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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每個人的心意,產生交集——」

《在那個夏天等待》 · 豐川一夏 · 1.1萬 字

其一——一歌

聽到遠處傳來的女性叫聲,我一瞬間停下了腳步。

剛纔的聲音……好像在哪裏聽過。

然而環顧周遭,並未看到任何熟悉的身影,只有正在散步的衆多觀光客各自享受初夏風情罷了。

沒時間慢慢磨蹭了。我得抓緊時間纔行。

由於從車站一路跑到這裏,制服的襯衫滲着一層薄薄的汗水。

不久之前在野澤菜店門口撞見(!)石垣與北原,根據兩人透露的海人所在,現在我正沿着三笠通往北走。雖然我拚命四處張望,卻始終找不到兩人的身影。

走了一陣子後,來到一個大型十字路口。

雖然我的直覺不算敏銳……不過這裏就純粹以女孩子的直覺爲優先吧。總覺得往右走比較能看到有趣的東西。

踏進我選擇的「水車道」,覺得行道樹的綠意似乎更濃了。路上行人也變得零零落落,呈現一種平穩的氣氛。若不是在這種緊急狀況下,散步起來一定令人身心舒暢。

話又說回來,海人到底……跑到哪裏去了……該不會……已經跟那些人……。恐怖的妄想一瞬間通過腦內,我不斷跨步前進,想擺脫這種想像。

走了一段距離後,在左手邊看到一座教堂。與周圍的風景完美調和,呈現出一種莊嚴的氛圍。

當我看着這幅美景出神時,

「唉呦!」

跟冷不防從小路中跑出來的人撞個正着。

「啊,抱歉……嗯?」

抬頭一看對方的長相……正是我苦苦尋覓的海人。

「海……海人?」

「學姊?怎、怎麼會……」

海人瞪大了眼睛。

結果海人滿臉漲得通紅,以生氣般的口氣大吼:

說什麼——

說完,海人抓抓頭,

「真的?」

海人一邊大喊一邊不斷往前跑。我拚命地追。

「不要!」

我背對着西下夕陽,下定決心後緩緩開口:

「好吧,在某些狀況下,也許是會很嚴重……」

我再度注視着海人。

「會嗎?真的有那麼丟臉嗎?」

的確,我出生長大的地方都跟地球人不一樣……但我從沒想過這會是一件丟臉的事。

我再度愣了一下。

「我有問題。學姊你以爲我本來要跟你說什麼?」

得到出乎意料的反應,讓我愣了一下。不過,猜錯了我反而高興。

邊回答邊坐起身的海人眼睛不再閉着,直直地望着我。

我已經決定要跟他談個明白了。

又一個出乎意料的反應。

「等、等一下!」

當我腦中出現一大堆問號時,

「……海人……昨天,海人想說的話,是跟我有關,對吧?」

西邊天空逐漸下沉的太陽,溫柔照耀着別墅區的散步專用道。高大的針葉樹在夕照中拖出一條長長的影子,營造出光與影的對比。風似乎也增加了些許涼意。

「海人!」

「就是,那個……我不可告人的祕密……」

「爲什麼?」

我也追在他背後,以最快速度奔跑。一邊奔跑,一邊大聲呼喚跑在前面的海人。

「很丟臉?」

總覺得……有點受到打擊。

雙方的聲音再度重疊。

聲音自然而然地越變越小。

發自內心的一句話。

「真的嗎?」

「我可是被甩了耶!」

「咦?」

這次輪到我舉手發問了。

雙方同時發出同一個疑問,我們都再度嚇了一跳,看着對方。

仰躺着倒臥在地面,海人痛苦地喘氣。我則在他旁邊跪趴在地上。我已經……一步也走不動了。

「咕——」

但,我卻無法一樣直視他。

果然被發現了……。不安轉變爲確信。

「啊……啊啊啊啊啊……」

先打破沉默的是海人,他對着我舉起一隻手。

我一時措手不及,一時間接不出下句話來。

「爲什麼……要追成這樣……!你剛纔說的原因……是什麼?」

「只要學姊講,我就講。」

那麼,昨天晚上的那個,究竟是……

我吞吞吐吐地回答:

海人盯着我看,好像我的反應令他措手不及。我猜我的表情也跟他一樣。

沒想到我與海人之間竟然有這麼太的隔閡。

「當然羅。」

「咦,被誰?」

不同於站前的觀光區,四下一片平穩、靜謐當中,只有我們的粗重喘息在空氣中響起。

「我也有我的原因啊——!」

說完,他握着8mm攝影機的手無力地往上伸,放鬆了全身的力氣躺在地上。

「很丟臉耶。」

我不禁反問。

我有些惆悵地重問了一次。

又過了一會之後,

「我不能說。」

是啊,當然會。因爲這種事情,要是被別人知道了:

下一瞬間,海人一邊大叫,並以極快的速度拔腿就跑。

他滿懷歉意地低下頭。

一組家庭成員以及兩對騎着自行車的情侶,以不可思議的眼光看着面面相覷的我們,經過我們身邊而去。

「所以……如果事情變成那樣,我就不能待在海人家了……也不能去那個地方……」

既然如此,那麼拜託。

「拜託你,別說出來。不然事情會很嚴重。」

「啊?我怎麼可能會說出去啊。」

「我是有原因的!」

也就是說,我們至今的對話……或者該說,從今天早上以來海人採取的行動是——

我們呆呆地望着對方。

海人發出某種類似呻吟的聲音。

在我吞吞吐吐的時候,我看到眼前的海人臉色變得越來越糟。

海人立刻回答。

「哈啊,哈啊,哈啊……」

旁邊傳來可愛的聲響。一看,海人正難爲情地按着肚子。

這究竟怎麼回事……。海人昨晚想對我說的,真的不是關於我的真實身分……

咦,他跟我道歉了?

「學姊你纔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我要讓海人知道我的事情。

「啊,那個……我……有點事想跟海人說……」

海人本來到底想跟我說什麼……?

「竟然反問我……好奸詐。」

「……抱歉……我沒想到會給你帶來這麼大的困擾……」

「啊啊啊啊!」

咦。現在還要問這個?

「事情會很嚴重?」

難道海人其實不知情?

今天真的一直在跑步呢。穿不慣的樂福鞋磨得腳很痛,但我絕對不會放棄。

「你(你)真的不知道嗎?」

「這件事就放在海人的心底就好。不要跟別人說。」

「我有問題。昨天海人想跟我說什麼?」

聽到他這樣回嘴,我畏縮了。

「你爲什麼要逃!」

「不,你用不着離開啊。雖然多少會有點尷尬就是……」

看吧,我不是說了。別說什麼「在某些狀況下」這種悠哉話。

兩人之間流過一陣沉默。寂靜來臨。

我做了一個大大的深呼吸,一口氣說出來。

海人因呼吸不順暢而扭曲着臉,似乎放棄了逃跑的念頭,

我的真實身分,真的有那麼、那麼丟臉嗎?

沒錯,若是我的真實身分曝光,那麼我好不容易拿出勇氣來到這個星球,就沒有意義了……

然而,海人聽了卻驚訝地反問我:

「你爲什麼要追我!」

「你有那種祕密喔?」

「……是,是啊……」

「會吧?」

海人並沒有打算把我的事情說出去?

「現在纔想到,今天什麼都還沒喫……」

海人自言自語着說。

雖然留下了一大堆疑問,不過唯一可以確定的,應該是海人並未發現我的真實身分。

雖然不知道那時候,海人本來想跟我說什麼。

但我現在,只覺得心中湧起一股安心感。

不只是因爲真實身分沒有暴露。

對——很可能是因爲我與海人的關係依然如故。

我想,我是因爲這樣才感到安心。

這讓我覺得好高興。

我對按着肚子的海人露出微笑。

然後,拉着他的手站起來,開朗地說:

「要不要去喫點好喫的?」

我與海人並肩而行,在舊輕銀座的街上朝着車站方向走去。

之前幾乎每家店我都只是經過……此時,我才重新體認到輕井澤的魅力。海人笑嘻嘻地看着這樣的我。

在飢腸轆轆的海人要求之下,我們前往販賣信州小喫烤薔麥餡餅的攤販。海人包了三個剛出爐的烤餡餅,我則包了一個,到附近的長椅坐下。

一口咬下里面塞滿了野澤菜、熱呼呼的餡餅,一種莫名懷念的口味就在口中擴散開來。看看身旁的海人,大概是真的餓壞了,已經開始喫金平牛蒡口味的第二個餡餅了。他體型比我還纖細,這麼多食物到底都塞到哪裏去了?小腹又這麼平坦……

正在佩脹他的大胃口時,把第二個烤餡餅喫得乾乾淨淨的海人,露出了有些羞赧的笑容。我也忍不住微笑。

我的緊張得到緩解,於是試着向海人問了各種問題。

「海人,我還有問題。你喜歡喫哪些東西?」

海人一邊將第三個餡餅塞進嘴裏,一邊回答:

然後,我所搭乘的電車,慢慢駛離車站。

「是啊。」

「……該不會……」

我的口中不由得發出聲音。

我將烤餡餅的紙袋折待小小的,從正面直視着海人,說道:

「突然……拜託學姊參與電影演出,也許把你嚇了一跳……不過,我們一定會拍出不錯的成果的………拍出一部過了好幾年之後再拿出來看,也不會覺得丟臉的電影……」

「好——!眼睛看這邊。」

「這、這個嘛……」

「我知道了,是谷川同學對吧?你們今天還一起出來……」

車門開啓,幾名乘客上車、下車。

真的嗎?

纔在以爲我們的關係逐漸改善了,但我馬上又自爆了。對於學姊天真無邪的追問,竟然做出那麼淺顯易懂的反應……。這下我的心意是真的、真的被她發現了。

其二——海人

「……咦……?

「好,海人同學,請教你下一個問題。」

我還不知道的——一名少年的臉龐,就在我的眼前。

我說,該不會喜歡的人,是我吧。

原本邊講邊害羞的海人講到一半開始變得多話,那份熱情也傳達給我了。

「馬上就要期末考了……」

唉呦……海人真是的。被拍的人可是很難爲情的耶……

後來,我們一面散步,一面聊了好多事。小時候的事情、姊妹的事情、喜歡的電視節目、在小諸的生活……就是這些輕鬆的閒聊。

說着,海人一隻手拿起了放在旁邊的8mm攝影機給我看。

結果看來,學姊並沒有察覺我想告白。不只如此,好像還誤會了一件重大的事。不過沒有察覺就算了。這樣對我反而更好。這樣我們的關係就恢復原狀了。

一面複誦,同時一階一階地踏下樓梯。

「這個,是我爺爺的遺物。不久之前我在倉庫裏找到它……。也許有人會覺得,爲什麼要玩這麼老舊的底片攝影機……我自己也說不上來……但我就是想用這個做點什麼……。我看了很多書,也買齊了所有底片……雖然我還是個新手……」

呃,也就是說……

……難道……

她對我露出了一副僵硬的笑容。看來學姊是比我還緊張。剛纔的心理準備全是白費,我的身體也一口氣變得緊繃。

「那麼,是北原羅?那個女生身材很好呢。」

海人雖然在苦笑,但仍繼續操作攝影機。

「早……早安……」

佇立在月臺上的海人變得越來越小。

根本沒恢復嘛!

在朝陽耀眼灑落的鏡前,我慢吞吞地扣起襯衫的鈕釦。順便也隨意整理一下發型。然後拎起難得昨晚就準備好的書包,慢慢地走出房間。

學姊慢慢地轉過頭來,

「唉呦。不可以不講一聲就亂拍啦。」

「是啊。」

「什麼?」

「你究竟是被誰甩了?」

「這個嘛………咖啡應該還滿喜歡的。還有,巧克力也很好喫。」

與來時的電車不同,新的煩惱……恍若窗外的薄暮天色般,完全覆蓋了我的內心。

「喫的嗎?嗯——,我這個人比較不挑食……不過還是比較喜歡喫肉吧。像是漢堡排、壽喜燒之類的。就是這些大家都愛喫的………學姊呢?」

「說的……是沒錯啦……」

對,霧島海人。沒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是跟學姊一起住在這個家裏罷了。僅止於此。我與學姊會維持目前的關係。就算維持不來也得維持!……啊啊,我在激動個什麼勁啊。我得冷靜點。要以平常心面對學姊纔行。

「是、是啊。」

一時激動地想告白,卻被她用手指遮住了嘴,以爲自己被無情地拒絕了。

我……做了什麼……

這時,彷佛要溶解結凍的空氣似地,電車滑進了月臺。

所以,換句話說……

直到完全看不見他的身影,我纔將額頭叩的一聲貼在窗玻璃上。

步下階梯來到小諸方向的月臺,一起等待電車。我正在體會回到同一個家的溫暖感受時,海人舉起了攝影機,把鏡頭對着我。我害羞地輕瞪了一眼攝影機另一頭的海人。

直到剛纔,我只顧着要讓他知道我的事情、諒解我的處境,但是……現在不是隻想着自己的時候。

對無話可回的我,海人像個攝影師似地舉起一隻手。

海人面紅耳赤地一句話也不說。

薄暮色彩的玻璃,模糊地映出了我的身影。

我臉上貼着笑容,從即將關閉的車門上了電車。海人只是注視着我。

「學姊早安!」

……不要去想,不要想太多,霧島海人。昨天我並沒有向學姊表白。只是被問到喜歡的人是不是她,回答不出來罷了。又不是我親口說出喜歡她。

「那麼,你沒有喜歡的人羅?」

「……興趣嗎。現在最迷的就是這個吧。」

「是,我吧……?」

來到輕井澤時,我完全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不是。」

接着,海人慢慢將攝影機放下。

「是誰?跟我說嘛?」

一看,他的臉頰有點紅。

對。就像海人並沒發現我的真實身分,我對他也還不瞭解。不知道他喜歡什麼、珍惜什麼、不喜歡什麼。

學姊現在……在想些甚麼呢……

海人竟然對我……?

「也很好喫?」

我試着回想降落地球以來喫過的東西。

……該不會……

終於抵達輕井澤站時,周圍已經染上了傍晚的色彩。

「我最不會念書了。」

「學、學姊……今……今天天氣也很不錯呢。」

開玩笑的。竟然捉弄比自己小的男生,我還真壞呢。

一樓廚房傳來味噌湯的香味,讓我知道學姊正在準備早餐。

聽到我這番話,本來在把玩手中攝影機的海人嚇了一跳,抬起頭來。

「我嗎?我想想喔……」

「看今天好像會整天放晴哦。」

穿過玄關來到客廳時,我再度告誡自己:

我頑皮地指着自己。

「呃,沒什麼,當我沒說。那、那麼,下一個問題是……海人的興趣是什麼?」

我不懂女人心。

「真的?」

昨天學姊沉默不語地搭上電車。結果,我也搭下下班電車回家……礎那時候起,我就沒跟學姊碰過面。

「只要你們不嫌棄……這次,我是真的想幫助你們拍電影。」

霎時,學姊手上的菜刀滑落。刺在地板上的菜刀,把腳邊的慄儂嚇得跳了起來。

兩人之間失去了遮蔽物,海人的臉就在我的眼前。

走在吱吱作響的走廊上,來到樓梯前時,我把書包緊抱在懷裏,在心中唸誦:

大大做了個深呼吸後走進客廳,就看到學姊正站在廚房。她好像還沒發現我。我儘可能以朝氣十足的聲音,從背後向學姊打招呼。

聽着海人所言,我的腦中浮現出排在霧島家佛寵上的那些照片。

才一下子我就想不出其他人選了,於是我想到了一個惡作劇。

海人支支吾吾。他……有喜歡的人!既然如此,我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怎麼辦……。我該怎麼做纔好……

也許這個問題令他太過意外,海人差點笑出來。我繼續追問,當成麥克風的手逐漸靠近他。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今後要拍的東西多的是。」

然後海人就變成這棰狀態。

「就說不是了嘛。」

「騙你的啦,那是假的。我並沒有被甩。」

原來這臺攝影機,是爺爺的遺物啊……!回想起照片中爺爺慈祥的表情。表示想以自己的雙手讓這臺攝影機復活的海人。覺得我所不知道的,他最柔情的一面,似乎就在這種地方顯示出來。

——咦。

既然如此,那我就來模仿一下早晨電視上看到的女性播報員吧。我把手當成麥克風,對着舉起攝影機的海人:

「真的啦。」

當我正要以笑容表示這只是個玩笑話時,忽然間,我看到海人舉着攝影機的手在發抖。

「……是嗎……」

——我在幹什麼啊。簡直跟晨間電視節目的對話沒兩樣嘛。

可是,要不然還要我怎麼辦?

「唉——」

趴在桌上後,自然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結果,我無法承受那種氣氛,比平常更早就出門了。就連早餐喫了什麼都不記得。

一大早的教室內還空蕩蕩的,從敞開的窗戶吹來初夏的清風。我讓風撫着額頭,全身無力地趴在桌上。

過了一會,一起來到學校的谷川與北原,一看到我就來到我的座位旁。

「早安,霧島。」

相對於展露笑容的北原,谷川好像很不可思議地湊過來盯着我看。

「……難得你會起這麼早。」

「偶、偶爾啦……。對了,谷川,昨天很抱歉。跟你走散了之後,也沒說聲再見就回去了……」

「不會啦,我才應該道歉。……真要說起來,都是檸檬學姊與美櫻不好。」

被谷川白眼一瞪,北原發出了哭腔說道:

「嗚嗚,昨天也道歉過好幾次了。」

谷川以有些慍怒的表情,對我說:

「你聽我說,海人,昨天不只是檸檬學姊,竟然連哲朗與美櫻也在偷窺我們耶。」

「啊,是喔。」

「真的很對不起,霧島。」

北原以略帶歉意的眼神對我說。

「她並不討厭他。似乎還覺得他很可愛。」

「這兩個孩子,好像翹掉了馬拉松的課程,所以我想說順便讓他們欣賞一下我們妖豔的泳裝模樣。」

我輕輕嘆了口氣,不讓哲朗發現。

其三——一歌

刺在地板上的菜刀。

如果有的話,我巴不得能立刻知道。不,乾脆把我昨天的記憶消除了吧……

就是學姊反過來也喜歡上我。應該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性吧。

說完,哲朗就一屁股在我旁邊坐下。

哲朗早早喫完炒麪麪包,在我旁邊吸着果汁。我放下筷子,決定與至少應該比我瞭解女性心理的這傢伙,談談男人之間的話題。

「順便問一下,A美是如何看待B太的?」

我嘆了口氣。她說得沒錯……

小諸城鎮是如此美麗。但我不是這裏的人。

「問題沒有這麼簡單。」

尤其是A男跟B子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時候。

雙頰泛紅的學姊。太讚了。有如大地回春。甚至開始覺得這種發展也是不無可能的。這樣一來也能解釋今天早上學姊爲什麼顯得那麼緊張。

我在操場旁的長椅上坐下,試着思索所能考慮到的兩種情況。

檸檬的雙馬尾在風中擺盪。

這個問題,究竟有沒有標準答案?

真是的,我總是聽不出來檸檬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瞄了海人一眼,他臉上明顯露出尷尬之意,低垂着頭。身旁的谷川則是擔心地看着這樣的海人。

對,比方說——

首先第一種。

見我發出掩飾的笑聲,谷川與北原都愣愣地看着我。我實在無法輕易將自己的現況說出口。

對。問題並沒有這麼簡單……!不只是喜歡或討厭的問題。

「預備,嗶!」

這對一個男人來說,是很敏感的問題。

祥和的午間時光,我們到學校的屋頂上喫便當。啜飲着餐後茶,我裝出一副隨便聊聊的樣子,對檸檬提出謎題。

「……說的,也是……」

踩在發燙的石頭地上走到檸檬身邊,看到門外地勢較高的草皮上,並肩坐着海人與谷川。

哲朗並沒有被我突如其來的問題嚇到,把喝完的果汁紙盒握扁後纔開口。

「學姊她……」

我正在不解時,就聽見檸檬呼喚我的聲音。一瞧,她從泳池通往操場的門後探出頭來,對我招手。

我儘可能誠實地如此回答。

「……這是因爲,A美……總有一天會離開這個城鎮……」

午休時間結束,第五堂課是體育,而且還是我人生當中第一次的游泳課。

「一歌。」

腦中具體浮現出邊說邊轉身背對我的學姊,我不禁渾身發抖。

我開始覺得待不下去,就跟檸檬說:

就在我一個人兀自興奮時,

「海,被我找到啦。拿去。」

「你怎麼了嗎?」

「既然不討厭他,何不答應算了?」

「不,我不在意……」

OK,海人,轉換一下思考吧。

「喔喔——」

「學……學姊……」

我以手按住被風吹動的裙襬,又用手撩起臉上的頭髮,然後閉上雙眼,以眼瞼感受着風。

老實說,我也覺得表情隨着狀況千變萬化的海人很可愛。

這時,檸檬一反平常的態度,將身子探向我這邊。

檸檬側眼對我一瞥之後,以平時的冷靜語氣回答道:

我並不討厭海人。

「我無法跟對我有意思的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這樣太可怕了,而且很污穢……況且海人又很好色……」

今早緊張的對話。

第二種妄想。

「……A美受到B太做出類似告白的行爲,因爲太過驚訝而從現場逃走了。請問A美應該採取何種態度?」

我在女系家族長大,所以想過如果我有兄弟,應該就會是這種感覺吧。

被檸檬一問,我目不轉睛地盯着手中的水筒。

「喔喔——」

事情就是這樣,於是我穿着一件深藍色的泳裝,令我聯想起地球上名爲海豚的生物。

「喂,喫飯吧。午休快結束了。」

「有、有嗎。沒有啦。我很正常啊,哈哈,哈哈哈……」

他說得沒錯。

聽了我的回答,檸檬乾脆地說:

「我說啊,哲朗……我舉個例子……這是個心理測驗………A男對B子做出了類似告白的行爲,然後B子什麼也沒說就回去了。後來,B子對A男的態度就顯得有點僵硬。請回答四子的心理狀態。」

「B子的確在煩惱。但她是覺得困擾,還是隻是困惑,這就不得而知了。……我覺得A男就別太心急了吧。」

「一歌學姊拜託我的。叫我把這個交給你。」

可是……對人類來說,有時候最難的就是不要心急。

昨天晚上,在輕井澤站默默搭上電車離去的學姊。

我不能太愛這個城鎮的……這個星球的人們。

而且又很可靠。就是他對過到困難的我伸出援手,讓我寄住在家裏的。

「什、什麼怎麼了?」

看我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北原有些詫異地偏着腦袋問道:

「她應該回覆對方。」

就是學姊注意到我的心意後,直接離開我的身邊。

「檸檬,我們回去吧。下一個項目要開始了。」

看到我探出頭來,海人的身子頓時變得僵硬。

我做出了讓學姊煩惱的事……

配合老師的哨聲,從跳臺上跳進游泳池。我本來就很擅長游泳。或許是因爲我熟悉了水中……那種無重力的感覺。在冰冷的水中划動手腳感覺非常暢快。最近運動量略嫌不足,今天可得好好活動一下身子,鍛鎳一下肌力纔行。

所有與學姊有關的殘影在心中浮現又消逝,攪亂了我的思緒。託學姊的福,我的妄想毛病是越來越嚴重了。

真是的,實在很像是檸檬學姊或哲朗會打的鬼主意。雖然覺得拿他們沒辦法,不過說實在的,我現在沒心情想這些。就連把谷川留在輕井澤一個人回家的事,也是現在纔想到的。

斜眼看着這樣的海人,檸檬嘴角上揚,露出微笑。

游到二十五公尺泳池的盡頭後,以腳一蹬再度轉換方向。真的就像變成了海豚一樣。右手、左手有節奏地撥水。當我的手碰到泳池壁,抵達終點時……與其他泳道的女生拉開了一大段距離,我是最先抵達的。

「我想也是……」

「因爲我看你態度有點反常……」

「爲什麼?」

「啊,嗯……謝啦。」

而且我或許有一天,會傷害了他。我希望那傷口能夠越淺越好。

嚇壞了的慄儂。

不知道爲什麼,又一陣掌聲。嗯?我做了什麼有趣的事嗎?

就是啊,哲朗。你說的對。

昨晚回到家裏後,我把呼呼大睡的慄儂叫醒,讓它用量子變換叫出一件學校泳裝。慄儂似乎是中午喫了太多泡麪,所以才睡得這麼沉。真是的,都不知道害得我有多慘……

旁觀的羣衆湧起一陣掌聲。我上了岸,拿下蛙鏡與泳帽,甩甩頭讓溼透的頭髮散開。這時,

到了午休時間,我一個人步履蹣跚地前住操場。

他若無其事地回答。

盛夏的藍天下,哲朗拿出學校餐廳買的麪包與果汁,我則攤開了學姊準備的便當。便當的配菜是高湯蛋卷、筑前煮與醬菜……雖然一如慣例,配的不是米飯而是圓麪包,不過我已經習以爲常了。

可是……

伴隨着一個冷靜的聲音,背後伸出一隻手臂來。手上握着便當盒。回頭一看,手拿便當的哲朗正一臉無奈地看着我。

這可不行!太糟了!

雖然不知道找她談戀愛的問題恰不恰當……但我實在很想聽聽客觀的意見。

「……應該在煩惱吧。」

「人家特地爲你準備的,怎麼可以忘了呢。」

今天聽課比平常更難專心……甚至光是坐着,精神就比平常還疲勞。

感覺到檸檬看着我的視線,我慢慢站起來,靠在屋頂上的欄杆旁。我俯視着眼下一望無際的水田與旱田,輕聲地自言自語。

「昨天很對不起……。我只是因爲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一時動搖罷了。其實……我也對海人……」

接下哲朗手上的便當,恰到好處的重量傳到手心裏。

不知道是不是看我低垂着頭,哲朗神色不變地繼續說。

「好的。那麼再見羅,霧島同學、谷川同學。」

與我一同回到泳池畔的路上,檸檬在我的耳邊呢喃:

「……A美好像有個叫C子的情敵呢。」

「咦?你在說什麼啊……」

我雖然裝傻,一顆心卻跳得很快。

這個女孩果然……不容小覷。

讓風吹着還沒全乾的溼頭髮,我無精打采地走在唯一一條通往霧島家的道路上。

仰望天空,充滿夏季風情的大朵白雲飄浮在蔚藍的天空中。

那朵雲變幻成了不久之前看到的,海人尷尬地低頭的表情。

如果我就這樣直接回家,又要面臨那段緊張的時間。想到這裏,我的腳步自然而然地變慢。我得……我得想想辦法……

我應該按照檸檬說的,好好回覆他。可是我要怎麼說?要怎麼說,才能不傷害到海人,而維持至今的普通關係?

我試着在腦中模擬狀況,想整理混亂的思緒。

首先,我們纔剛認識不久,對於對方的事情幾平一無所知。海人也是,應該纔剛開始對我產生好感纔對。既然不是長年的戀情,只要我好好針對這點做解釋,他一定能聽進去的。

例如,我可以這樣講:

「海人……海人有這份心意,我很高興。可是,我們纔剛剛認識不久……所以,可以請你再等我一段時間嗎?我會好好想想自己對海人的看法,認真回答這個問題。在那之前,就先維持目前的關係吧……」

嗯,就是這樣!我想這樣既不會傷害海人,又可以維持原來的關係。追根究柢,都是我想太多了。就算海人再怎麼純真,也不可能會對纔剛認識的女生,抱持那麼深的感情吧:

一邊口中唸唸有詞,一邊走着,就聽到前方傳來震耳的引擎聲。這條路上很少有車子經過,所以會聽到這種聲音是很稀奇的。我不假思索地抬起頭來,看到一輛更爲稀奇的敞篷車迎面而來。

擦身而過的瞬間,車中的人影讓我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海人……」

坐在副駕駛座的,錯不了,正是學生服打扮的海人本人。不只如此,駕駛座還坐着一個我不認識,穿着華麗的女性。

「你看。」

「如何,合適嗎?」

抬頭一看,就看到海人他們一起走進了其中一間公寓。房門「碰」一聲關上的聲響形成回聲。

我也追在後面偷偷進入店內。假裝成客人,裝做挑選內衣時……從試衣間那邊傳來大聲說話的聲音。

在心中暗自抱怨了一遍之後,我呼叫了慄儂的名字。

繼而是布簾被拉開的「唰」一聲。

「嗚哇啊啊啊啊!」

本來還想相信他們沒有進展到最後階段的。

「吶吶!」

我也無法在這裏一味等候。

的確,沒有好好回答的我也有錯。

我顧不了一切,下個瞬間,我已經轉移到房間裏了。

兩人之後繼續約會,又是看電影又是進咖啡屋……

「……慄儂!」

「我換好了!海,想看嗎?」

昨天明明纔跟我發生過那種事情。

「咦……公寓?」

慄儂同意我的意見。

我冷靜下來仔細觀察,發現那名女性比海人年紀大上許多。年齡大概二十幾歲吧。修長的手腳加上勻稱的身材。容貌顯得比較豔麗。服裝也很敢穿,以緊身單寧褲搭配露出小腹的短上衣。隨便一個動作都會讓乳溝若隱若現,連我都感覺得到海人眼睛不知道該看哪裏的困惑心情。

一邊追着車子一邊重複轉移……最後抵達的是公寓大樓的停車場。

「……慄儂,我這麼做,是因爲那個。因爲小姑姊拜託我照顧海人。因爲她請我多關照……就只是這樣。」

可是,事情也不應該變成這樣啊……

我用兩手把慄儂拉到眼前,以低沉的聲音輕輕說:

用手搗住胸口,發現心跳得非常快,甚至讓我有點害怕。

「慄儂,用量子語言替我做轉移………今天你再不回答我,可別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在那間房間,兩人……一想像那副景象,眼前就一陣暈眩。

可是可是,昨天才剛過去,今天竟然就跟不同的女性約會。

「吶、吶吶吶……」

「嗯,很好,很合適。所以麻煩你趕快買一買吧。」

注視着漸漸駛遠的汽車,我心中燃起了一把熊熊怒火。

我惡狠狠地握緊了手上的蕾絲胸罩。

那個女性更是將他的手臂拉進自己的懷裏,然後消失在另一家店裏。我趕緊追上去,看到店裏的櫥窗展示着身穿性感內衣的模特兒。

隨便你想怎樣吧!海人這個笨蛋!

「……怎麼會……」

下個瞬間,我與慄儂就飛到了海人的身邊。

看到海人他們的車子駛出停車場後,我拜託慄儂再次幫我做轉移。

「慄儂!」

我……爲什麼會這麼驚慌……

「這是怎麼回事……」

就是啊,No more不當異性關係。

就算會看到不想看的東西…

「真、真奈美姊。」

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當我重複着深呼吸時,咖啡屋的門打開,手挽着手的兩人走出店家離去。我趕緊追上去,並且對慄儂說:

「吶……吶吶吶吶——!」

不知怎地,覺得胸口一陣陣刺痛。

我是那麼的煩惱,摸索出一個不會傷害到他的方法……真的有夠蠢的!

對於我在背後監視渾然不覺,兩人打情罵俏,好不甜蜜。

「這、這家店是……」

「吶!」

我與海人是異星關係……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真不敢相信!

海人發出了害臊的聲音。

那個女性拉着海人的手臂,往自己的胸前貼。

原來海人喜歡那種類型的女人啊。該怎麼說呢……就是有點強勢,能夠帶領男性的年長女性那樣。雖然我年紀也比他大一點點,但我不夠可靠,還膽小到只是接受告白就會嚇得逃走……而且也不具備有什麼妖豔的魅力,可是……

「就只是這樣。沒有別的意思喔!」

這一句話,讓慄儂一瞬間就出現在我的面前。慄儂淌着冷汗,拚命對昨天的事向我找藉口。

海人的叫聲響遍了整間店。

「有什麼關係嘛。你明明就很開心。」

量子轉移後來到的地點,是一家大型賻物中心。

這樣煩惱了半天的我豈不是像個笨蛋!

「慄儂,我知道我現在做的事很沒品。但我是爲了履行與小姑姊之間的約定。我不能眼睜睜看着海人誤入歧途,與異性發生不正當的關係,對不對?」

慄儂臉色發青地不住點頭。

我把慄儂放在肩膀上,環顧四周,正好看見兩手抱着一堆東西的海人與剛纔的女性,從眼前的精品店走出來。我立即躲進柱子後面。

「不、不用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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