歇式錄影機,要先設定播放速度。請問,錄製時的速度是……」
遇到可以讓自己的錢翻倍的「魔法師」上門,誰都會滿面春風。舛城不禁想道。澤井畢竟只是一介市井小民。
如果說,樂觀開朗是淺岸爲數不多的長處之一,那麼,這個叫白金惠子的女人的性格似乎完全相反。被舛城指正了一句,就像是被宣告死刑般垂頭喪氣。這種態度,要怎麼工作?
「好,坐吧。」舛城一副豁出去的口氣。
明明只是輕輕碰了她一下,但惠子卻像是遇到色狼一樣,將身體閃到一旁,表情也嚴肅起來,用充滿警戒的眼神仰頭看着舛城。
請進。隨着舛城的聲音,門被輕輕的推開了。一個纖瘦嬌小的年輕女子站在門口。三七分線直長髮的簡單髮型,一副金屬框的眼鏡後面長了一對丹鳳眼,一臉淡妝,身穿像辦事員般的深藍色套裝,渾身上下看不出一點個性。
等待下一個畫面的八秒鐘特別漫長。澤井雖然說,這個人沒有發現攝影機,但舛城卻很懷疑,他會不會巧妙地躲到鏡頭的死角?假設果真如此,軌只能靠這個拍得不夠清楚的背影尋找嫌犯了。
舛城被她徹底打敗了。這種時候,不是應該重新做一次像樣的自我介紹嗎?他正想數落,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吞了下去。現在哪有工夫做新生訓練?
淺岸絲毫沒注意到舛城的煩惱,偏着頭,不停地按著錄影機的按鈕。「好奇怪,這個錄影機是不是壞了?」
「插好了。」淺岸說。
在澤井回答前,惠子突然開了口:「五百萬。應該有五百萬吧。」
襯衫外的夾克縐巴巴的,平時一定隨便亂丟,沒有掛在衣架上。這個人,感覺很吊兒郎當。
澤井解釋說:「他正對着鏡子整理頭髮,算是簡單的裝扮一下吧。」
澤井對惠子的態度感到憤怒和驚訝,他探出身子,正想要反駁,舛城舉起了一隻手製止了他。澤井不滿地問上了嘴。
這時,白金惠子條地站起來,走了過去。「這不是一般的錄影機。」
「金額還不小嘛。」舛城問:「這一次,你準備了多少錢?」
「澤井先生,」舛城注視着畫面,說:「這是你的店嗎?」
傳來一陣敲門聲。舛城站了起來。會不會是科搜研的人?果真是的話,做事還真有效率。
他站了起來,走向女子。白金惠子臉上夾雜着困惑和緊張的表情,低頭站在那裏。
惠子訝異地轉過頭來,「看了不就知道了嗎?」
氣,「我侄子也是三兩下就弄好了。現在的年輕人,只有手特別靈巧。」
澤井說話的時候,又跳了幾個畫面。男人正準備坐在沙發上,但下一個畫面時,他又半蹲地站了起來,雙手伸向桌子。
舛城並沒有因此輕視她,相反的,反而激發了他些許的同情心。警察的組織配置的確太無法通融,他能夠理解這種找不到容身之處的苦惱。
澤井說:「我在拆銀行的封條。每一百萬一捆,都會用封條封起來。」
舛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覺得真是要夠了。他覺得自己好像是眼前這兩個人的保母,真希望儘快離開這裏。
然而,惠子的回答證實了舛城的不祥預感。「不,我不是誰的助手……是上面派我……來負責這個案子的……」
「澤井先生,」舛城問:「這個名叫「田中」的人和你聊天時,會不會覺得他很老練?」
「差不多了。」澤井莫名其妙地壓低了嗓門。「那個神祕男人從來不會事先通知,每次他翩然造訪的那一刻,害我都好緊張。」
「請問,」站在門口的女子輕聲的問:「舛城警部補在嗎?」
舛城一眼就看出她完全沒有在第一線工作的經驗。舛城覺得,和這個年輕女子相比,淺岸儼然是個經驗豐富的高手。她的家世應該不錯.那張天真無邪的臉.道盡了她的涉世尚淺。
「對,」澤井點了點頭,「是那個人最後一次出現的日子……之前的內容,被重錄的蓋過去了。」
多謝誇獎。淺岸完全沒有發現舛城的話中帶刺,笑容滿面地回答。
「真傷腦筋,」舛城抓着頭,「這種畫質,簡直就像去十幾歲的小毛頭家裏搜索時,找到的那種拷貝了十幾二十次的色情錄影帶。」
搞什麼東西!舛城在心裏罵了一句。現在,我變成這三個人的保母了。
「出現了!」淺岸叫了起來。
澤井露出爲難的神情,「那當然。我一直裝在監視錄影機裏,從來沒有拿出來過。我那裏從來沒有發生過意外,當然不可能拿出來換。」
舛城內心充滿了憤怒和困惑。科搜研,也就是科學搜查研究所那些人根本沒搞懂舛城要求的是什麼協助。「妳上司有沒有告訴妳,這是什麼案子?」
畫面上,坐在沙發上的「田中」正在和澤井說話。看着畫面,舛城思考起來。「田中」刺激了自營業者的自尊心,很巧妙地煽動澤井把錢拿了出來。即使有能力表演讓錢增加一倍的魔術,如果沒有現金,真的什麼都甭談了。所以,「田中」也精通爲自己的表演秀拉開序幕的手段。
「不。他完全稱不上是個能言善道的人,反而像是馬路上到處都可以看到的軟弱而沒出息的年輕人,這就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這些沒喫過苦頭的年輕人,大剌剌地一開口就問我有沒有錢,我也不甘示弱地把錢拿給他看。」
澤井走到辦公椅前,邀請還在畫面下方以外的那個人坐在沙發上。靜止畫面持續了八秒鐘,然後,直接進入了下一個畫面。這時,一個黑影從畫面下方冒了出來。
「早稻田大學理工學院機械工學系。」惠子抬頭挺胸地回答,但舛城覺得總有某個地方顯得不對勁。她只是渾身的肌肉緊張而已,心情並沒有振作起來。這是新人身上常有的矛盾現象。
「可以播放了。」惠子轉頭說。
「沒有,」澤井慌忙爲自己辯解着,「我只是擔心會引起他的警覺。」
「總共是五百萬,」舛城問:「這時候是這個金額沒錯吧?」
從這個角度來看,畫面下方的黑影應該是「魔法師」的後腦勺。在這個畫面中,唯一可以判斷的是,這個男人沒有禿頭。
這麼說,她還真的是有錢人家的女兒,而且,還是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吧。舛城不禁想道。只有從小認爲這種生活是理所當然的人,纔不會對這種玩笑感到不舒服。
「對不起。」惠子說完這句話後,便沒有了下文,只顧低着頭。
然而,他又在心裏想通。既然這個案子不屬於這四個部門的管轄範圍,那麼,派白金惠子過來,就代表她並不屬於其中任何一個部門。不是冗員,就是她的能力凌駕於四個專業領域之上。舛城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就找到了自問自答的答案。她當然是冗員。當科搜研的所有人都埋頭於xE病毒的偵查工作的百忙之際,接到了申請協助偵辦任何部門都無法因應的離奇案件,這種差事當然會塞給窗邊族或是負責茶水的菜鳥。
「妳是?」舛城問。
「可以錄九百六十小時嗎?」淺岸伸頭看著錄影機。
澤井的話還沒說完,從畫面下方跳進來一個人影。一眼就可以看出是澤井。澤井肥胖的身軀穿着西裝,滿面春風地迎接着客人。那個人還在鏡頭上,並沒有出現在畫面上,也沒有聲音。
澤井忍俊不禁地說:「他正準備坐下來時,膝蓋撞到菸灰缸,差一點打翻了。我都已經提醒他要小心點了。」
舛城語帶挖苦地說:「我知道了啦,妳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從小就在錢堆里長大。」
「拜託妳。」舛城說。
難道說,那種靠不住的性格也是經過算計的?該不會是老奸巨猾的智慧型罪犯在裝傻?果真如此的話,剛纔對着鏡頭時,很可能早就知道了鏡頭的位置,故意讓監視器拍到臉部。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惠子抬頭看了淺岸一眼,「每八秒錄一個畫面。如果用一般的錄影機播放,會變成快播,很本看不清楚。」
「間歇式錄影機?」淺岸皺着眉頭問。
「嗯,」惠子猶豫了一下,「我不知道。但也許吧。」
「嗯,好像是錢翻倍之類的。但因爲沒有直接負責的部門,所以,就派我過來了。」
她說起話來結結巴巴的,觀察對方的表情時,嘴巴就停了下來。時下的年輕人都是這副德行。舛城情緒惡劣地說:「自我介紹要說得像樣點。」
「妳是誰的助手嗎?」舛城仍然抱着最後一線希望。
惠子按下了按鈕,電視熒幕上出現了亂成一團的畫面。好不容易了看清楚是從斜上方的角度拍攝的房間。影像不時扭曲着,很不穩定。原以爲是黑白的,但偶爾也會出現看起來很髒的色彩。原本應該是彩色的影像,但因爲錄影帶過度劣化的關係,畫面變得很難辨識。
舛城也這麼認爲。這個人的表情僵硬,動作也很笨拙,很明顯的,他處於緊張狀態。而且,這個人的頭腦既不機靈,動作也不靈活。所以.與其說牠是自願來找澤井,更像是在某人的指示下而來的。
「對,沒錯。是五百萬。」澤井一臉疑惑地說,「妳知道得還真清楚。」
舛城探頭一看,端子真的插進了電視機的背面。舛城將一隻手撐在電視機上,不禁嘆了口
下一個畫面中,神祕男子轉過身來,正好面對鏡頭。男人的膚色很白,瘦瘦高高的,感覺有點神經質,卻又顯得有點遲鈍。眼尾下垂的惺鬆睡眼呆滯地看着鏡頭的方向,鬆弛的嘴脣半張開着,他正用右手梳起看起來很少整理的頭髮。敞開領口的白色開標襯衫讓他看起來更加瘦弱。
「怎麼回事?」舛城目瞪口呆地咕噥着:「這傢伙到底在幹什麼?」
「妳今年幾歲了?」舛城問。
畫面中,澤井站了起來。他走出了畫面,又拿了一捆鈔票走了回來,一臉喜形於色。他手上的鈔票比東京都黃頁電話簿還厚。
心理部」。應該沒有專家可以驗證錢在眼前翻一倍的奇蹟。但是,如果真的重視這個案子,就應該從各部門調派一位菁英協助辦案。舛城覺得,相較於XE病毒相關的調查,這個案子很顯然沒有受到應有的重視。
科搜研只有四個部門。分別是負責檢驗和鑑定藥物的「化學部」,鑑定血型和DNA的「法醫部」,驗證車禍、爆炸、火災原因的「物理部」,以及鑑定筆跡和診斷測謊器的「文書.
「喔,是嗎?那真夠嗆……」
「這又是幹嘛?」舛城問。
「喔,」舛城又坐了下來,「來三林咖啡吧。不要紙杯,要用馬克杯。砂糖……嗯,對了,澤井先生,你要幾包?」
淺岸一臉疑惑地說:「通常都是在坐下來之前,先按住菸灰缸,他在緊張嗎?」
畫面中,澤井把錢分成幾堆,放在桌子上。
「二十三歲。」
舛城看着兩個年輕人天真無邪的笑容,內心感慨萬千。這個名叫白金惠子的女人,一遇到機器,立刻變得生龍活虎。舛城問:「妳被派來負責這個案子,是因爲知道怎麼用這個錄影機嗎?」
這和偵訊室隔間上小窗的機關相同。大家都以爲魔術鏡是分別有入射面和反射面的特殊鏡子,其實只是在一般的玻璃上,貼以像汽車隔熱紙般透光率低的貼紙。從暗處可以清楚的看到亮處,但從亮處卻看不到暗處,這和一般的玻璃沒有太大的差異。但當從亮處看暗處時,由於光線幾乎會全面反射,所以,看起來像鏡子一樣。做這樣的魔術鏡很便宜,更何況是做裝潢的,絕對易如反掌。
惠子用像銀行行員般的微笑朝澤井點了點頭,又轉向錄影機。
舛城看了一眼淺岸。淺岸似乎並不意外,欠身向女子說了聲「初次見面」後,再度轉向電視的方向。這個還不瞭解事態嚴重性的年輕人,好像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然而,舛城卻感到很失望。
惠子似乎沒聽懂舛城的玩笑,但也沒有不高興,只是漠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便再度轉過頭,看着熒幕。
舛城納悶的看着女子,難道她不是來幫忙處理雜務的職員?
「好了,不需要這麼緊張。」舛城輕輕拍了拍惠子的肩膀,「放輕鬆,不然肩膀會抽筋喔。」
「也不是每次都這樣。不過,這個人老是裝腔作勢的。」
惠子沒有察覺到背後的這些動靜,就像坐在客廳的年輕家庭主婦一樣,緊盯着電視畫面。
惠子很不服氣。她看着熒幕,嘟着嘴,說:「那改用硬碟就好了。」
「這麼說,妳是剛進來的新人?」舛城看了一眼淺岸,他把錄影帶放進錄影機,正忙於操作。舛城閒着無聊,便看着惠子問:「妳是哪所大學畢業的?」
這個看起來二十多歲的人,無論怎麼看,都覺得他像是生活貧困的大學生或是遊手好閒之徒。這和舛城在無意識中所描繪的,奸詐狡滑的智慧型犯罪者常見的中年男子形象相去甚遠。
「那當然。我每次都會數清楚。」
在每八秒改變的圖像中,澤井把分成五堆的紙幣,又細分成十張一疊計算着。雖然畫面仍然一閃一閃的,但只要瞪大眼睛,幾乎可以明確地看清楚紙幣的分量。的確差不多有五百萬。既然「田中」已經造訪過好幾次,澤井存了五百萬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數完錢後,澤井把所有錢都疊在一起,遞給了「田中」。「田中」站了起來,接過錢。但他沒有把錢收起來或是藏起來,而是放在桌上靠近自己膝蓋的位置。
完全沒有任何可疑的動作。如果有的話,一定會在等一下才出現。舛城屏氣凝神地盯着熒幕。
然而,「田中」卻靠在沙發上,抱着雙手,似乎刻意要和那堆錢保持距離。他不僅沒有碰那些錢,更完全沒有可疑的舉動。只是坐在那裏,看着那堆錢。澤井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猛搓雙手,引頸期盼着奇蹟的發生。
由於兩個人都一動也不動,熒幕上的影像好像完全靜止了。即使畫面每隔八秒就會改變一次,卻和之前的畫面一模一樣。電視熒幕上,能看到唯一的畫面,就是兩個男人默默地看着中間那一堆錢。
舛城看着簡直像一幅畫般的影像,問澤井:「「田中」是怎麼解釋錢會翻倍的現象?」
「他每次說的都不一樣。第一次的時候,他說世界上所有的東西,只要具備溫度、時間適合的條件,就可以完全分裂成兩個個體。我還沒搞懂是什麼意思,錢就增加了,我嚇到了,那有時間聽他繼續說明?第二次來的時候,我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說什麼宇宙由三度空間變成了四度空間還是五度空間。第三次峙,他又說是什麼極光能量。第四次以後,我就懶得再去問他了。」
這也難怪。「田中」信口雌黃地杜撰了那麼多,就代表他並不想說出錢會增加的訣竅。與其表現出懷疑的態度,惹「田中」不高興,還不如假裝心服口服的樣子,讓他多來幾次,對澤井的荷包也大有幫助。
正當舛城在想這些的時候,惠子叫了起來:「錢變多了。」
「什麼?」舛城伸長了脖子。
但畫面上看不出任何變化。那堆錢也和剛纔一樣。至少,舛城看起來是如此。
「白金小姐,」淺岸似乎和外城意見相同。他滿臉狐疑地說:「我完全看不出有什麼改變。」
「不,」澤井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沒錯,已經開始在增加了。看畫面可能不太清楚,但近在眼前時,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舛城拚命張大眼睛,但仍然看不到有什麼變化。心裏猜測着紙幣到底有沒有增加時,反而讓自己陷入一種錯覺,無法做出冷靜的判斷。
他站了起來,走到電視面前。即使湊得這麼近,還是看不清楚,唯一看得清楚的,就是影像管上的信號線。舛城說:「用快速播放。」
惠子仰頭看着舛城:「但這麼一來,如果有什麼小動作……」
「那時候再倒帶就好。趕快。」
惠子按照舛城的指示,按下錄影機的按鈕。影像立刻快速播放着。雖然雜訊增加了,但可以看到畫面上所發生的事。
「田中」和澤井仍然坐在沙發上。澤井常常會調整姿勢或是抓抓頭,不時有一些小動作,但「田中」卻文風不動。畫面下方的計時器不停地跳動。已經過了三十分,然後,一小時。
惠子按下按鈕,再度回到每八秒換一個畫面的影像。
「我不知道。」惠子不假思索地回答後,轉過頭來,「但我推斷有幾種可能性。首先,這卷錄影帶可能經過加工。」
好奇怪的景象。畫面中,澤井和剛纔一樣,將錢分成一百張一疊。這次,不是五疊,而是十疊。然後,他又細分成十張一疊計算。即使從八秒一個畫面的影像中,也可以大致算出目前多少錢。
惠子閉口不語,但立刻又開了口。「假設錄影帶沒有加工,就是自己把錢放巷去的。間歇式錄影機每八秒拍一個畫面,可以利用這之間的空檔,從別的地方把錢拿出來,放在那疊錢上舛城搖了搖頭,「房間裏的人不可能知道間歇式錄影機會在什麼時候進行「每八秒拍一次」的動作。」
「是嗎?」舛城看着淺岸,「那,請你解釋一下,澤井先生爲什麼要去製造那些影像?」
不,不能因爲這種現象很異常就草率地認爲是奇蹟。毫無疑問的,這裏面一定有玄機。但是,到底是什麼樣的玄機?
眼前的情景,彷彿是用間歇攝影拍攝大樓建築工地的影片。就像大樓在轉眼之間就竣工一樣,那堆錢也越來越厚。「田中」和澤井都完全沒有碰到錢。畫面中,澤井表情的燦爛度也和紙幣的厚度成正比,宛如守護着兒女成長的父親,看着紙幣帶來的奇蹟。
「等一下,」舛城快聽不下去了,「又不是好萊塢,誰會花這種錢去拍這種影像?」
舛城也幾乎在同時感受到了衝擊。放在兩個幾乎不動的男人之間的五百萬紙幣,真的慢慢變厚了。
「但是,」淺岸百思不解地嘀咕:「看那樣的影像,誰都會覺得是經過加工的。因爲,這種現象絕對不可能發生。」
「不可能。」舛城抱着雙手,「巖瀨是這樣沒錯,但澤井先生應該不是。首先,他並不相信「奇蹟」,而且,正因爲覺得可疑,纔會把錄影帶交給我們,他何必提供經過加工的僞證?」
「這也是我每次都很懷疑的問題……我從銀行領回來約五百萬是新鈔,增加的五百萬也是新鈔。但既沒有連號,也沒有重複的號碼,都是如假包換的一萬圓。」
「加工?」淺岸看着惠子,「妳的意思是CG(電腦繪圖)之類的嗎?」
舛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這纔想起,還沒有向惠子解釋案情。但她只要觀察房間裏的氣氛,就應該可以把握彼此的立場。更何況,怎麼可能把沒有上手銬和腰繩的嫌犯帶到偵訊室和拘留室以外的地方?
「開什麼玩笑!」澤井叫罵着站了起來,「竟然受到這樣的污辱!妳知道我是抱着怎樣的心情提出這些證物的?」
「澤井先生,」舛城爲自己的思考無法理解親眼看到的事實感到懊惱,「最後到底有多少錢?」
「喂,喂,」澤井怒髮衝冠地抗議:「等一下,妳怎麼把我說成共犯一樣?這位大小姐,妳難道說,我也參與了他的詭計嗎?」
惠子語帶顫抖地問:「這麼說,剛纔的影像?……」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可能?舛城發現自己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裏。怎麼會有這種事,簡直像在做夢。這是奇蹟!
惠子點了點頭,「這些畫像的粒子那麼粗,用CG加工後的影像經過多次拷貝,故意使之劣化,就無法判別真僞。」
「我無法解釋。喔,對了,和巖瀨一樣。就是那個假裝六萬圓變成十二萬的巖瀨。他們只是想要說服我們相信,錢翻倍的現象真的存在。」
「算了,以後要注意。」舛城只說了這麼一句。
澤井脹紅了臉,「妳還敢說?警方不僅不謝我,竟然還把我當成嫌犯……」
「等一下,」澤井的不滿寫在臉上,「這是我拿來的錄影帶。難道妳說是我用什麼CG,做出這種影像嗎?」
「我可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惠子不假辭色地說:「我只是在分析怎樣才能做出這種奇蹟的影像。」
舛城立刻對惠子說:「白金小姐,這不可能。除了CG以外,還有什麼方法?」
「不妨逆向思考,」舛城說:「真的發生了那樣的奇蹟,在當事人的眼前,發生了那樣的奇蹟。所以,才吸引了那麼多人,連原本心存狐疑的人也欲罷不能。如果是這樣,昨晚那些關係人的態度就不難理解了。那些人沒說謊,「魔法師」真的表演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現象。」
增加了一倍,五百萬變成了一千萬。計時器的時間顯示十二點十四分。從開始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個小時。也就是說,平均每一分鐘,就增加了四萬圓!
看來,惠子對搜查工作的陌生遠遠超乎了想像。雖然她的五官還稱得上是個美女,但只要看她戴的那副不搭調的眼鏡,就知道她很少和別人交往。
舛城迅速走到澤井身旁,用手搭在他的肩上。「我們當然知道。不好意思,對你說這種不禮貌的話。即使是身處分析立場的人,也必須搞清楚狀況。」
雖然想也知道是這麼回事,但問題是,要怎麼把錢放進桌上那疊錢裏?這仍然是未解之謎。
舛城說着,把澤井送到門口。澤井數度停下腳步.想要回頭看惠子,舛城每次都及時把放在澤井肩膀上的手稍稍用力,把他推往門口的方向。澤井來到走廊上,嘴裏仍然不滿地念叨着,舛城立刻叫住一名剛好路過的女警官,說:他是協助我們辦案的澤井先生,妳去準備一下,我要幫他做一份筆錄。但一定要好好招呼。
惠子語帶不服地追了過來,「我可沒漏看什麼!」
那疊錢的厚度已經差不多是一開始時的兩倍了。舛城說:「停下來,恢復正常的播放速度。」
「不,那怎麼可能?」舛城拚命安撫着澤井,「我們完全沒有這個意思。來,先去隔壁休息一下,幫你主動提供的這個證據做一份文件。我們由衷地感謝你,真的是發自肺腑。」
但惠子像被鬼附身一樣喋喋不休,「舛城警部補,你不瞭解最近的CG技術,家用電腦就可以輕鬆修改影像,更何況這是每八秒才動一次的靜止影像。只要用影像擷取(videocapture),把每一張影像輸入電腦,用加工軟體,一眨眼的工夫……」
「一千萬。不多不少,整整一千萬。」
「我想聽聽科搜研的意見。」舛城抓着頭問:「妳有什麼看法?」
「啊!」淺岸叫了起來。
這就代表增加的錢並不是紙幣分裂出來的,而是「田中」把悄悄帶來約五百萬混了進去。
終於,「田中」有了動作。他用右手指了指那疊錢。意思是說,請收好吧。澤井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錢。
跟着女警官離開,澤井的抱怨聲也漸漸遠去,舛城終於鬆了一口氣地走回房間。房間裏,淺岸一臉疲憊地坐在那裏,惠子則一臉納悶地站在原地。
當恢復正常速度時,就很難感覺到錢在變厚。但變化仍然持續着。這個事實已經十分明瞭了。
「當然,我也是。」舛城嘴上這麼說,腦子裏卻思考着要從哪裏找到突破口。
這個案子需要專家的協助。這不僅是警方從來沒有遇過的離奇案件,連科搜研也沒有適當的人選可以進行鑑識和處理。必須求助於某位具備警方所沒有的知識的專家。某位專家……
淺岸皺着眉頭,指着電視,「剛纔那個人就是魔法師嗎?也太讓人失望了。」
「沒這回事,」惠子激動地反駁道,「沒錯,一般的監視器和熒幕當然不行。但只要改造間歇式錄影機,在拍攝時,將錄影帶記錄的影像訊號輸入熒幕.就可以像播放時一樣,看到每八秒拍攝一次的靜止畫面……」
舛城打量着澤井,「增加的錢是新鈔還是舊鈔?號碼呢?」
「嗯……」惠子終於一臉迷糊的表情問道:「對不起,我好像惹他生氣了……我現在才知道,他不是嫌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