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哲朗

我不討厭下雨。

尤其是夏天的雨。

我喜歡從空中灑落的激烈雨滴洗刷掉熱氣與塵埃的感覺。也喜歡雨過天晴時，那種煥然一新的小小預感。

雖然今天的攝影因下雨而中止，不過我還是打算按照自己的做法，盡情享受暑假的開端。

繼續做最近都沒機會碰的模型也不錯。直到上週爲止，姊姊真奈美跑到家裏來搞得我沒一刻清閒，現在終於有時間可以玩玩自己的興趣了。

正當我從衣櫃上段輕輕取下做到一半的戰艦模型時，家裏電話響了。我家爸媽都在外工作，所以白天只有我一個人在家。我把模型歸回原位，然後走到客廳。

拿起電話，聽到的是美櫻的聲音。幾小時前不是纔打給我，聯絡暫停攝影的事嗎……是不是

發生了什麼事？

「咦？你說柑菜？」

我把無線電話抵在耳邊，一邊坐在沙發上，同時發出訝異的聲音。

「是呀。剛纔我打電話給柑菜家，是她媽媽告訴我的。說她一個人去了霧島家。……吶，石垣，該怎麼辦纔好？」

在電話的另一頭，美櫻憂心地說。

柑菜那傢伙……！去海的家裏又能怎樣？

我看她八成是輕率地想，與其束手旁觀，不如……！很像是她的作風。

我考慮了一下之後，以輕鬆的語氣說：

「我知道了。我去看一下狀況。美櫻你別擔心。如果有什麼事我再連絡你。」

掛斷電話後，我再度回到自己的房間準備換衣服。模型的事已經從我腦中消失了。

由於我跟柑菜家住得近，所以從小就像兄弟姊妹一樣一起長大。當我因爲不想離開爸媽而每天大哭大鬧時，是柑菜拉着我的手，帶我去幼稚園的。柑菜在很多場面保護了那時愛哭又膽小的小班的時候，爲了保護被孩子王盯上而經常被欺負的我，我記得她還在幼稚園後面的神社跟孩子王決鬥。那時候的柑菜神拳的威力……到現在仍難以忘懷。

雖然上了小學之後，我漸漸地不再愛哭……但從小的習慣，讓我的眼睛總是追着柑菜跑。即使上了中學後身高忽然長高，開始受到女生注目後也是一樣……我的本質跟那時候並無兩樣，仍然追尋着柑菜的身影作爲精神的鎮定劑。

所以，我很快就發現柑菜對轉學過來的海懷有好感。

「沒喜歡過別人的人是不會懂的啦！」

我也繼續以攝影機捕捉海的模樣，隔着鏡頭與他對望。

她心中思慕的人，現在，就在這鏡頭內。

我知道自己採取了矛盾的行動。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只是雙腳自然而然地往該處移動。

爲了躲避下個不停的雨，我們進了附近公車站的小棚子裏。在這裏稍微躲雨。柑菜與我保持一點距離，坐在長椅上。兩人靠在長椅旁的雨傘流下水滴，在地板上積成一個小水窪。

我想她應該會……傷心地回來吧。特地跑到人家家裏去，無法介入一歌學姊與海之間，然後討厭這樣的自己……接下來會有什麼發展，我猜也猜得到。

「爲什麼。」

「……你去了海的家吧？」

「勇氣可嘉喔。」

柑菜與我繼續坐在長椅上：一直看着夏雨像最後掙扎般再度加強雨勢，然後雲層徐徐散開的模樣。

曾幾何時，我發現從小一起長大的柑菜，開始對海產生好感。太久了，我已經想不起來……而那時候，我又是怎麼想的呢……如今我已經記不清楚了。只不過，我一直以爲柑菜還是個孩子，沒想到竟然開始暗戀起男生……這點給我的衝擊比較大。況且我也以爲她只是嚮往談戀愛的感覺，女孩子這種短時間的熱情，應該很快就會消失了。

我儘可能講得乾脆點。

雖然互相道過歉，但是跟兒時吵架不同，還是留下了某種苦澀的感覺。

那強硬的語氣讓我嚥了口氣。

送柑菜回家之後，我直接往海的家走去。

舉着攝影機，我低聲說出了柑菜的名字。我來到這裏，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只不過是看到柑菜之後，就莫名其妙地想見到海罷了。

三年來這條路早已走習慣了。自從中學一年級海轉學過來，我們用不了多久就成了好朋友。他那種遲鈍的地方以及我行我素的個性，讓我覺得相處起來很輕鬆。

我不知道這樣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

不知爲何胸口覺得疼痛。

邀請一歌學姊參加電影演出的是我。因爲我覺得海似乎希望我這麼做。而且拍電影的話，你也可以待在海的身邊。我不知道事情之後會如何發展，不過……

雨已經停了，四下也開始變得陰暗。我拿着大而無用的傘，掉頭快步走在剛纔與柑菜並肩走過的路上。

仰望着天空，輕輕地低聲說：

我隨便道個歉，然後拿起海桌上的8mm攝影機。透過觀景窗對準海的臉。海一副拿我沒辦法的表情。跟柑菜喜歡的那種海平常的笑容完全不同。對，柑菜總是追尋着你的表情—

我慢慢抬起頭仰望下雨的天空。

「什麼事啊，都這麼晚了……是說你幹嘛不從大門進來啊。」

通過柑菜家門前，往海的家走去。越走身上的衣服就越是被雨淋溼。

還沒有跟學姊變成一對……我正要這樣講，但柑菜打斷了我。

海凝視着我，整個人僵住了。

那表情，已經是我平常熟悉的柑菜。

你這傢伙真是……

激勵不擅長唸書的海，讓他考上現在這所學校的也是柑菜。每天朝夕相處，如今我大致能夠了解……柑菜究竟是喜歡上海的哪些地方。海想必經歷過許多我們所不知道的困難，但卻能自然而然地溶入每個場面，而不會讓人察覺他的辛勞；這些柑菜都偷偷看在眼底。那很像是爲人善良的柑菜的作風，甚至令我看了心酸。

「她喜歡你啊，海。」

我本來沒打算說出來的。

低垂着的雙頰，染得一片通紅。

我看見柑菜正以手拭淚。

「歹勢，歹勢。」

然後——

我在橋上背對來者佇立，以擋住對方的前進方向。我聽到逐漸接近的腳步聲在離我很近的地方停下。過了一會兒，就聽見極爲不悅的聲音說：

「所以，有什麼事？」

「……早知道就不去了。」

聽到我這番話，柑菜猛地抬起頭。然後，我看到她眉頭皺得越來越緊，瞪着我，說：

原來如此，你要選擇犧牲小我，完成大我就是了吧。可是我看到你這樣難過……說不上來，就是很不喜歡這樣。

她心中的那份感情。

等到從雲層的縫隙中射出一道傍晚的餘暉後，柑菜才從長椅上站起來，走出公車站仰望天空。

柑菜彷佛硬是擠出聲音般地輕聲說。

柑菜一聲不吭地低着頭。我繼續講我的。

那語氣聽起來異樣地開朗，讓我知道她只是強顏歡笑，只是在勉強自己，不禁……有些心痛。

「嗨、嗨！」

「我辦不到。……我怎麼說得出口嘛………要是被拒絕了，一定會很尷尬。很難堪。大家接下來還要一起拍電影耶……。要是這樣的話，我就不能去了。海人也一定會很困擾……」

「……柑菜她啊……」

「碰巧。」

海面對着進來房間的我，一臉老大不高興的樣子。

「啊？……你在幹嘛啊？」

「我已經決定了。」

當我追尋着柑菜時，在她視線的盡頭總是有着海的身影。至今我已經目睹好幾次柑菜看到海的笑容而開心的表情。

我只能做自己目前辦得到的事。而現在，我所能做的，就是準備出門。

我以爲我一直在看着她……也許她正在漸漸離開我的身邊。

「谷川柑菜，喜歡，霧島海人。」

打在公車站屋頂上的雨聲，感覺似乎又增強了。

我對凝視着天空的柑菜背影問道：

映在觀景窗內的海，以驚愕的表情看着我。

「快……快讓我進去……撐不住了……」

這時，可能是聽見了聲音，窗簾唰的一聲被拉開，海從二樓的窗戶探出頭來。我趕緊把咬緊牙關的表情換成笑容。

想到這裏，胸口不禁覺得有些難受。

「海還沒有……」

我以前都不知道她有這麼堅強。

「我要做平常的自己。」

當我正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纔好時，柑菜一下子轉過身來。

回想着至今我所見過的……柑菜只會在海面前展露的各種表情，想着想着，居然比想像中更早抵達海的家門前。

「乾脆跟他表白吧。」

「……我加入不了話題……」

當雨勢越來越激烈，上衣與褲子都吸飽了水氣而開始貼在肌膚上時。

「覺得心情好煩。看到他們倆講話，我就……。我討厭有這種想法的自己。」

我不疾不徐地開口道：

來到千曲川的橋上後，我決定在這附近等她來。

我……明明比誰都清楚柑菜的心情，但邀請一歌學姊參與電影演出約就是我。因爲我看到海顯而易見地對一歌學姊一見鍾情，所以想幫他一把。然而同時，我也支持柑菜的戀情。

「這個暑假，我要開開心心地跟大家一起拍電影。電影完成後，找個校慶之類的機會公開上映……總之，我要做平常的谷川柑菜。」

「……你說得對。抱歉。」

可是，柑菜是我的青梅竹馬，海是我的好朋友——兩人對我來說都很重要。

我只轉過頭來，輕輕微笑了一下，答道：

柑菜對我露出微笑，然後說：

唉呀，我自己也覺得那時候真是做了件傻事。

我繼續捕捉他的表情，不疾不徐地重複了一遍。

拿着我家最大的一把黑傘，我走出公寓。

但我現在，卻低聲說出了柑菜的名字。她那強顏歡笑的表情通過我的腦海。頭低低地，雙頰泛紅的柑菜。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啊？」

「……我也說得太過分了。對不起……」

然而，柑菜的感情卻比我想像的強烈多了。

「……那麼，你打算什麼也不做，就這樣繼續煩悶下去？」

我毫不遲疑地往中庭走，而非玄關。找出通過海的房間下面的排水管後，決定攀着這條管子爬上去。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不想讓一歌學姊察覺到我今天來訪。

「雨停了雨停了。太好了。」

先打破寂靜的是我。雨聲很吵，講話時聲音必須比平常大。

慎重地抓住被雨淋溼還沒幹的排水管，以手臂的力氣慢慢往上爬。等到我抓住陽臺的柵欄時，兩手已經沒感覺了。

因爲都很重要，所以我兩邊都想幫。

柑菜小聲地說，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柑菜實在太堅強了。

柑菜目光炯炯地瞪着我好一會兒。然而很快地，柑菜就別過頭去不再看我，並以微小的音量低聲說：

我也拿着傘站起來，跟在柑菜後面走出公車站。

我看見柑菜放在膝蓋上的小手加重了力道。柑菜以更輕的聲音繼續說：

我擠出最後的力氣，對愣愣地看着我的海說：

我看到遠處有一把紅傘，正往我這邊走來。撐傘人似乎是深深低垂着頭走來的，幾乎只能看見傘頂。

「……哲朗你，不會懂的啦……」

海維持着訝異的表情瞪着我看。

我默默地注祝着柑菜。西方的夕陽映出她的輪廓，更凸顯了嬌小身軀的存在感。

那時候的我，也許可以說是太焦急了……不對……一定是想做點什麼吧。

明明想改變現在的自己，卻遲遲無法往前踏出一步。

我不喜歡那樣。

海也好，柑菜也好，都很想改變現況吧？

我也是啊。

我也是，一樣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