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柑菜篇）

「後天開始繼續攝影。」

昨晚，電話另一頭的海人這樣說。

海人對我的熱傷風病情表示關心，我裝出一副沒事的樣子，有些生硬地掛斷了電話。

聽說貴月學姊也會回來參加攝影。這一定是因爲學姊知道了海人的祕密行動。既然她回來了，就表示一定是那麼一回事吧。

喫完媽媽送到房間裏來的早餐，我慢吞吞地拿出小鏡子，確認臉的狀況。……沒問題。眼睛已經差不多消腫了，肌膚也不會幹燥。這樣就不會造成大家不必要的擔心了。

明天的攝影，我是否能表現得像平常一樣呢。親眼看到二人的模樣，我會不會又想哭了呢。不，只有這個絕對不行。因爲這是我自己決定的結果。我必須好好接受。

這樣就對了。

因爲我喜歡的人，實現了他的心願。

沒事的。我一定不會有事的。

我像唸咒一樣重複着「沒事的」，這時樓下的電話響了。過了一會兒，媽媽來叫我，說是哲朗打來的。我慢慢爬下牀接起電話，就聽到哲朗不苟言笑的語氣，說：

「現在可以馬上碰個面嗎？……我在眺望庭等你。一定要來。」

他只說了這些，就唐突地把電話掛了。

哲朗好奇怪。有話要講的話，就像上次那樣來我家講就好了啊………不過好吧，反正這幾天我都關在房間裏，正好出門散散心。偶爾也該吸點外面的空氣嘛，我準備出門。

隨便衝了個澡之後，我換上小可愛與短褲的輕便打扮，踏出家門。

來到外面，覺得幾天不見的太陽似乎特別耀眼。我以手擋着陽光，前往哲朗指定的「本町町屋館」。位於町屋館內的眺望庭，正如其名，能夠從庭園的平臺上一望淺間山麓等壯麗風景。

當我抵達離家不遠的町屋館時，額頭上已滲出了一層汗。我以手擦去汗水，通過町屋館，前往位於深處的眺望庭，看到哲朗就站在平臺的柵欄旁。我跑上前，哲朗舉起一隻手向我打招呼。我也在他身旁靠着柵欄，二人並肩眺望着碧綠的淺問山。

總覺得今天哲朗給人的感覺與平常不太一樣，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我們聊起了小時候的回憶。想起大約在十年前……念幼稚園的時候，我們常常跑到這邊來玩。

「那時候明明是我比你高耶。什麼時候你已經超出我這麼多了。」

我大大地墊起腳尖，把手伸到哲朗頭頂的高度，哲朗的眼神頓時變得溫柔。

「我那時候被欺負，都是你來救我。」

從明天起，攝影將再度開始。

「……嗯。」

「哲朗……」

說完，哲朗的表情扭曲了，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只不過是這樣，現在。

我不要那樣。

我很高興海人直截了當地拒絕我。

海人呆若木雞地抬頭望着我。

我沒心情調整紊亂的呼吸，在海人面前挺直了腰後，以最燦爛的笑容，說：

然後，這個夏天……

「可是，我又不想看到你們真的變成一對！」

哲朗。你好厲害。你真的好有勇氣。

「……好。」

總覺得步調都被他打亂了，我改變話題，但哲朗卻沉默地盯着地面。看到他這副樣子我就明白了。我握緊了放在柵欄上的手，自己主動開口。

我忍不住停步。

「……我現在正心煩意亂，你怎麼突然講這個啦，笨蛋……」

「謝謝你聽我說。……一起努力拍片吧。」

我很慶幸自己喜歡的人是海人。

「我一直很喜歡這樣的你。」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炎熱的夕陽餘暉照在我的背上，我一步一步穩穩地踏出腳步，踏上歸途。

我的心，竟是如此地自由——

過了一會之後，海人直直地望着我，說：

「騙人的吧？」

哲朗他，喜歡我？我的青梅竹馬，從小有記憶以來就在一起，總是跟在我後面到處跑，愛哭鬼的那個哲朗？即使不知不覺中個子也長高了，大家部說他好帥，班上女生都在講他的事，對我而言哲朗還是跟小時候一樣……我也以爲哲朗也是這麼想的。

我這才發現自己又說出了「沒事的」這個詞，心情變得有些苦澀。趁哲朗還沒注意到我的苦澀，我丟下表情複雜的哲朗，決定早早走人。

我直接拔腿就跑，然後頭也不回地對哲朗大叫：

「謝謝你！」

甚至一次也沒向喜歡的人表達自己的心意……

「從什麼時候？」

「……嗯。」

說完，哲朗露出了至今從未見過的笑容注視着我。他的眼角含着些許淚水。那跟我所認識的小時候那個愛哭鬼哲朗全然不同，覺得彷佛時間突然開始流動。繼而，我開始害怕。感覺再這樣下去，我與哲朗的關係將會變調。也許我們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樣互開玩笑了。

「就算海喜歡一歌學姊，你的心意也不變，對吧？」

沒想到。

不是在開玩笑？

總比悶在心裏，讓它腐朽好多了。

夏天，仍然會繼續下去——

他早就知道了。他知道我喜歡海人，卻還是說了。

太久了，連他自己都忘了？

我以全速在田間小路上飛奔，就像要撕裂這一切。

「……谷川……你的熱傷風，已經好了嗎？」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呼喚他的名字，看到我突如其來的拜訪，讓海人瞪大了眼鏡深處的雙眼。

「不、不要亂摸女孩子的頭髮啦！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即使這樣做可能破壞我們至今的關係，他還是勇敢地說了。

猶豫了半天，講出口的卻是一如平常的難聽話。我知道哲朗的表情舒緩多了。

我留下這樣的感情，離開了霧島家。身體不可思議地充滿了充實感，同時對海人的思慕，又讓我泫然欲泣。

「……我回去了。明天見。」

看到哲朗哭喪着臉，令人心疼的樣子，我的胸中被某種感情所填滿。

「……對不起，谷川。我……喜歡學姊。」

「……幹嘛啊，你好怪喔……別說這個了，你約我出來應該不是爲了敘舊吧？什麼事？跟拍片有關？」

「我本來是希望你能與海順利進展的！」

「真的帥呆了。」

「我喜歡海人。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你了。……我最喜歡你了！」

我愣在原地，但仍然忍不住問他：

「如果海與學姊成爲一對，我就有機會追你了，我竟然會有這種無聊的期待……根本就不可能會有什麼機會……。我把喜歡的女生整成這樣，搞到最後還把你弄哭……卻什麼也做不到！」

腦中一片亂糟糟地，無法整理自己的思緒。口中又乾又渴。哲朗在看着我。我得說些什麼纔行。可是，我該說什麼纔好……

我要向喜歡的人，表達這份心意。

就像我一直到今天，都沒察覺哲朗的心意一樣。

又是不想破壞大家的關係，又是以海人的幸福爲優先，只會講好聽話，結果什麼也沒做。

表達自己的心意，沒有什麼好害羞的。

踏入中庭，我看見海人坐在走廊下，正在喫西瓜。我直接走到他面前。

即使我的心意無法開花結果。即使海人不會屬於我，我也不在乎了。就像哲朗說的，我要做我自己……

「柑菜神拳可是所向無敵的唷。」

我全速衝出眺望庭，並且在心中想着哲朗的勇氣。

「別忍耐。柑菜只要做你自己就可以了。」

這份心意，不說出口是無法傳達的。

我與海人之間發生過的所有事情化爲鮮明的影像，縈繞於我的腦海。回憶的數量太過龐大，我不可能忘記它們。我的身體充滿了海人的一切。

相較之下，我呢。

哲朗他竟然會，喜歡我？

三年前的春天，海人突然出現在我的世界。在講臺上自我介紹時，平靜的笑容。從那一瞬間起，我的視線再也離不開他，透過哲朗這個媒介，我們的交情越來越好，我真的好高興。每天確認你的笑容，成爲我的例行公事。升上高中之後，也從沒有改變。

對於他的詢問，我只能頷首。跑了一大段距離，讓我滿身大汗，口中也乾燥到連唾液都咽不下。

「太久了，我忘了。」

「如果是海人的事情，你就不用提了。我大概感覺得出來……我沒事的。」

我只不過是對喜歡的人說出「我喜歡你」。

「……你說喜歡……哲朗你，喜歡我……？」

我倆四目交接，注視着對方。

「我知道。」

隔着頭頂上的大手，哲朗正以沉穩的表情看着我。我突然覺得好難爲情，就甩掉了他的手。

「海人！」

我跨越鐵路，跑過我們就讀的學校前面，同時回想起初次與海人相遇那天的事。

「對啦。」

「……什麼嘛，自己在那邊講個過癮，然後一臉滿足的樣子。我……我……」

「時機真的不對。……不過，我總算是說出來了……」

我掉頭就走，突然，背後傳來大聲說道：

我以最大的音量高喊出聲，發出的聲音被遼闊的高空吸了進去。

不過，我不在乎。

從眺望庭一路奔跑，毫不停息地跑完整段道路，抵達海人的家後，我直接繞進庭院。

我回過頭，哲朗露出了不顧一切的表情，面對着我。

即使我的初戀結束了。

「我是認真的。」

「我明白。你喜歡海，對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禁語塞，哲朗來到我的身邊，把手放在我頭上亂摸一通。

我露出微笑，海人也以笑容回應我。這不是幸福的笑容。不過，我所得到的也不只是悲傷。我感受到比以前更堅定的凝聚力。我知道海人一定也有相同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